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應門?」
「沒有。」
「糟了,那他一定是死了。」
——M.黎布蘭《阿塞鈕?魯賓》
做這一行,科爾索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所帶來的不便:從前在交通不發達、資訊還不暢通的時代,學者們往往以訛傳訛地記載著一些未經實地考證過的東西。如此一來,一個錯誤或一個斷章取義的敘述就這麼流傳了好幾代,直到有人在偶然間發現了真相,事實才水落石出。這部《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就是這樣。除了符合圖書館裡的基本資料以外,最詳盡的介紹也僅只簡述了那九幅圖,沒有任何的細節描述。關於第二幅畫,所有的記載都是:一個年老的智者或隱士,手裡拿著兩把鑰匙站在門前,但沒人去注意究竟是他的哪一隻手拿著……這樣的細節。現在,科爾索發現答案了,在第一號中,是左手;而在第二號中,是右手。
至於在第三號中究竟如何,目前還無法考證。科爾索在寂園裡忙到傍晚,就著微弱的燭光,不停地寫下筆記,一次又一次地對照兩本書。他一幅幅地研究那些版畫,證實了他的假設,也出現了更多的證明。最後看看自己的戰績,筆記本上滿是他整理出來的圖表。第一號和第二號書共有五幅畫不一樣。除了第二幅畫裡老人拿鑰匙的手不一樣,第四幅畫的迷宮則一個有出口,一個沒出口;第五幅畫裡死神拿的沙漏一個沙子在上,一個則在下;第七幅畫裡的棋盤,巴羅?波哈那本書是白的,法賈的這本書則是黑的;至於第八幅畫,正要砍殺少女頭的劊子手頭上,一個有像是復仇天使的光環,另一個則沒有。
他還用放大鏡發現了更多意想不到的細節。藏在版畫中的作者簽名洩露出更細微的秘密。兩本書所有的版畫者(sculptor,『s』)簽名都是A.T.——亞力斯?托嘉的名字縮寫。至於原創畫家(inventor,『i』)的簽名則有的是A.T.,有的是L.F.——之前瑟尼薩兄弟跟他提過這名字。這表示這印刷者自己雕刻了所有的版畫,但其中有些書是他臨摹別人的作品。也就是說,這不是偽造的再版書,而是同時代的作品,而且是亞力斯?托嘉的精心傑作。他自己刻意在這幾部作品中做了手腳,其中不是自己原創的畫,還鄭重地刻上了原創者的名字縮寫L.F。他對行刑的劊子手招供說世上僅存「一本」,或許暗指集合了三本書後才能推論出的惟一「一種」版本。這些秘密也都跟著他埋進火場裡了。
科爾索用最古老的方式,將兩書的異同列成一張表來對照。
至於版畫者,A.T.(亞力斯?托嘉)或L.F.(無名氏或Lucifer『撒旦別名』?)的簽名比較如下:這是個奇怪的謎題,但科爾索總算是查出了一點眉目,這些一定就是揭開謎底的關鍵。他慢慢站起身來,怕這些線索就這麼在他眼前消失,然而他卻像個充滿自信的獵人般篤定,相信最後一定能從一片茫然無知中查出真相。
手、出口、沙子、棋盤和光環。
他向窗外看了一眼,骯髒的窗玻璃映著一根樹枝和一片仍不忍離去的紅霞。
第一號與第二號,第二、四、五、七、八幅版畫的相異處。
他得去一趟巴黎,第三號在那裡,謎底也許也在那裡。但他還有件急事要辦,巴羅?波哈表示得很清楚,要不擇手段地得到第二號與第三號。該是他好好地思索拿到書的別種辦法了。當然了,該用對巴羅?波哈或對他自己來說,最保險又最迅速、秘密又無傷大雅的辦法。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找了一個合適的電話號碼。這是阿米卡?寶多最能勝任的工作。
一根蠟燭燒盡了,在一串螺旋狀的煙霧中熄滅。房裡的某處傳來一陣小提琴的樂音,科爾索從齒間發出乾笑聲,他傾身就著燭火來點煙,燭火造成的光影在他臉上舞動著。然後他站起身來,傾聽著。那音樂聽起來就像是滑過空蕩蕩的家裡的聲聲歎息,滑過陰暗的書架,蒙塵、受蟲蛀的殘餘傢俱,佈滿蜘蛛網的彩繪天花板,壁上的陰影,腳步的回音,已逝的聲響。而窗外,在鐵�蛌熊_璆~,可見兩尊女人的雕像,一尊在夜裡睜著眼,另一個已被籐蔓遮住了臉龐,它們靜止不動地凝神傾聽,就像被鎖在虛無中的已逝的時光一樣靜謐。法賈正試圖以提琴聲騙走那些他已失去的書的幽靈。
*
他徒步走回山下的小鎮,手藏在大衣口袋裡,領子拉到耳邊,沿著荒蕪的馬路邊走了20分鐘。那是個沒有月光的夜晚,科爾索走進樹木圍成的黑色拱頂下的大片幽暗之中。在絕對的寂靜裡,只有他的鞋子踩在排水溝旁礫石上的嘎吱聲和在排水溝底下,藏匿在陰暗中的巖薔薇和長春籐之間的小小水流聲。
一輛車從後面越過他,科爾索看到了自己的剪影,如巨大的幽靈般蜿蜒在樹幹上。當再度被黑暗所包圍,他吐出了一口氣,才又放鬆了緊繃的神經。他不是個容易受驚嚇的人,但自從在拖雷多的小巷中發生意外以後,每次有車子從背後經過時總是讓他心驚膽跳。
也許正因為如此,當下一輛車的車燈停在他身邊時,他警覺地轉過身,下意識地把帆布袋從左肩移到右肩,手還插進口袋握著鑰匙,準備要是有人太接近就用這個當作武器挖掉他的眼睛。然而,這場景看來是很寧靜的,一個既大又黑的金屬物的側影,看來是輛小轎車,車裡的儀表板僅微微地映出駕駛人的側影,一個男人以和藹又有教養的語氣問道:
「晚安……」他的口音難辨,既非葡萄牙口音,亦非西班牙口音,「可以借個火嗎?」
這可能是真的,卻也可能是個借口,他無從查起。但也不能只因人家借個火點煙,立刻拔腿就跑或掏出武器自衛。於是,科爾索放開鑰匙,拿出一盒火柴,點了其中的一根,還用手圍住以防止火熄滅。
「謝謝!」
這時,他看到了對方臉上的刀疤,既舊又大的一個疤,從太陽穴直下左臉頰的中間。在對方傾身點著基督山牌的雪茄時,科爾索有充分的時間認出他那黝黑的皮膚以及那雙在暗影中定定地盯著他看的深色眼眸。火柴在科爾索的指間熄滅了,黑暗像張面具似的落在這陌生人的臉上。車裡又只見由儀表板微微映出的駕駛人側影。
「你他媽的究竟是什麼人?」
這聽來當然不怎麼莊重。無論如何,已經太晚了,他的疑問就這樣在車子引擎的加速聲中被遺留在空氣中。那輛車的兩個紅色車燈往路的盡頭疾駛,僅僅在帶狀的黑色柏油路上,留下了一閃即逝的痕跡。它在一個轉彎前還閃了一下紅色的剎車燈,接著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未曾出現過一般。
獵書人還呆站在路旁的排水溝邊,嘗試著整理思緒:馬德里,泰耶菲寡婦的門前;托雷多,拜訪巴羅?波哈時;然後是這裡,辛特拉,從法賈家出來以後。還有大仲馬的手稿,一個著名的編輯在自己的家裡上吊,一個和自己的神秘實用手冊一起被活活燒死的印刷者……而這個陰魂不散的羅史伏爾,就像個影子般地跟著他,一位17世紀冒險故事中的人物化身成一位身著制服、開著高級房車的司機,曾蓄意開車撞他並幾度私闖民宅。愛抽基督山牌的雪茄,而且,還是個不自己帶火的癮君子。
他低聲罵著髒話。他真想拿本完好的珍稀古版書,打在設計這一切的幕後主使者的臉上。
*
他剛到達旅館,就馬上打了好幾個電話。第一個是筆記本上的一個位於里斯本的號碼,算他走運,阿米卡?寶多在家。和他那聽來情緒不太好的太太講了幾句話後,通過黑色的話筒,聽到對方家裡開得超大聲的電視聲音、小孩子尖銳的哭泣聲和大人吵架的聲音。寶多終於接起話筒,他們相約在一個半小時後見面,這是他從50公里外趕來辛特拉得花的時間。接著,科爾索看著手錶,打了一個國際電話給巴羅?波哈,但他不在托雷多的家中。科爾索在答錄機裡留了言,又打一個電話到馬德里給拉邦弟。他也不在。於是科爾索把帆布袋藏在衣櫥中,出了房門去喝一杯。
他剛推開旅館中小酒吧的門,一眼就瞧見那個女孩。沒錯,極短的頭髮,兼具中性之美,古銅色的肌膚讓人彷彿置身酷熱的夏至。她正坐在沙發上,就著檯燈看書,伸長了細長的腿,交疊著跨在前座上,光著腳,一件棉質襯衫配上牛仔褲,肩上披著一件灰色羊毛衫。科爾索怔了一會兒,手停在門環上,一種荒謬的感覺捶打著他的腦袋。不知是巧合或蓄意的安排,這情況實在太詭異了。
雖然覺得不可置信,他還是向著那女孩走過去。在幾乎已走到她的身邊時,她才從書上抬起頭,用那雙綠眼珠盯著他,清澈又深邃的眸子,令他回想起在火車上相遇時的感覺。他停住腳步,不知該怎麼開口,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生怕自己會跌進那泓澄澈的碧綠湖水中。
「你沒說你會來辛特拉。」
「你也沒說啊!」
她以一個平靜的笑容來回答,不覺得突兀,也不覺得驚訝。看來像是很高興遇到他。
「你來這裡做什麼?」科爾索問。
她放下跨在沙發上的腿,做了一個手勢,請科爾索坐下。但那獵人仍保持著站姿。
「旅行,」女孩說,一面給他看看自己手上的一本書。不是火車上看的那本,而是查理?瑪度林的《流浪者梅莫》。「還有看看書,偶爾還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巧遇。」
「意想不到的巧遇。」科爾索像個回音般地重複著。
不論是否純屬巧合,他在同一個晚上已經巧遇太多人了,心裡總覺得她在旅館裡的出現和羅史伏爾在公路上的出現有什麼關聯,線索盤根錯節,卻連一點頭緒都沒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看向何方。
「你不坐下嗎?」
他坐了下來,模糊地感到不安。女孩合上書,帶著好奇心望著他。
「您看來不像觀光客。」她說。
「我不是。」
「你是在工作嗎?」
「對。」
「在辛特拉這樣的地方,不論是什麼工作,一定很有趣的。」
科爾索用手指推推眼鏡,心想,只差沒這樣了。在這種情況之下,還得受人詢問折磨,即使問話的人是個年輕的美女。也許關鍵即在此,她是如此地年輕以至於不像帶有威脅性;但也許這正是危險之所在。他拾起女孩放在桌上的書,翻了一下。是一本英文版的書,有幾段文字還用鉛筆畫了線。他讀了其中幾行。
「你喜歡推理小說?」
「我只是喜歡看書,或者只是摸著書,」她微微地歪著頭,燈光在她裸露的頸項上以透視畫法描繪著光影,「每次旅行的時候,我都會隨身帶著好幾本書。」
「你經常旅行嗎?」
「是啊,幾世紀以來一直是如此。」
科爾索聽了這答案,便歪了嘴。她說這話的口氣是很正經的,蹙著眉,像在講一件很嚴肅的事似的。
「我還以為你是學生呢!」
「有時候是。」
科爾索放下那本《流浪者梅莫》。
「你真是個神秘的女孩。你幾歲了?18歲,19歲?有時候,你的表情看來比外表的年紀更大一點。」
「也許我是真的更老呢!每個人都會從自己的舉止中,透露出他活過的歲數和讀過的書。你自己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我怎麼了?」
「你從沒看過自己的笑容嗎?像個老兵一樣。」
他不自在地在沙發裡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老兵是怎麼個笑法?」
「這我可清楚了!」女孩的眼神變得哀愁,沉浸在她自己的回憶裡,「我曾認識上萬名想要尋找海洋的一群士兵。」
「真的嗎?這是你從書上看來的,還是真實生活中的事?」
「你說呢?」她盯著他看,接著說,「你看來像個聰明人,科爾索先生。」
她站起來,拾起書和鞋子。她的眼睛重現光彩,那雙眼眸閃爍著一種令獵書人感到熟悉的光芒。
「也許,我們還會再碰面。」她說了這話便走了。
科爾索對這話沒有絲毫疑問。只是,他並不十分確定自己是否希望如此。他也只有幾秒鐘的時間想這問題,女孩才剛出去,便和寶多擦身而過。
剛進門的人又矮又胖,皮膚黝黑,像是剛上了蠟一般,留著兩撇用小剪刀修剪得整齊濃密的鬍子。他曾是個十分廉潔的好警察,即使得養妻子、五個孩子和一個老是躲起來偷抽煙的退休老父,也不曾因此而在職務上貪污過什麼錢。他的太太是個黑白混血兒,是在莫桑比克獨立時跟著他來的。當時的寶多還是傘兵部隊裡的士官長,曾受勳,無足輕重,卻又十分勇敢。科爾索在他們的幾次合作中曾見過他太太,疲乏的雙眼、碩大又下垂的胸部,穿著破舊的拖鞋,用紅頭巾包著頭髮,站在前廊上,滿屋子是嬰兒骯髒的臭味和菜湯的氣味。
那警察進了門,和女孩擦身而過時瞄了她一眼,然後走過來一屁股坐在科爾索對面。他像是剛從里斯本徒步跑來似地喘著氣。
「那女孩是誰呀?」
「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科爾索回答,「是個西班牙女孩,觀光客。」
寶多點點頭,放了心,在褲管上抹乾汗濕的雙手。他老是有這樣的習慣。他很會流汗,襯衫領子周圍和皮膚接觸的部分總是黑黑的一圈。
「我有困難。」科爾索說。
那葡萄牙人的微笑讓他看來更胖了點。他的表情像在說:「只要你我兩人繼續合作無間,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相信我們兩人能一起解決這問題。」他回答道。
現在該輪到科爾索笑了。他是在四年前,為了一樁失竊的書籍流落到拉德拉拍賣會地攤上的醜聞而認識寶多的。當時科爾索受托來到里斯本,為古書做鑒定的工作,而寶多則逮捕了一些人。然後,在運送書籍物歸原主的路上,某些珍稀的書不明所以地永遠消失了。為了慶祝他倆友誼的開端,他們相偕到高地區的小酒店裡買醉。那傘兵部隊的士官長喃喃地回憶當年,對科爾索詳述他如何差點在格隆薩戰役裡丟了小命。最後,兩人在聖路西亞的瞭望台上,扯開叫喉嚨高聲地唱著「Grandolavilamorena」,看著腳下月光照耀中的阿法瑪區,廣闊的泰迦河在背景裡閃爍,像條銀色的床單。其上充滿了點點船隻的黑影,緩慢地滑向貝倫塔和大西洋中。
侍者為寶多端來咖啡,科爾索等服務生離開後才又繼續說:
「是關於一本書。」
這位警察向小矮桌傾了身,在咖啡裡放糖。
「向來都是跟書有關。」他嚴肅地同意。
「這本書可是非常特別。」
「哪一次又不是了呢?」
科爾索又笑了起來,金屬般尖銳的笑。
「書的主人不想賣。」
「真糟糕!」寶多把嘴湊近咖啡,滿心喜悅地品嚐著,「物品的交易是好事,貨品來來去去地流通著,財富就能從中滾滾而來了,尤其是對那些中間商來說。」他把咖啡杯放下,又在褲管上擦了擦手,「貨品是該流通的,這是市場的法則,也是生命的法則。拒絕販賣應該被禁止,那簡直就是種犯罪。」
「我同意。」科爾索說,「你應該在這方面做一些努力的。」
寶多往沙發裡靠,看著對方,安靜地等著科爾索的談話要點。在莫桑比克的某場激烈戰役中,他曾經在夜裡的叢林中奔跑了十公里,一路上背著一個垂死的中尉。天快亮時,他感覺到了中尉已死,卻不想放下他,而繼續背著屍體跑回基地。那個中尉很年輕,他認為他的母親一定想把他埋在葡萄牙的家鄉。他也因此受勳表揚。現在,他的孩子們就老是在家裡拿他的那個生�蛌瑣掖麂茠情C
「你認識維克?法賈這號人物嗎?」
警察點點頭。
「法賈家庭是個望族。」他解釋道,「很古老的一個望族。以前的影響力很大,現在已經沒有了。」
科爾索把一個封好的信封推給他。
「這裡面有你需要的所有資料:主人、書和地點。」
「我知道那幢別墅的地點,」寶多舔舔上唇,潤濕鬍子,「把好書藏在那兒真是太大意了。那樣的別墅,任何人都能輕易地出入。」他悲哀地看著科爾索,像是真的為法賈的不小心感到十分惋惜,「我想到了!住在洽多那個還欠我人情。」
科爾索拍拍身上想像中的灰塵。這不關他的事。至少,這些過程與他無關。
「在我離這兒遠些時,再下手吧。」
「你放心,你會拿到那本書的;法賈先生也不會受到多餘的打擾,頂多是破了一片玻璃,我做事一向是乾淨利落的。至於酬金……」
科爾索指指寶多拿在手裡還未開啟的信封。
「那裡面有四分之一的酬勞作為訂金。剩下的,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吧。」
「沒問題,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的頭班飛機。我到了巴黎以後,再和你聯絡。」寶多準備站起身,科爾索作勢請他等一會兒,「還有一件事。我想請你幫我查一個人,大概一百八十幾公分高,留鬍子,臉上有個刀疤。黑髮,黑眼,很削瘦。不是西班牙人,也不是葡萄牙人。今晚在這裡出現過。」
「是個危險人物?」
「我不確定,但他從馬德里一路跟蹤我到這兒來了。」
警察在信封的背面記下這些特徵。
「這和我們的生意有關嗎?」
「我想是。但是,我沒有任何線索。」
「我會盡力去查。我在辛特拉的警局裡有朋友,我也會到里斯本的警政中心去查檔案。」
他已經站起身,把信封藏進外套的內裝裡。科爾索瞥見他衣服裡一把左輪槍托,在他的左胳肢窩底下。
「你不留下來多喝兩杯嗎?」
寶多歎口氣,搖搖頭說:
「我很想,但是我的三個小傢伙都染上麻疹了,他們一個個互相傳染的。這幾個小混蛋。」
他帶著疲倦的語氣,笑著這麼說。在科爾索的世界裡,所有的英雄都是永遠處於疲倦的狀態中。
他們一起出了旅館大門,走到寶多停車的地方,那是一輛老Cirtroen車種。他們握手時,科爾索重新回到關於法賈的話題上。
「千萬別太打擾法賈……這只能是個小小的偷竊事件。」
警察發動車子引擎,開了車燈,從車窗裡帶著責備的眼神看看他,看來有點受到冒犯,說:
「拜託!對我們這麼專業的人來說,這真是廢話。」
*
寶多走了之後,科爾索回房裡去整理自己的筆記。他把《幽暗王國的九扇門》攤在枕頭上,加上滿床的紙,就這樣工作到深夜。他覺得筋疲力盡,正想去洗個熱水澡的時候,電話響了。是巴羅?波哈打來的,他問起法賈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科爾索簡略地告訴他大致的狀況,包括他在九幅版畫中發現的五個不同處。
「對了,」科爾索又說,「我們這朋友可不想賣呢!」
話筒的另一頭是一片沉默。書商陷入沉思當中,讓人猜不出他想的是關於版畫的新發現還是法賈不賣的問題。當他再度出擊,語調顯得非常謹慎:
「這是預料中的事,」他說,「……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嗎?」
「應該有辦法。」
另一頭重新陷入沉默。五分鐘,科爾索看著表面計時。
「那我就把這件事交在你手上了。」
然後他們就沒再說什麼重要的事了。科爾索省略了自己和寶多曾有過的談話,反正巴羅?波哈對於他該怎麼去「解決」問題也沒顯出任何興趣。巴羅?波哈只問他需不需要更多錢,他拒絕了。兩人相約等他到了巴黎以後再聯絡。
科爾索接著撥了拉邦弟的號碼,卻仍然沒有回應。他把那本黑色封皮、封面上有五角形標誌的書以及筆記資料收進袋裡,那些藍色的大仲馬手稿仍躺在袋裡。把書都收好以後,他把帆布袋藏在床下,用它的繩子綁住一隻床腳。這麼一來,即使他睡得再沉,任誰也不能在不把他吵醒的情況下奪走它。「真是個麻煩的行李……」他邊走到浴室去開熱水,邊這麼自言自語著,「而且,不知怎麼搞的,還是個會帶來危險的行李……」
刷完牙以後,他脫了衣服,準備沖個澡。當衣服從他腳邊落下時,被水蒸氣弄得模糊不清的鏡子裡,映照出了他那瘦削的餓狼般的影像。一陣心痛的感覺又莫名地傳來,來自遙遠的過去,讓他的意識再度沉浸在一陣遙遠的、痛苦的浪潮中,就像一條在他的肉體和心靈中顫動不已的繩索。妮可。每當他解下自己的皮帶時,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她每次都堅持親手為他寬衣解帶,就像在進行某種儀式一樣。閉上眼,她又出現在他眼前,坐在床沿上,長褲無聲無息地滑落,接著慢吞吞地撥下他的內褲,帶著甜蜜又狡猾的微笑,慢慢品嚐那時刻。「放鬆點嘛,路卡斯。」有一次,她偷拍了他一張照片,他趴著睡熟了,眉間擠出一條直紋,臉頰由於滿臉的胡碴顯得凹陷,他那張半開的嘴露出像在苦笑的表情,照片中的他看來完全就像一隻在雪地中為求生存而疲憊不堪的野狼。他在被妮可當作暗房的浴室中泡著顯影劑的小盆裡發現那張照片時,一點也不高興。他把照片連同底片撕得粉碎,而她,從來也沒說過什麼。
他站在蓮蓬頭底下,熱水灼燙皮膚,他咬緊牙關,肌肉抽搐著,任憑水沿著臉頰滑落,燒痛他的眼皮。在令人窒息的熱氣和孤寂的折磨下,他忍住想狂叫的衝動。在那歷時四年一個月又十二天的日子裡,每次做完愛,妮可必定跟在他身後入浴。她會以時間永遠用不完似的態度慢慢替他抹肥皂。然後,從背後抱住他,像個在雨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般。「總有一天,我會在還無法完全瞭解你之前,就離開了你。你將會記得我的眼神、我無言的抗議、我在噩夢中的喘息聲。那些由於你無法承諾而做的噩夢。我走了以後,你會永遠記得這些的。」
他的頭靠在白色的磁磚上,在這個不缺水的沙漠中,讓他深深地憶起某種形式的地獄。不論是在她之前或之後,再也沒有人為他抹肥皂了。從來沒有。
出了浴室,拿了《聖赫勒拿島手記》鑽進被窩裡,只看了不到兩行字:
回到戰場上,皇帝繼續說:「西班牙人民表現出充滿民族榮譽的精神。」
他對這句兩百年前出自拿破侖嘴裡的稱讚,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想對小時候聽到的,不知是自己的父親還是祖父說的一句話:「只有一件事我們西班牙人比別人做得好:在哥雅的書中出現……」(意指哥雅FrancicodeGoya的名畫《1808年5月3日馬德里的槍決場》,書中展現出西班牙人在法軍的士兵前英勇赴死之悲壯氣勢)……一個愛榮譽的民族,拿破侖是這麼說的。科爾索想到了巴羅?波哈和他的支票簿;還有拉邦弟和那個被他低價搜刮一空的圖書館女主人,那位寡婦;想著妮可的幽靈飄蕩的白色沙漠;想著自己,為出價最高的人效勞的職業獵犬。
他微笑著,臉上也帶著絕望和苦楚的表情沉入夢鄉。
*
他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外灰濛濛的晨曦。太早了。當他意識到電話在響時,這才困惑地在床邊小几上搜尋鬧鐘。話筒摔到地上兩次之後,才終於順利地被夾在枕頭和他的耳朵之間。
「喂?」
「我是你昨晚遇到的朋友,記得嗎?……艾琳?艾德勒。我正在旅館的大廳,我有事與你談,就是現在。」
「開什麼玩笑?」
但她早已掛了電話。科爾索低聲咒罵著,找到他的眼鏡,掀開床單,穿上長褲,充滿睡意卻又感到惶惑不安。突然,他心中升起一陣驚恐,看了看床下,那帆布袋還在那裡,沒人碰過。他努力地觀察四周,房裡一切都很正常,即使發生了什麼大事也不是在這裡。在門鈴響起之前,他還有時間去浴室用熱水洗把臉。
「你知道現在是幾點鐘嗎?」
那女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藍外套,肩上背著旅行袋。那雙眼珠看來比他記憶中的還要翠綠。
「早上六點半,」她平靜地說著:「我們得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裡。」
「你是瘋了嗎?」
「不是。」她不等他請便徑直走進房裡,還用挑剔的眼光看看四周,說,「我們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我們?」
「對,你和我。事情變得複雜了。」
科爾索哼了一聲,惱火地說:
「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好時候。」
「別傻了!」她皺著鼻子做出誇張的表情。即使她有個小男孩般的年輕外表,她的表情看來倒是既成熟又沉著,「我是說真的。」
她把他的旅行袋放在凌亂的床上。科爾索拿起旅行袋,把它放回原位,對她指著門:
「你滾吧!」
她一動也不動,只是專注地看著他。
「聽著,」那雙眼靠得他很近,像液態的冰,在深色的臉龐上發亮,「你知道維克?法賈是誰吧?」
女孩身後的衣櫃門上有一面鏡子,科爾索看到了自己的表情:目瞪口呆地完全像個白癡。
「我當然知道。」他終於說。
他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仍困惑地眨著眼。女孩耐心地等他回過神來,並不為自己的話所起到的效果得意。
「他剛才死了。」她說。
她用十分平靜的語氣這麼說,像是用來說「他早上剛喝過咖啡」或「他剛去看了牙醫」一般的語氣。科爾索深吸了一口氣,嘗試消化吸收這句話。
「不可能。我昨晚才和他碰面的,而且他那時明明還好好的。」
「他現在不好了,他已經不會有任何感覺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科爾索搖搖頭,懷疑著,然後轉身去找他的煙。一眼瞧見他的杜松子酒,便拿起來灌了一口。酒灌進空腹裡,令他寒毛直豎。他在吐出第一口煙之前,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女孩。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個早上發生的一切,他需要時間慢慢地接受這個事實。
「馬德里的咖啡廳、火車,昨晚和今天早上,在這裡,辛特拉……」他嘴裡叼著煙邊數著說,「四次的巧遇,太離奇了,不是嗎?」
她不耐煩地搖搖頭。
「我還以為你比較聰明呢!誰說過那些都是巧合?」
「你為什麼跟著我?」
「我喜歡你。」
科爾索這時已經沒心情笑了,只是歪了歪嘴。
「這真是太荒謬了。」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我想也是,」這是她的結論,「你看來也不像是個萬人迷,老是穿著這件舊大衣,還有那副眼鏡。」
「那麼……?」
「你自己隨便找個答案吧!什麼都好。現在,拜託你快點換好衣服吧!我們得去法賈的家。」
「我們?」
「對,就你和我,在警察到達之前。」
*
他們推開了那道鐵柵門,枯葉在腳底下沙沙作響,就這樣穿過兩邊並排著的殘缺不全或空餘底座的雕像的小徑。走在石階上,那座古老的日晷在缺乏陽光的鉛灰色天空下,仍未標示出任何時間。Postumanecat:最後的女子則會殺人。科爾索又跟著念了一遍。女孩跟著他的視線注意到那行字。
「這說得一點也沒錯。」她冷冷地說著,推了推門。門鎖著。
「從後面。」科爾索建議道。
他們沿著房子的外圍繞過一圈,經過了那個小天使石像噴水池,帶著空洞眼神缺了手的小天使繼續在池子裡從嘴裡冒出一道流水。那女孩穿著藍色運動外套,背著旅行袋,走在科爾索的前面。她以令人驚異的沉著步伐走著,抬著頭堅定地看著前方,包裹在牛仔褲裡的長腿安靜又靈巧地移動著。至於科爾索,可不是那麼鎮靜了。他剛控制住滿心的疑懼,任由女孩帶領,暫緩對她提出許多疑問。現在,他的腦海裡只關心自己帆布袋裡的《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和法賈的那本。
他們從連通花園和客廳的玻璃門輕易地進了屋裡。天花板上,高抬著手的亞伯拉罕仍在那裡守護著地上一排排的古書。屋裡看起來像個荒地。
「法賈人在哪兒?」科爾索問。
女孩聳聳肩。
「我也不知道啊!」
「你說他死了。」
「他是死了,沒錯,」她從櫥窗裡拿起小提琴瞧了瞧,又看看屋裡空洞的四壁和地上的書本,「我只是不曉得他在哪裡罷了。」
「你這是在耍我嗎?」
她用下巴夾著小提琴,試了一下琴音,不滿意地將它放回琴匣裡。然後才看著科爾索說:
「信心不堅的人哪!」
她又心不在焉地微微輕笑了一下,科爾索清楚地感覺到,在她的活潑的外表背後有著與她的年齡不相稱的過分成熟。
突然間,一切事都從他的腦裡消失,包括這女孩,所有的奇遇,甚至法賈的死。磨損的地毯上,那原本放在黑魔術與惡魔學的書之間的《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已經消失了。
「糟了!」他說。
他連續咒罵著,連忙蹲在書邊檢查。他那雙向來是一眼就能認出目標的鷹眼慌亂地來回掃視,卻是遍尋不著。黑色的摩洛哥小羊皮,沒有書名,只一個五角形的標誌。他決不會看走眼了,世上僅存的三本書中的一本,就這樣飛了。
「可惡!」
他立刻思索著,寶多的動作不可能這麼快,這葡萄牙人還沒時間去準備一切呢!女孩好奇地觀察著他的反應,像在她預料之中似的。科爾索站起身來。
「你究竟是誰?」
12個小時前,他也對著另一個怪人問過同樣的問題。一切都突然變得太複雜了。她面不改色,眼光從科爾索的臉上移到一邊,看著地上的書。
「這不重要,」她回答,「你該問問自己書究竟到哪裡去了。」
「什麼書?」
她看著他,沒有回答,他自覺愚蠢至極。
「你知道得太多了,」他對女孩說,「甚至比我多。」
她又聳了聳肩,她看著科爾索腕上的表,彷彿這樣就能看到時間。
「你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我一點也不在乎什麼時間。」
「隨便你。但是,五個鐘頭以後,在波特拉機場有一班從里斯本飛往巴黎的班機。我們剩下的時間剛好可以趕到那裡。」
天啊!科爾索打著哆嗦,覺得恐怖。她像個手拿日誌、提醒老闆一天行程的高效率秘書。他張著嘴還想抗議。她看來是那麼稚嫩,還有那眼神……可怕的巫婆。
「我為什麼得現在走?」
「因為警察可能馬上就來了。」
「我可沒什麼需要隱瞞的。」
女孩笑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一則老掉牙的笑話。接著她對科爾索揮揮手,說:
「我會帶著煙到牢裡去探望你的,只不過,葡萄牙這裡沒賣你愛抽的那個牌子的煙。」
她頭也不回地走出房子來到花園裡,科爾索正打算跟在她身後叫住她,卻在這個時候,一眼瞥見了壁爐中的東西。
他愣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靠過去,也許是為了讓一切的大事件合乎常理地慢慢發生。但當他走近那堆灰燼時,只能證實世上僅存的《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如今只剩兩本了。第三本的殘餘部分躺在灰燼中,還在冒著煙。
*
他蹲了下來,刻意不去碰任何東西。書皮的毀損情況不太嚴重,五角形的標誌只被燒了一半;內頁則幾乎全毀了,連烤焦了的內頁留白處都幾乎不剩,只看得到殘缺不全的幾個字母了。科爾索把手靠近那灰燼,它還是熱的。
科爾索拿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它。他前一天下午才見過那些木柴。木柴的灰燼都在書的底下,由此可以判斷火是一直燒到書上才熄滅的。他還記得當時看到的那堆柴的份量可用來燒四五個鐘頭,而現在這灰燼的熱又表明這火熄滅的時間也是大約四五個鐘頭以前。也就是說,八到十個鐘頭前,亦即是昨晚的10點到午夜12點之間,有人點了爐火,後來才把書丟進去。而且這人不懂得把灰燼攪混,好毀滅證據。
科爾索用幾張舊報紙從灰燼裡抄起一些殘骸。那些書頁既僵硬又焦黑,他仔細地觀察著,發現書皮和內頁是分開來燒掉的。有幾頁書頁還被撕開來幫助燃燒。
研究完那些殘骸,他看了看大廳四周。Virgilio和Agricola都還在當初法賈決定的地方:Deremetalica在毯上和其他的書排在一起,Virgilio則躺在桌上,準備被犧牲獻祭。他還記得法賈那時一直喃喃道:「我想我會賣了這本……」書裡夾著一張紙,於是他打開書。那是一張收據,還未寫上收件人:
維克?法賈,身份證字號:3554712,戶籍所在地:辛特拉科拉雷大道4號寂園。
茲收到葡幣80萬,以支付本人賣出之私人收藏Virgilio。威尼斯版,1544年。頁數10,587,1c,113幅木板刻畫。
全書完整且保存良好。
購買人——
他沒看到任何名字或簽名,這張收據還未完成。科爾索放下紙,蓋上書,走到他昨天下午待過的房間,確認是否有自己留下的任何物證。他拾回自己當天留在煙灰缸裡的煙蒂,用報紙包好放進口袋裡。他仍然好奇地看了房裡一圈,空蕩蕩的屋裡,只有他的腳步聲迴響著。
當他經過排在地上的一堆堆書旁時,受到的誘惑讓他產生了一股停下來的衝動。眼前的這一大批高檔貨令他垂涎,但他是個理智謹慎的人,他知道,事情已經出了岔子,這麼做只會讓事情更複雜而已。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和法賈的收藏道別。
*
他從玻璃門走進花園去尋找那女孩,拖著腳踏著地上的枯葉。他看到她坐在面對噴水池的石階上,四周只有從胖胖的小天使嘴裡冒出的水湧入滿是浮萍的淺綠色水面上發出的聲音。她專注地盯著噴水池,聽到鄰近的腳步聲才抬起了頭。
科爾索放下肩上的帆布袋,坐在她身旁。他點起了一根煙,低頭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向遠處拋掉火柴,面對著女孩說:
「現在,告訴我一切吧!」
女孩的視線沒離開過水池,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任何的粗魯或不悅,相反地,她下巴和嘴角的動作看來都那麼地甜蜜和專注,像是被科爾索的出現、令人感傷的頹圮花園和水流聲莫名地感動了一般。她看來像個疲憊的小女孩。
「我們該走了。」她用科爾索幾乎聽不見的細小聲音說著,「去巴黎。」
「告訴我,你和法賈還有這所有事情,究竟有什麼關聯?」
她又靜靜地搖搖頭。科爾索吐出一口煙,空氣中的濕氣讓煙霧在眼前多盤旋了一會兒。他看著她。
「你認識羅史伏爾嗎?」
「羅史伏爾?」
「不管他叫什麼名字。總之,是個皮膚黝黑,臉上有刀疤的人。他昨晚在這附近出現了……」話說到一半,科爾索意識到這話的愚蠢,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無誤,「我還跟他說了話呢……」
那女孩再度搖搖頭,雙眼仍盯著水池。
「我不認識。」
「那麼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是來照顧你的。」
科爾索盯著自己的鞋尖,摩擦冰冷的雙手。水的低吟開始讓他感到不耐煩,他夾著煙屁股吸了最後一口,差點被燙到,味道苦極了。
「小女孩,你瘋了!」
將煙蒂往遠處拋去,看著煙霧在他眼前消散。
「而且還瘋得很厲害。」他補充說。
她還是沉默著。最後,他拿出口袋裡的杜松子酒,自個兒喝了一大口,也沒問她要不要。然後再回頭看看她:
「法賈人在哪兒?」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答,眼光仍專注於遙遠的地方。她終於用下巴指了指,說:
「那裡。」
科爾索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水池中,在帶著空洞眼神的斷臂小天使的水流下,一個不甚清晰的人影漂浮在浮萍和枯死的葉子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