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離破碎 第四部與懸鈴木斗爭到底 第十三章
    第四部與懸鈴木斗爭到底第十三章與陳小露分手一個星期後,我決定把關於她的故事寫出來,這種想法幾經猶豫,著實令我感到矛盾,在我嚴肅考慮一件事的時候,我會竭盡全力把它考慮周詳,這是我的一個習慣,有時候,我幾乎認為這是一個壞習慣,說它壞主要是因為這樣做很麻煩,需要多花一些時間來做准備,但是,回想我的人生經驗,即使從直覺上考慮,我也認為,這是對的。

    由於具有這種經驗與認識,我當然不會貿然動手寫作,於是開始回想並記下我與陳小露接觸的種種細節,思索其中意義,我整天干著這樣的事情,反倒叫我對我們在一起這一事件本身失去興趣,以致她再次打來電話,我也只是應付應付而已,但是,這一事件所表達的意義,卻在我頭腦中漸漸成為一個越來越大的問號,吸引我為之工作,盡我所能,解答出其中所含問題,以及這件事對於我自身的意義。

    但我想,得出結論卻為時尚早,而且,我不得不說,沒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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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一潭死水,我在上面漂浮下沉,動作劇烈時竟能激起一朵浪花,浪花在陽光下五顏六色,煞是好看,但我不會把浪花與死水混為一談,我看到浪花升起與沉落,為著它的偶然拍案叫絕,但也僅此而已,我意識到,浪花與我的關系源於死水與我的關系,它們是一路貨,我不應為浪花而迷惑,我應記起,我是漂浮在死水之上的,我的歡喜必以今後我的難過作為代價,我所泛起的希望也必以我的失望為代價,我並不在乎付出代價,但我在乎在這之間我經歷過什麼,我在乎我的希望與失望這件事本身的實質,一句話,我在乎真相,這也正是我沉浸於小說寫作時所做的工作,然而,當我睜大眼睛,真相卻在事件發生與結束之間一閃而過,讓我無法看清。

    於是我身處無奈境地,如果我承認自己無法察覺真相,那麼真相便無意義,如果我因為自己無法察覺真相進而否認真相,那麼只會剩下事件本身,事件本身已成過去,變為我的意識,然而意識只要逃離事件之外就無法確認事件,那麼我所做的又是什麼呢?

    這一切表明,無論如何,我都在盲目地生活,工作,盲目地發現。

    我相信,我做了多少並不重要,我做了什麼才是重要的,但是,我無法確知我在做著什麼,我遠未清醒,糊裡糊塗,我與現實關系暖昧,我除了會說出這是紅色,我要性交,我已成功這類含混不清意義不明的廢話之外,找再也做不出什麼,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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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小露對我說過的話,以及那些話中之話,有不少已被我忘掉了,那些忘掉的話沉入時間與空間的深淵,無法尋覓與打撈,它們與那些被我記住的話形成陳小露,陳小露便以一種支離破碎的面貌出現在我的眼前,當然,還有她的動作,聲音,神態等等,面對這個面貌,面對這個似乎與我一樣有著苦惱與**的人,面對著她所剩無幾的一切,同時,也面對著我的過去,我無法還原,僅從那些仍可被我感知的一切材料中汲取對我的影響,那些影響細密瑣碎,極不清楚,終究叫我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但是,如果我不去假模假式地分析思考,那麼,陳小露與我的一切就會徹底消失,墜入萬劫不復的遺忘與虛無——我不想此事就此過去,而是想通過此事知道點什麼,比如我是什麼,陳小露是什麼之類的東西。

    於是,我再次提起她,提起我,提起有關她與我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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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小露說話有個特點,那就是非常之慢,無論是什麼事,經她之口說出,總是娓娓道來,慢慢悠悠,口氣和聲音就像個老奶奶,一件小事能講上老半天,可以讓你聽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有時候我不由得插進嘴去,猜出結局,而她卻頗感意外地挑起眉毛問我:你怎麼知道的?與她談話的通常結果是,我會很快把手伸向她下三路,但是,陳小露卻堅持讓我聽完,因此,我的手便如一架飛機一樣被及時打落,不無遺憾地收回。

    我認為,之所以這樣,是她希望我重視她說話的緣故。

    陳小露把妝卸了,睡著以後,樣子很像一個老奶奶,平時她給我一個感覺,也像老奶奶。我私下裡推測那是因為她生活節奏慢的結果。

    陳小露有個口頭禪,叫做哎喲,她無論干點什麼都伴隨著哎喲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哎喲一聲,坐下去之後又哎喲一聲,從衣櫃裡拿出一件衣服穿上哎喲一聲,脫下來放回去又哎喲一聲。就連做愛時的叫喚也是哎喲哎喲的。但做愛的哎喲與其它哎喲有個區別,那就是做愛時哎喲後面有喘氣聲,而做別的動作時沒有。

    對於這點,我分析不出什麼來。

    陳小露每次出去之時必得認真化妝,抖擻精神,遭遇多麼無聊的聚會都能堅持到底。於是在聚會現場,我往往認為她很講義氣,甚至為她感動。

    後來,我再次想到她這個特點,得出另一結論,這是她總在外面廝混所養成的不讓別人掃興的良好習慣。

    陳小露和我在床上亂搞時時常說些有趣的示愛語言,比如我就是你的工具,我就喜歡別人干得我求饒之類。這種話當時聽起來很帶勁,事情過後再一想也能使人啞然失笑。

    作為陳小露所獨創的床上用語具有如此感染力,我當然不能任其埋沒,於是為它找到別的用途,其中之一便是用於我的劇本創作,在我與導演意見不統一時,我會無情地聽從導演的意見,冷酷地進入劇本修改,為什麼?因為我有咒語,我一邊叨嘮著我就是導演的工具一邊堅持工作,而且其樂無窮,而當更壞的情況出現時,也就是說,當導演改變想法,我需要再次重新修改劇本時,我仍會逆來順受,做到不爭辯,不抱怨,而是毫不留情地徹底妥協,我會回到家,按照導演的意志再次加工,嘴裡說著我就喜歡導演滅我劇本滅得我求饒,一邊欣喜若狂地工作。

    由於這句話被我活學活用,在工作中作用明顯,因此,作為用途之一,我建議把它們寫進電影學院文學系的教學大綱,以便後來有志編劇事業的人去繼承發揚,並與那些諸如絕不堅持自己的藝術追求等等編劇守則一樣受到尊重與推崇。

    當然,作為我受陳小露啟發所獨創的工作方法,它的實際應用前景當然潛力無窮,應積極推廣至人際關系領域,我敢誇口說,無論在何種種族、制度下,它均能發揮出極大的威力,尤其適用於下級對上級,以此獲得成功的人不要忘記,應把功勞記於它的發明者陳小露身上。而且,在思想領域內,陳小露的思想也有意義,不是有一種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人斗其樂無窮的思想嗎?那麼,作為它的補充,陳小露的思想也具有一定價值,我把它由口語轉變成書面語,那就是與天妥協其樂無窮與地妥協其樂無窮與人妥協其樂無窮。

    從陳小露床上飄下的浪聲浪語竟能在我的實際生活中產生如此之大的影響,其本身還證明了羅素的一個思想的正確性,那就是,事物之間的聯系是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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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陳小露除了在床上說話以外,下床後也說話,兩者之間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不著邊際,當然,也有不同點,我總結過,當我們在床上時,陳小露話中富於情感,多是些抒情或是表達某種願望的豪言壯語,我們下床後,很明顯,她話中理智成分增加,多是些分析與敘述。這種區別與她的真誠沒有任何關系,而且,我相信,她在說話時總是真誠的。

    兩種情況各舉一例。

    其一:床上。

    第一次在陳小露的床上亂搞,流氓大膽的陳小露索性高潮疊起,而愛不釋手的我則以意亂情迷與之相配,完事以後,她對我說,以前跟別人做愛時下面不濕,她的台灣老公性欲強烈,經常得用貝貝油之類潤滑劑才行,又說和我做愛不知為什麼下面總是濕的,此等動人的話出口,我當然表現出一副愛聽的樣子,愛聽的結果,是我抱緊她睡了一夜,醒來以後她對我說,她從來沒跟別人一起抱著睡過。但是,我注意觀察了一下,在她老公為她租的小屋裡,只有一床被子,也就是說,她不可能單獨睡覺。

    其二:床下。

    陳小露總說她最討厭老外,原因當然五花八門,一次,我們約好了要去看電影,但事到臨頭她說不去了,說她有個女朋友約她去一個外國人家打麻將,她那幫老外不會玩,她可以去贏點錢,於是,我們的電影沒有看成。

    很久以後我知道,陳小露並不討厭老外,她打沒打麻將我不知道,但她在那裡認識了一個老外倒是真的,那個老外教了她很多看人的辦法,幫她豎立了新的人生觀,她愛上了那個老外,把台灣人炒魷魚。

    這件事的結果讓我知道,也許,她當時沒有對我說實話,也許,我想,在討厭老外的問題上,她一定是臨時改主意了。

    兩例情況加在一起,使我對我的床上床下分類法產生了懷疑,也對世上各種各樣的分類法產生了一些想法,我是說,把一件完整的事物拆開,逐一認識,然後再歸納,果真能總結出什麼嗎?而且,這與事物的本質有何關系?

    至少,從我與陳小露這件事中,我是一頭霧水,無論我把它分成床上床下,還是分成認識前認識後,還是分成在我們家內與在我們家外,還是分成別的什麼,我得出的結論似乎與我想知道的陳小露是什麼,我是什麼這一類問題並無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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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識陳小露時,她對我說過一個有關她自己的理想,據說這個理想從小就有,具體一點說,從幼稚園開始,就伴隨著她,當然,為了她的理想,她也在始終不停地奮斗,她的理想可概括為一句話,就是想讓所有的人都喜歡她,這樣,她便可以讓所有的人都照顧她、讓著她,這樣她便可以想怎樣就怎樣,這樣她便會活得自由快樂。

    這個理想的難度之大,可與任何人類的目標相提並論,它的實現之艱難也就可想而知,但陳小露並不知道自己理想實現的可能性幾乎是微乎其微,更不知這是一個不切實際的空想,對於陳小露來講,她的理想對她具有如此的吸引力,以至於她認為她簡直可以為她的理想而放棄一切,不幸的是,這是一個悖論,實際情況是,如果她的理想實現,她將得到一切而根本談不到放棄。

    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陳小露也采取了一些辦法,這些辦法同時也是陳小露向自己理想進軍的證明。下面我來講一講她的辦法。

    辦法一:使自己漂亮。

    使自己漂亮是個很難的工作,首先,她得有個基礎,如果原來的她形如母猿,那麼還得頑強地進化,直到出現美人胚子這一形狀。所幸的是,陳小露已經是個美人胚子了。

    有了這一步,她便著手下一步工作,她要弄到錢,因為,漂亮與錢似乎是一回事,這不僅是陳小露的個人觀點,也是很多姑娘的觀點,在談到某人漂亮時,很多姑娘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那些使人漂亮的東西——衣服,首飾,化妝品等等。陳小露為了得到錢,她先是去工作,工作可以得到報酬這一事實讓她毫不猶豫地采取了這一步驟,但接下來的事卻叫她有點難過,一般工作可以得到的報酬太少,讓她距離漂亮十分遙遠,如果她再增加一些學識,她會明白,有酬工作本身就是漂亮的對立面,因為有酬工作與諸如辛苦、不自由、有用等等東西的聯系似乎比與漂亮的聯系更多。

    這時,由於命運的安排,出現了更好的情況,陳小露第一個男友對她厭倦,離她而去,這使得她在悲傷之余,又得到了新的機會,也就是說,台灣商人出現了,台灣商人四十多歲,不僅喜歡陳小露,而且有錢,也就是說,如果陳小露願意辭掉工作、與台灣人生活的話,便能得到漂亮,於是她就那麼做了。

    到了這時,漂亮問題看起來似乎已經解決,但是,陳小露發現,更復雜的情況出現了,與台灣人生活雖能住進飯店,雖能每天在游泳池與飯桌前走來走去,但問題也在這時出現了,陳小露的理想是想讓所有的人都喜歡她,但目前情況卻只有台灣人一個喜歡她,別的人即使喜歡她,她也不能怎麼樣,因為台灣人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應該只屬於他一個人。

    於是,陳小露發現,她得到漂亮,卻失去喜歡,而她得到漂亮的目的恰恰是為了得到喜歡,手段與目的發生了叫人不解的矛盾,如何處理,陳小露奇怪之余,陷入困境。

    辦法二:使自己迷人。

    陳小露從小學一直上到大學,然後畢業工作,這中間,她不斷學習、豐富、發展自己的迷人技能,但同時,她也發現,如果說使自己漂亮很有難度的話,那麼使自己迷人則是難上加難。

    漂亮有點像花,人們看後就離去了,但陳小露希望別人告訴她,他們喜歡她,並且不想離開她,而想與她在一起。也就是說,漂亮可以把別人吸引過來,但過來之後呢,就得靠迷人了。

    如何迷人呢?陳小露有點摸不著頭腦了,但她發現,她可以迷倒那些只為漂亮而來的人,但這些人只是一部分人,而不是所有人,那麼,如何對付剩下那一部分人呢?惟一的出路只能是投其所好,投其所好的意思是,別人喜歡的東西都得存在於她陳小露身上,到了這時,陳小露才發現情況不妙,而且相當嚴重,因為別人喜歡的東西中,有些實在讓她力所不能及,比如說吧,較高的社會地位、財產,還有那些千奇百怪的才能,比如管理啦、幽默啦、舞蹈啦、文化啦,說也說不完,這下可要了她的命了!因為這些東西除了依靠天生,還要後天不斷努力方可得到,陳小露自己雖能讀會寫,床上功夫也會一些,但也僅此而已,也就是說,她終於發現,迷人是很難的。

    於是,兩個條件陳小露都不能滿足,希望距她甚是遙遠。

    當然,在她為著理想不懈奮斗的路上,有兩個東西幾乎是無法逾越的,那就是時間和空間。

    陳小露隱約發現這兩點,她把時間理解為青春永駐,把空間理解為北京。

    事情說到這裡,往下就不必再談了。

    從陳小露身上,我看到的是一種東西,即,人的主觀願望與客觀現實的關系,這個關系可用背道而馳這四個字來形容——讓我以陳小露為例來談談我的看法。

    在陳小露幼年時期,她的理想幾乎實現,長到少年,她的理想馬馬虎虎,因為周圍的人們仍然喜愛她,但開始對她有了一點要求,而且,隨著活動范圍增大,一絲似乎是不祥的苗頭開始出現了(陳小露說上小學時有個女孩竟評價她愛表現,乍乍乎乎叫人十分討厭)。到了青年期,陳小露的活動范圍更加廣闊,她發現,幾乎有一半的人對她不感興趣,那就是同性別的人,另一半人對她感興趣的也不多,而且往往是那些她不喜歡的人。

    陳小露認識我時,青年期快要結束,迎接她的將是中年期,我可以輕易推斷,叫所有的人都喜歡一個中年女人似乎十分艱難。

    當然,陳小露也會進入老年期,我不無遺憾地指出,陳小露與她理想的關系將會無可避免地變壞,以至壞到這種程度,要麼她放棄自己的理想,要麼她被自己的理想拋棄。

    於是,我不無根據地認為,人類為其理想所做的努力在某種程度上與陳小露相差無幾。我是指:人類要麼放棄理想,要麼被自己的理想所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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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粗略一算,我和陳小露每見面兩次就會吵上一架,吵架的原因主要有兩個,一個就是所謂找工作問題。第二個是避孕套。

    先講找工作。

    因為我要與陳小露天長地久,那麼,她最好不要與台灣人來往,不然,就成了我與陳小露、台灣人三個人天長地久了,這是我的想法,其實這一想法頗具局限性,現在看來,我把三個人天長地久這一想法放棄了,實際上是放棄了我與陳小露兩人天長地久的一個可能性,而且是最大的一個可能性,這也是我與陳小露關系短命的一個原因。

    讓我們回到前面話題。

    為了使陳小露擺脫台灣人,當然,我這麼說也是出於她當時的願望——關於這一點,我事後左思右想,發覺並不確切,在這上面犯了太主觀的錯誤,事情的真相可能是這樣的,我回想到她表達願望時是說她不愛台灣人,但她沒說她愛不愛台灣人給她提供的東西,從她的行為上看,她是愛的。而她說過愛我,但她沒說過愛我的一貧如洗,從她的行為看,她是不愛的。於是,我與台灣人在陳小露那裡被分成兩個部分,也就是說,她當時的願望其實是這樣的,她愛的是我的一部分與台灣人的另一部分,可以模糊地說,她的愛不太完整,但我卻需要一個完整的愛,於是,我主觀地認為,她應當擺脫台灣人,悲劇就發生在這裡。

    當然,一點想法上的錯誤不會造成什麼悲劇,重要的是,要付諸行動,這樣才能一錯再錯——我就是這麼干的,我每次見她,必得催她上進,催她上進的方法便是催她去工作,通過工作獲得經濟獨立。經濟獨立,便可有獨立的人格,有了獨立人格之後,便可與我對等相處,這樣做的目的之一,是要顯出我與台灣人的不同,我認為,台灣人給她一切,而我卻能幫助她自己獲得一切。可以說,我的推理貌似合理,但仔細想來,每一步驟之間都存在巨大的困難,即使克服了所有困難,我的計劃得以實現,那麼陳小露似乎會變成另一個人,面對另一個人我會如何呢?我不知道。目的之二呢,那就是我只為我自己考慮,我的錢不多,因此使用起來就要有效率,我只能去幫助那些很快就不再需要我幫助的人,而無法去幫助那些會因此依賴我的人。

    很顯然,陳小露對我的悲劇了解得十分清楚,但她不想與我爭論,於是,便采用拖延戰術,每每我催她立刻動手,她必說要等一等,等她上學,等她學到足夠有用的知識,再去找一個高起點的工作,至於這個起點要高到什麼程度,陳小露只字未提。於是,我們在討論我們不著邊際的前途時,陷入無法解脫的困境。

    如果說,懷孕破壞感情的話,那麼我要說,避孕也能做到,避孕套問題看來不很重要,其實不然,如果你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力撐開它,特別是用力撐開一個彩色的,並把它置於頭頂,你會發現,它足可以給你造成一個很大的陰影。

    我要說,我不喜歡操避孕套,我非常不喜歡,我喜歡使用別的避孕方法,我這樣想是出於一種迷信,我相信,在親熱時,兩人之間不該有任何東西存在,兩人應當好得如同一人,因此,我喜歡口服藥法,但出於另一種不同的迷信,陳小露根本不考慮使用藥物,她認為藥物使人發胖,不僅如此,她對別的避孕法也不信任,她就相信避孕套!

    這就使我們之間在最不該爭吵的時候進行爭吵,比如,兩人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討論的不是如何進行肉體享受,而是我拿著一粒避孕藥對她說吃吧吃吧,她拿著一個避孕套對我說戴吧戴吧,在我的記憶裡,至少有兩次,在氣憤之下,我自己吃下避孕藥,扔掉避孕套,倒頭睡去。當然,這種情況極少,更多的是,我們為這個問題爭論不休,如何爭論?自然涉及到我對她是否關心,還涉及到她的性史與我的性史,以及我們對彼此性史的看法等等問題,實際上,這是兩種迷信之間的交鋒,話題雖多,論證雖有力,但實在缺乏理智。

    就以上兩點,我本可以寫出五本小說,也許很多讀者更希望看到那五本小說而不是區區上千字,但我認為,這種場面描寫雖有趣,卻十分繁瑣,我把要講的講完了,再囉唆下去實在沒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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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除了爭吵,我們也有一些有趣的時光。

    講**話和恐怖故事當屬此列。

    我與陳小露時常相互打電話,有一陣每晚必打,陳小露是電話高手,通過電話,她可以辦成很多事,就連讓我在電話線那一頭**都能做到,她的拿手好戲是扮成六七個姑娘,逐一與我上床,直到我頂不住為止。

    我呢,我會講恐怖故事給她聽,因為陳小露最怕聽恐怖故事,但又對恐怖故事最好奇,發現這一點很偶然,一天夜裡,我正在寫東西,陳小露打來電話,與我聊起了文學,聊著聊著便聊到莫泊桑,於是我講道:

    莫泊桑是一位十九世紀的法國作家,年輕時是個帥哥,成名後身邊大蜜如雲,但他有點像多年後的垮掉一代,除了操小妞,還愛磕藥,什麼藥都磕,他身邊專有一個小蜜為他提供各種迷幻藥,常常吃得他頭重腳輕,飛得一塌糊塗的事也是經常發生,我雖然對他那本臭了街的《羊脂球》不屑一顧,但他有些嗑藥後寫成的恐怖故事卻讓我有些印象,比如:在他心緒陰郁時期寫過一個故事,說的是他有一夜去一個公園散步,路過一片樹林,偶然間,他發現樹上吊死著一個人,於是不怕費事地通知有關部門,搬去屍首,但第二夜他又發現屍首吊死在同一地點,於是再次通知有關人員搬走,可惜的是,第三夜,他又看到同樣情況,第四夜也是如此,第五夜依然如故,第六夜,情況毫無二致,第七夜,什麼也沒有改變,無論如何想辦法,比如阻止有人進入樹林,比如派人守於樹下,比如鋸斷那棵樹木——總之,毫無辦法,那些想尋死的巴黎人個個總能有辦法溜進樹林,吊死在某棵樹下,而且,只要莫泊桑深夜走進樹林,他總能最先發現,待人們急忙沖去解救時,此人早已斷氣,屍骨冰涼。終於有一天夜裡,對於人生一直感到虛幻的莫泊桑正伏案寫作,靈感忽斷,於是站起,在屋裡來回踱步,無聊至極,而且,那夜也沒有小妞兒送上門兒來,於是,無限寂寞的莫泊桑踱出他的小屋,再次向小公園方向走去,他進入樹林,理所當然,他又發現一具屍體吊掛於樹上,隨著夜風左右飄蕩,於是他指給守在那裡的人看,對此早就習以為常的工人們於是熟練地從樹上卸下屍體,裝上馬車,准備運向墓地,出於好奇以及作家觀察生活的天性,莫泊桑靠近馬車,屍體向下,趴於車上,於是莫泊桑伸出手臂,把屍體翻轉,對著公園裡暗暗的路燈,仔細觀瞧,這一瞧,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原來吊死者正是他自己。莫泊桑這才弄明白,自己早已死去多時,在世上寫作的那位叫莫泊桑的作家原來是個鬼。

    聽到這裡,陳小露哎唷一聲,我問她怎麼,她說,你接著講,她還想知道莫泊桑一些事情,於是我接著講——

    老莫還寫過一個故事,說他得知自己是鬼之後,對世界有了新認識,這一認識不要緊,他發現身邊的朋友當中也有些是鬼,比如有個評論家,夜裡經常拜訪他,老莫覺得此人有些問題,因為每當他這位仁兄進入他的書房,補充一句,老莫的書房很寬大,裡面有不少藏書,也有寫字台水杯之類,不同的是,他書房裡還有不少現下被稱為毒品的東西,那些東西被裝在各種玻璃瓶裡,以便他隨時配制,或自己或與道友隨時飛上一會兒。此外,那麼大的房間,夜裡當然要點很多蠟燭,莫泊桑視力不佳,因此點的蠟燭更是多於常人,簡直是數不勝數,那些有小臂粗細、半米來高的蠟燭排成一溜,繞房一周,十分氣派,老莫如何覺得那個評論家有問題呢,是因為他發現,每當那人進入他的房內,靠門數的第二支蠟燭總是應聲而滅——

    故事才講到這裡,陳小露對我說,等一等,我上趟洗手間。我掛下電話,繼續寫作,五分鍾後,陳小露再次打來電話,說她渾身舒暢,但困勁兒上來了,想睡了,可是,在臨睡前,還想再聽我講個故事,我問她講什麼,她說講個以前遇到的事兒,我說我沒到過什麼有勁的事兒,她說隨便講講,越無聊越好,她現在打開免提,關上燈,閉上眼睛,這樣,我的無聊故事就可讓她安然入睡,通過電話,我聽到她的聲音有些異樣,我知道她獨自睡的屋子很大,又空,就問她,是不是我講的故事讓她有點害怕,她說,她一點也不怕,只是覺得好奇,但我要是能講點別的就更好,於是我點上一支煙,喝了口水,繼續為她講。

    我小時候住過一陣兒軍區大院,那裡有幾座將軍樓,因為文革,將軍都被弄到干校去了,樓也騰空,我們家正好搬了進去,我們家住一樓,一樓下面有個地下室,沒有上鎖,因此,我常去下面玩,地下室很大,布局與我們家一模一樣,被打掃得很干淨,有一陣兒,我們家燈泡接二連三地滅掉,因此,就把地下室內的燈泡一個個擰下來換上,到最後,地下室連一盞燈也沒有了,但我仍時常和小伙伴們一起去玩,我們在裡面摸瞎子,因此,對裡面十分熟悉,尤其是我,連一根火柴都不用就可在裡面飛奔,不會碰到任何東西。

    一天下午放學,我和幾個小孩來到地下室玩摸瞎子,到傍晚大家散去,我回到家,才發現我掛在脖子上的門鑰匙丟了,我想,一定是摸瞎子時被人拉斷,掉在地下室裡了,於是,就一個人回去找,我沒帶手電,連盒火柴也沒有,我決定用腳找,如果踢到什麼帶響的,那一定是我的一串鑰匙了。

    我來到地下室,在大廳裡找了一圈兒,什麼也沒有,來到一間起居室,仍然沒有,一共三間起居室,我都一一搜過,還是一無所獲,於是我來到廚房,也沒有,連水池裡我也找了,地下室內漆黑一片,在裡面呆久了,就會感到很不舒服,但那時我是一個膽大得出奇的小孩,什麼也不在乎,眼睛慢慢地竟完全地適應了黑暗,我知道,如果我父母下班回家,發現我把鑰匙丟了,會說我兩句,要是他們知道丟在地下室,就更會說我,因為,自從燈泡消失以後,父母便不再讓我去地下室玩了。

    我走出廚房,不知該到哪裡去找,忽然,我想到還有一個洗手間,於是推門進去,我找了一圈兒,仍然一無所得,我決定到一個同學家借個手電來找,我站在廳裡,剛要走,忽然,聞到一股煙味,不是燒紙的那種煙味,而是香煙的味兒,我從小對煙味十分敏感,父親抽的煙我只一聞就能報出牌子,但這次的煙味卻是我從來沒有聞過的,難道,這裡有人在抽煙嗎?我走來走去,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想看到那個煙頭的亮光,但是什麼也沒有,煙味越來越濃,一片靜寂中,我不知自己是否聽錯了,但確實有一種彈煙灰的輕微的聲音傳來,聲音來的方向也能判定,就在我的正前方,我一直走去,知道那裡是洗手間,我剛剛從那裡出來,知道那裡什麼也沒有,但我不放心,於是再次推開洗手間的門,忽然,我被眼前看到的情況驚呆了,我看到,在正對洗手間門的馬桶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旗袍,燙著發,長得很白,塗著濃重的口紅,兩條胳膊露在旗袍外面,手裡拿著一支長長的煙在抽,煙頭一明一滅,而煙灰被她彈落在她身邊的浴缸裡。我愣了一會兒,我發現,女人所在的洗手間內有一種淡青色的光從頂棚照下,女人也沒有注意我,她只是坐在那個馬桶上抽煙,我不認識她,從來沒有見過,當然,更不知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於是我決定離去,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出洗手間,轉身要走,突然,背後傳來一個非常細的聲音,聲音混在一股濃濃的煙味裡向我飄來,像是一種歎氣的聲音,我停住腳,遲疑了一下,慢慢回過身,我看到,她的香煙已經掉在腳下,沒有熄滅,還亮著火光,我看到她的腳,她的腳上穿了一雙紅色的高跟鞋,鞋跟又細又長,她仍坐著,沒有發現我,我看到她好像苦惱似的,把腳在地上劃來劃去,我聽到,隨著她的腳的每一次劃動,都有一種我熟悉的聲音傳來,我聽出來了,那是我的一串鑰匙。我站在她對面,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問她要,這時,她再次拿出一支煙,嚓地一聲用火柴點燃,在火光裡,我看到她的眼睛,這時,她看見了我,我嚇壞了,一動不動,嘴裡也說不出聲,因為她的目光非常奇怪,她好像並沒有看我,而是看著我背後的什麼東西,我回頭看了一眼,我背後什麼也沒有,我再次轉回頭來,只見她彎下腰,從地上撿起我的一串鑰匙,在眼前輕輕晃一晃,聲音竟很好聽,我看到她抬起頭來,望向我,然後對我講話,我想聽清她在講什麼,但不知為什麼聽不清,她聲音極細極弱,但又很淡,每說一句,便有一股煙味迎面而來,她用長長的煙指指鑰匙,又指指我,像是問我這鑰匙是不是我的,我點點頭,她沖我做了一個過來的手勢,我遲疑了一下,沒有動,於是,她把鑰匙輕輕扔進身邊的浴缸裡,然後低下頭,像是努力回憶什麼似的,我等在那裡,一動不動,不知該如何是好,正在這時,她再次抬起頭,對我說話,說一句,停一下,看看我的反應,然後再說,可是我一句都沒有聽見,為了聽清,我向她挪了一小步,沒想到,正是這一步,卻讓聲音比以前大多了,於是,我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近她,隨著我的走近,她的頭也慢慢抬起來,眼睛望向我,一點一點,一點一點,終於,我發現自己終於地聽清了她對我說的話,她對我說……

    卡嚓一聲,對方電話掛斷。

    第二天,陳小露對我說,她嚇壞了,根本無法入睡,爬起來點亮屋內所有燈,又吃了一片安眠藥,但整整一夜也沒有睡著,她甚至不敢去自己家裡的洗手間。

    第29頁

    談到恐怖故事,讓我順便想起一人,中國寫恐怖故事的作家雖大有人在(比如寫《聊齋志異》的蒲松齡),但就我看來,普遍水平卻是離奇有余、恐怖不足,奇怪的是,讓我印象最為深刻的一篇倒是出自我讀中學時的課本裡,那是魯迅所作,題目好像是《藥》,故事寫的是一個人血饅頭的經歷,讓我不由得承認魯迅真不愧是作恐怖小說的好手,證明這一點易如反掌,你只需看一看我就可明白個中原因,說老實話,從我讀完那篇課文到現在,十幾年了,居然養成了吃米飯的習慣,再不敢向饅頭看上一眼,足可見其藝術感染力之深厚。

    第30頁

    關於陳小露,我想我該講的都講了,連點點滴滴也未放過,德寶飯店分手以後,我們仍然有彼此的消息,並且還見過不止一面,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去她那裡,她正一個人喝酒,我坐在她對面,本想與她聊天,但卻無話可說,我抽煙,她喝酒,偶爾對視,一會兒,她走過來,坐在我腿上,然後抱住我,抱得很緊,我的臉隔著她的衣服,貼在她的兩只**之上,使我幾乎難以呼吸,我們就保持那個姿勢,呆了很久,然後我離去。這個場面我不愛提及的原因是,它很像我看過的某些電影場面,我不喜歡電影中的類似場面,說句實話,那次擁抱十分空洞,我不知我們的擁抱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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