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中尉的女人 正文 第06章
    啊,毛黛,無瑕的幼麋,

    你又怎適合做一個主婦?

    ——丁尼生《毛黛》(855)

    那天下午,當牧師再次來訪時,波爾蒂尼夫人的臉上明顯地帶著一種冷漠的表情。她的兩片腮幫子朝下耷拉著,像牛脖子下面的肉一樣鬆弛,把兩片嘴唇壓得緊繃繃的。

    「你提到的那個女人我沒聽說過嘛。」

    牧師覺得碰了一鼻子灰。他想,倘若那個慈善的撒瑪利亞人遇到的不是那個受傷的過路人,而是波爾蒂尼夫人,情況會怎樣呢?——

    《聖經·路加福音》第十章記載:一個旅行者去耶利哥,半路遇上強盜,被剝去衣服,打個半死。一個撒瑪利亞人經過那兒,動了善心,給他治好傷,並救濟他。

    「我想您也許不知道,她是夏茅斯鎮的姑娘。」

    「姑娘?」

    「是的。我不大清楚她的年齡,大概三十歲,也或許更大一點兒。我想還是不要亂加猜測為好。」牧師發覺自己在為缺席的被告辯護,可是他發現開局不利。「她的處境艱難,非常需要您的恩賜。」

    「她受過教育嗎?」

    「受過。她受的教育是當家庭女教師,她以前也做過家庭教師。」

    「現在呢?」

    「據說她現在失業了。」

    「為什麼呢?」

    「這就說來話長了。」

    「我想,在我們進一步談下去之前,我希望你先介紹一下她的情況。」

    牧師便坐了下來,把他所知道的關於莎拉·伍德拉夫的情況告訴了她。為了見義勇為地拯救波爾蒂尼夫人的靈魂,他便拿自己的靈魂冒險,隱瞞了某些情節。

    「那姑娘的父親住在比敏斯特附近,是梅裡頓勳爵的佃戶。別看他是個不起眼的農民,為人卻十分謹慎,街坊鄰居都很敬重他。他為人很精明,誰也沒料到他竟能使女兒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他去世了嗎?」

    「幾年前已去世了。那姑娘便在夏茅斯鎮的塔爾博特船長家當了家庭教師。」

    「那位船長是否可以寫封信,介紹一下她的情況?」

    「親愛的波爾蒂尼夫人,如果我沒有理解錯您先前講過的話,咱們是在討論恩賜問題,而不是僱傭問題。」她點了點頭,就算是道歉,就連這樣的道歉,對她來說還是破天荒頭一遭呢。「這樣一封信當然可以弄到。她是主動辭職的。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您還記得那艘法國三桅船吧?它好像是從聖馬洛啟航的。去年十二月,大風不是把它刮到斯通巴羅崖下的淺灘上了麼?您一定會想起,不是有三個水手被夏茅斯的人救起來了麼?其中,有兩人是普通水手,另一人是中尉。船一開始被撞破時,他的腿就給撞傷了。他抓住一塊木頭,被衝到了岸上。您一定從報紙上讀到過這件事。」

    「很可能。我對法國人不感興趣。」

    「塔爾博特船長本人是位海軍軍官,人很善良,便叫家人悉心照料這位……外國軍官。那個中尉不會講英語,莎拉·伍德拉夫小姐便被叫去當翻譯,並且負責照料他的生活。」

    「她會講法語?」波爾蒂尼夫人對這一可怕新聞所表示的驚慌足以使這位牧師啞然失聲。誰知那位牧師卻若無其事,溫文爾雅地鞠了一躬,微微一笑。

    「親愛的夫人,大凡家庭女教師都會講法語。既然世人要求她們有些造詣,那又怎能遷罪於她們呢?好啦,咱們再說那位法國紳士。我很遺憾地說,他配不上紳士這個雅號。」

    「福賽思先生!」

    她繃起了臉,但繃得不很緊,惟恐這個可憐的人看了太緊張,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得馬上說明,在塔爾博特船長家並沒發生過什麼逾閒行為。真的,伍德拉夫小姐即使後來也沒在任何地方有過逾閒行為。我聽弗斯哈里斯先生說過的。對那樁事兒,他比我清楚得多。」他指的是夏茅斯鎮的牧師。「可是那個法國中尉賺取了伍德拉夫小姐的愛情。他的腿傷好了以後,大家都說他乘車到了韋茅斯,只是在那兒順便小住幾天,想搭船回國。他走後兩天,伍德拉夫小姐百般懇求塔爾博特夫人准許她辭職。聽說塔爾博特夫人想要她說明辭職的原因,但是沒有成功。」

    「那麼,塔爾博特夫人就讓她擅自離職了嗎?」

    牧師巧妙地抓住這一機會,說道:「是呀——再蠢不過了。她是個糊塗蟲。要是伍德拉夫找的是個好僱主,以後的悲劇本來是不會發生的。」他頓了頓,以便讓波爾蒂尼夫人領會一下他話裡有話。「簡短捷說吧,伍德拉夫小姐到韋茅斯找到了那個法國中尉。她的行為當然應當受到嚴厲的譴責。但據我所知,她在那兒是和一位堂妹住在一起的。」

    「照我看來,即便如此,她也是不能饒恕的。」

    「當然。不過,不要忘記她出身低微。在拋頭露面問題上,下等人不像咱們那麼謹慎。另外,我忘了向您說明,那個法國人事先已經跟她有了婚約。伍德拉夫小姐是抱著結婚的幻想去韋茅斯的。」

    「慢著,他是個天主教徒嗎?」波爾蒂尼夫人把自己看作邪惡勢力包圍之中的一位純正的聖徒。

    「他的行為說明,他毫無基督教的品行。不過他肯定對她說過,他在那個誤入歧途的國家中,不幸跟我們是同一教派的人。過了些日子,他就回國了。他向伍德拉夫小姐保證,他一回到家,便找條新船馬上回萊姆鎮,跟她結婚並把她帶走。他還撒謊說,他回來時便會提升為船長。從那以後。她就一直在等待著。很清楚,那個人是個狼心狗肺的騙子。他肯定曾在韋茅斯想對那可憐的人兒圖謀不軌,而她那堅強的基督教信念向他表明,他的企圖不過是一場夢想,於是他便揚長而去了。」

    「那麼,從那以後她怎麼樣了?塔爾博特夫人肯定不會再收留她了。」

    「太太,塔爾博特夫人有點怪,叫人摸不著頭腦。她竟主動提出把伍德拉夫小姐接回來。好啦,還是讓我說說這件事的悲慘結局吧。伍德拉夫小姐並沒有發瘋,絕無發瘋這回事。如果讓她做什麼事,她還是完全能勝任的。但是她患了嚴重的憂鬱症。這當然與悔恨自責不無關係,但與她固執的幻想也有關係。她以為那個法國中尉是個正人君子,總有一天會回到她的身邊來。因此,您可以看到她經常在咱們鎮子的海邊躑躅。弗斯哈里斯先生本人一直很關心她,向她說明她的希望是空中樓閣,並且還告訴她,她的舉動不大合適。太太,說句不中聽的話,她可能有點神經錯亂了呢。」

    接著是一陣沉默。牧師把自己出的主意交給了異教神——機會。他知道波爾蒂尼夫人正在打算盤。按照她的秉性,聽到讓這等人進入她的莫爾伯勒府邸,她應該是大吃一驚。好在還有上帝,說不定他會起作用。

    「她有親戚嗎?」

    「據我所知沒有。」

    「那麼,從那以後她靠什麼為生的?」

    「太可憐了,據說就是靠點針線活。大概特蘭特夫人一直請她做針線。但她主要靠從前的積蓄過日子。」

    「如此說來,她有積蓄?」

    看到她沒有表示反對,牧師象吃了一顆定心丸。

    「如果您收留她,太太,她就算真正得救了。」這時,他打出了王牌:「或許——當然我無權對您的良心作出評判——

    她反過來也能拯救別人呢。」

    波爾蒂尼夫人彷彿突然看見一個令人眩目的超凡形象:科頓太太正用聖潔的雙手將她推出天國。接著,波爾蒂尼夫人雙眉緊蹙,瞅著厚厚的地毯。

    「希望弗斯哈里斯先生能光臨寒舍。」

    一個星期後,夏茅斯的牧師弗斯哈里斯先生由萊姆的牧師陪同,來到波爾蒂尼夫人的大客廳裡。他呷著非洲馬德拉島產的白葡萄酒,根據其基督教同行預先的提示,介紹了關於莎拉的許多情況,並且也省略了不少情節。塔爾博特夫人寫了一封厚厚的情況介紹信,這封信固然幫了不少忙,但恐怕幫的倒忙更多些。因為她在這封信中沒有嚴厲譴責家庭女教師的不端行為,這在波爾蒂尼夫人看來是很不光彩的。其中,有個句子特別令波爾蒂尼夫人光火:「法國中尉瓦格納先生是位挺迷人的小伙子,再說,塔爾博特先生叫我關照您,海員的生活本來就是不檢點的。」信上還說,莎拉小姐是一位「工作熟練、責任心強的教師」,「我的孩子們一直在深深地懷念著她。」波爾蒂尼夫人對以上這些話也不感興趣。可是,塔爾博特夫人這種不過於苛求的態度和愚蠢的感情還是幫了莎拉一點忙,因為這等於是向波爾蒂尼夫人提出了挑戰啊。

    這樣,莎拉便由牧師陪同前來參加面試了。一開始她就使波爾蒂尼夫人暗暗高興。她看上去是那樣的失魂落魄,被環境壓得透不過氣來。當然,她的模樣兒令人懷疑——只有二十五歲光景,而不是「三十或更大一點兒」。不過,她滿面陰鬱,像個罪人,而波爾蒂尼夫人正是對這樣的人才感興趣。再說,她總是沉默寡言,也叫波爾蒂尼夫人覺得那是無聲的感激。最重要的是,波爾蒂尼夫人厭惡僕人的魯莽和主動,在這方面,她對被解雇了的許多僕人的舉止還記憶猶新。按照她的說法,魯莽者總是先主人而說三道四,主動者則能預見她的需要。那樣的話,就會剝奪了她的樂趣——她喜歡責問僕人們為何不能預先知道她的需要。

    隨後,在牧師的提議下,她口授了一封信,由莎拉抄寫。莎拉的書法漂亮,拼寫正確無誤。接著,她又出了一個狡猾的難題。她把自己的《聖經》遞給莎拉,叫她誦讀。至於讀哪一段,波爾蒂尼夫人事先早有打算。不過,到底是讀《詩篇》第一百十九篇(「品行端正,遵守上帝法度的人必有厚福」),還是讀《詩篇》第一百四十篇(「啊,上帝,請您拯救我脫離那個兇惡的男人吧」),她絞盡腦汁,舉棋不定。最後還是決定叫她讀前者,因為除了聽聽聲音之外,還要當心一點兒才好,免得詩人的話過於打動讀詩者的心弦,以生不測。

    莎拉的聲音深沉有力,帶著鄉下口音。鄉下口音在當時倒也無妨,只是到了後來,有教養的斯文口音才變為社交的必要條件。而當時,上議院有許多人,乃至於許多公爵都保留著自己的鄉音,誰也沒對他們另眼相看。弗爾利太太的聲音乏味得很,讀起來疙裡疙瘩,或許是因為有此一比,所以莎拉的聲音一開始便博得了她的歡心,甚至還使她頗為動情。

    「啊,上帝,我將永遠銘記您的教誨!」莎拉讀這一句的姿態也叫她賞心悅目。最後是簡短的問話。

    「福賽思先生告訴我,您對那個外國人還抱有希望。」

    「我希望不要談此事,太太。」

    要在平時,若有什麼女僕膽敢對波爾蒂尼夫人這樣說話,那麼,「最後的審判日」必然隨之而來。但是莎拉說得極為坦率,毫無懼色,然而又十分恭敬,所以波爾蒂尼夫人也就有生以來第一次放棄了她訓斥別人的大好機會。

    「我不希望家裡有法語書。」

    「我一本也沒有,連英語書也沒有,太太。」

    順便提一句,她說的倒是大實話,因為她的書都賣光了。

    「那麼,你總應該有本《聖經》吧?」

    姑娘搖了搖頭。牧師連忙插話說:「這件事由我來辦,親愛的波爾蒂尼夫人。」

    「聽說你常去教堂?」

    「是的,太太。」

    「希望你能始終如一。不論我們身處何種逆境,上帝總會安撫我們的。」

    「一定遵命,太太。」

    這時,波爾蒂尼夫人提出了最令人難堪的問題,事實上,牧師原先已請求她不要提及此事。

    「要是……那個外國人回來,你怎麼辦?」

    可是,莎拉又一次做得恰如其分。她一聲不吭,只是垂下頭來,搖了搖。波爾蒂尼夫人此時心情極佳,把這一舉動看作她無聲的懺悔。

    於是,波爾蒂尼夫人做了好事,決定僱傭莎拉。

    當然,波爾蒂尼夫人沒有想到問問莎拉:不如她嚴厲的基督教徒大有人在,但莎拉原先拒絕了他們所提供的工作機會,現在卻偏偏來到她家,這究竟是為什麼?其實原因很簡單,只有兩條:第一條是在波爾蒂尼夫人的住宅可以俯視萊姆灣;第二條更簡單,她在人世間所擁有的一切錢財,不多不少,正好是七個便士。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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