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不祥的夜晚。
——彭森?度特來《羅甘波爾》
那是個不祥的夜晚,羅亞爾河水勢洶湧,暴漲的河水像要把默恩的古老河堤沖潰。天黑之前就開始雷雨交加,間斷地伴隨著閃電,在被雨水打濕的中古世紀街道上,閃電以Z字型在空中劈啪地響著。
在默恩惟一的旅館聖賈克裡,透過直通街道的陽台,可以看到一間開著窗、亮著燈光的房間。房裡有個金發碧眼的美人,盤著頭發,站在鏡子前更衣。她拉上裙子的拉鏈,蓋住腰部下的一個小小的百合刺青。她直起身,把手伸到背後扣胸罩,好撐起她那豐滿雪白、隨著肢體動作抖動的雙峰。她臉上帶著微笑,注視著鏡中的影像,扣起身上的絲質襯衫。無疑地,她自覺十分美麗,或許還正想著待會兒的約會,因為沒有人會在晚上11點這個時候如此盛裝。此外,或許她那滿足又帶點殘酷的微笑,源自於那份黑色文件夾中的手稿——《安茹產的葡萄酒》。
一道閃電照亮了窗邊的小陽台。在滴著雨水的屋簷下,科爾索最後吸了一口夾在手指問潮濕的煙,拉緊了大衣的領子以遮蔽風雨。又一道閃光,照亮了拉邦弟缺乏生氣的臉龐,光影在他臉上交錯,頭發和胡子都滴著水,像個受難的苦行僧,也像極了受絕望折磨的憂郁的阿托斯。閃電停了一會兒,科爾索想像著,蹲伏在他們身旁的艾琳,在光影下的美麗身影。
他們是經過千辛萬苦一路趕來這裡的。
“再不快點他們就要跑掉了。”拉邦弟喃喃道,他渾身濕透,聲音裡透著寒氣,“我們怎麼還不進去呢?”
科爾索探頭再看了一眼。琳娜已經套上了一件毛衣,顯得光鮮亮麗,她又從衣櫥裡拿出一件帶風帽的大衣,像化妝舞會穿的一樣。她望望四周,躊躇了一會兒,然後穿上那件大衣並拾起床上的手稿。這時,她才注意到敞開的窗戶,走過去想關上。
科爾索上前舉手制止了她。這時他感覺到頭上似乎有一道閃電打過,閃光映出他淋濕的臉龐,他的身影清楚地映在窗上,張開的手直指著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女人。米萊荻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活像是見了鬼一般。
*
科爾索躍過窗台,用手背反甩了她一巴掌,她這才停止了尖叫。她往後倒在床上,手稿在空中飛舞。拉邦弟也出現了,像只淋濕的狗一般地甩著水,准備好為他受傷的自尊心和那張害他破費的克裡隆旅館賬單討債。場面變得有點像是私刑拷打。
“你們不會是要強奸她吧?”那女孩說。
她坐在窗台上,仍戴著運動外套的風帽,冷眼旁觀這場景。琳娜已經放棄了掙扎,被科爾索壓在身上,手和腳也被拉邦弟壓住。
“你們這些豬!”她大叫著。
“你這蕩婦!”拉邦弟低吼著,上氣不接下氣。
過一會兒,大家都靜下來了。確定她無路可逃以後,他們讓她坐在床上,她帶著怒氣,揉搓著被弄疼的手腕,以憤怒的眼光射向科爾索與拉邦弟。
“我們來談談吧,”科爾索說,“像有理智的人一樣。”
琳娜用尖銳的眼光逼視他。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別搞不清楚狀況了,太太。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也不怕去報警。看你是想跟我們談,還是要跟警察談,自己選擇吧。”
他們看她皺著眉,帶著惱怒的神情環顧四周,像只掉入陷阱、拼命地想找出縫隙逃跑的動物。
“小心點,”拉邦弟警告著大伙兒,“她心裡一定在打著什麼鬼主意……”
那女人的眼睛像冰冷的鋼針般閃著致命的光芒,科爾索戲劇性地撇撇嘴。
“琳娜?泰耶菲,”他說,“或者我們該叫你安娜?布留爾、費裡伯爵夫人,或溫特公爵夫人呢?那位背叛自己的丈夫和情人、專門負責下毒謀害人的女人,黎塞留主教的爪牙,”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米萊荻。”
他腳下碰到了什麼東西,打斷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他被搶走的帆布袋,從床腳邊露出來。他放開她,一邊注意著她的動作,一邊往她急欲逃跑的大門方向看。他把手伸進袋裡查看,大家看到他舒了一口氣,慶幸巴羅?波哈的那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還在那裡。
“賓果!”他邊說邊拿起失而復得的書給大家看。拉邦弟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像剛以魚叉射中鯨魚的貴奎格,而那女孩仍不為所動地坐在窗邊冷眼看著一切。
科爾索把書放回袋裡,窗外的風呼嘯著。斷斷續續地有閃電劃過天空,映著女孩的臉龐。悶雷聲交加,被雨打濕的窗欞震動著。
“今晚的氣氛正合適,”科爾索看著琳娜說,“米萊荻,我們可不想錯失良機,大伙是特地來審判你的。”
“是啊,以眾擊寡,還趁著夜深的時候,果然是標准的懦夫。”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吐出,“就像書中的情節一樣,只差沒有劊子手了。”
“慢慢來,什麼事都有個先後次序。”拉邦弟說。
那女人已經鎮靜下來,也恢復了自信心。她一點也不害怕,眾目睽睽下仍帶著挑釁的目光。
“看來,”她說,“你們每個人都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很好。”
“這你不會感到奇怪吧,”科爾索回答,“你和你的伙伴們可是費了一大番功夫,好讓一切都照著小說的情節發展。”他歪著嘴,忿忿地繼續說道,“我們全都覺得有趣極了!”
那女人閉緊了唇,塗著紅蔻丹的手指在被單上滑行。科爾索注視著她的動作,那指甲在他看來像是毒針一般,在之前的扭打中多次差點刮中他的臉。
“你們沒有權利私闖民宅。”她想了想後這麼說。
“你弄錯了,我們是游戲裡的一部分,你也是。”
“你們的游戲裡難道沒有一點規則嗎?”
“你又說錯了,米萊荻。我們既然能來到這裡,就證實了我們是照著規則來進行這場游戲的。”科爾索在她床邊的小桌上找回自己的眼鏡,他戴上眼鏡說,“游戲中最復雜的部分,就是每一個人得照故事中角色的個性、能力去思考,而非照著真實世界的常理去判斷。這麼一來,故事才能順利地進行下去。在真實世界裡許多事都出於偶然,惟有在虛構的故事裡面,所有的事才都照著邏輯規則進行。”
琳娜的紅指甲停止了動作,問道:
“在小說中也是這樣嗎?”
“當然了!在小說中,若主角以對手的邏輯思考,總是能得到一樣的結論。於是,故事的最後,英雄和背叛者、偵探和凶手總是能相遇。”他微笑著,自滿於自己的推理,“你認為如何?”
“太棒了!”琳娜譏諷地回答。拉邦弟倒是張著嘴,心悅誠服地看著科爾索。
“這是亨利?巴斯克維爾爵士說的吧?”琳娜繼續說(《福爾摩斯探案》中的人物)。
“別膚淺了,米萊荻。忘了諸如柯南?道爾、愛倫坡,甚至大仲馬等人吧!我還以為你是個博覽群書的夫人呢。”
那女人定定地看著科爾索。
“你也看到了,你是在對牛彈琴,”她輕蔑地說,“我可不是適當的聽眾。”
“我知道,我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想要你帶我們去見他。”他看看手表說,“一個鍾頭以後,就是4月的第一個星期一了。”
“我真好奇你是怎麼猜到的?”
“我不是用猜的,”他轉身望向坐在窗台上的女孩,“是她碰巧讓我看到了那本書……在查明真相的過程中,一本書比真實世界來得有用,沒有混亂,也不會改變。就像福爾摩斯的工作室一樣。”
“別再炫耀你的博學多聞了,”女孩帶著不高興的語氣說,“她對你的印象已經夠深刻了。”
琳娜抬起眉毛看她,像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是誰?”
“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她是誰,你難道沒見過她嗎?”
“從沒見過。我聽人提起過一個女孩子,但我們不知道她是打哪兒來的。”
“誰跟你提過她?”
“一個朋友。”
“想必是個高大、皮膚黝黑、蓄胡子,臉上還有個刀疤的朋友是吧?他的嘴還被踢破了,不是嗎?那位善良的羅史伏爾。對了,我倒是很有興趣知道他的住處,應該離這兒不遠吧?你們倆倒是選了兩個令人崇敬的角色。”
“那部小說中其他的角色難道就比較好嗎?”她像個真正的米萊荻,帶著輕蔑與高傲的神情注視著每一個人,“阿托斯,酒鬼一個;波托斯,蠢蛋一個;而阿拉米斯則是個虛偽的串謀者。”
“這只是一種看法罷了。”科爾索說。
“閉嘴,你根本不知道我的看法是什麼,”琳娜語氣暫歇,抬起下巴,眼睛盯著科爾索,好像現在要說的是他本人似的,“至於達太安,他是那四位劍客裡最差的一位。驍勇善戰?在《三個火槍手》中,他只有過四次決斗,而且每次都是在敵手占弱勢的時候。至於慷慨嘛……”她用下巴不屑地指指拉邦弟,“他可比你的這位朋友還要小氣多了。他第一次給大伙兒請客是在英國,第二次是在蒙克事件時,那已經是35年之後了。”
“看來你真是個專家呢!你曾對那些連載小說表現得那麼厭惡。厲害,厲害!你把一個受不了先夫荒唐收藏的寡婦表演得淋漓盡致。”
“那可不是演技。他的收藏多半是些平凡無用的舊紙,就像他自己一樣。他是個平庸的讀者,一點也讀不出字裡行間的深意,不懂得從渣滓中淘出黃金。他就和世上大部分的笨蛋一樣,搜集了一堆建築物的照片,卻對它們一點也不了解。”
“你可就不一樣了。”
“那當然,想知道我這輩子最早看的書是什麼嗎?《小婦人》和《三個火槍手》,它們對我可是影響深遠。”
“真感人哪!”
“別愚弄人了,我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罷了……世上有單純的讀者,就像安立那樣;也有更高超的讀者,能夠跨越一般的刻板見解——勇敢的達太安、具紳士風度的阿托斯、善良的波托斯和忠誠的阿拉米斯……哈!請原諒我失笑。”她戲劇性又陰險地笑著,“大家都搞不清楚狀況。其實,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和崇拜的人是誰?……那位金發的貴婦,擁有堅強的意志,選擇自己的主人,然後為其效忠,孤軍奮戰,最後卻被四個鐵石心腸的‘英雄’們殘暴地殺害了。”她憤恨地看著科爾索,“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幅畫面:夜裡,河畔邊,四個混蛋跪在岸邊,卻毫無憐憫心。在河岸的另一頭,一個劊子手正高舉著劍對准了女人雪白的頸背……”
一道閃電突然照亮了她變色的臉龐、纖細白皙的頸項和憤怒的雙眼,那裡面似乎在回顧著,她曾經歷過的悲劇性的一幕。接著,窗格子被雷聲震得嘎吱作響。
“一群混蛋!”她低聲重復道,科爾索不清楚她究竟在罵他和他的伙伴們,還是罵達太安和他的朋友們。
女孩坐在窗台上,手上拿著從袋子裡掏出的《三個火槍手》。她平靜地翻找某一頁,依舊是旁觀的態度。找到以後,她把翻開著的書拋到床上,不發一語。那裡正是一幅琳娜剛剛描述的場景。
“VictaiacetVirtus,美德被戰勝了。”科爾索喃喃道,他皺眉看著這幅和《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的第八幅版畫極為相似的插畫。
她看到這幅插畫,變得平靜許多。她挑挑眉,冷漠又譏諷地說:
“說得好。”她同意道,“你當然不至於會以為,達太安是代表著美德吧?那個只會投機的伽司戈尼人……他連對女人都不在行,整本書裡,他總共也只征服了三個女人,而且有兩個是被騙的。他摯愛的是個庸俗的小小中產階級,皇後的女僕;另一位是那個淒慘地被他利用的英國女僕。”琳娜發出像是羞辱對方般的笑聲,“至於他在《20年後》裡的私生活呢?……和房東太太睡覺以節省租金……這位男主角和那些女僕、店家女主人等人的情事真是美妙啊!”
“但達太安也成功引誘了米萊荻啊!”科爾索惡意地指出這點。
憤怒的光芒再度沖破了她眼裡的冰霜。若眼神能殺人的話,科爾索這時一定已經倒在她的腳下了。
“不是他本人引誘了她,”女人回答,“當那個蠢人躺在她的床上時,是用了欺騙的伎倆,偽裝成另一人。”她的神情恢復冷漠,雙眼如劍一般地插在他身上,“關於這點,你和他倒也挺相似的。”
拉邦弟凝神傾聽著,旁人幾乎可以聽見他腦裡轉動的聲音。他忽然皺著眉問道:
“你們該不會是……”
他回頭希望女孩同情他的立場,他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但女孩仍然無動於衷,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是白癡!”那個書商說。他跑到窗台邊,撞著自己的腦袋。
琳娜輕蔑地看看他,然後問科爾索:
“有必要帶他來這裡嗎?”
“我真是白癡!”拉邦弟重復道,繼續用力地撞著頭。
“他自以為是阿托斯。”科爾索為他辯解道。
“我看說是阿拉米斯還比較合適,自大又愚蠢的家伙。你們知道他做愛時還會望著自己在牆上的側影嗎?”
“喔!”
“我發誓我說的是實話。”
拉邦弟停止了撞窗的動作。
“喂!你們偏離主題了,”他窘迫地說,“回到正題上吧!”
“沒錯。”科爾索同意,“我們剛才在說關於美德的問題,米萊荻。此前你不是還在發表對達太安和他的朋友們的大論呢!”
“有什麼不對嗎?……那些虛張聲勢、只會利用女人、吃軟飯,一天到晚只想著發財出名的所謂騎士們,難道就比聰明又英勇、為主子忠誠地赴湯蹈火的米萊荻更具美德嗎?”
“對啊,還包括殺人。”
“你剛才也說了,這是故事裡的邏輯規則啊!”
“故事裡的規則?……看我們從哪個角度來看吧!你丈夫的死可是在小說情節之外。”
“你瘋了,科爾索。沒人殺了安立,他是上吊自殺的。”
“難道法賈也是自己溺死的?……難道昨晚溫漢男爵夫人是自己不小心把微波爐弄炸了?”
琳娜回頭看看拉邦弟,又看看女孩,想確定自己沒聽錯。她首度表現出惶恐的樣子。
“你到底在說什麼?”
“關於那九幅版畫,”科爾索說,“《幽暗王國的九扇門》。”
關著的窗外,在風雨的聲音中傳來遙遠的鍾聲。幾乎在同時,屋子裡從走道和樓梯下也傳來同樣的11下鍾響。
“看來這故事裡的瘋子還不少。”琳娜說。
她注視著門。在最後一聲鍾響後,聽到了一點聲響,女人的眼底泛起勝利的光芒。
“小心!”拉邦弟驚跳起來喃喃道,而科爾索這時才領悟了情況,他從眼角余光瞄見女孩從窗台上警覺又緊張地直起身子。科爾索清楚地感受到一陣腎上腺素在他的血管裡奔騰。
大家都注視著門上的圓形把手。它慢慢地轉動,就跟恐怖片裡一樣。
*
“晚安!”羅史伏爾說。
他穿著的雨衣鈕扣一直扣到脖子上,上面還有雨水的反光,他戴著一頂氈帽,帽沿底下是一雙深色的眼珠直盯著眼前。深褐色的臉上清晰地顯出鋸齒狀的刀疤,濃密的黑胡子更加強他南歐人的味道。門開著,他站在門口,手插在雨衣口袋裡,腳底下還在滴水,就這樣站了大約15秒,沒人開口說一句話。
“我很高興看到你。”琳娜終於說。剛進門的人作勢同意,沒回答。琳娜仍坐在床上,她指著科爾索說,“他們之前可說是無禮至極了。”
“希望他們沒太過分!”羅史伏爾說。他的音調聽來既愉快又有禮,沒有特別的口音,就像他在辛特拉聽到的那樣。他還站在門口,直盯著科爾索,好像其他人不存在一樣。他的下唇腫脹,新近的傷口上縫了兩針。科爾索心想,塞納河畔的紀念品。他存著壞心眼,偷偷看女孩的反應。但在剛開始的驚訝之後,她又回到旁觀的角色,對眼前的場景並不太感興趣。
羅史伏爾邊看著科爾索,邊問米萊荻:
“他們怎麼知道這裡?”
“他們很聰明,”她回答,“至少其中一人是如此。”
羅史伏爾點點頭,瞇起眼睛,像在分析當下的情勢。
“這會讓情況變復雜的。”他說著,把帽子扔在床上。
琳娜深表同感。她撫平裙子,歎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這動作讓科爾索半轉向她,緊張,卻又不知該做什麼。羅史伏爾從口袋裡抽出一只手來,科爾索猜他是左撇子。這樣的發現一點用處也沒有,他是用左手沒錯,手上還拿了一支槍管平坦、小巧且擦得光亮、深藍色的左輪手槍。這時,琳娜走近拉邦弟,拿走那份手稿。
“有種的話,”她距離他這麼近,她睥睨他的眼神像是想要在他臉上吐口水似的,“再叫我蕩婦試試好了!”
拉邦弟當然沒那個種了。他是個天生的幸存者,那些什麼大無畏的魚叉手精神,只有喝醉酒時才存在。
“我只能算是路過。”他宣告和解,只差沒找個臉盆來把手洗干淨,把自己與這些事的關系推得一干二淨。
“唉,拉邦弟,”科爾索無奈地說,“沒你我可怎麼辦喔!”
書商用識時勢的表情辯解道:
“你可別說我什麼。”他皺著額頭,覺得受到侮蔑。他往女孩那邊靠過去,那是他覺得房裡惟一看來比較安全的地方,“看清楚,科爾索,這些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的冒險故事……死對你來說又算得了什麼?什麼也不是,一種過程罷了。而且,你為這些事也收過一大筆錢了,不是嗎?反正人生是痛苦的。”他看著羅史伏爾的手槍,然後用手圈著女孩的肩膀,悲哀地歎口氣,“我希望你沒事,但你若出事,我們一定會懷念你的。”
“你這只豬,牆頭草。”
拉邦弟遺憾地看著他。
“朋友,我不會跟你計較,你太緊張了。”
“我當然緊張了,混賬!”
“這我也不跟你計較,朋友就是這樣嘛!”
“恭喜你們。”米萊荻辛辣地譏諷道,“你們真是團結啊!”
科爾索的腦子快速地運轉,這時候想什麼都沒用,腦裡也缺乏如何從別人手中奪下手槍的技巧。雖然羅史伏爾並沒有認真瞄准著什麼人,一副只想用它來主導整個場面的樣子。排除拉邦弟,那女孩是惟一能改變目前情勢的人。然而,若這不是演技的話,也不能指望她什麼了。他光是瞄了她一眼,就死了心。艾琳?艾德勒把拉邦弟的手拿開,重新靠在窗上,她以一種令人難以解釋的態度離得遠遠的,看來像是荒謬地使自己跳出那個場景。
琳娜手裡拿著手稿靠近羅史伏爾,她為了這麼快又奪回它感到心滿意足。科爾索覺得很意外,他們竟然對《幽暗王國的九扇門》並不感興趣,它還在床腳邊的帆布袋裡。
“現在呢?”他聽到女人低聲問另一個人。
科爾索驚訝地發現,羅史伏爾表現出不確定。他移動著手上的手槍,不知該瞄准誰,然後,他和米萊荻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從口袋裡抽出右手,抹了一把臉,猶豫不決地說:
“我們不能把他們留在這兒!”他說。
“也不能帶他們走呀!”她說。
那個男人點點頭,握著手槍的手也顯得堅決多了。現在它對准著科爾索的胃部。科爾索在腦裡用著主詞、動詞、受詞,嘗試著組織一句像樣的話來,同時也感受到胃部肌肉的一陣抽搐。最後他只是咕噥了一聲。
“你們不會殺了他吧!”拉邦弟問道,並非出於關心,而是想再一次確定自己的置身事外。
“拉邦弟!”科爾索口干舌燥,這時終於能說話了,“我發誓若能活著回去,就把你碎屍萬段。”
“我是想幫你啊!”
“幫你老媽的忙吧,她生了這麼個笨兒子。”
“好吧!我閉嘴就是了!”
“對,閉上你的嘴!”羅史伏爾威脅道。接著,他和琳娜又交換了一下眼神,看來他們剛達成了什麼協議。他頭也不回地關上身後的門,手上的槍一直對著科爾索,然後把房門鑰匙放進口袋。
科爾索心想,該來的終究是會來的,太陽穴和手腕上的脈搏狂跳著。滑鐵盧戰場上緊密的擂鼓聲從意識裡的某處傳來,預見自己絕望的結局,他算著槍口和自己之間的距離,需要多少的時間他才能逃過它、何時它會發出第一聲槍響,還有他會怎麼樣倒下去。想要毫發無傷地逃過此劫是不可能的了,但也許五秒鍾後這些人會突然消失也說不定。於是,司號兵吹了號,安排賴伊元帥在前線,在皇帝疲憊的眼中,他是勇士中的勇士。面對羅史伏爾,而非蘇格蘭的炮兵,但是同樣真實的槍彈。一切都顯得荒謬,他自問,在這一連串戲劇性的事件中,在幾秒之後他就要接受的死亡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他也不禁揣測,接下來他會不會浮游在虛無之中。但願他感覺到身後的那雙眼——皇帝?戀愛中的魔鬼?——會在夕照中等著他,引導他走往河邊黑暗的那一頭。
接著羅史伏爾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舉起右手,像在要求暫停,同時拿著手槍的左手晃了一下,像是想要把它收回口袋裡。這猶豫的動作只維持了幾秒鍾,接著他又重新瞄准好,卻不像之前的肯定了。科爾索的心髒狂跳、肌肉緊繃,幾乎想要盲目地跳起來,他壓抑著這股沖動,困惑地了解到自己的死期似乎還未到。
他還猶疑著,只見羅史伏爾穿過房間,走向電話,撥了幾個號碼。他可以聽到話筒中另一頭的電話鈴響,直到卡嚓一聲。
“科爾索在這裡。”羅史伏爾對著話筒說,接著沉默下來,等待著,就像對方也沉默了似的。那手槍繼續懶懶地瞄著空中不明確的一點。然後,那臉上有刀疤的人點了兩次頭,又停下來聽了一會兒,接著喃喃道,“是,知道了。”這才掛上了電話。
“他要見他。”他對米萊荻說。兩人都轉身看著科爾索,女人看來很氣憤,羅史伏爾則顯得焦慮。
“這太可笑了!”她抗議道。
“他要見他。”他重復說道。
米萊荻聳聳肩。她在房裡踱著步,怒火中燒地翻著手稿。
“至於我們……”拉邦弟又說話了。
“你留在這裡。”羅史伏爾邊說邊用手槍指指,他摸摸嘴上的傷口,“女孩也一樣。”
雖然嘴曾被踢成兩半,他似乎並不對她記仇。科爾索甚至覺得在他把手槍交給琳娜之前,還好奇地深深看了女孩一眼。
“別讓他們離開這裡。”
“為什麼不由你來看著他們?”
“他要我帶他去,這樣比較保險。”
米萊荻繃著臉同意了。從表面上看來,她並沒預料到今晚得扮演這樣的角色。但就像她在小說裡的翻版一樣,她是個絕對服從的部下。她把大仲馬的手稿交給羅史伏爾,然後打量著科爾索,說:
“希望他不會給你添麻煩。”
羅史伏爾笑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自動小刀,看著它一會兒,好像之前完全忘了它的存在一般。
“不會的。”他回答。他把刀子收回口袋裡,對科爾索做了一個既親密又陰險的手勢,然後拿起放在床上的帽子,用鑰匙打開門,然後指向走道,還敬了一個誇張的古禮,像是手上還拿著一頂插著羽毛的軟帽似的。
“法座在等著您呢,先生。”他說。然後爆發出一個典型的魔頭手下爪牙的笑聲。
離開房間之前,科爾索看了女孩一眼。她背對著米萊荻,米萊狄用槍指著她和拉邦弟,她只表現出對那裡發生的事毫無興趣的樣子。她靠在窗上,凝視著窗外的風雨,她的輪廓在黑暗中被夜裡的閃電照亮了。
*
他們冒著暴風雨,走在街上。羅史伏爾把手稿藏在雨衣底下,帶領科爾索走在通往村子古區的小巷。一陣陣的雨水搖晃著樹梢,也猛烈地敲打著地面上的水窪和方石。大顆大顆的雨珠從科爾索的臉上、頭發上滴下。他豎起大衣的衣領,整座村子黑漆漆的,連個鬼影子也沒有。只有雷電的光間斷地照亮街道,顯出中世紀時期的古建築屋頂,羅史伏爾在滴著水的帽子底下露出的陰沉側面,潮濕的地面上映出兩人的身影。天空中爆裂的Z型閃電像惡魔般地狂嘯,羅亞爾河的河水奔流著。
“真美的夜晚。”羅史伏爾說。他回頭向著科爾索,停下來傾聽那轟響。
看來他對這個村子很熟悉。他穩健地邁著步伐,不時回頭看他的同伴是否還跟在他身邊。這是多余的動作,對科爾索來說,就算是通往地獄的門,他也會跟去的。他一點也沒放棄過想要見見這個使他遭遇一連串倒霉事件的幕後主使人。閃光連續地照亮一個中世紀的拱門、一個跨在古老壕溝上的橋、一個荒蕪的廣場、一個錐形的塔,最後是一個鐵柵欄,上面掛著一個牌子,寫著:
默恩古堡,12至13世紀
柵欄後的遠方有一個亮著的窗戶,但羅史伏爾轉向右邊,科爾索跟在他身後,沿著一堵攀滿籐蔓的城牆直走到一個石牆中的暗門前。於是羅史伏爾掏出一把古老巨大的鐵鑰匙,插進鑰匙孔中。
“聖女貞德曾用過這道門。”他轉動鑰匙,對科爾索解說著。最後一道閃電照亮一座往下的階梯,底下是一片漆黑。在一閃即逝的光亮中,科爾索瞧見對方臉上的微笑、在帽緣下發亮的黑眼珠和臉頰上鉛色的刀疤。他心想,至少他也是個滿像樣的對手,誰能責怪一個扮演反角的人呢?雖然不太甘心,卻在心底開始對他產生一種扭曲的好感。無論他是誰,畢竟他把這陰險的角色飾演得淋漓盡致。大仲馬若在場,一定會看得津津有味。
羅史伏爾舉著一個小提燈,照著通往地下的這既長又窄的樓梯。
“請先走吧!”他說。
他們的腳步聲在樓梯的拐彎處回蕩著。過了一會兒,科爾索皺起眉頭把臉藏在潮濕的大衣底下,一股冷空氣,帶著幾世紀以來的霉腐味撲鼻而來。提燈的光映照出磨損的階梯和拱頂上的水痕。樓梯的盡頭是一個狹窄的甬道,附著生�蛌瘍K柵欄。羅史伏爾用提燈照亮了左側的一個圓形的坑。
“這是當年的賽波特?阿希格尼主教蓋的土牢,”他向科爾索介紹著,“他們就從這兒把屍體丟進羅亞爾河。法蘭西斯?維翁就曾是此地的囚犯。”
接著他帶著開玩笑的語氣,朗誦起一首古詩。無疑,這是個有點學問的爪牙。他充滿自信,像在做教學活動一般。科爾索不知該慶幸還是懊惱,但從他們走進甬道裡,他就起了一個念頭。無論如何,有志者事竟成。反正,他的笑話也並不好笑。
地下甬道漸漸往上攀升,現在看得到拱頂上有更多的水漬。一雙大老鼠閃亮的眼睛在走道盡頭出現,接著吱吱地叫著逃走了。提燈照亮了變寬敞了的通道,盡頭是一個圓形大廳,頂上是尖頂的扇形拱,中心由一根圓形柱子支撐。
“這是做墓穴用的地窖。”他解說著,愈來愈饒舌,還用燈光照著四周,“12世紀。那時女人和小孩在古堡遭受攻打時就會躲在這裡。”
真是獲益匪淺。然而,科爾索這時並沒心情聽這個怪導游的介紹。他維持著緊張又警覺的狀態,暗中窺伺適當的時機。他們現在要爬上一個螺旋型的梯子,牆上的小窗口透進在城牆外隆隆作響的雷電光芒。
“再走幾公尺,我們就到達目的地了。”羅史伏爾在他的背後較低處說著,提燈照著科爾索腳間的樓梯,他的語氣中有尋求和解的意味,“現在,既然這事件就要結束了,我該告訴您一件事:無論如何,您做得很好。您能來到這裡就是個明證。希望您不會計較在塞納河邊和那個旅館裡的事。那是我分內的工作。”
他沒解釋清楚什麼樣的工作,但科爾索也不在乎了。科爾索轉身朝向他,做出像是想回答或發問的樣子。他就是打算用這樣偶然的動作,讓對方來個措手不及。羅史伏爾的確不知如何反應,就這樣被推了下去,科爾索伸長了手腳撐住四周的牆,以防自己跟著跌下去。羅史伏爾從狹窄的階梯上滾下,直聳的牆完全沒有扶手,他萬萬沒料到對方會有這麼一擊。那個提燈奇跡似地還亮了一會兒,它照出了羅史伏爾跌下去的一幕幕,從他驚慌的表情到他一層層地跌下去……最後,在六七公尺之下,傳來一個沉重的撞擊聲。原本呆立在原處撐住身體的科爾索,立刻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下去,心髒狂跳著。他彎下腰來撿拾地上的提燈,羅史伏爾在地上縮成一團,狼狽不堪,痛苦地扭動著身體。
“這也是我分內的工作。”科爾索說明道。他用燈照著自己的臉,好讓對方看見他友善的微笑。然後,他對著羅史伏爾的太陽穴踢了一腳,聽到他的頭撞在第一階上的聲音。他抬起另一只腳,預備再踢一腳,只見他張著嘴,已經頭破血流,於是作罷。他蹲下來探他的呼吸,還活著。他打開他的雨衣,伸手翻找口袋裡的東西。他翻到一把小刀、一個皮夾、一個法國的身份證,最後發現手稿藏在他腰際的皮帶和襯衫之間。接著,他拿著提燈轉向旋梯,重新爬上樓梯直到頂端。那裡有一個用厚重包鐵制成的門,上面打著六角形的釘子,底下的門縫有光透過來。他在那裡靜止了半分鍾,嘗試恢復正常的呼吸,也試著控制快要跳出來的心髒。謎底就在門的另一邊,他准備咬緊牙關面對它,他一手提著燈,一手拿著那把自動小刀。
就是這個樣子,手裡拿著刀,亂蓬蓬的濕發,眼裡還帶著殺氣。這就是我看見科爾索走進圖書室裡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