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牌禁忌遊戲 正文 第二十章 誰的鎮魂歌
    這個時候,延家吃完晚飯後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何薇如回到了樓上,延立秋早早進了書房,延夏河對著客廳的電視機打遊戲。電話鈴響了好一會,延夏河才盯著屏幕接了起來,只聽見裡面傳來嗚嗚的哭聲,延夏河一愣,不耐煩地問,你是誰啊?那邊的哭聲更大了,簡直就是一個女孩號啕大哭。延夏河罵了一句神經病,就拍上了電話,跳回座位,繼續拚殺。電話鈴又不依不饒地響起來,似乎對方不接死不罷休。連書房裡的延立秋都聽到了,走了出來,看著沉浸在遊戲中的延夏河說,怎麼不接電話?一神經病,只知道哭,別理他。延立秋將信將疑地準備轉身離開,似乎被又一陣鈴聲弄得心煩,於是還是拿起了電話。是天悅啊……你怎麼了,別哭啊,把話說清楚……什麼!延夏河被震得嚇一大跳,放下手裡的控制柄,回頭看到延立秋的臉突然一下子失了血色。你說,楊汐剛打電話讓你轉告我們,好好想想他臨走前的話是什麼意思……,你擔心泉會出事……你,能不能別哭了!延立秋大吼一聲說。你要馬上過來?好。那你盡快到這,把事情說清楚。延立秋掛上了電話。延夏河看出嚴重來,關上了電視,緊張地問,怎麼了?不知道。延立秋焦躁不安地用手托著下巴來回走動著,以他的敏銳,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出現了一個大錯誤,而且說不定這個錯誤無法挽回。楊汐突然讓我們想想他臨走前說的話,他在搞什麼呀,臨走時他說了什麼啊?延夏河困惑地說。片刻之後,他聽見沉思中的延立秋突然說,十一點以前,你們一定會看到她活蹦亂跳地出現在面前。怎麼了?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嗎?延夏河仍然摸不清狀況。這句話的意思是,延立秋看著他,臉色比外面的天空更黑,說,如果在十一點鐘以前回不來,那我們看見的恐怕就不是活蹦亂跳的泉了!延夏河地臉色也一下子慘白,兩個人同時去看掛在牆上的鐘,現在的時間是九點,距十一點有兩個小時。延夏河驚愕地張著嘴說,不可能吧。楊汐是最不可能傷害泉的人了。延立秋心煩意亂地說,什麼叫不可能?否則他為什麼要特意提醒我們這句話,否則天悅為什麼會哭成這個樣子?該死!他重重地捶了一下沙發。我早應該去查查他的底細,他接近泉不是偶然,而是苦心積慮的安排!現在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延夏河也意識到了那個致命的問題——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哪。他的眼前又浮現出楊汐清秀的臉,自己以前總說他像女孩子,現在在那樣的一張臉會出現怎樣惡魔一樣的笑容,他實在想像不出,一切太突然了。一直在旁邊走動的延立秋反而比發懵狀態的延夏河顯得更為緊張,失去了一向的冷靜。安靜的客廳裡,只聽得見延立秋的腳步聲。大概片刻之後他自己也意識到了,所以扶了扶眼睛,使自己鎮定下來。他立刻拿起了電話,喂,劉秘書,我現在立刻要一個人的所有資料,你查到之後馬上傳過來!越快越好!這時傳來了急切的敲門聲,延夏河一躍而起,衝了過去,把走向門口的王姐也嚇了一大跳。李天悅滿臉淚痕地衝了進來,一個勁地哭嚷著說,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怎麼辦啊,我把泉害死了啊……夠了!延立秋喝了一聲。你現在馬上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不然的話即使泉原諒你我們也絕對不會!楊汐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什麼人?!我……我也不知道。天悅抽泣著說,都是我不好,我明知道他對小泉沒有善意還是喜歡他,聽他的話,然後不斷地提示小泉去找那些奇怪的紙牌,我真的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他對我說的是想找一個對手玩這種智力遊戲。雖然懷疑,但是我還是心存僥倖。直到……直到什麼?!看到她又要撇嘴哭起來的時候,延夏河緊緊地追問了一句。直到那次泉他們出事,楊汐還替她擋了一刀,我還真是有些迷糊了。難道我的感覺錯了?我還一度為這個感到欣喜。可是這個學期開始後不久,他就突然對我說要我想辦法在小泉的面前裝作受傷,我突然想到如果說他的受傷也是安排的話,那麼他用在小泉身上的心機就非常可怕了。延立秋和延夏河對視一眼,神色凝重。我不知道他為了達到目的會做出怎樣的事來,所以我不敢違抗他的意思,讓他知道我的懷疑,可是我又不能害了小泉,所以我決定給小泉一個提示。小泉知道我在游泳比賽中得過冠軍,所以我選擇了溺水的方式。她那麼敏銳,一定能察覺到什麼。然後是今天,我聽說楊汐單獨邀請她之後,心裡一直很不安,我想如果在公共場所吃飯或是看電影之類,楊汐應該不會做什麼吧,可是他剛剛打電話來的口氣很可怕,他說我背叛了他!天悅的話裡帶著哭腔說,如果不是小泉說出了這件事,他不會知道,所以說……所以說,泉現在的狀況非常凶險!而我們連他們在哪裡都不知道!延立秋恨恨地說。趕快派人去找啊!延夏河好像剛剛反應過來叫起來說,因為聽到的事太讓他震驚了。沒用的。延立秋打斷他說,可以約會的地方太多,而且我們對楊汐的動機一點也不瞭解,這樣盲目亂找只會浪費時間。何況,他抬頭看一眼時鐘說,我們只有一個半小時。那我們現在能幹什麼?等。延立秋冷酷地說了一個字,他又漸漸恢復到平時的樣子,而且更為沉穩,如臨大敵。因為他知道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還會干擾思路,忽略一些至關重要的事。延夏河幾乎想跳起來,不過看著拖住下巴陷進思索裡的延立秋,忍了又忍,還是坐下去了。在所有人的沉默裡,時鐘秒針走動的沙沙聲顯得格外清晰。氣氛壓抑得像塊鉛石,沉重地墜在每個人的胸口。過了一會,電話突然像觸電一樣跳起來。大家的目光都立刻盯死了它。延立秋迅速抓起,聽著來自手下的匯報,臉色突然變了,口中喃喃地說,怎麼會……?過了片刻,他緩緩地放下電話,不顧那兩個急切期待的人,目光遠遠地注視著前方,似乎是聽到了一個他難以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實。你想急死人嗎?延立秋!延夏河跳到他面前,焦急萬分地說,倒是快說呀。延立秋摘下了眼鏡,把頭埋進雙手裡,痛苦地說,是我的錯。延夏河和天悅面面相覷。片刻,延夏河搶上前一步,抓起延立秋的衣領說,你還要浪費時間多久?泉說不定這個時候就在痛苦中掙扎,你居然這樣一幅心灰意懶的樣子,你還是延立秋嗎?你還是我哥嗎?啊?你知道楊汐家和歐陽家是鄰居嗎?延立秋苦澀地說。歐陽家?歐陽萱?!延夏河倒抽了一口氣。可以猜測,他們的關係不一般的好,歐陽堇退學之後楊汐仍然留在學校,在泉的身邊,你說他想幹什麼?可是當年是孫朔殺害了那個女孩然後嫁禍給你的呀。當年的案子已經被壓下去,孫朔不會自己傻到承認這件事,即使我們知道也沒有證據。而且你別忘了,那個女孩之所以成為目標,是因為我的關係!而同樣,今天在泉身上發生的事,同樣是因為我的關係!不……,延夏河愣了半天,呻吟了一聲,痛苦地跌坐回沙發上說,一定,一定會有辦法找到他們的……秒針的走動又清晰起來,每走一步如針一樣刺進人的心裡,滴滴見血。而十五分鐘以前,泉已經在一片密密麻麻的銳痛中漸漸清醒,那種疼痛來自她的背部和腿上。映入眼簾的是月朗星稀的天幕,周圍是氾濫的玫瑰花香。喜歡嗎?姐姐。楊汐立在身旁微笑著傾下身來看她。月光映得他的臉幾乎透明,是那樣清澈的面孔。泉本能地動了動,卻立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繩索捆住,繩索用木樁固定在頭後的位置,而背上隨著她的扭動傳來了一片火辣辣的疼,那是什麼?我以墓石做你的床,用玫瑰花做你美麗的床墊,用月光做你的紗帳,很浪漫對吧?我的睡美人?楊汐一隻手端著一杯紅酒倚著旁邊一塊半人高的墓碑說。不過呢,他的話鋒一轉說,如果你不安分地亂動的話,那些玫瑰的刺就會變成嗜血的螞蟥,刺破你的衣服,鑽進你的皮膚,吸吮你的鮮血。不是毒藥嗎?泉冷冷地說。呵,楊汐輕笑了,放下酒杯在墓碑上說,我怎麼捨得讓你死得這麼快呢。說著從墓碑上拿起什麼來,泉的瞳仁一下子收縮,是一把在月光裡閃著寒光的匕首!雖然沒有看她,楊汐也能猜到她的反應,他在月光裡欣賞著這把匕首慢慢地說,別緊張,姐姐。我是不會像孫朔那樣野蠻的對待你的,你只會在一點點痛裡面走漫長的路,才會到那個世界的……他再次走到了泉的身邊,表情愉快地看著躺在這玫瑰的祭床之上的白衣少女,向她的臉伸出手來。泉驚恐地瑟縮避讓著,不顧身下的刺痛,她的裙子上已是血點斑斑。突然楊汐飛快地死死摀住了她的嘴!泉感到自己的手腕上一陣劇痛傳來,然後是濕漉漉的液體不斷地湧出,流過皮膚,滴下了泥土裡。楊汐鬆開了他的手,站起身,看了看粘著鮮血的刀子,扔在了地上。泉在驚愕片刻之後明白過來,楊汐是割開了她手上的靜脈,讓她在失血過多中永遠沉睡下去。她突然輕輕笑了,看著天空說,你想我跟你以同樣的方式死去嗎?楊汐一時沒有明白她的意思。楊汐,其實你早就死了,在我之前,你已經用你手上的傷為自己打上了死亡的烙印。現在的你只是個徘徊的幽靈而已。泉用輕蔑的眼光看著他說。你能解下你的手錶讓我看看你的傷嗎?楊汐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摘下了手錶,舉起了左手,那裡的傷痕交錯累積,歷歷在目。孫朔的手也剛好受傷,楊汐,看上去,連上天都在幫你。泉歎息了一聲。因為上天知道萱姐姐受的磨難有多麼可怕!楊汐情緒有些激動。你能想像被困在狹小的棺材箱子裡一點點窒息的絕望嗎,至少我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她因怨恨瞪大的眼睛,聽到她急促的喘聲,還有指甲在最後痛苦的時刻刨抓箱壁的聲音!泉立刻想起了石棺底部那些那些暗紅色的木屑,原來這不是其他,是乾涸的血跡。她聽著楊汐的控訴沉默,的確,那樣的事情發生在一個花季少女身上實在慘烈,現在想像當時的情景都讓人不寒而慄。過了片刻,她語氣中透著悲憫說,……原來,你引我去看的目的就是想告訴我她死去的方式,那個地方……還是被你找到了。哼。楊汐平靜了下來,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嘲笑。你真的以為那個現場有多難找嗎?是延家草草平息了這件事,他們根本不願意深究下去,那個女孩的死對於他們就像是一道厭惡的灰漬一樣伸伸手就抹去了。他讓手中的杯子跌落下去,摔一個粉碎。可是殺死歐陽萱的是孫朔啊,你現在不是也知道了嗎?泉忍不住申辯道。姐姐,我想你大概忘記了。楊汐冷冷地說。孫朔為什麼會選擇萱姐姐而不是別人?泉的心一下子沉下去,這是她之前就猜測到事。她慢慢地說,所以,你選中了我。你錯了,姐姐。選中你的人不是我,是命運。泉疑惑地看著他。楊汐一邊俯下身把紙牌連同一朵鮮紅的玫瑰放在她的發間,語氣平和地像在講述一個故事,說,我選中的人是延立秋視若妹妹的許悠悠,是命運選中了你。那本書原來……!泉驚訝之後,臉上泛起苦澀的笑容。楊汐竟然也躺了下來,在旁邊的空地上,看著夜空,星光如雨落進他的眼睛裡,波光瀲灩。是,是一個錯誤。本來我可以糾正它,但之後卻意外地發現你跟他們家的關係不一般,所以我去調查,才發現上天為我選定了更合適的人選,不是視若妹妹,而是真的親人。你一定想問我既然如此為什麼不選擇延夏河,因為他是當年後來趕去現場,怎麼會看不到她手中那張延立秋的紙牌,而且後來被我拿走而消失?對於幾年後憑空出現的牌,他第一個想要去查的大概就是死者身邊的人吧。我不可以在尚未開始就冒險。況且……況且你根本已經在仇恨中煎熬多年,對於你來說,只要讓延立秋痛苦,誰死都是一樣,你也可以從此解脫自己。不是嗎?泉接上了他的話,手腕上的痛感已經變得麻木,她只知道自己的生命在一滴一滴地消逝,開成巨大的血玫瑰。姐姐,我一直很想和你一起在這裡看星光,你還記得我說過,看上去像鑽石一樣寒冷堅硬,又像淚光一樣柔軟有體溫的溫度。我還問你是不是很矛盾。那麼寒冷為什麼有溫度呢?因為那是我的淚水,不肯停歇的淚水,燙熱了這裡冰涼的石坎,灌溉了今夜復仇的紅花。那些星星,就像是萱姐姐的眼睛,現在正注視著我們,注視著她的償還。……為什麼?過了很久,泉注視著那些星光,感覺眼前漸漸模糊起來,聲音變得微弱渺茫,為什麼歐陽堇她可以放下你卻不可以……楊汐看看時間,已是十點半,所有的事情都快結束,他站了起來,向著離開的方向走了幾步,停住了。泉聽到他說,你明知陷阱還是來了,不用指望這種行為會讓我感動憐憫,因為這是你的選擇。而仇恨,是我的選擇。你說的對,這個世界上本沒有小汐,楊汐已死,我只是一個為你引路的幽靈而已。夜已很深了,風颯颯地吹過曠野,吹過離草,攪動人的衣袂翻飛,如同攪動人的思緒。天地靜籟,空氣裡似蕩漾著一曲無聲的鎮魂之歌。也許,他說的對,我選擇來不就是準備終結所有嗎?這樣的話,我也無可怨了……泉想著,疲倦的眼睛慢慢地闔上了……另一邊,十分鐘之前,延立秋和延夏河他們已經抱著一點希望帶人搜了無數最多人約會的地方,也把明川幾乎翻了過來,問遍了所有的人,可是沒有任何線索。泉的手機從撥打起就一直關機。眼看著就只剩下半個小時了,天悅一急又哭了起來,在壓抑的氣氛裡她不敢哭出聲,只是拚命地擦著眼淚。延夏河幾乎是要抓狂了,口中不斷地罵著。延立秋一言不發,心裡被時間揪得緊緊得快要讓他窒息。不行!我得冷靜下來,這裡面一定有線索。他揉了揉額頭,像是極力從混亂如麻的思緒中抽出一根絲來。李天悅說她提示泉的事情被楊汐知道了,那麼楊汐自然從泉的口中知道。這麼說,像是一道閃電在眼前豁亮,延立秋心頭一陣大震,泉是知道危險還是選擇去了!難怪她臨走是會說讓我們放心,她會沒事的這種話,這也是暗示我們,普通的約會會存在有沒有事的問題嗎?想到這些的延立秋馬上對他們兩個說,快回家!他來不及對兩個驚疑的人解釋,立刻讓他們上車,疾速向延家馳去。一到家,延立秋跳下車衝進家門,然後直奔泉的房間。果然!他一眼就看到了在桌上一字排開的所有紙牌,上面還放著一封信。上面寫著:立秋哥哥收。他手指有些發抖地展開了信紙。立秋哥哥: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請馬上去明川或是32路公車的終點,附近郊區的一個廢棄的碑刻作坊找我。這是我能猜到的最有可能的兩個地方。晚一些的時候,天悅應該會查問我有沒有回家。我知道她的擔心,因為我跟那個人一起。她會把自己知道的告訴你們。希望你們能因此快些發現這封信。我留下暗示和這些,是想說明自己並不是頭腦發熱傻傻送死,對抗邪惡的正確方式絕對不是單純的善良,而是聰慧的頭腦,還需要一些運氣。所以我準備賭一賭。因為是我們的虧欠,所以這樣才算公平。如果不是或者不能及時趕到,那麼請你答應我,不要因此再生仇恨,對別人也好,對自己也是。仇恨只會將錯誤的黑洞越填越大,吞噬更多的人。而我們才剛剛那麼努力地掃清了陰霾,我願為我所愛的人們結束這一切,讓你不必重回那裡——影之國度。影之國度,那裡聽不到聲音,看不到顏色,上下沒有邊沿,四周都是虛空。那裡是比死亡國度更寂寞的地方。原來你也聽說過有關它的故事,到過那個地方。從雪雅姐對我說起這個詞的時候,我就決定,無論你說出或做出怎樣過分的事,都可以原諒。因為我,也曾從那裡回來。所以,請瞭解我的心意。那樣一個鮮活年輕的生命消失,她已經帶走了小汐,而仇恨一被選擇,也想帶走我。人總是本能地選擇逃避痛苦的最快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轉移他的痛苦到別人的身上求得解脫,這一切就像飲鳩止渴,在毒酒未入喉之前只聞見它的芬芳。所以,楊汐的痛苦不會有絲毫的減輕,而是會一直延續。所以請你清醒地看到這一切,斬斷心裡蔓延的毒籐,不要為我迷失自己,請珍惜我犧牲的一切,我願以我的感激和愛祝福你剩下的生命。大家一切珍重!小泉……延立秋的悔恨氾濫成洶湧的河流,為什麼自己沒有早想到過來搜一下房間,那樣爭取的時間就會多一些。說不定就是在之前周折的時間中,小泉已經被害!即使沒有死去,也是在痛苦中掙扎,而她還提前為自己考慮了所有!而現在他面對的事實是已經查到那個地方以最快的車速趕過去,也要四十分鐘,但離十一點已經不到半個小時!楊汐強調的十一點,極有可能是定時炸彈,現在趕去根本來不及!延立秋心裡幾乎要逼近絕望。黑漆漆的車窗外,景物風馳電掣般後退,延夏河和天悅都已經看過了那封信,心裡都是一片焦灼如焚。防爆專家的車緊跟在後面。這是在同死神爭奪啊!走出大門的楊汐在月光下走得很輕快,輕快得有些癲狂,月光鋪成一地茫茫白雪,夜鳥的叫聲撕裂了寧靜,這時他聽見自己嘴裡發出嗤嗤的笑聲,越來越大,後來幾乎不可抑制,他無法走路,抱住自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後來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哭。這廣袤田野上的月光照得他的身形瘦小而悲愴,似一隻流離的小獸,發出嗚嗚的吼聲。離十一點大概還有十分鐘,其實幾分鐘都無所謂了,他計算的時間大概就是在它附近,手上的傷加上那些玫瑰的刺,大概在開始失血幾個小時之後失去三分之一多的血液,人會重度休克,直至徹底沉睡。那個女孩,現在大概已經走上前往冥府之路了。他說不清自己通知延立秋他們的理由,他是可以盡情想像著延立秋此時的痛苦,但如果他及時趕來自己就前功盡棄,雖然這種可能極為渺茫,但他究竟是希望他來還是不來呢?楊汐知道,自己也在跟自己打了一個賭。他現在明明已勝券在握,可是他突然希望自己輸掉。可是他又不能輸。他咀嚼著這種複雜的微妙心情,深刻體會到所謂生之淒涼。在震慟片刻之後,楊汐慢慢地平靜下來,用手撫去臉上所有的痕跡和表情。是的,所有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他贏了。於是他應該回去做一個冷漠的幽靈,忘記所有的記憶,背負下去。曾經他以為解決了這一切他就可以逃離那裡,那故事裡的影之國度,可是當他走出大門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是將被禁錮在那裡了,永遠!他輕笑著,由著自己的腿帶他走向前方那條灰白色的公路。楊汐!似有人的呼喚被風吹散了,是幻覺吧。楊汐沒有回頭。楊汐……你站住!楊汐的身體顫動了一下,緩緩地回了頭。站在數米之外,一個長髮白衣飄飄,臉色蒼白的女孩目如星光地注視著他。萱姐姐……!楊汐失口叫出來,馬上閉口。不,她絕對不是萱。她的目光與其說是星光,不如說是和她手上沾滿血跡的匕首一樣的寒光,她的手腕上緊緊繫著從裙子上撕下的白色長帶,她的側身是點點的殷紅,鮮艷奪目。她是泉!不可能!……楊汐身形一陣晃動,退後了幾步,驚恐地看著她說,你是怎麼拿到它的?刀子明明在你的腳邊!……泉用匕首指著楊汐說,你知不知道,魔術表演中有一種叫脫逃術!自從孫朔的事情之後,看到花雨的宣傳之後,就請老師專門教我逃脫捆綁這一項,我在想也許有一天我會用上它,沒想到就在今天!好……楊汐在吃驚中狠狠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你大概忘記了,刺美人的反抗,陰謀家的失敗。楊汐,睡美人的劇本已經改變了!泉拿著匕首,似乎又恢復到那天在舞台上威風凜凜揮舞長劍的樣子。楊汐,我問你!泉厲聲提高了聲音。剛剛你認為我死定了而離開,我問你,你開心嗎?你解脫了嗎?楊汐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我說過,玫瑰和薔薇不一樣。你見過在野外生長的薔薇,卻沒有體會到它們經風歷雨之後的堅韌。剛才你叫我萱姐姐,如果她在你心中是朵紅玫瑰,那麼我就用我的刺讓你記住屬於我的薔薇花!原野上兩個人靜靜地對峙著。讓楊汐震驚的不僅僅是她的出現,還有她的話!泉在大聲說完那麼一段話之後感到片刻的眩暈,雖然已經止住,但已經失血很多,剛剛幾乎是憑藉著振作起來的一口氣忍痛費力地解開繩索,追了上來,現在又情緒激動,所以她的手大大地晃動了一下。雖然只是一下,也足以提醒楊汐對方的虛弱現狀。楊汐笑了起來,笑裡彷彿有自責自己慌亂的意思。他看著泉說,姐姐,你聰明了那麼久,為什麼現在再犯這種致命的錯誤?也許是血流太多人都糊塗了吧。以你現在的狀態,不用十分鐘,你猜猜刀會在誰的手裡?是不用十分鐘。三分鐘。泉平靜地看著他說,另一隻放在背後的手舉起了一件東西,說,這是我的手機,被你關機之後丟在草叢裡。我聯繫到了哥哥,估計他們還有三分鐘就會趕到這裡,如果沒有這種把握,你以為強弩之末的我會出現在你的面前嗎?楊汐的目光閃爍。三分鐘。泉重複了一句,放下了拿著匕首的手,也輕輕地笑了,三分鐘裡也是可以改變很多事。命運選擇了我,而我選擇了來,但沒有選擇殉葬。楊汐,人生是掌握在自己的手裡的,是你選擇了仇恨,而不是被它選擇,一旦如此,永不得解脫。她頓了一下,最後直直地看著他說,楊汐,我願賭上我的性命,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泉鬆了手,讓刀子墜落在腳邊的草叢中,慢慢地向楊汐的方向走了過去。一步、兩步、三步,她面如止水地穩步走過他的身邊,走向那條公路,通往生之路。楊汐沒有轉身,他低著頭,手在劇烈地顫抖。遠遠地傳來汽車的聲音。但楊汐知道,他身後不遠的她並沒有因此而奔跑起來,她像是以極大的耐心和魄力拷問著他的靈魂。楊汐也知道,只要他現在跑過去撿起刀再轉身追向她,僅需一瞬間,時間還綽綽有餘。她是剛剛從死亡之地走出來的人,現在只要他幾個動作就可以重新將她拉回那裡,永世長眠。可是他的身體無法動彈,聽著那些腳步在他的心上一步一步走遠,他也無法回頭。汽車的燈光掃射過來,泉走到離公路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就看到有人從車上跳下飛奔過來,聽著充滿焦慮的熟悉的聲音,看著熟悉的臉晃動著漸漸清晰,她突然熱淚盈眶。她站在原地,慢慢地回過頭,去看遠處那個一動不動的瘦削的身影,眼淚開始肆無忌憚地流下來……十一點的時候,延立秋他們的心幾乎都要停止了,所有的人都豎著耳朵想聽到是不是有遠處傳來的微弱的爆炸聲但又害怕聽到。這樣一種絕望之後依然瘋狂地機械開車的狀況終於被一個電話打破。居然是泉的電話,說她目前生命無礙,楊汐已經離開。李天悅喜極而泣。延夏河的眼中也隱隱有光。延立秋習慣地扶了扶眼鏡,吐出一口氣來。但因為沒有親眼見到泉,大家還是高度緊張。到了!天悅迫不及待老遠就叫了起來。她乾脆打開了車窗長長地喊,泉……。一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大家立刻下車直奔她身邊。怎麼回事!身上這麼多血?!延夏河震驚地叫出來。泉虛弱地笑笑,天悅趕緊扶住了她搖搖欲倒的身體,害怕地說,小泉,你怎麼了,你不要嚇我……延立秋心疼地拂了拂她的頭髮,大聲說,你們兩個馬上帶她去醫院!他自己卻轉身,向原野上那人的方向走去。顯然他也看到了他!不!泉撐住自己的身體站穩,看著回頭轉身的延立秋,堅定地說,我們都走吧。可是他把你害成這樣!……延夏河擼起袖子怒氣沖沖地邊說邊也走過去。我們走!泉高聲喝住。延夏河吃了一驚,回頭愣愣地看著她。而泉的目光始終盯著一言不發對視的延立秋。片刻,延立秋走了回來,抱起了她,對延夏河說,我們走。泉被放在後排倒在延夏河身上,她已經在那句話裡幾乎耗盡了最後的力量,昏昏沉睡過去了。延夏河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龐和身上手上觸目驚心的鮮紅,幾乎要把自己的牙咬碎。他剛剛就應該衝過去,把泉受的苦從那人身上十倍八倍地討回來!延立秋立刻掉頭發動了車,最後深深看了遠處楊汐的背影一眼。那個背影終於在車的啟動聲中無力地跪了下去,白衣隱沒在一片月光裡消失不見……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