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流 第一卷 入京 第十出 伴君如伴虎
    第十出伴君如伴虎

    京師城南和城東數處高崗上,正熱火朝天地鋸木搭台。徐再生的要求是,高度不限,越高越好,但必須能置紅夷大炮一尊並無礙開炮。這可把一眾木匠們惱死了,放置一尊紅夷大炮道不是什麼難事。可一旦開炮,如何解決巨大的後坐力是個難題。

    不提工匠們的煩惱,話說這幾天,徐再生挑燈夜讀,興奮地看著工匠們彙編上來的技術論述手稿。讓他對當今的科技工藝水平有了初步的瞭解,這對其完善心中的計劃,很有幫助。

    尤其令徐再生意外的是,其中有名叫關若海的舟車工匠,竟然對西方造船技術略有涉獵,並曾在濠鏡(澳門)等地為佛郎機人維修過商船。放下資料,徐再生明白現在還不能過於急躁。路需要一步一步走,當下最重要的,莫過於求雨。平復下情緒,走出房間,漫不經心地問一旁的大牛道。

    「大牛,可有那孫元化的消息?」

    「沒,大哥,那傢伙已經消失好幾天了!」大牛粗魯著嗓門,兀自有些憤憤不平。

    「哦!」一抹失望之色從徐再生的眼中轉瞬即逝。在他看來,如孫元化這般有學之士,定然傲骨錚錚。這種傲,是與生俱來的,並不會因為什麼困難和挫折,能輕易消除。所以徐再生想要激他一激,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誰知,孫元化竟然……如此令他失望。

    難道就這樣前功盡棄?在徐再生有些一籌莫展之時,張三娃奔了進來,大喊道,「先生,那……那孫……孫……求見!」

    機靈如三娃般,也不知該如何稱呼孫元化才好。

    「大人,元化蒙大人搭救,無以為報。幾日來寢不眠,食不安,在吾師友人等幫助下,整理出此書。獻於大人,盼有助於大人求雨之計較!」孫元化黑著眼眶,一臉疲憊之色地捧著本厚厚的書稿,呈奉道。

    徐再生趕緊幾步接過,低目一看,書名《火器要論》。心下大訝?記憶中,孫元化似乎沒有寫過此書啊。匆匆坐下翻閱細讀,越看徐再生是越激動。太好了,這書不止比其他工匠們寫的更加詳細深入,其涵蓋的範圍,甚至涉及到西方關於冶鑄、機械、化學、力學、數學等方面的知識。比他那本《西法神機》更簡潔,更直觀,更通俗易懂,且全為最先進的火器說明概要。並在結尾對徐再生所提把令牌送入雲端的方法,做出多種技術設想。其中一個模型設計,竟然和後世的火箭十分類似。

    「好,太好了,孫……」目光落處,孫元化不知何時,已經趴在另外一張桌子上睡著了。他,太困太累了。

    「和鼎,扶你爹去後堂內歇息吧!」

    毫無疑問地,孫元化迅速被徐再生任命為火器技術總監,負責監督指導眾工匠的火器建造。他給工匠們的任務就是,二十門最先進的紅夷大炮,最新改制精良佛郎機炮一百門。一百支最先進的燧火槍,五百支工藝已經非常成熟的火繩槍。

    眾工匠們都詫異莫名,不明白這求雨為何還需如此多的火器。不過徐再生是欽封祈雨使,又有兵部工部的批文。所以眾人只能把納悶藏在心裡,埋頭苦幹。要知道,這個數額的製造任務,即使再加一百名工匠,也別想在一年內完成。何況,徐再生提供的作坊,又實在小的可憐。

    很快,除了紅夷大炮還在冶鑄之中,佛郎機炮,燧火槍和火繩槍都分別造出了樣品。試火之後,結果令徐再生大為失望。這和他後世所見的火器,無論是威力還是操作速度,都根本沒有可比性。

    不等徐再生開始下一步計劃準備,曹化淳親自找上門來。把他從作坊內拖進皇宮,甚至連衣服也是在轎子中更換的。

    「徐大人,有不少言官彈劾你,皇上很生氣,你要小心了!」進入皇宮的路上,曹化淳猶豫許久,還是出言提醒道。

    「言官?彈劾我什麼?」徐再生大奇,追上幾步問道。皇上雖然封他為太常寺奉祀,但說句實話,他一直跟京城的那些官僚們根本沒有交集,何來彈劾之說?

    「咳咳!」曹化淳咳嗽幾聲,眼光有些游離,避而言他道,「還有庶民,不知聽何人指使,竟然敲起了登聞鼓!咱家言盡於此,徐大人小心為是,千萬不要惹怒皇上。」

    「登聞鼓?」徐再生更納悶了。這登聞鼓不是供萬民陳訴冤情,也就是所謂告御狀之用的嗎?難道跟自己也扯上了關係?

    不及細問,已經步入乾清宮。一通稟報後,崇禎很快就召見。行禮施畢,徐再生竟久久沒有聽見平身的聲音。

    就在他奇疑要不要抬頭偷看一眼皇帝在幹什麼時,一個近在咫尺的熟悉聲音道,「仙師近來可好?」

    這是什麼意思?崇禎的聲音為何突然間變得如此之冷?是耐心已經沒有了嗎?徐再生心念電閃,略頓一下道,「回陛下,不好!」

    「哦?仙師為何不好?」

    「雨一日未降,吾一天不得安休!」

    朱由檢眼神動了動,盯著跪在地上的徐再生幾眼。輕輕回到座位上,懶懶道,「愛卿平身吧!」

    「謝皇上!」徐再生艱難站起,悄悄地揉了揉膝蓋。

    朱由檢把徐再生的這些細微動作一一看在眼裡,微微一笑,突然問道,「仙師,朕是不是個暴君?」

    徐再生一愣,不明白朱由檢為何會問起這個問題。但他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道,「皇上,歷史,會給予答案的!」

    「歷史嗎?」誰知朱由檢聞言竟然一陣恍惚,歎了口氣道,「歷史?朕,不過是歷史的僕人罷了,他如何會告訴朕答案!」

    徐再生侍立一旁,不作聲。其實,誰又能不做歷史的僕人呢?他這個逆流而上的大馬哈魚?

    「來,徐愛卿,朕給你看幾本封奏!」

    「臣陝西道監察御史沈猶龍,參太常寺奉祀徐再生……爾來歷不明,動機詭異……所言求雨,多日未現……妖人惑言,危亂社稷……」

    「臣禮科給事中申芝芳,奏太常寺奉祀……北地數月不雨,田地乾涸,苗木焦枯。今有順天府庶民敲擊登聞鼓,求陛下祭天求雨。然陛下欽封祈雨使,數日來毫無作為,實乃有負聖望,瀆職失責……」

    看到這裡,徐再生心中哦了一聲。怪不得曹化淳跟自己提起那登聞鼓事來,卻是因為這個緣故。用登聞鼓鳴求皇上祭天祈雨,恐怕也是有明以來第一聞吧。可自己與京師百官素無恩怨,怎麼突然之間,就成了眾人的靶心焦點,所有人都把矛頭對準了他呢?

    拿起下一本奏疏,翻看一看,徐再生只覺耳內嗡地一鳴,嚇的差點跳了起來。他終於明白,曹化淳為什麼變得那樣古怪,神情那樣猶豫疏遠。

    「臣兵科給事中魏呈潤,彈太常寺奉祀,祈雨使徐再生……彼借求雨之說,大肆建造火炮神器,搭建高台,有不軌謀叛之形。狼子野心,不可不制……」

    謀叛,這個罪名足夠嚇死任何人。要知道,即使是崇禎剛剛頒布的大赦天下詔令,其中謀叛等十惡之徒,也不在赦免之列。徐再生驚疑的是,皇上為何把這些奏章全部拿給他看?

    思索一番,徐再生假裝看完奏章,俯身恭放桌上,退至一旁,一言不發。

    這下可輪到朱由檢好奇了,這些奏章,就連身為皇帝的他初見,也是嚇了一跳。還沒有人可以像他那般淡然平靜,一般大臣看完這些奏章後,定會怒不可遏,極力自辯。現在這樣算什麼?沉默?是默認?還是不屑自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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