三個Acup的女人 第二章 雪堡的天空
    「我有一件東西送給你。」這天晚上森臨走時告訴我。

    「是什麼東西?」

    「我今天經過一間精品店看到的。」他從褲袋裡掏出一個絨盒,裡面有一條K  金項鏈,鏈墜是一顆水晶球,水晶球裡有一隻蠍子。

    「送給天蠍座的你最適合。」

    他為我掛上項鏈。

    「蠍子是很孤獨的。」我說。

    「有我你就不再孤獨。」他抱著我說。

    「我捨不得讓你走。」我抱緊他,可是我知道他不能不回家。

    「今年你的生日,你會陪我嗎?」我問他。

    他點頭,我滿意地讓他離開。

    這天晚上上課,陳定粱患了重感冒,不斷流眼淚。

    「你找到那首歌嗎?」我問他。

    「找不到。」他說。

    我有點失望。

    「你的項鏈很漂亮。」他說。

    「謝謝你。」

    「是蠍子嗎?」

    「是的。」我轉身想走。

    「我只能找到歌詞。」他從背囊裡拿出一張紙。

    「不過歌詞是法文的。」陳定粱說。

    「我不懂法文。」

    「我懂,我可以翻譯給你聽。」

    「謝謝你。」

    他咳了幾下:「可不可以先找個地方坐下來,我想喝一杯很熱很熱的檸檬蜜糖。」

    「我約了朋友在餐廳等,一起去好嗎?」我約了徐玉下課後來找我。

    他想了一想:「也好。」

    在餐廳裡,他要了一杯檸檬蜜糖,我熱切地期待他為我讀歌詞,他卻拿出手帕施施然抹眼淚和鼻水。

    「怎麼樣?」我追問他。

    「是重感冒,已經好幾天了。」

    他很快便知道自己會錯意:「這首歌對你真的很重要?」

    我微笑不語。

    「好吧!」他呷了一口檸檬蜜糖,「聽著,歌詞大意是這樣:

    我會永遠等你,

    這幾天以來,當你不在的日子,

    我迷失了自己。

    當我再一次聽到這首歌,

    我已不能再欺騙自己,

    我們的愛情,難道只是幻象?」

    「就只有這麼多?」

    「還有一句,」他流著淚跟我說,「我會永遠等你。」

    徐玉站在陳定粱後面,嚇得不敢坐下來。

    「我給你介紹,陳定粱,是我的導師;徐玉,是模特兒。他在讀歌詞給我聽。」

    「我還以為你們在談情。」徐玉說。

    「你怎會有歌詞?」我問陳定粱。

    「不知道是有人抄下來給我,還是我抄下來想送給一個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給你。」

    「這好像不是你的字跡。」我說。

    「那是別人寫給我的了。」他攤在椅上。

    「那個人還在等你嗎?」我笑著問他。

    陳定粱用手帕擤鼻涕:「都十幾年了,應該嫁人了吧?有誰會永遠等一個人?」

    「有些女人可以一直等一個男人。」我說。

    「女人可以,但男人不可以。」

    「男人為什麼不可以?」

    「因為男人是男人。」陳定粱冷笑搖頭。

    我對於他那副自以為是的樣子很不服氣:「你不可以,不代表所有男人都不可以。」

    「有一個男人等你嗎?」他反問我。

    「你試過等一個男人嗎?」

    「這又有什麼關係?」

    「你等一個男人的時候,會不會和另外一些男人上床?」

    「這樣就不算是等待了。」徐玉插口。

    「但男人不可能一直等下去而不跟其他女人上床。」陳定粱又拿出手帕擤鼻涕。

    「你不能代表所有男人。」我說。

    「對。但我是男人,所以比你更有代表性,我並沒有代表女人說話。」

    「男人真的可以一邊等一個女人,一邊跟其他女人發生關係嗎?」徐玉問陳定粱。

    「甚至結婚也可以,這兩件事本身是沒有衝突的。」

    「沒有衝突?」我冷笑。

    「當然沒有衝突,所以男人可以愛兩個女人。」

    我一時語塞,或許陳定粱說得對,他是男人,他比我瞭解男人,因此可以解釋森為什麼跟一個女人一起生活,而又愛著另一個女人,原來男人覺得這兩者之間並無衝突。

    「如果像你這樣說,就沒有男人會永遠等待一個女人了。」徐玉說。

    「那又不是。」陳定粱用手帕抹眼淚。

    「有男人會永遠等待一個女人。」陳定粱說。

    「是嗎?」我奇怪他為何忽然推翻自己的偉論。

    「因為他找不到別的女人。」他氣定神閒地說。

    「如果所有男人都像你,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蕩氣迴腸的愛情故事。」徐玉說。

    「你相信有蕩氣迴腸的愛情故事嗎?」陳定粱問徐玉。

    徐玉點頭。

    「所以你是女人。」陳定粱失笑。

    徐玉還想跟他爭論。

    「我肚子餓了,吃東西好嗎?」我說。

    「我想吃肉醬意大利粉。」徐玉說。

    「你呢?」我問陳定粱。

    「我不妨礙你們嗎?」

    我搖頭。

    「我要一杯檸檬蜜糖。」他說。

    「你要吃什麼?」

    「不吃了。」

    陳定粱喝過第二杯檸檬蜜糖之後,在椅上睡著了。也許由於鼻塞的緣故,他的鼻孔陸陸續續發出一些微弱的鼻鼾聲,嘴巴微微張開,身體向徐玉那邊傾斜。

    「要不要叫醒他?」徐玉問我。

    「不要,他好像病得很厲害,讓他睡一會吧。你和宇無過是不是和好如初了?」

    「我離開的那個晚上,他一直沒有睡過。」

    「那些小說稿怎麼辦?」

    「他重新寫一遍。」徐玉從皮包裡拿出一本書,「這是宇無過的新書。」

    「這麼快?」

    「這是上一輯連載小說的結集。」徐玉說。

    「又是這間出版社?你不是說這間出版社不好的嗎?」我翻看宇無過的書,封面毫不吸引,印刷也很粗劣。

    「沒辦法,那些大出版社只會找大作家,不會發掘有潛質的新人,這是他們的損失。不過,只要作品好,一定會有人欣賞的。」徐玉充滿信心。

    「好的,我回去看看。」

    「這個故事很吸引的,我看了幾次。」

    我和徐玉談了差不多一個小時,陳定粱仍然睡得很甜,鼻鼾聲越來越大,我真害怕他會窒息。

    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他微微張開眼睛。

    「你睡醒了沒有?」我問他。

    「噢,對不起。」他醒來,掏出皮包準備付賬。

    「我已經付了。」我說。

    「謝謝你。我送你回家。」

    「徐玉住在西環,可以順道送她一程嗎?」

    「當然可以。」

    「你家裡不會有女人等你吧?」徐玉故意諷刺他。

    「女人的報復心真強!」陳定粱搖頭。

    陳定粱駕著他的吉甫車送我們過海。他看到我手上的書。

    「宇無過?我看過他的書。」

    「真的嗎?」徐玉興奮地問他。

    「寫得不錯。」

    「宇無過是徐玉的男朋友。」我說。

    「是嗎?這本書可以借給我看嗎?」陳定粱問我。

    「可以,讓你先看吧!」我跟陳定粱說。

    「你為什麼會看宇無過的書?」徐玉問陳定粱。

    陳定粱駕車直駛西環。

    「你不是應該先在中環放下我嗎?」我說。

    「噢!我忘了。」

    「不要緊,先送徐玉回去吧。」

    「你問我為什麼會看宇無過的書?」陳定粱跟徐玉說,「最初是被宇無過這個名字吸引的。」

    我笑。

    「你笑什麼?」陳定粱問我。

    「宇無過這個名字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周蕊!」徐玉用手指戳了我一下。

    「是宇宙沒有錯。」徐玉說。

    「乳罩沒有錯?」陳定粱失笑。

    徐玉氣結:「宇無過第一個小說是寫人類侵略弱小的星球,宇宙沒有錯,錯的是人類,所以那時他用了這個筆名。」

    「相信我,這個筆名很好,會走紅的。」我笑著說。

    「這個我知道。」徐玉得意洋洋。

    「不過這個封面的設計很差勁。」陳定粱說。

    「我也知道,沒辦法啦。他們根本付不起錢找人設計。」徐玉說。

    「下一本書我替你設計。」陳定粱說。

    「真的?」徐玉興奮得抓著陳定粱的胳膊。

    「他收費很貴的。」我說。

    「放心,是免費的。」陳定粱說。

    「你真好,我剛才誤會了你。」徐玉說。

    陳定粱先送徐玉回家,再送我回家。我回到家裡,立即接到徐玉的電話。

    「陳定粱是不是喜歡你?」徐玉問我。

    「你覺得他喜歡我嗎?」

    「他故意走錯路,等到最後才送你,很明顯是想跟你單獨相處吧?我今天晚上才認識他,他竟願意為宇無過免費設計封面,不可能是為了我吧?」

    「我也是第二次跟他見面。」

    「那可能是一見鍾情,你有麻煩了!」

    「他跟我是同月同日出生的。」

    「真的?」

    「我也吃了一驚。」

    「時裝設計師會不會很風流?」

    「陳定粱好像對女人很有經驗。」我說。

    「你不要拒絕他。」徐玉忠告我。

    「為什麼?」

    「你要是拒絕他,他便會拒絕替宇無過設計封面,你不喜歡也可以敷衍他,求求你。」

    「豈有此理,你只為自己著想。」

    「其實我也為你好。」徐玉申辯,「你以為你還很年輕嗎?女人始終要結婚。」

    「你怎麼知道陳定粱不是有婦之夫?我不會犯同一個錯誤兩次。」

    電話掛了線,我把陳定粱給我的歌詞壓在砌圖下面。我說過三十歲會離開森,這個跟我同月同日出生的陳定粱在這個時候出現,難道只是巧合?到目前為止,他並不討厭,憑女人的直覺,我知道他也不討厭我。女人總是希望被男人喜歡,尤其是質素好的男人。我把項鏈脫下來,在燈光下搖晃,水晶球裡的蠍子是我,水晶球是森,在這世上,不會有一個男人像他這樣保護我,一個已經足夠。

    這個時候電話響起,我拿起電話,對方掛了線,這種不出聲的電話,我近來多次接到。

    數天之後的一個上午,我接到一個電話。

    「喂,是誰?」

    「我是唐文森太太。」一把女聲說。

    我呆住。

    「那些不出聲的電話全是我打來的,」她說,「你跟唐文森來往了多久?」

    「唐太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唯有否認。

    「你不會不明白的。我和唐文森拍拖十年,結婚七年。這四年來,他變了很多,我知道他天天在跟我說謊。你和他是怎樣認識的?」

    「我可以保留一點隱私嗎?」

    「哼!隱私?」她冷笑,「我相信你們還不至於敢做越軌的事吧?」

    她真會自欺欺人。

    「他愛你嗎?」她問我。

    「這個我不能代他回答。」我說。

    「他已經不愛我了。」她說得很冷靜。

    她那樣平靜和坦白,我反而覺得內疚。

    「你可以答應我,不要將今天的事告訴他嗎?」她說。

    「我答應你。」

    電話掛上,我坐在飯桌前面,拿起砌圖塊砌圖,我以為我會哭,可是我沒有,這一天終於來臨了,也解開了我一直以來的疑惑,森並沒有同時愛兩個女人,他只愛我一個人。

    森在黃昏時打電話來,他說晚上陪我吃飯。

    我們在一間燒鳥店吃飯。森的精神很好。他剛剛替銀行賺了一大筆錢。我很害怕這天晚上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會做些什麼。我緊緊依偎著森,把一條腿擱在他的大腿上。

    我答應了她不把這件事告訴森,雖然我沒有必要遵守這個承諾,但我不希望她看不起我,以為我會拿這件事來攻擊她。

    第二天早上,森沒有打電話給我,我開始擔心起來。到了下午,終於接到他的電話。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問我。

    是我太天真,我以為她叫我不要告訴森,她自己也會保守秘密。

    「昨天晚上,她像個發瘋的人。」他說。

    「那怎麼辦?」

    他沉默良久。

    「是不是以後不再見我?」我問他。

    「我遲些再找你。」他說。

    我放下電話,害怕他不會再找我。

    晚上要上時裝設計課。

    陳定粱讓我們畫設計草圖。我畫了一件晚裝,是一襲吊帶黑色長裙,吊帶部分用假鑽石造成,裙子是露背的,背後有一個大蝴蝶結。我心情很差,浪費了很多紙張,畫出來的那一件,和我心裡想的,仍然不一樣。我很氣憤,把紙捏成一團,丟在垃圾筒裡。

    下課後,我離開課室,陳定粱追上來。

    「宇無過的書我看完了,可以還給你。」

    我看到他手上沒有東西。

    「我放在車上,你要過海嗎?」

    「你今天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他一邊開車一邊說。

    「女人的心情不好是不用任何解釋的。」我說。

    車子到了大廈門口,我下車。

    「等一下,」他下車,走到車尾廂拿出兩個大西瓜說,「今天我回粉嶺探過我媽,她給我的。我一個人吃不下兩個,送一個給你。」

    「謝謝你。」我伸出雙手接住。

    「這個西瓜很重,我替你搬上去。」

    虧他想得到用這個藉口參觀我家。

    陳定粱替我把西瓜放在冰箱裡。

    他看到我的砌圖,說:「已砌了五分之一?」

    我看看腕表,是十時零五分,森也許仍然在公司裡。

    「我的前妻今天結婚。」陳定粱說。

    原來陳定粱離過婚。今天對他而言,想必是個不太好的日子。我們同月同日生,想不到也在同一天心情不好。

    「你為什麼不去參加婚禮?」

    「她沒有邀請我。」

    「那你怎麼知道她結婚?」

    「我媽今天告訴我的,我前妻和我媽的關係比較好。」陳定粱苦笑。

    「那你們離婚一定不是因為婆媳問題。」我笑說。

    「是我的問題。」陳定粱說。

    「我真是不瞭解婚姻。」我說。

    「我也不瞭解婚姻,但我瞭解離婚。」

    我不太明白,只想聽聽他又有什麼偉論。

    「離婚是一場很痛苦的角力。」

    森大概也有同感吧?離異比結合更難。

    「時候不早了,我先走。」陳定粱說。

    「謝謝你的西瓜。」

    「我差點忘了,宇無過的書。」陳定粱把宇無過的書還給我。

    「好看嗎?」

    「不錯,不過還不是一流水準。」

    「世上有多少個一流?」我說。

    陳定粱走了,我覺得很寂寞,沒想到他竟然能給我一點點溫暖的感覺。我看著時鐘一分一秒的過去,已經是凌晨三時,森會不會在家裡,正在答應他太太他不再跟我見面?

    我匆匆的穿好衣服,走到森的公司的樓下,在那裡徘徊。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傻事,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在公司裡。

    街上只有我一個人,長夜寂寥,我為什麼不肯死心,不肯相信這一段愛情早晚會滅亡?這不過是一場痛苦的角力。

    我在街上徘徊了不知道多久,終於看到有幾個男人從銀行出來,但看不見森,也許他今天晚上不用當值吧。

    十分鐘之後,我竟然看到森從銀行出來,森看到我。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掛念著你!」我撲在他懷裡。

    「這麼晚還不去睡?」

    「我睡不著,你是不是打算以後不見我?」

    「我送你回家。」

    我和森走路回家。凌晨四時,中環仍然寂寥,只有幾個晨運客。我們手牽著手,我突然有一種感覺,森不會離開我的。

    「我是不是嚇了你一跳?」我問森。

    「幸虧我沒有心臟病。」他苦笑。

    「對不起,我應該把她打電話給我的事告訴你。」我說。

    「反正她都知道了。」

    「你有沒有答應她不再跟我見面?」

    「我要做的事,從來沒有人可以阻止我。」

    「那麼,就是你自己不想離婚而不是你離不成婚,對不對?」

    「一個三十七歲的女人,你叫她離婚後去哪裡?」

    「哦,原來是這樣,我寧願三十七歲的是我。」

    我這一刻才明白,女人的年歲,原來也能使她成為一段婚姻之中的受保護者。

    「我們以後怎麼辦?」我問森。

    「你以後不要用姓周的傳呼我,就用姓徐的吧。」

    「為什麼我要姓徐?」我苦澀地問他。

    「只是隨便想到,你的好朋友姓徐嘛。」

    「好吧!那我就姓徐,是徐先生還是徐小姐?」我冷笑。

    「隨便你。但不要留下電話號碼。」

    「你為什麼那麼怕她?」

    「我不想任何人受到傷害。」森把雙手放在我的肩膊上安慰我,「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好吧!我更改電話號碼。」我投降。當他說「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便心軟。

    「已經砌了差不多五分之一,成績不錯啊!」森看到我的砌圖,砌圖上已出現了半間餐廳,只是我們也許不會擁有自己的餐廳了。

    森離開之後,我躺在床上。任何一個稍為聰明的女人都應該明白這個時候應該退出,否則,當青春消逝,只能永遠做一個偷偷摸摸的情人。然而,我竟然願意為他改姓徐,有時候,我真痛恨我自己。

    森的生日越來越接近,我每天都在砌圖。星期天,徐玉來我家裡,埋怨我只顧著砌圖。

    「有人專門替人砌圖的。」徐玉說。

    「我想每一塊都是我自己親手砌的。」

    「他怎會知道?」

    「你別再教唆我。」

    「宇無過最近很怪。」徐玉說,「他好像有很大壓力,不停地寫,還學會了抽煙。」

    「怪不得你身上有一股煙味。」

    「我真擔心他。」

    「我沒聽過寫稿會令人發瘋的。」我把她打發了。

    晚上,我沐浴之後,坐在飯桌前砌圖,我已經看到雪堡的天空,雪堡的街道和四分三間餐廳,只餘下四分一間餐廳和男女主人。

    我一直一直砌,男女主人終於出現了。我嗅到樓下蛋糕店局蛋糕的香味,原來已是清晨,我嵌上最後一塊砌圖,是男主人的胸口。

    終於完成了,我忘了我花了多少時間,但我終究看到屬於我們的餐廳。到時候,森會負責煮菜,我負責招呼客人。午飯之後,我們悠閒地坐在餐廳外聊天。

    上班之前,我到郭小姐的蛋糕店訂蛋糕,她很慇勤地招呼我。

    「還是頭一次在這裡訂蛋糕啊!」她說。

    「我朋友生日嘛。」

    「你喜歡什麼款式的蛋糕?」

    「你是不是什麼款式也能做?」我試探她。

    「要看看難度有多高。」

    我把砌圖的盒面交給她:「蛋糕面可以做這間餐廳嗎?」

    「這間餐廳?」她嚇了一跳。

    「哦,算了吧,的確是太複雜。」

    「你什麼時候要?」她問我。

    「明天。」

    下班的時候,森打電話給我。

    「你明天晚上會不會陪我?」我問他。

    「明天有什麼事?」

    「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嗎?」我笑他。

    「我真的忘了,我只知道英鎊今天收市價多少。」

    「那你會不會陪我?如果不行也沒有關係的。」我安慰自己,萬一他說不能來,我也會好過一點。

    「明天什麼時候?」

    「你說吧。」

    「我七點鐘來接你。」

    森掛線後,徐玉打電話給我。

    「宇無過真的有點問題,他這幾天都寫不出稿。」徐玉很擔心。

    「正常人也會便秘吧!」

    「他這幾個星期都沒有碰過我。」

    「山珍海味吃得多,也會吃膩吧!不要胡思亂想。」

    我花了一點時間安慰徐玉,一邊想著明天晚上該穿什麼衣服。這種日子,一套簇新的內衣褲是必須的。我用員工價買了一件黑色的束衣,剛好用來配襯我剛買的一襲黑色裙子。

    這天早上,我先到蛋糕店取蛋糕。蛋糕做得十分漂亮,跟雪堡的餐廳有八成相似。

    「我已盡力而為。」郭小姐說。

    「很漂亮,謝謝你。」

    我把蛋糕放在冰箱裡,把鑲在玻璃鏡框裡的砌圖藏在衣櫃內才去上班。我提早兩小時下班,去洗了一個發。心血來潮,又跑去買了一瓶紅酒給他。這時已是七時十五分,我匆忙趕回家,森剛從大廈出來。

    「我等了你很久。」他說。

    「我……我去洗髮。」

    「對不起。」他說。

    「什麼意思?」我問他。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森望著我不說話。

    「你說七點鐘,現在只是過了十五分鐘,我去買酒,買給你的。」我把那瓶紅酒從手提袋裡拿出來給他看。

    「我不能陪你。」他終於肯說出來。

    我憤怒地望著他。

    「她通知了很多親戚朋友今天晚上吃飯。」森說。

    「你答應過我的!」我狠狠地掃了他一眼,衝入大廈。

    森沒有追上來,他不會追來的,他不會再向我說一次對不起。

    我把那瓶價值三千五百元的紅酒開了,咕嘟咕嘟地整瓶倒下肚裡,結果有一半吐在地上。我把藏在衣櫃裡的砌圖拿出來,本來是打算送給森的,現在我拆開鏡框,把砌圖平放在地上,這是我們的餐廳。我用一隻手將整幅砌圖翻過去,砌圖散開了,我把它搗亂。那種感覺真是痛快,我把自己親手做的東西親手毀了。他毀了盟約,我毀了他的禮物。毀滅一件東西比創造一件東西實在容易得多。

    對了,冰箱裡還有一個蛋糕。我把蛋糕拿出來,盒子還沒有打開,上面紮了一個蝴蝶結。

    我帶著蛋糕來到徐玉家拍門,她來開門。

    「生日快樂。」我說。

    徐玉呆了三秒,我把蛋糕塞到她手上。

    「發生什麼事?」她問我。

    「洗手間在哪裡?」

    徐玉指著一個房間。我衝進去,抱著廁缸吐了很久。我聽見徐玉去喊宇無過來扶我。他們兩人合力將我抱到沙發上,徐玉倒了一杯熱茶給我。

    「你不是跟森吃飯的嗎?」徐玉問我。

    我吐了之後,人也清醒了很多,這時我才發現宇無過的樣子變了很多,他頭髮凌亂,滿臉鬚根,而且變得很瘦,口裡叼著一根煙。

    「你為什麼變成這樣?」我禁不住問他。

    「你們談談吧,我進去寫稿。」宇無過冷冷的說。

    「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我問徐玉。

    「我早跟你說過,他從一個月前開始就變成這樣,天天把自己困在房間裡寫稿,今天還把工作辭掉,說是要留在家裡寫稿。」

    「他受了什麼刺激?」

    「我想是一個月前報館停用他的小說吧,他很不開心。他給自己很大壓力,說要寫一本暢銷書,結果越緊張越寫不出,越寫不出,心情便越壞。」

    「每個人都有煩惱啊!」我的頭痛很厲害。

    「你為什麼喝那麼多酒?」

    「那個女人故意的。她今天晚上通知很多親戚朋友去跟森慶祝生日,令他不能陪我。」

    「你打算怎麼樣?」

    「我本來可以放棄的,但現在不會,我不要輸給她,我要跟她鬥到底。」

    「你?你憑什麼?」徐玉問我。

    「我知道森喜歡的是我。」我說。

    「那麼今天晚上他為什麼不陪你?」

    我頓時啞口無言。是的,他縱有多麼愛我又有什麼用?他始終還是留在她身邊。

    「周蕊,你才是第三者!」

    徐玉這句話好像當頭棒喝。我一直沒想過自己是第三者,我以為他太太是第三者,使我和森不能結合。現在想起來真是可笑。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徐玉在我身邊坐下來,雙手環抱著膝蓋說:「為了愛情,我也不介意做第三者。算了吧,我和你都是憑感覺行事的人,這種人活該受苦。」

    「我今天晚上可以留下來嗎?我不想回家。」

    「當然可以。你跟我一塊兒睡。」

    「那麼宇無過呢?」

    「他這兩個星期都在書房裡睡。」徐玉惆悵地說。

    我躺在徐玉的床上,模模糊糊地睡著了。半夜,我的膀胱脹得很厲害,起來上洗手間,書房的門半掩,我看到宇無過背著我,坐在書桌前面不斷地將原稿紙捏成一團拋在地上,書房的地上,被捏成一團團的原稿紙鋪滿了。他轉過身來看到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大概會是第一個寫小說寫到發瘋的人。

    早上,我叫醒徐玉。

    「我走了。」

    「你去哪裡?」

    「上班。不上班便沒有生活費。」

    「你沒事了吧?」

    「我決定跟唐文森分手。」我說。

    「分手?你好像不是第一次說的。」徐玉不太相信我的說話。

    「這一次是真的。我昨天晚上想得很清楚,你說得對,我才是第三者,這個事實不會改變,永遠也不會。」我痛苦地說。

    「你真的捨得離開他?」

    「我不想再聽他的謊言,我不想又再一次失望,被自己所愛的人欺騙,是一件很傷心的事。」

    「我不知道,我時常被自己喜歡的人欺騙的。」徐玉苦笑。

    「我會暫時搬回家住。」

    「為什麼?」

    「我不想見森,我不想給自己機會改變主意。」

    這個時候,我的傳呼機響起,是森傳呼我。我離開徐玉的家,把傳呼機關掉。雖然四年來說過很多次分手,但沒有一次是真心的,這一次不同,我有一種絕望的感覺。從前我會哭,這一次我沒有。我回家收拾衣服,那幅砌圖零碎地躺在地上,我和森的餐廳永遠不會出現。電話響起,我坐在旁邊,等到電話鈴聲終止,我知道是森打來的,電話沒有再響起,他一定以為我在生氣,明天便會接電話。我拿著手提袋離開。經過一樓,郭小姐正在開店。

    「周小姐,去旅行嗎?」她笑著問我。

    我點頭。

    「那個蛋糕好吃嗎?」

    我點頭,我根本沒有吃過。

    回到內衣店,安娜說唐文森打過電話給我。他緊張我,只會令我去意更堅決。電話再響起,我不想安娜和珍妮猜度,而且我早晚要跟他說清楚。我拿起電話。

    「你去了哪裡?」他著緊地問我。

    「我忘了跟你說生日快樂。生日快樂。」我說。

    「我今天晚上來找你,好不好?」森問我。

    「算了吧,我不想再聽你說謊。」

    「今天晚上再談。」

    「不,我不會見你的。那間屋,我會退租,謝謝你給我快樂的日子。再見。」我掛線。

    森沒有再打電話給我。我沒想到我終於有勇氣跟他說分手。我從來沒有這麼愛一個人,我學會了愛,卻必須放手。

    下班後,我去上時裝課,陳定粱看到我拿著一個手提袋,有點兒奇怪。

    「你趕夜機嗎?」

    「不是。」

    「我送你過海。」

    「謝謝你,我今天不過海。」

    「我有東西給你。」陳定粱交了一盒錄音帶給我,「你要的《I  will  wait  for  you  》。」

    我沒想到會在這一刻收到這首歌,表情有點茫然。為什麼我總是遲來一步?

    「你已經找到了?」他問我。

    「不,謝謝你,你怎麼找到的?」

    「我有辦法。」

    我回到母親家裡,把錄音帶放在錄音機裡播放。

    「我會等你!」是一個多麼動人的承諾!可是,森,對不起,我不會等你。

    我離家兩星期,森沒有找我,也沒有來內衣店。我期望他會打電話再求我,或者來內衣店找我,可是他沒有。雖然分手是我提出的,但我的確有點兒失望,他怎麼可以就此罷休?也許他知道再求我也是沒用的,不是我不會回心轉意,而是他無法改變現實。

    我和徐玉在戲院裡看著一套很滑稽的性喜劇,徐玉笑得很大聲,我真的笑不出來。

    「又是你說要分手的,他不找你,你又不高興。」徐玉說。

    「你跟一個男人說分手,不可能不希望他再三請求你留下來吧?」

    「你根本捨不得跟他分手,你仍然戴著他送給你的項鏈。」

    是的,我仍然捨不得把項鏈除下來。

    「森會不會發生意外?他不可能音訊全無的。」我說。

    「不會吧。不可能這麼湊巧的。如果你擔心,可以找他呀。」

    「他很奸狡,想以退為進。他知道我會首先忍不住找他。」

    「什麼都是你自己說的。」

    「我想回家看看。」

    「要不要我陪你回去?萬一唐文森在家裡自殺——」

    「胡說!他不會為我死。」

    我又回到我和森的家,或許森曾經來過,留下一些什麼的,又或者來憑弔過,然後不再找我。

    我推門進去,這裡和我離開時一樣,但地上的砌圖不見了。一幅完整的砌圖放在飯桌上。

    不可能的!我走的時候明明把它倒在地上,變成碎片。是誰把它砌好?

    森從洗手間出來。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問他。

    「兩個星期前。」

    「兩個星期前?」我問森。

    他走到那幅砌圖前面說:「剛剛才把它砌好。」

    「你天天都在這裡?」

    「每天有空,便來砌圖。」森說。

    「你花那麼少時間便把這幅砌圖砌好?」

    「你忘了我是砌圖高手嗎?不過,這幅圖的確很複雜,如果不是拿了兩天假期,不可能完成。」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含淚問他。

    「這是我們的餐廳。」森抱著我。

    「討厭!」我哭著把他推開。

    「你說分手的那天晚上,我回來這裡,看到這幅砌圖在地上,我想把它砌好。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回來,看到這幅砌圖,或許會高興。」

    「你以為我會回來嗎?」

    「不。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你一定以為我一直欺騙你。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自私,我應該放你走,讓你去找一個可以照顧你一世的男人。」

    「你就不可以?我討厭你!我真的討厭你。告訴你,我從來沒有這麼討厭一個人。」我衝上去,扯著他的衣袖,用拳頭打他。

    森緊緊地把我抱著。

    「我討厭你!」我哭著說。

    「我知道。」他說。

    我用力擁抱著森,我真的討厭他,尤其當我發現我無法離開這個人。我抱著這個久違了十四天,強壯溫暖卻又令人傷心的男人的身體,即使到了三十歲,我也無法離開他。愛情,有時候,是一件令人沉淪的事,所謂理智和決心,不過是可笑的自我安慰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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