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戀 第六章
    孫策渾身一震,隱忍的淚水終於決堤,將臉埋入周瑜的發中,硬是不肯哭出聲地流著淚。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罷了。  

    周瑜此刻的心情很複雜,明知該由著他離開,徹底地斷絕與他之間的關係,但是……他卻將他留下了,更任由他抱著自己痛哭。  

    一股怪異的感受在內心不斷的氾濫,解不開,理還亂,無法明瞭自己究竟是抱著何種心態摟著這個男人,為何總是無法忘懷他悲傷的模樣,總是……會為他哀痛的神情所震驚、撼動,如今更因為他的一句話,動搖了本該堅定的決心,自己……究竟是怎麼了?難道……他也對他動情了嗎?  

    「公瑾……」壓抑了哭聲許久,孫策的音嗓更顯嘶啞,低沉地輕喚了周瑜一聲。「謝謝你……真的……」  

    「說什麼謝,你……用不著這麼客氣。」周瑜險些將朋友兩字吐出口,卻又硬生生地將之吞回腹中,神情複雜地響應道。  

    孫策緩緩抬起頭,眸中有著憂淡的哀愁,輕聲說:「不……我真的該謝謝你,若不是你決然的說要離開,我……可能還無法放棄對你的癡心妄想。」見周瑜欲開口反駁,他又開口說:「別說你不懂說在說些什麼,其實早在你躲避我的那一刻時,我便知曉那日喝醉酒後,定然是說了什麼話讓你起戒心,雖然傷人,但是你的決定是對的,而我也應該就此死心,可是爹親的死,讓我忽然無法承受,當時我只有想到你,也只有你,才能為我分憂,所以我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真的……是最後一次見你了。」  

    「你別再說了!」周瑜匆匆地縮回自己的手臂,背過身撐著桌面低吼道。不想再看見孫策說話時,總用著那哀傷的眼神望著他,為什麼要這樣看他?他……根本無法給予他任何響應呀!  

    孫策苦澀地笑了下,邁開有些遲鈍的腳步,走至房門前停住地說:「我知道,沒有任何一個男子,願意讓人當成女子般的愛戀著,所以我願意放棄,這樣……你我都會好過些。」  

    周瑜沒有說話,雙眼閉得死緊,直想抬起雙手摀住耳朵,好讓自己不必再去聽聞孫策所說的每一句話,可是他卻發覺自己除了閉眼外,根本無法動彈,整個人僵直在桌前動也不動。  

    「你也不必繼續防著我了,下個月……我便要娶妻了,希望你……也能早日娶得美嬌娘。」語畢,孫策不再多言,一舉推開房門,便蹣跚地走了出去。  

    娶……妻?周瑜在乍聞這兩字時,著實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地轉過身,想仔細的詢問孫策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卻只看見他離開的背影,內心頓感悵然,更多的……是一湧而上憤怒與不解。  

    他娶妻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再防著他嗎?那為何還要在他面前大談什麼愛戀、感情諸類的事?以為在攪亂他的心湖後,拋下一句我要婚娶了,就可以一走了之了嗎?  

    周瑜真的不懂自己為何要這麼在意孫策娶妻的事,只是好怒,怒孫策為何要一臉哀傷的出現在他面前,要坦承他對他的感情,更讓他在心軟後,對他說出欲與他斷絕往來的話語,這算什麼?  

    思及此,他不願再深思了,他要將孫策追回來,要問清楚他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要他跟自己道歉!  

    步出太守府沒多久的孫策,痛苦地倚在牆邊嘔吐,吐到淚水也隨之滑落,整個人難受的無法言語,就連心……也痛得麻痺了。  

    幾乎費盡了所有勇氣,他才敢對周瑜說出那番話語,只因為他不希望他的人生中,永遠有自己這個疙瘩在,不要他因此對所有人都這般防備,痛……就由他來承受吧!是該讓他離開的,讓他毫無禁錮的走出他的回憶,永遠……不再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早在看到爹親臨終前寫予他的信中,說要他娶喬公喬玄之女時,他便知道他該對周瑜徹底死心了,到這兒來,也是想告訴他一切的事,與他做個真正的了斷……  

    這樣……就可以了吧?不會再有任何牽絆,這回他們是真的徹底斷絕關係了。孫策意識逐漸模糊地軟攤在泥濘的地面,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暗想著。  

    在失去意識前,他隱約感覺到有人站在他身旁,凝視了他好久好久,整個人忽然騰空地被抱起時,他便昏了過去,唇間……還帶著一抹苦澀萬分的淡笑。  

    周瑜追出來時,見到的便是一身狼狽的孫策,原本怒火難消的情緒,在見到他時,瞬間化為烏有,只能僵立在他身側俯視著他。  

    等回過神時,自己竟已將人抱回小苑中的寢房內,坐在床旁癡癡地看著被他安放在床榻上的孫策。  

    周瑜這才發覺,自己從不曾好好打量過孫策,今日仔細一看,才發現他有一張比起他國之人,還要粗獷上許多的男性面孔,說俊,也不然,說平凡,卻又比之好上一些,他週身總圍繞著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光芒,讓人忍不住想接近他,與他深談一番,而自己……也是為他那分光采所吸引。  

    本以為他是個永遠只生存在朗笑下的樂觀之人,但是他錯了,錯得離譜至極,竟忘了他也是個人,會悲哀、會傷懷,更會心死。  

    罵他傻,他又並非真傻,只是他太會替他人著想了,往往將自己傷得更深,但是他又何嘗不是傷了他的那個人呢?是他決然的要與他斷絕關係,當初是他先說要走,而如今,自己又在不捨些什麼?為何找借口將他帶回來?只因為要他對他道歉嗎?斥罵他不該愛上自己嗎?他……真的捨得開口怒罵他嗎?  

    周瑜忽然笑了,一半是笑孫策,一半是笑自己傻,兜了這麼大個圈子,原來他倆都太傻了,明明就彼此在乎,卻又不斷的迴避對方,一個只因為怕那人知情後會遠離他而去,另一個則是傻到現在,才知道自己原來也不是完全無動於衷,否則……他又何必在離開他的這一個月,對他念念不忘呢?  

    他……真的是太傻了,枉費眾人對他的才智這般讚許,原來遇到感情這事兒,自己也不過是愚昧的傻人一個,傷了愛他的人,也枉送了得到愛的機會,真是……太傻了。  

    周瑜驀然明瞭,自己為何會在見到孫策哀痛的模樣而心痛不已,只因為他也是在乎他的,也對他有那麼點感情存在,而這種情感,並非源自於朋友,而是悄悄埋藏在心房而不自知的情種,等到萌芽了,他才恍然發覺,自己已經錯失太多、太多的東西了。  

    就在這時,躺在床上的孫策忽然難受的揪起眉頭,不斷輾轉翻身地低喃:「公……瑾……公瑾……」  

    周瑜回過神地看向孫策,彷彿下定決心似地俯下身,將他健壯的身軀緊按入懷中,柔聲地說:「我在這兒……」  

    孫策微微睜開朦朧的眼,哀傷地說:「對不起……不該……我不該……愛上你……不該……」彷彿以為是個夢,他像是懺悔似地不斷對周瑜道歉,說著說著,又閉上了雙眼沉沉入睡。  

    周瑜沉默地看著孫策熟睡的臉龐,內心不斷翻騰著,只因為他那句不該愛上他,既然都愛上了,為何他不肯堅持些?等他……等他也釐清自己對他的感情後,一同去面對呢?  

    像是怒了,他忽然低下頭狂肆的擷取孫策厚實的唇瓣,毫無章法的胡亂親吻一通,好藉此發洩內心的不滿與不快。  

    孫策下意識地掙扎了下,便不再有反應地任由周瑜粗暴的親吻他。  

    一番狂吻過後,周瑜才喘吁吁地放開懷中漲紅了一張臉的孫策,挫敗地站起身,走到窗旁重重地搥了牆壁一下。  

    這一吻,讓他更加確認自己對孫策並非毫無感覺,他是喜歡他的,但是是否到了愛這個地步,他就不得而知,不過在他完全釐清這份感覺之前,他絕不允許他離開自己!  

    ◎  ◎  ◎  

    天初亮,孫策便醒了,本以為自己應該躺在大街上,卻意外的發現自己竟躺在一張柔軟的床榻上,而且這張床,不止躺了他一人。  

    錯愕這兩字,恐怕還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但是更困擾他的,是滿腹的疑惑,不懂為何周瑜要將他帶回這裡,他應該任由他走才是呀!  

    不敢抱有任何希望,就怕一個會錯意,將讓周瑜感到為難,孫策很快的便起身下床,小心翼翼地離開寢房,不弄出半點聲響地闔上門,深怕擾醒床榻上熟睡的俊美人兒。  

    離開太守府後,孫策趕緊回到自己至放馬匹的客棧,給了店小二幾個賞銀,便匆匆地駕著馬兒離開丹楊,單純的以為這麼做,兩人就真的毫無掛勾了,孰不知,在前頭等著他的,是一個更大的打擊。  

    十日後--  

    廬江郡皖縣,是一處純僕的鄉間小鎮,這兒雖不比其它城鎮、州縣要來得繁榮,卻少了一分戰亂煙硝,寧靜宜人。  

    雖然這裡算是窮鄉僻野,但是卻格外出名,只因這兒是前漢朝大尉喬玄的故鄉。不僅如此,喬玄生有兩位出水芙蓉般美麗的女兒,皆有沉魚落雁之容,姐妹兩女不但知書達禮,更通音律、曉詩文,尤其女紅一事更是名聞遐邇。  

    孫策從丹楊回到盧江舒縣後,匆匆地將事情交代予手下後,便又趕了數日的路程,前來廬江郡皖縣拜訪喬公。  

    一下馬,喬府特地前來接應的下人,立刻上前接過孫策手中的韁繩,另一名下人隨即領著他走入府中。  

    這途中,他看到許多下人不斷的將鮮紅的聘禮搬入府內,疑惑之餘,他的人已經走入大廳中,而坐於主位的,便是年僅四十來歲的喬公——喬玄。  

    「賢侄可來了,盼得老夫都快坐不住,直想到門口親自迎接你呀!」喬玄哈哈笑著地站起身,走向孫策地朗聲說道。  

    「喬公您老還是這麼開朗,看得伯符也跟著開心起來了。」孫策朗笑地對喬玄說道。  

    喬公忽然歎息一聲地拍拍孫策的肩頭,安撫他地說:「多年不見,你這小子還是這麼愛裝堅強,跟你爹的個性是一模一樣,唉……你爹的事,老夫也略有所聞,你要節哀呀!」  

    「伯符會的,喬公您就別擔心了。」孫策眼神一黯,強揚起笑容半應付地說道。很顯然地不希望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喬公笑著輕拍孫策的肩幾下,便轉過身走回主座,抬手說:「坐下來吧!你趕程來此,定是累了,待會兒老夫就要人替你準備間廂房,賢侄可要好好休息一會兒,別累著了身體,否則怎麼娶老夫家的寶貝女兒呢?」  

    「麻煩喬公了。」孫策笑得更勉強了,內心縱使有百般不願,但是孫喬兩家世代交好,親事也是爹親自小他幼小時便訂下,想反悔也來不及了,而他也得罪不起喬公。  

    喬公撫著自己的大鬍子,笑瞇眼地問說:「賢侄可知丹楊太守周尚的長子?」  

    孫策猛然一驚,內心頓時亂成一團,僅能點點頭表示自己知情。  

    「也是,老夫早聞周尚之子周公瑾,是名俊美儒雅,擅長音律、政治、軍事、文學的才子,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談吐得宜,謙和有禮,要娶老夫的ど女,也算是夠資格了。」喬公像是對周瑜讚賞有加地直稱讚,一雙眼笑得更彎了。  

    一反喬公愉悅的心情,孫策整個人彷彿身置冰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聽見了什麼。  

    「周郎……他在此嗎?」他乾啞著聲音問道。  

    「是呀!他特地遠從丹楊前來廬江郡皖縣提親呢!這下子可算是雙喜臨門了,能得你倆二婿,老夫的兩位寶貝女兒們,可真是三輩子修來的福氣呀!」喬公絲毫未察孫策的不對勁,開心地讚許道。  

    「原來如此……」孫策忽然感到渾身冰冷,雖然曾經祝福周瑜早日娶得美嬌娘,卻不知這段日子竟來得這般快,而他以為早已斷絕的牽絆,此刻卻將他倆牽扯得更緊、更密不可分,難道……這一切都注定好了嗎?  

    「賢侄?你怎麼了?臉色忽然這麼難看。」喬公總算發現孫策有絲不對勁,連忙開口關心道。  

    孫策緩緩地抬起頭,唇瓣顫動了下,才幹啞著聲開口說:「沒什麼,或許是趕程多日不曾好好休息,才會這樣,伯符先下去休息一會兒,晚點兒在與您老徹談一番吧!」  

    「嗯……那老夫讓下人先帶你到廂房內休息吧!別累著了自己。」喬公說完,便吩咐一旁的下人趕緊帶孫策下去歇息。  

    孫策朝喬公頷首,隨即與下人一同離開大廳,不願去看那一箱箱聘禮被搬入大廳內,更不願知道這些聘禮,全是周瑜為了娶小喬而準備的。  

    下人將孫策領至一座典雅的落院前,便逕自退下,徒留他一人獨自站在廂房前,看著門扉發起愣來。  

    感覺一道清風吹撫過自己的臉頰,孫策這才回過神地提著自己的包袱,邁步上前欲推門入房。  

    可巧的是,正當他推開門之際,身側隔壁的廂房門也被他人由內推開,走出來的,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人。  

    彷彿也很訝異孫策會在此,周瑜不禁低呼:「你怎麼也在此呢?」  

    「我……」孫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倘若他說他要娶的人,便是喬公的大女兒大喬,那他是否會因為他的原因,而放棄娶小喬呢?  

    思及此,他不禁苦澀地笑了,笑自己竟是如此壞心,嘴上說著祝福的話語,內心卻極度希望周瑜別娶妻,愛上一個人,果真會讓人變得自私呀!  

    周瑜默然地看著孫策,不開口,是因為在等他的答覆,但是就是他不說,他也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說過了不讓他離開自己,他自然有辦法留他在身畔,娶了小喬,他與他之間,更不可能分離了。  

    「我去與喬公辭別……」孫策直覺周瑜不想見到他,匆匆地說了句,便想轉身回到大廳去見喬公。  

    聞言,周瑜不禁皺起眉頭地拉住孫策,開口便問:「這麼急著走做什麼?你不想看到我嗎?」  

    「不……只是……不希望你因為我而心煩。」孫策忽然覺得自己越來越無法接受周瑜的觸碰了,才被他輕碰一下,胸膛內的那顆心立刻快速地跳了起來,羞恥的令他無地自容,連忙躲開他的手退至一旁。  

    「你都快娶妻了,我還能不安心嗎?」周瑜可沒忘了孫策那晚對他所說的話,半夾帶著報復意味地笑說道。  

    孫策臉色微青,匆匆地推開房門走入內。「我累了,有什麼事改日再談吧!」  

    周瑜見孫策躲避似地掩上房門,內心頓感失落。呵!不要緊,他要躲便讓他躲吧!等到了洞房花燭夜,看他還躲不躲得了!  

    他總算露出多日不曾展露的笑容,愉悅地邁步走向大廳,算計著該怎麼進行下一步。  

    留下枯坐在房內,不知該如何面對周瑜而心煩的孫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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