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舞戰歌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契沙皇宮
    進入契沙皇宮已經三天,阿木圖給了寧夏通行的令牌,只要不出宮門,宮內任何地方都能自由出入。而寧夏也不負他所望,這三天來,從天亮到天黑,她都在外溜躂。

    如果說邦什的皇宮是富麗堂皇,那麼契沙的皇宮就是宏偉壯觀。沒有更多金碧輝煌的點綴,材料以漢白玉為主,一切都簡單流暢又不失精緻,加上它有著更高柱子,更闊的天花板,更大的樹木,更寬敞的庭院,使得這裡愈加有種神聖不可侵犯的莊嚴感。

    寧夏從御廚房出來,拍拍吃撐了的肚子,以不太雅觀的姿勢坐在走廊上,問身邊的侍女八環道,「下午我們去哪裡?」

    八環今年十七歲,本是契沙某將軍的遺孤,後阿木圖收留她在宮內,當他的貼身丫鬟,身份地位自是一般丫鬟不能比的。而且她聰明伶俐得緊,深得王的讚賞,自打寧夏來後,阿木圖就讓八環伺候著寧夏。三天時間相處下來,八環也熟悉了寧夏的品性,竟相處得十分融洽。

    八環也不是拘禮小節的人,她在寧夏身邊坐下,問,「寧夏小姐想去哪裡呢?」

    寧夏忽然伸手捏了把她的臉,帶著調戲的口吻說,「真是俊俏的丫頭,阿木圖太奢侈了,連侍女都要用這麼漂亮的。」

    八環第一次聽寧夏小姐直呼王的名字時,嚇了一跳,但見王本人都沒什麼反應,她也就不多說話了。這三天來,倒也習慣了。

    「寧夏小姐真是說笑,您才漂亮呢!」八環笑地說。

    寧夏眼睛忽然發亮,抓過八環的手,「我們去後宮看看!」

    「後宮?」八環一愣。

    寧夏站起來,「是啊,阿木圖有多少妃子?能不能去看看?」

    八環一臉想笑又忍住的樣子,帶著曖昧的眼神說,「寧夏小姐,這幾日您都住在王的寢宮裡,您覺得王的後宮還會有多少妃子?」

    確實這幾日寧夏都睡在阿木圖的大床上,但他本人卻沒在啊!連續兩天晚上,他都不知蹤影,床上可只有她一個人!

    「八環,你也知道晚上都我一個人睡,我跟你們王可沒什麼牽扯!」寧夏瞪了八環一眼。

    「可是王說了,他喜歡你。」八環笑得很賊。

    「我才不要他!」寧夏哼了一聲,她覺得必須考慮自己的聲譽問題了,這樣下去,她還怎麼嫁得出去?

    「王現在大概在御書房,我們要不要過去看他?」八環從背後貼近她問。

    「不去,我們去後宮看美女!」寧夏拉著她就走。

    八環拉住寧夏,「王后宮只有一個貴妃!」

    「只有一個?」寧夏腳步一頓,有些吃驚。

    「寧夏小姐不知道嗎?就是前陣子嫁過來的邦什公主呀!」

    「啊,對,我怎麼忘了!是邦什的哪個公主?」

    「這個八環就不知道了。」

    「走走,帶我去!」

    契沙王的後宮不是一般的大,寧夏唏噓,可阿木圖的妃子只有一個,還是通婚過來的公主,他不會是哪裡有問題吧!她這問題一提出,就遭到八環的一個大白眼。

    阿木圖給了邦什公主一座很大的宮殿,叫做碧芳宮。當然,後宮只有她一個妃子,換句話也就是說,後宮是她一個人的天下了。

    由八環帶著,一路上暢通無阻,來到碧芳宮前,由小太監前去裡面通報主子後,寧夏跨入了宮內。

    進去的時候寧夏有些發愣,前院裡竟然種滿了茉莉花!曾經在邦什宮裡的時候,她就在某個春天,拔去了她自己窗前的梅花,移植上了茉莉,理由很簡單,她要吃茉莉花做成的糕點。知道她喜歡茉莉的香,雷若月採集了茉莉的花瓣,釀成了茉莉花酒,還為她泡了茉莉花茶……

    只是那時候好像有個丫頭老是跟她搶花茶喝——

    「夏寧!」一個尖銳的,亢奮的,驚訝的聲音穿過她的耳膜。

    寧夏眼睛掃過去……果然是她!

    她阻止了她即將滔滔不決的發言,對八環說,「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說著,她拉過紫霧公主的手,把她拖到不遠處的亭子裡。

    「果然是你這個死丫頭!」寧夏瞥了她一眼,「想不到都為人婦了。」

    紫霧忽視寧夏挑釁的口吻,帶著驚喜地深情說,「你真的沒有死誒!你怎麼會在這裡?這裡是契沙的後宮,你再怎麼會混得進來啊?!」

    「說來話長了,這個下次慢慢跟你解釋。」寧夏輕歎了聲。

    紫霧忽然沉下臉,「對不起。」

    「什麼?」

    「對不起,我父王奪了你父王的位置,我奪了你公主的身份。」紫霧說這話的時候,一臉誠懇,這樣的誠懇,寧夏之前從未在她臉上見過。

    寧夏嬉笑著,用力揉揉紫霧的腦袋,「這不是你的錯!怎麼說你都是我堂妹啊!公主的身份是一個負擔,你看,你不是遠嫁來契沙了嗎?如果沒發生那件事,嫁過來的豈不是我了?」

    「你呢,你怎麼會來看我?」紫霧眼睛有些濕潤。

    「我是契沙王的客人!」寧夏笑得很燦爛,好像要以這樣的方式來告訴紫霧,她很好,過得很好,「你呢?聽說這後宮就你一個妃子,阿木圖對你很好吧?」

    聽寧夏直呼王的名字,紫霧一愣,但馬上反應過來。寧夏從來就是這樣的人,能用再正常不過的表情做些常人難以接受的事。阿木圖的名字被她叫來,就像她叫她紫霧,或死丫頭那麼自然,自然得讓人無法反駁。就好像她說他是契沙王的客人,她也相信。彷彿沒有什麼事情是夏寧公主不能做到的。

    「除了有些寂寞外,我都過得很好。」紫霧輕笑著拉寧夏在石凳上坐下,「王從來不會過來我這裡,也不會像我們王宮裡的那樣,妃子成群,還時不時鬧些事情。」

    「王從來不過來?」寧夏有些吃驚。她端詳著紫霧,好歹也是個美人啊!雖然從小她們一直互相攀比,誰都不肯承認對方比自己更漂亮。

    「是啊,還好他不來,不然我還不知道怎麼應付。」紫霧噓了口氣,轉向寧夏,又說,「雷大哥……恩,我說雷若月他,一直在找你。你離開皇宮後見過他沒有?」

    聽到這三個字,寧夏恍惚了。從紫霧嘴裡說出來,是那麼輕易,那麼熟悉,彷彿用食指輕輕一戳,就捅破了一張她一直不敢去觸碰的紙。十幾年來的回憶一下湧了出來,曾經她刻意不去想的往事,都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中。

    「夏寧?」紫霧見她臉色一下子刷白,一驚。

    「我……我沒事。」寧夏搖搖頭,但笑得很勉強,「我知道他在找我,通緝我的榜貼滿了邦什的每個角落。我怎麼會給他抓住呢,我是無敵的夏寧啊!」

    紫霧握緊寧夏的手。她知道,這世界上只有一個男人會讓她的野蠻堂姐露出這樣的表情,那就是雷若月!邦什國丞相雷譜敦的小兒子,邦什國沁貴妃的親侄子,邦什國皇太后寵愛的乾孫子,十二歲就作了《論俯台新政》把當年新任狀元給比下去,並創建了邦什國第一個書生聯盟——讀書會的那個雷若月!那個溫潤如玉,笑如春風的男人……

    寧夏又恢復了微笑,「至少我現在是個自由人。」

    紫霧看著她笑了,「是啊,皇宮是座牢籠。你看我吃得好穿得好,卻永遠也走不出這裡。這輩子只能在此終老。」

    她們沒再說話,只是叫人拿了壺酒來,對飲無語。

    夕陽西沉的時候,寧夏站起來告別,紫霧邀請她再來玩,她點頭同意了。

    回到阿木圖的寢宮,他果然又不在。每天早上他下完早朝回來時會叫醒她,她去吃早餐而他去睡覺。等她晚上溜躂回來,他卻已經起了床不知所蹤。聽八環說,最近一個月阿木圖都通宵工作,白天睡覺。

    她想,難怪在宮外庭院住的時候,他總是過來睡午覺。

    阿木圖有個很大的浴池,侍女為她準備了熱水,並在浴池裡撒滿了花瓣。

    是不是花香真的可以醉人?為什麼喝了那麼多酒還不醉,聞著陣陣芬芳反而生出醉意?她拿過一條熱毛巾,放在額頭上,仰面靠在浴池邊。水很燙,四周都是霧氣,連她的眼睛都濕潤起來,不敢眨了。

    寧夏深吸一口氣,身體向下滑去,原本靠在浴池邊的頭,也向後仰,沒入池中。

    溫熱的水包圍著她,像在母親的懷抱裡……雖然她經常把她母后氣得不顧皇后形象跳腳大罵,也經常做些忤逆她的事,但吵吵嚷嚷中她在愛的包圍下快樂地長大了!

    然而她的每個回憶片段中,都有他的影子!即便是現在,她閉上眼都能清晰地記得他的微笑,和他微笑時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微笑著叫「夏寧」的聲音,似乎還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逃得過嗎?逃出了邦什,她還是沒逃出他的束縛。

    周圍傳來一陣喧嘩,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寧夏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冒出水面看個究竟,忽然一雙大手把她從浴池撈了起來……

    她驚訝地睜大眼睛,正好對上了他的眼。顯然他也被她嚇了一跳,愣了兩秒,忽然鬆手把她向後扔去,一陣嘩啦水響,她嗆了幾口水,跳起來,意識到身上沒穿衣服,又只好蹲下去,只露出個腦袋,狠狠地瞪著阿木圖,對著他的方向用力拍打水面,原先在撈起她時就弄濕的衣服被濺起的水花打得更淋漓,頭髮沾水垂下,貼在額前、臉龐,和脖子上,那雙幽綠的眼瞇著,分明寫上了「憤怒」二字。

    「我在洗澡你知不知道?!你懂不懂禮貌?!你還好意思瞪我!」寧夏又甩了把洗澡水在他臉上。

    阿木圖沒躲開,只是伸手緩緩地抹過臉,把水甩掉。他半蹲在浴池邊,烏黑的頭髮和尊貴的皇袍上皆粘幾片花瓣,頗為狼狽。

    他做了個深呼吸,像在努力控制住憤怒的情緒,站起身,甩了把衣袖,袖子上的水打在寧夏臉上,「既然你被我看光了,我就勉強對你負責,娶你算了。」

    「呸!你做夢!」寧夏怒視著他。

    阿木圖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寧夏繼續罵罵咧咧。一邊趕來的八環尷尬地說,「寧夏小姐,您誤會王了,剛才您在水裡,她們都以為是溺水……」

    寧夏愣了,八環見她沒反應,繼續解釋,「王剛回來,聽到侍女們的驚呼就衝了進來,他是關心小姐您,不是有意冒犯!」

    「他是以為我溺水了?」寧夏一臉不可思議。她還沒聽說過洗澡也會溺水的……

    或許是酒喝多的緣故,寧夏洗完澡就躺到床上去,頭有些暈,卻睡不著。

    阿木圖洗過澡也進來了,寧夏看了他一眼,很自覺地抱了床被子鋪地上。其實皇宮那麼大,她並不是非住這裡不可,也可以去八環那裡擠一擠,可三天前她就跟他打過申請了,至今未得到批准。又由於前三天他晚上都不在,她一個人睡著也舒服,阿木圖的床大得能躺下十個人。

    他根本沒看她,坐在不遠處的書桌上,翻閱著一大疊折子,手中的筆有時候勾一下劃一下,也有時候奮筆疾書。

    寧夏閉上眼,更是睡不著,她偷偷瞄了眼阿木圖,他認真而專注,完全無視她的存在。

    翻了幾個身,做了下運動,精神越來越好,寧夏提著裙子跳到床上亂蹦,發出了惹人厭煩的噪音,但阿木圖依然連眼皮都沒有抬過一下。

    洩氣地對他做了個鬼臉,乾脆穿上鞋子,走到他的面前,這時他才注意到她,抬頭問,「有事嗎?」

    「我幫你磨墨。」寧夏看到墨盒裡不多的墨汁,繞到一邊磨起墨來。

    他「恩」了一聲,不再說話。

    阿木圖的字寫得很潦草,以寧夏的契沙文修養,幾乎看不懂。她磨完墨,隨手拿起一本放在桌角上的小折子來仔細研究,並對阿木圖揮手道,「坐過去點。」

    他皺皺眉,終於抬頭看她,她卻像鑒賞寶物一樣研究折子,沒理他,並把身子靠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大約是嫌擠了,她才抬起頭來說,「坐過去點啊,你那裡那麼空的位置!」

    他有些發愣,身子卻不由自主挪了挪,讓她坐得更舒服些。忽然又覺得,自己似乎太聽話了,便抽出她手中的折子說,「偷看奏折,是要被砍頭的!」

    寧夏一愣,想奪回,阿木圖仗著自己胳膊長,沒讓她得逞。

    「你讓我看,就不算偷看了啊!我這是在學習!」寧夏嚷道。

    「學習?你不識字?」阿木圖表情怪異地看著她。

    「你們的文字像鬼畫符一樣,難懂死了!」她臉一紅,瞪回去。

    「來我教你。」阿木圖來了興致,一本正經地清清嗓子,把那本折子放到他們中間,「你能看懂多少?」

    「恩……廣連城、百姓、商人、遷移什麼……是不是說,廣連城的百姓都做了商人,外面的人也湧了進來,人口一下子太多,控制不住,所以要遷移出去?」寧夏有些心虛地偷瞄了眼他,發現他的笑容忽然在臉上凝結起來。

    「怎麼?」寧夏小心地問。

    阿木圖放下折子,對門口喊道,「來人。」

    衛兵恭敬地進來,行禮,「在!」

    「傳洛平川,一柱香的時間內我要是見不到他,就讓他回家種田去!」

    「是!」衛兵領命而去。

    「是什麼事?」寧夏第一次看到阿木圖如此嚴肅的表情,很是好奇。有什麼事可以讓這位處世不驚的契沙王如此認真?

    阿木圖伸手攬過寧夏,緩緩地說,「廣連城商會停辦了一周,百姓有小部分遷移的跡象,城中人心有些動盪,目前還未有具體行動。」

    「這,說明了什麼?」寧夏疑惑地問。

    阿木圖沒有回答,有深意地看著她。忽然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莫非……

    「還不算笨麼。」阿木圖拍拍她的腦袋,她卻一下子站起來,拎起阿木圖的衣領,臉色蒼白!

    「邦什……」她的聲音在抖,手也在抖。

    阿木圖把她拉回椅子裡,輕笑,只是笑容沒有傳到眼裡,「邦什可能會來偷襲,你或許,可以提前見到你的雷若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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