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能有多少情(上) 第九章
    魯雅浩吩咐李嬸一定要在我吃了藥之後才走開是有道理的。我快速解決了那碗麵之後,溫飽的滿足感讓我完全把吃藥的事情拋到一邊,腦袋開始遲鈍的我就這樣飄回房間冬眠去了。

    四天加起來睡不夠十小時,於是這一覺,我一睡就是第二天的午夜。

    其實我還想睡久一點,但幾十小時的不進食,本來就已經有點不舒服的胃,已經開始翻江倒海地痛起來。

    我輾轉反側,冷汗直流,劇痛難耐。最後,我痛到連自己下床取藥吃的力氣都沒有的時候,我終於投降了。

    我撐起身子對著空氣虛弱地喊了幾聲之樂的名字,倏地想起這已經不是我以前的屋子。我這房間又豈止我以前的屋子一倍大,而且現在之樂還睡在離我最遠的房間裡,那些我對著牆壁喊幾聲,睡在隔壁的之樂就會馬上撲過來的情況根本不可能再發生。

    我本想認命地躺回床上,但越來越痛的胃彷彿警告我,我現在認命就等於沒命。

    試問我這個難得的社會棟樑怎麼可以在這座華麗卻冷漠的大屋裡死了幾天沒人知道呢?再怎麼說也應該要之樂過來幫我收屍啊!

    我知道喊沒用,想了一下,抓起床頭的電話,撥通了之樂的手機。

    「誰?」話筒裡傳來之樂沉沉好聽的嗓音。

    「之樂……」我半死不活地叫著。

    「哥?你怎麼了?你在哪?」

    我幾乎可以想像到之樂緊張得睡意全失的樣子。

    「我在房間啊,你快點過來幫我收屍……」

    這句話還沒說完,我就已經聽到電話被摔到一邊的聲音,然後過不了三秒,我的房門就被敲響了。

    「哥!開門!你怎麼了?哥!」開不了門的之樂開始緊張地喊了起來。

    「你……你等一下……」我使勁全身力氣想要起床,卻只能咕嚕地一個翻身滾下床。

    知道我虛弱的話語肯定傳不到之樂的耳中,我只能更賣力地攀著牆壁一步步往房門走。

    之樂的喊聲似乎驚動了隔壁的魯雅浩,門外傳來他的聲音。

    「你這麼晚在這裡吵什麼?」

    「我哥胃病發作,看來很嚴重!我喊了這麼久他都沒有反應。」

    「什麼?」魯雅浩開始拍門,「魯之信,你死了沒有??」

    「我……我死了第一個不放過你。」我咬著牙輕聲說,眼看就快走到房門前。

    「不行!我要撞門!」之樂已經著急到極點。

    什麼?已經來到門框這邊的我頓然嚇了一跳,要是之樂現在破門,那麼門肯定往我這邊摔來,那我不是成了夾心餅?

    就在我想要馬上往後退幾步的時候,卻又聽到魯雅浩那混蛋阻止的說話,「撞什麼門!你讓到一邊去!」

    我頓時怒氣升級。你他媽的混蛋!我怎麼說也是為你才搞成這個樣子,你卻連壞一扇門都不捨得!

    我按下著胃痛疾步走到門前,眼看就可以開門把那混蛋罵個狗血淋頭,門外卻貿然一句就把我震住。

    「你撞還不如我踹!」

    啊?我連瞠目結舌的時間都沒有,「砰」的一聲巨響,在某野獸驚人的腳力之下,厚實的門就這樣往我這邊拍過來,我頓時被高級的實木門和雪白的噴漆牆壁夾在中間,活生生的人肉夾心餅一塊。

    外痛內痛加極度憤怒令我全身顫抖,被撞擊過的頭部讓我眼前雪花一片,金星不斷。我除了隱約感到鼻孔中緩緩留出溫熱的液體外,還清楚聽到幾步腳步聲,和之樂急促的呼喚聲。

    「哥!哥你在哪?」

    「你不是說他在房間裡面嗎?」

    「他剛才給我電話的時候是這樣說的。」

    「我……我……在這……」我鬼魅般地說著斷斷續續的話,並伸出比患了帕金遜病還要顫動得厲害的手告訴他們我的位置所在。

    「哥!」之樂連忙推開覆在我身上的實木門,驚訝地看著門後我這狼狽不堪的樣子。而罪魁禍首混世魔王卻還彷彿見到浮屍那樣,滿臉嫌惡地皺眉呲牙。

    我在之樂的攙扶之下,機械人般的走前一步,看著混世魔王難得見鬼地跳後兩步後,我抬起比剛才顫動的更厲害的手指著他,用彷彿要含恨而終的語氣說,「魯……雅……浩,我……我跟你有仇嗎……我殺了你全家嗎……」

    我話還沒說完,突然想起我現在已經是他全家中的一員,想要改口,卻在不斷加劇的巨痛中眼前一黑,話聲就此沒了。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又已經躺在床上。之樂坐在我床沿,床頭的桌面琳琳種種擺放著各種一看就知道是在我昏睡期間,之樂一翻手忙腳亂後遺留下來的垃圾。

    其中最刺目的可算是那堆染了血的紙巾。

    「醒了?」之樂溫柔的撫過我的臉,輕輕的把我額上的頭髮往耳背擼去,「還痛嗎?」

    我搖搖頭。

    我哪能說痛?他溫柔至此,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只能說笑著說毫無感覺。

    之樂輕輕地歎了口氣,「真是少看你一眼都不行。胃好點沒有?我把藥輾成粉末,混和著水讓你喝下去了,鼻血也幫你止了,你額頭上的包也用雞蛋敷過,我做了白粥,應該快好了,你躺好,我去給你端過來。」

    我點點頭。

    看著之樂走出房門,我才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

    「你沒聽見他叫你躺好嗎?」

    突然其來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我轉過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赫然發現我房間的一角正坐著史上最討我厭的混蛋。他跨坐在紅木椅子上,一手橫在椅梁,一手托著下巴,目光輕佻地看著我,那玩世不恭的樣子彷彿在看一隻有趣的猴子。

    「你……你……」我又氣憤得全身顫抖,指著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什麼?」他換了一隻手撐著臉,向我展開蠱惑人心的笑容,「不用太感激我,雖然說破門而入營救你我有最大的功勞,但我是施恩莫望報的好人。」

    我張著嘴巴啼笑皆非,數天下無恥人物者,捨他其誰!

    「難得魯二少爺這麼宅心仁厚,在下還真是無以為報!」我表情不對言行,學著武俠片裡的英雄給他拱手。「還望魯二少爺好人到底,贈我柳州棺木,好讓在下一死以謝再生之恩!」

    說到最後,我簡直咬牙切齒。

    他似乎已經想到我會這樣接下去,笑的更開的說,「何需柳州棺木,家有報紙無數,想必足夠兄台裹屍之用!」

    高人啊!我望塵莫及。這才是一等一的笑面虎。

    「魯二少爺如此闊綽,在下不勝感激。」我牙癢癢地說著,一手偷偷地抓過旁邊的枕頭,「正所謂得人恩果千年記,在下……現在就還你當頭一記!」說著,我忽然變臉,一個枕頭往他臉上飛過去。

    看著他一個側身就避開了,我更是不甘心地將旁邊所有可以仍的東西全往他身上掃過去。

    好像對於我的憤怒都是他的預計範圍之內那樣,他興致勃勃的笑著,利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邊靈活地躲開我的攻擊,一邊拖著椅子往我這邊走過來。那樣子那架勢配上那笑容,讓我想起魔幻片裡的騎士拖著長長的寶刀,為拯救世界而不惜跟魔王玉石俱焚前露出顛倒眾生的勝利之笑。

    唉,漂亮的人就是不同。一笑可以傾城,就這樣由混世魔王變為英勇騎士。

    可憐我這個小角色,由可憐小角色變成可憐可憐小角色。來不及沾上絲毫反派的邊,也升級不成混世魔王。

    騎士拖著椅子來到我床前,瀟灑地把身後的椅子旋轉地轉到自己身前然後跨腳坐下,撐起臉繼續微笑看著我。

    被他這樣看著簡直就是十萬個不自然。

    我羞怒起來,「笑什麼!看什麼!你又想怎麼樣!」

    他竟然無辜地聳聳肩,「沒想什麼,只是羨慕你有一個這麼好的弟弟而已。」

    「當然!」我爽快地承認,接著又覺得不妥地警告他,「混蛋!你不要打之樂主意!我不放過你啊!」

    「呵呵。」他絲毫不受我的威脅影響,「我不打他主意難道打你主意。」

    說著,他齷齪地看了看我,並可惜的歎氣搖頭,「我們三個最大是你,最矮是你,最長相平平也是你。你弟弟怎麼說也算高大帥氣啊,怎麼你……」

    他拖長尾音,一臉嗤笑。

    我瞪了他一眼,我怎麼樣。

    沒錯,論身材高挑,論相貌俊美,論健壯力氣,我都比不上這個混世魔王。但最起碼我五官端正,四肢健全!我長相平平惹你了嗎!

    我索性轉過臉,不想再跟他在這個無聊的話題上打轉。

    可是他卻還不依不饒,手挑逗般撫過我的面額,沿著輪廓滑到耳背,聲音充滿意外,沙啞性感,「咦?這樣子看起來也不賴啊,斯文乾淨,真難讓人聯想到那天在床上的強暴犯。」

    我一聽,羞憤焦急的面紅耳赤,猛然跳起衝到門口關上房門,馬上又飛身撲過去捂著他的嘴巴,舌頭打轉好久才低聲地吐出幾句話,「我……我承認是我估計失誤,但我警告你啊!你不要在之樂面前提起那一夜的事情啊!不然……」我扭過他的頭看著房間的陽台,「我就摟著你從這裡跳下去一起死!」

    反正被之樂知道了我也是死路一條,我當然要找這混蛋來墊屍底。

    他被我捂著嘴巴無法說話,但我還是能從他眼中看到了劣質的笑意,我氣上心頭,正想著要不要就這樣把他悶死的時候,手心突然被一種濕熱柔軟的東西舔過,我猛然一震,大驚失色地縮回手往後跳兩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混世魔王。

    真的是不可置信。

    前幾天他才因我們的十指緊扣而面紅耳赤,現在竟然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調情?

    他看著我一副彷彿怕被強姦的臉,更是興高采烈。「你有什麼估計失誤?」

    「我什麼都估計失誤!」我壓地聲音,邊憤恨地說,邊扯過綿紙使勁地擦拭著被他玷污過的掌心。

    對!我什麼都估計失誤。他的身高,體重,智商,力氣,背景,甚至凶狠惡劣程度,全都超出我的估計範圍。

    不過最令我覺得失算的還是他這張臉的魅力。彷彿是一塊會幻變的魔鏡,無論何時何地都能照出各種各樣不同的人。

    就像現在,他前一刻才一副流氓的樣子,眼一轉,他就馬上擺出生意人的架子。

    他輕笑,掏出口袋裡的一張紙條遞給我,「我也估計失誤。太監哥哥,你的作品比我想像中還要出色。給你。你的酬勞。」

    錢?!我見錢眼開,不去計較他又一次出言侮辱。我啪的一聲快速扯過他手中的支票,嘴巴翹得宛如上弦月,然而定眼一看,畫面一轉,上弦月就這樣變成下弦月。

    「我的?」我嘴角痙攣一下,挑起眼睛目綻寒光。

    他毫不在意,笑著點點頭。

    「沒有簽名的?」我連語氣也開始冰冷。

    他又笑著點點頭。

    「你媽的你耍我啊!!」我火大,把支票摔在地上狠狠地踩兩腳後,一伸手就想揪著他的衣領賞他兩拳,可他卻先發制人,抓住我的手一扭,我就這樣被他制服。

    然而他卻很快就放開我。「彼此彼此吧,太監哥哥。」

    「你說什麼?」我幾乎就要怒髮衝冠。

    「你把你以前所有的設計東拼西湊湊在一塊來交貨,人家鴻天是行家,一看就看出來了。」

    不會吧!我當場楞在一邊。我怎麼也是加油添醋改動了一些啊,這麼容易就能看出來?

    我心虛,無話可說。但又覺得深深不忿,「喂!老闆,你要我四天趕出來的貨你還要怎麼驚天動地鬼斧神工啊!而且我也不是全都引用之前的意念啊,我還是有按發展的地形來精心設計的啊。」

    對,精心的加油添醋和東拼西湊。但也是要用心的啊!!

    「我知道,這也是鴻天肯延期給你重新修改設計圖的原因。」魯雅浩坐到床沿,翹起二郎腿開始用上司的態度跟我說話,「鴻天一看到這次的設計圖,就知道是你在幕後操刀,他們對你的評價不錯,說願意延期一個月讓你有足夠的時間來重新整理這份設計圖。不過你要在一星期內趕起一份設計草擬書讓他們確定是否值得為你而延期。這是入門試,你要好好幹。知道嗎?」

    不是很知道,我只知道他這個高高在上的樣子極度惹我討厭,還有就是,我身價提升了。我恃才傲物,也開始囂張起來,「鴻天那邊的要求我一向都很清楚,他們滿意是很正常的。不過我記得我當初好像只答應給你在四天內趕起那份設計圖,現在設計圖都已經在貴老闆手中了,那麼剩下的事情,就不是本人的份內事了啊!」

    說著,我更是擺出一個十分不情願再去理會這件事的樣子。

    魯雅浩看了,倒也不生氣,「那也是。說起來這也已經不是你的事了。」他說著,還不忘挑起眉毛看著我開始面容僵硬的樣子,「不過幸好,鴻天那邊給的時間還是足夠我們去找個人頂替你的,只要找一個更加有名氣的,相信鴻天那邊是絕對不會介意的,反正大家都是為了生意順利而已,是吧?」

    說到這,他裝的有點可惜地站起來,對我說,「我本來還是非常衷心地希望和你合作的,不過既然你不肯,我也不便強人所難,你還是好好養病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

    事情不如我想像中發展,我楞在當場,呆呆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門口。

    呆立不到一分鐘,我就學會了國粹變臉大法,臉色青了又黑,黑了又紅。

    「你他媽的混蛋,過橋抽板!早知道這樣我就眼睜睜看著你怎麼死!」我氣上心頭,破口就朝著房門大罵。接著摔枕頭,踹桌子。兵兵乓乓地發洩了一通之後,坐在床沿喘著氣。

    一靜下來,他剛才那得意洋洋虛偽的臉又在我腦海裡浮現,我一拳打在柔軟的床褥裡,嘴裡繼續忿忿不平地碎碎念著,「媽的!你有種!你厲害!他媽的耍我!你給我走著瞧!」

    就在我想著要用什麼陰毒的語言來咒罵他的時候,門口又傳來一把調皮的聲音,「真的不做?」

    我轉身,看到混世魔王正挨著門框探著腦袋微笑著看著我,那樣子,既可愛又可恨。

    誰都看的出我想做,但現在要我如何下得了台階。

    就在我還在猶豫的時候,他又呵呵一笑,豎起三根手指對我說,「三倍薪水?」

    「成交!」快人快語。我馬上就答應了。

    看到台階還不就著台階下的人是笨蛋。可見我何等聰明。

    只是太沒志氣。

    他聽了,笑的更開心。「這才識時務麼。有錢多好,除了可以治病還可以去嫖妓。對不,太監哥哥!」

    「混蛋你去死!」我聞聲大作,隨便抄起一樣東西就往他扔去。但被他靈活地避開之後,我聽到的只有物件落地的聲音和他越來越遠的大笑聲。我怒火中燒,剛想繼續吼,之樂就端著粥進來了。

    「你們又吵架了?」

    「錯!」我馬上大聲地否認,「是他過橋抽板不成就來惡言中傷!!」

    之樂笑笑不和我爭論下去,把粥遞給我說,「快吃。看好不好吃。」

    我馬上接過它,熱氣騰騰讓我心裡一陣溫暖,「之樂做什麼都好吃。」

    「是麼?」之樂又笑,「對了,你還要給魯雅浩工作麼?」

    「對啊!上次的圖紙實在也是畫的不怎麼樣。」我邊吃邊回答。

    「那不是要繼續跟他相處?」

    我馬上聽出弦外之音,抬眼看到之樂也看著我,馬上慎重地回答。「對啊。不過……不過他一副空棺材,不是為了錢,我也不想勉強自己。」

    「什麼一副空棺材?」

    「目(木)中無人啊!」

    之樂又笑笑,「可是他很漂亮。」

    「漂亮有什麼用啊!」我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打圈,不耐煩地說,「他還沒我家之樂好看。」

    「……」

    沉默。

    我正在奇怪為什麼說著說著沒了下文,抬頭一看,發現之樂正托著下巴,玩弄著我檯面上的針筆。於是我安心地低下頭繼續吃著白粥。

    過了一會兒。

    「粥好吃麼?」之樂問。

    「好吃啊。」

    「我好看麼?」

    「好看啊。」

    說話剛出口之後,我立即覺得問題有點不對,馬上抬頭,卻發現之樂還是安靜地托著下巴,玩弄著我檯面上的針筆,絲毫沒有什麼山雨欲來之勢。

    於是我又安心地低下頭繼續吃著白粥。

    又過一會兒。

    「粥好吃麼?」

    「好吃啊。」怎麼又問啊?

    「吃完了我給你再盛點。」

    「好啊。」

    「我今天晚上留在這裡睡。」

    「好啊。」

    「那你吃。我收拾房間。」

    「好啊。」

    我提心吊膽地看著之樂動手收拾亂七八糟的房間,怕他突然又會問出什麼古怪的問題。

    辛好沒有。但我還是覺得他怪怪的。但又看不出他那裡怪。

    當身旁已經傳來之樂平穩的呼吸聲,當之樂的手橫過我的小腹,當我絞盡腦汁都想不出問題來之後,最後我決定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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