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北遊 正文 第二十一冊 第八章 願者上鉤
    「大爺是遠道而來吧?看著臉有些陌生。」懷裡的女子剝開了葡萄皮,擠出晶瑩剔透的果肉,遞到我的嘴邊。「如今世道亂,路上不好走哩。兩位大爺敢孤身闖蕩,一定很厲害吧?」

    「嗯嗯。」我一口含住對方的春蔥玉指,伸舌舔了舔白嫩指尖沾著的絳紫色果汁,貪婪吮吸,一副急色鬼的模樣。這個女人似乎在探我的底,如此看來,這家妓院也不會簡單了。

    「大爺,瞧你,把人家的手都咬腫了。」女子撒嬌地抽回手掌,娥首卻依偎過來,有意無意地問道,「大爺是做哪一行的?身子這般壯實。」

    「我的小乖乖,老子更壯實的東西你還沒瞧見。」我滿臉淫笑,大手掀開她的銀絲藕紗裙,在白皙的小腹上肆意揉搓,忙得不亦樂乎,連腦袋也湊了下去。眼角餘光卻緊緊瞄著女子的神情,幾乎在同時,女子瞥了一眼東首的清俊男子,旋即又和我調笑胡鬧。

    清俊男子頷蓄長髯,修剪得潔美黑亮,顧盼之間,頗顯優雅風姿。他接過侍女剝開的丹蔻橙,將鮮紅似火的橙肉在青玉碟上沾了點雪鹽,方才送入唇間。光是這個動作,我就斷定,此人一定系出名門,家世優貴。換作是我,哪會麻煩得吃橙還要沾鹽?加上空的道境,此人多半來自清虛天。只要和他一交手,我就能完全確認。凝神聆聽了片刻,周圍的人都稱呼他為美髯公,正是這家怡春樓的老闆。

    清虛天的高手在這裡開妓院,傻瓜也猜得出有貓膩了。我心不在焉地把玩懷裡女人,暗自忖道,怡春樓是清虛天在紅塵天的情報網?這和夜流冰此行有沒有關係?我要否要藉機生事,挑起各方勢力的衝突,令他們暴露更多的東西?

    「美髯公,小鳳仙也快梳妝打扮完了吧?」那個末那態的妖怪啃著豬腿,嘴裡含糊不清地道。

    「霸天虎,你小子急什麼?等不了的話就地解決好了。」不等美髯公答覆,鄰座的李老頭衝著末那態的妖怪搶白道。

    霸天虎眼中凶光一閃,似要發作,又強行按捺下來:「我倒是可以就地解決,只是你李老頭,怕連這個能力都沒有了吧?」

    座上的妖怪一陣哄笑,污言垢語齊噴。李老頭摸了摸山羊鬍,好整以暇地道:「有沒有能力不是空口白話說出來的,要試了才知道嘛。」側過首,轉而與鳩丹媚寒暄起來:「小哥貴姓?是來錦煙城做買賣的嗎?」

    鳩丹媚從容答道:「咱叫林虎,和大哥林龍都是採藥為生。聽說錦煙城的女人漂亮,特地來玩玩。」

    「虎弟,你怕什麼?」我粗魯地喊道,「咱哥倆雖說採藥為生,但有時也干沒本錢的買賣!聽說這裡亂得很,只要拳頭硬,就能發橫財!」鳩丹媚的色鬼說辭,根本瞞不了真正的老狐狸,與其讓他們探測我們的底細,不如顯示出一個活脫脫的強盜本色,反而不會引人生疑。

    聽到我的話,大多數人都顯得不屑一顧。秋軒哼道:「亂?你要敢在錦煙城胡作非為,秋某保證你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我一把推開懷裡的妖嬈,獰笑道:「我呸,老子偏不信這個邪!誰要是活得不耐煩,儘管來試試老子的拳頭!」打定主意,要高調地囂張一把。錦煙城既然有清虛天的勢力,難保就沒有吉祥天的勢力。如果能引起對方關注,和吉祥天聯絡上,雙方大可以攜手合作。

    「砰!」秋軒手掌含怒一合,將水晶盞捏得粉碎。「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粗魯污濁的蠢物,你也配來此處?」他厲聲道,目光緩緩掠過在座眾人,「各位,這個蠢物想試試拳頭,不知哪位有興趣指點一下?」

    我霍然起身,乜斜地瞧著秋軒。他也算是個角色,自己不動手,想要挑唆別人出頭。能在錦煙城混出道的,果然都有幾根彎彎腸子。

    「林龍小哥拳頭硬,自然膽氣壯,秋軒兄何必大動肝火呢?美髯公還沒有發話,你豈不是喧賓奪主?真要動手,也得等美髯公首肯才是。」李老頭看似勸架,實則火上澆油,又對我笑道,「秋軒兄是錦煙城昔日的城主,難免火氣旺一些。」

    「既然是以前的城主,那麼現在就不是了。」我打了個哈哈,難怪秋軒會對我發難,原來是藉機發洩胸中的不滿。現在的錦煙城烏煙瘴氣,各方勢力糾纏盤踞,不再由他說了算,自然不爽。而李老頭至少透露了兩條消息。第一,秋軒是這裡的地頭蛇。第二,美髯公的勢力足以令秋軒低頭。

    美髯公神色淡然:「小鳳仙的梳妝還要等上一會,各位若是嫌悶,弄點熱鬧出來也無妨。」

    李老頭嘿嘿一笑:「林龍老弟,是驢子是馬,就拿出來遛遛吧。俗話說,美人愛英雄。你要是拳頭真夠硬,小鳳仙說不准就看上你了。」

    「誰能摘得小鳳仙,憑的是丹藥、法寶,和拳頭可沒什麼關係。」西首,一個胖財主模樣的人懶洋洋地道,無聊地轉動著手上的血瑪瑙扳指。此人服飾鑲金戴玉,珠光寶氣晃得人眼花。同伴是一個瘦小的漢子,也是富貴裝扮,渾身上下能掛珠寶的地方都掛滿了。他倆這一桌頗顯獨特,是唯一沒有叫妓女服侍的。

    「咱手裡有的是好藥草,還怕小鳳仙花落他家?」我用力拍拍腰包,挑釁地瞪著秋軒。後者的隨從已經忍耐不住,只等秋軒一聲令下,就要拔刀相向。

    「小子你實在太狂,讓俺阿里巴巴來教訓教訓你。」無論在哪裡,不長眼的出頭鳥總是有的。一個白臉妖怪勒緊褲帶,當先跳了出來。身後眾妖叫囂呼喊,把果皮肉骨向我雨點般扔來。

    我一個箭步衝到場中,對阿里巴巴拱拱手:「朋友,咱和你沒什麼過節,何必動粗?」這伙妖怪相隔霸天虎一桌甚遠,席間也無交談,應該並非一路。如果霸天虎是魔剎天暗插的釘子,那麼阿里巴巴就不會是。

    阿里巴巴仰頭狂笑:「你們聽聽,龜兒子害怕啦!小子,想要活命,乖乖把身上的藥草全交出來,然後磕上三個響頭,俺就饒了你。」拔出背後雙鉤,耀武揚威地晃了晃。

    我心中發笑,搞了半天,對方是想謀財。李老頭在下面自言自語:「同行是冤家,強盜也一樣啊。」分明指阿拉巴巴一夥干的也是沒本錢的強盜買賣。我頓時心中雪亮,強盜搶劫,就要銷贓賣個好價錢。秋軒身為錦煙城的地頭蛇,是提供這方面渠道的最佳人選。既然雙方合作,阿里巴巴為秋軒出頭就順理成章了。

    「去你姥姥的!」我大吼一聲,揮拳擊向阿里巴巴。法術、妖力一概不用,單憑元力,足夠收拾這個轉態的傢伙了。

    阿里巴巴稍稍側身,雙鉤上下展動,寒光直奔我的小腹、膝蓋兩處。「梆梆」兩聲,我不退不擋,任由鉤刃掃中自己。阿里巴巴一愣,我的拳頭已擊上對方胸膛,「砰砰砰」,雖說一拳可力斃對手,我還是連續用了幾十拳,打得阿里巴巴胸口碎裂,才把屍體一腳踢開。

    怒喊叫罵聲中,阿里巴巴手下的妖怪全都衝了出來。我照舊不管對方刀劍加身,只是揮拳猛攻,橫衝直撞,給人以不懂術法的莽漢印象。一盞茶的功夫,地上躺滿血淋淋的屍體。

    「老子不想惹事,但也絕不怕事!」我伸舌舔了舔拳頭上的鮮血,直愣愣地喊道。

    滿座議論紛紛,秋軒面子下不去,一撩衣擺,就要上場。胖財主重重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道:「打一場就夠了,難道還要一場接一場鬧下去?我們來捧小鳳仙的場,可沒興趣看死人。」

    「金福兄說得是。」獨坐一隅的中年英俊男子忽然發話了,他峨冠博帶,寬袍廣袖,一直斜靠在侍女懷裡,瞇著眼睛打瞌睡。如今雙眼忽睜,猶如虛室電閃,使人不敢直視。

    美髯公微微一笑:「丹石公開了口,秋軒你就忍耐一下吧。小鳳仙也快出來了,你就別驚嚇佳人了。」目光與丹石公在空中一觸,各自避開。

    秋軒對丹石公也十分忌憚,怨毒地盯了我一眼,悶頭坐下,一言不發。

    美髯公,丹石公,這兩個「空」的高手顯然都用了假名。這也意味著,他們的真名可能會暴露身份。我暗自思量,瞧雙方的神色,似乎頗有淵源,但又並不合攏。錦煙城的形勢,還真夠複雜的。

    「果然是一條過江龍啊!」李老頭舉杯向我致意,口中大聲讚道,「林龍兄弟,你身負何種神功,居然刀槍不入?」

    「咱大哥曾經吃過一顆昆吾果!」鳩丹媚左顧右盼,一派狐假虎威的神態。

    四下裡一陣嘩然,美髯公也微微動容,忍不住發問:「世上真有昆吾果麼?」據傳產自至陰至寒之地的昆吾石,如果常年受地火烘烤,就能結出一種叫做昆吾果的奇物。一旦服食,全身肌肉會比昆吾石還要堅韌。這本是北境荒誕不經的謠言,試問至陰至寒之地,又哪來的地火呢?空空玄明確告訴過我,昆吾果是北境大眾的臆淫產物。

    我向鳩丹媚投去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誰說沒有昆吾果?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但那個鬼地方太恐怖了,我可不敢再去了。不然摘上幾萬個,保準大發橫財。」

    四週一片轟然,眾人的眼睛都紅了。「幾萬個?」李老頭眼珠亂轉,「林龍兄弟別拿大伙開涮,昆吾果這種傳說中的珍品,一個也多了,何況上萬?」

    「老子騙你不是人!那座昆吾石山就在地溝下面,一半黑一半紅,黑的一面光禿禿得滑不溜手,紅的一面結滿了橢圓的大果子!」我擺出被冤枉的義憤表情,心道我不是人,是人、妖、魅的合體。

    美髯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神情故作平淡:「地溝下的昆吾石山?這倒是奇了,不知是哪處地溝?」

    「就在紅塵天的!」

    「大哥!」

    我看似魯莽地脫口而出,鳩丹媚看似為了保密而喝止,兩人配合得銜接自如,天衣無縫。從我擊殺阿里巴巴,高調出場開始,鳩丹媚就察覺出了我的意圖。藉著李老頭的發問以及元力的特性,她編造出子虛烏有的昆吾果,誘引各方覬覦。幾萬個昆吾果,意味著幾萬刀槍不入的軍隊。在戰火連天的北境,還有比這更誘人的東西嗎?即使梵摩和楚度見了,也得動心啊。如此一來,錦煙城的各方勢力會和我主動接觸,不管是硬逼還是軟誘,暗藏的身份都會自動浮出水面。最關鍵的是,夜流冰也在錦煙城,很快就會得到這個消息。他將如何行動?他和城裡的哪些人會有接觸?一路順籐摸瓜,我們大有機會找出夜流冰此行的真正目的!

    「姓林的,你真見過上萬顆昆吾果?」霸天虎濃眉軒揚,把懷裡兀自撒嬌的妓女推開。

    我心叫第一條吞餌的大魚來了,刻意吞吞吐吐地道:「這個嘛,那個嘛,咱常常管不住自家的嘴,各位就當我胡說八道,信口雌黃。哈哈,小鳳仙怎麼還不出來?」我知道越這麼說,對方就越相信昆吾果真有其事。

    霸天虎森然道:「你耍我們?我等可不是供你消遣的。來人,替我拿下這個騙子!」身後的妖怪如狼似虎地衝出。

    「且慢。」李老頭慢條斯理地道,「林龍兄弟只是開個玩笑,沒什麼惡意,霸天虎你又犯什麼渾?美髯公的地盤,由不得你作威作福。」

    霸天虎雙手按住桌子,身子前傾,猶如作勢欲撲的餓虎:「老匹夫,你真要和我作對?」

    李老頭從腰間抽出旱煙袋,在鞋底敲了敲,點著石火,美滋滋地吸了一口:「我和林龍兄弟一見如故,瞧不得他被人欺負。誰要對他動手,就得掂量掂量。」

    第二條大魚上鉤!我對李老頭一抱拳:「多謝李老哥仗義相助。」掏出一大把萬年白線茯苓,在他桌上「嘩」地撒開。「一點小意思,還請老哥笑納。」

    眾人瞠目結舌,萬年茯苓只能算是非常普通的藥材,但白線的萬年茯苓價值連城,服用後至少能長上幾年功力。我這般渾不在意地送出去,可想而知,我身上有多少珍貴的頂級藥草。上下一對證,關於昆吾果的消息又確實了幾分。

    「人傻,錢多。」眾人瞧我的眼神越來越灼熱,每一張臉彷彿都化成了雪亮的爪牙和亮晶晶的口水。

    「林兄弟快快收回去,我怎麼能收這麼貴重的禮物?」李老頭客套推讓了一番,才收好萬年白線茯苓,連連稱謝。

    我心中一動,這等珍貴的藥材,李老頭隨手放進懷裡,並不多瞧幾眼,顯然不太稀罕。晃動著手裡的旱煙袋,李老頭道:「從今往後,林兄弟就由我罩著了。」

    「老匹夫,你罩得了嗎?」被激怒的霸天虎輕按桌子,茶盞碗碟如同彈珠跳起,在半空變化成五色斑斕的毒蚊怪蟲,「嗡嗡」地向李老頭飛去。

    「彫蟲小技。」李老頭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旱煙,一團煙霧呼地噴出,煙霧過處,毒蟲紛紛墜落,落地時化作碎裂的杯盞。

    「砰」,霸天虎面色紫氣一閃,上前跨出一步,整個地面猛然顫抖起來,彷彿有什麼凶獸正要從地下鑽出。李老頭面色凝重,狂吸旱煙,一團團煙霧激烈湧動,繞著他聚而不散。

    正當雙方劍拔弩張之際,洋洋盈盈的絃樂聲忽然響起,一個美妙悅耳的女聲裊裊傳來:「有勞諸位大爺久等,鳳仙姑娘已經準備好了。」

    我不由一愣,這個女人的聲音似曾聽聞。轉念間,絃樂絲竹聲大作,極盡宛轉纏綿。屏風後冉冉走來十來個美貌婢女,彩雲拱月般簇擁著一個身披絳紅蟬翼紗的粉黛佳人。

    為首的婢女美目流轉,嬌滴滴地道:「鳳仙姑娘來了。」聲音令人骨頭髮酥,越聽越熟悉。再仔細審視,為首的婢女,以及這個名叫小鳳仙的清倌人,居然全是我的老熟人!最要命的是,婢女目光與我相觸,頓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驚之色,分明認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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