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能有多少情(下) 第五章
    三個月後。

    舊宅。我的房間。

    之樂躺在我的床上。我坐在床沿,把手中的水和退燒藥遞給他。

    我說,「吃了藥,睡一覺,很快就會好的了。」

    之樂接過,聽話地吃下去了。

    「把水全喝了吧。發燒要多喝點水。」

    我說完,之樂馬上按照我的吩咐把水喝的一滴不剩,然後才把杯遞回給我。

    我伸手去接水杯,在碰觸到他的手的時候,被他握緊。我毫不吃驚,鎮定地抬眼看他,看他一臉倦容。

    「哥,對不起。」

    之樂的話說的真誠。我聽了之後笑了。

    數月來,對不起三字到底自你口出現了多少次。而又有哪一次,是有用的。

    我歎氣,語氣輕柔得像風吹過。我問,「之樂,要是有一天,我離開你了。你要怎麼辦?」

    我輕柔的語話聽在之樂耳裡卻力比千鈞,他整個人猛地一晃,瞳孔剎那收縮,臉上刷的一陣蒼白。面無血色。

    之樂牽強地扯動嘴角,讓自己盡量不顯得那麼狼狽。他伸出顫抖的雙手握著我的手,一邊鎮定自己一邊安慰自己,「哥,你不會的。我是你弟弟,我是你唯一的親人。不是麼?」

    我目光凌厲地直視他此刻脆弱的靈魂。一直。就在他幾乎要抵受不住時候,我仁慈地輕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對,我不會的。你是我的弟弟,你是我唯一的親人。」

    之樂聽了,驟然鬆了口氣。彷彿經歷了一場生死。

    我讓他躺下,幫他掖好被角,說,「睡吧。好好休息。」

    「哥……」

    「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啪。燈關了。

    我開了門,正要出去。之樂的聲音又響起,「對不起,哥。」

    我回頭看他,看他在黑暗中閃亮的明眸。「睡吧。」

    關門。

    這是我這三個月來,第一次跟之樂說話。

    機場事件之後,我把之樂鎖起來,自己直飛古巴。但等待我的,是一簇開的像一團太陽般的向日葵。

    我抱著那簇向日葵,內心苦澀無人能知。我問面前的女孩,「雅浩……走的時候……很傷心?」

    女孩搖頭。「雅浩知道你的苦處,他不想你為難。」

    我抬頭看她,固執而激動。「但只要他不走,一切都有解決的辦法的。不是嗎?他應該知道當時的情況,就算他看不到,也能從電話中分辨哪些才是我的真心話。眼看我們就要重逢了,為什麼他要放棄。我不明白。他只要不走,一切都可以解決的。只要我們在一起,一切都可以解決的。」

    我不停在重複著同一句話,我此刻只能用它才能彰顯上天對我的不公。

    女孩無奈,「雅浩說你勇氣可嘉。現在看來,真的不假。但……但你有沒有想過,雅浩也是逼於無奈。要知道,他很愛你,比任何人也不捨得你。但他不想你為難。其實離開你,比留在你身邊,需要更大的勇氣。」

    我看著女孩臉上的惻忍,沒有說話。

    但其實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要放棄?還差那麼一步,為什麼要放棄?

    我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或者我永遠也不會明白。

    就如以前我不明白為什麼阿光要對我若即若離時好時壞,現在不明白為什麼我千辛萬苦衝過荊棘滿途的森林,傷痕纍纍地抵達公主的城堡,但那已人去樓空。

    「雅浩……有沒有什麼要跟我說?」我不死心地問。

    女孩回想。「他曾經想錄一盒錄音帶拜託我交給你,但最後不知怎的,他放棄了。」說著,女孩轉身,指著遠處的一間房間,「那是雅浩的房間,你可以進去看看。」

    我順著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道謝後就向前走。走了不遠,女孩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之信。雅浩他要我跟你說,他很愛你。但如果可以,他希望你可以忘記他。」

    我聽了,轉身看著女孩認真的臉容,然後笑了。毫不介意地笑。「魯雅浩那人,簡直就是混蛋!從認識他第一天到現在,他都是那麼的混帳!」

    女孩愕然過後,也笑了。「他當時說完這句話後,就說,你肯定會罵他混蛋。」

    雅浩的房間裡,其實已經沒留下什麼東西,但我還是一件不漏的把它們全搜刮回去。

    我愛阿光十年,都還沒有試過要睹物思人。現在愛上雅浩,竟然要來這麼一招。

    我在雅浩的房間裡,搜出了一些影片,一些CD,一些畫冊,還有一盒錄音帶。我把錄音帶放到錄音機裡播放,來來回回地聽,只聽到四個字。「之、信……之……信……」

    還有一些仿似抑鬱的嗚咽聲,還有大量流水聲。

    我一直重複地聽著。從古巴裡那片一望無際的金黃色向日葵花田,到現在四下無人的自家陽台。

    我不停地,反覆地聽。

    下完雨的夜晚,總是特別的清冷。我找來一包煙,靠它取暖。

    我從古巴回來之後,就搬回舊屋住。不和之樂說話,不和之樂聯繫,不讓之樂回來。

    但他是一個比任何人都頑強的人,他昨天站在雨中一日一夜,乞求我的原諒。我在樓上冷眼看著,但在他昏過去之後,我又原諒他了。

    我在想,他到底會做出什麼,我才不會原諒他?

    或者無論他做出什麼,我都會原諒他。

    不是我不瞭解他,我也瞭解他。

    其實我知道他不快樂。

    我知道他內心惶恐不安。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他都不願意去做。

    或者他也自我厭惡,或者他也知道他在走我以前的路,或者他也想過放棄。

    但我們都是如此執著頑固的人。非的要你死我傷,不然不罷休。

    但之樂呢?

    他又是否還瞭解現在的我,他又可知道,我已經與往昔不同。

    我以前曾經對阿光說過,我一輩子也不會離開他,我一輩子也會保護他。

    但最後,我傷害他的時候毫不留情。走的時候,他在我背後哀求哭喊,而我,就是那麼固執狠心地向前走,一去不回頭。

    我們將各自在各自的圈子裡輾轉,各自在各自的命運裡匍匐。

    之樂,那我和你呢?你是我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弟弟。

    沒錯,無論你做錯什麼事,我都會原諒你。那麼,是不是就代表我可以一直面對你,是不是就代表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我剛才說的,是不是就是真的?

    我是不是已經可以行雲流水地說出一句違心的話?

    此刻的我,到底誰還會瞭解?

    此刻的我,點燃一根香煙。

    孤獨地看著夜空中的煙幕瀰漫,孤獨地站在陽台,孤獨地抽著煙,孤獨地聽著那只有四個字的錄音帶。

    孤獨地看著黑夜中火紅的霓虹燈,如何奮力地才能把黑壓壓的天空撐起來。

    此刻的我,閉上眼睛,沒有淚可以流下。

    *

    三天後,之樂的病好了。我收拾了一下,要他回大宅。他站在門口不動。

    我回頭看見,便問,「怎麼了?」

    之樂看了看我,吞吐著說,「哥,我們不要回去好不好?我們像以前一樣,繼續在這裡生活。在這個家裡沒有其他人,就只有我和你。」

    我看著此刻的之樂,看著他顯出了前所未有的無助與驚惶。我知道他在竭力補救。

    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爭的時候毫不手軟,過後總被不安摧殘。

    我歎氣,走過去抱著他,手輕輕掃過他的脊背安撫他此刻過於脆弱的心靈。

    「之樂乖,不要害怕,我們很快就可以像以前一樣的了。」

    我的聲音非常輕柔,或者已經可以蠱惑人心。氣氛就這樣漸漸變的祥和,之樂很快就安下心來。他回抱著我,頭枕在我的肩膀上,盡情地吸納面前屬於我的氣味。

    他把我抱得更緊,臉埋得更深,「哥,我們不要回去?」

    我沉默一陣,還是搖頭。「不行,那裡有人照顧你,我比較放心。」

    之樂征了一下,聽出不妥,立即抬頭問,「你要去哪裡?」

    我看著他,告訴他我最近的打算。「我想去找雅浩。」

    之樂的身體明顯地震了一下,他鬆開抱著我的雙手,腳緩緩往後退兩步。他低頭,幽幽地說,「哥,你怎麼還不死心。」

    我笑,非常無奈。「我要是這麼容易死心,就不是魯之信。之樂,你聽話,乖乖的等我回來。哥答應你,找到雅浩馬上就回來。」

    之樂抬頭,「找不到呢?永遠也不會回來?哥,我們都知道人海茫茫,找一個人猶如大海撈針。你這樣一走,和把我拋棄沒什麼區別。」

    之樂語氣淒楚,我聽在心裡也不好受。「但我無法拋下雅浩不管,我們都欠他太多。」

    之樂突然激動,「所以就可以拋下我不管嗎?哥,我在你心裡永遠比不上雅浩。」

    我為難,「之樂,為什麼你一定要將自己與雅浩比?我從來沒有想過我需要哪個多一點,我只知道兩個對我都很重要。之樂,如果你是我的左手,那麼雅浩就是我的右手。我不能沒有你們其中一個。」

    說著,我堅決起來,「之樂,我一定要去找雅浩。但我答應你,我會盡快回來。」

    之樂搖頭,彷彿是一個站在山崖上絕望無比的病人,「我不相信你,你去了就不會回來了。」

    我走過去,伸出雙手捧著之樂的臉,要他直視我的眼睛,要他相信我,「十八年來,哥哪次騙過你。」

    之樂聽不進去,他看著我的眼睛變的黯淡無神,他傷心欲絕地重複著,「哥,你怎麼可以拋下我。我只有你,你怎麼忍心拋下我。十八年來,你從來沒有離開過我!」

    我的心痛得一陣劇烈,我不忍看他這樣子,我安慰,「之樂,我不是要拋下你。我答應你,無論我找不找到雅浩,一年內,一年內我一定回來。」

    之樂聲音嘶啞,他依然搖頭,「一年?一年之後世界會變的如何?哥,一年之後你是否還會愛我,我是否會更不如雅浩?」

    之樂木然的神情寫滿了意識游離,我擔心地把他摟進懷裡。「之樂,莫說一年,就算一百年,你依然是哥最愛的人。你從來就沒有不如雅浩。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是我。而我,也是你最愛的人。所以之樂要放心,之樂要相信我,哥很快就會回來。」

    之樂依然懵懵懂懂,他還在重複。「哥,為什麼我會不如雅浩?我明明比任何人都愛你,我們之間的感情,明明比任何人都長久。為什麼我會是被拋棄那個?」

    我已經不知道如何解釋。我把他的頭輕輕地往我肩窩裡按,手輕撫他的脊背安慰他。我用臉額輕輕蹭過他的臉額,感覺肩窩上面傳來一陣滾燙的溫熱。

    「別哭。之樂。別哭。」我摸摸他的頭。

    「不要走。哥。不要走。」他把我抱的更緊。

    我們就這樣僵持了下去。沒有誰強逼了誰,也沒有誰忍讓了誰。

    但,我的之樂,你還是不懂。

    不懂我也比任何人都愛你。不懂你從來就沒有不如雅浩。不懂你才是我最不可捨棄的人。

    之樂,你到底還是不懂。

    不懂事情走到最後,我其實真的可以為你放棄一切。

    我去意已決。之樂臉上滑下的淚,彷彿是春天落下的一陣細雨,綿綿不絕地打在我心房。我痛得猝不及防,但堅決不改初衷。

    我把公司留給之樂,希望他可以幫忙管理。他低頭答應,抬頭的時候問我可不可以提早回來。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的期待漸漸變成一片秋天的蕭瑟。

    面對他的傷心難過,我已經開始覺得無能為力。

    之樂苦笑。我看著他的慘淡容顏,領會不到他用了怎樣的勇氣,去對我剛才的沉默。之樂看著我,眼神裡活著的希望跟秋風裡掙扎著不要凋落的最後一片樹葉一樣渺小。他說,他會休學一年去幫我管理公司,但我要答應他,他復學的時候我一定要在他身旁。

    我點頭,唇輕輕吻過他的額頭,誓言旦旦。我說,我一年後一定會回來。

    聞言,之樂終於滿足地笑了。我看著笑的無邪的他,才赫然想起,他始終還是個孩子。

    或者我最對不起的,還是這個孩子。

    我走的時候,之樂不願意去送機。他站在家的遠處,看著我提著行李袋上了車,然後被司機送往機場。我坐在車上,目不轉睛地從倒後鏡中觀看之樂憂傷的臉。我一直心傷一直看,最後看到的,是車轉入轉彎位時,之樂蹲在地上,是那樣無助地,那樣傷心地,那樣弱小地,哭了。

    他哭了。

    孤獨無聲。

    心碎一地。

    靜靜地哭了。

    其實之樂要阻止我,還有很多辦法。但他除了苦苦哀求之外,就什麼也沒有做。

    我知道他其實累了。

    他累得已經不想再讓我為難。他希望能用最平和的方法留住我。但我的去意已決,讓他傷心欲絕。

    我看著他低著頭咬著唇也忍不住滴下的眼淚,成為心底我最錐心刺痛的毛毛雨。

    我根本沒有奢望過之樂真的會答應暫時管理雅浩的公司,但他還是答應了。他還是在我看不到的角落獨自捂面哭泣,不讓我傷心,不讓我為難。

    沒有人願意站在惹人注目的高處大聲問要我還是要他。沒有人願意被自己最愛的人拒之門外還要苦苦等候三個月哀求對方原諒自己。

    如果可以,之樂希望我只有他,只愛他。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有雅浩,也有他。如果可以,雅浩希望我們三個都不受傷害。

    但就是不可以。

    其實我們的要求都不高,不明白為什麼不可以。就如我也不知道我找到雅浩之後問題是否就能解決,但除了這個,我還能做什麼?

    我們彷彿是站在等邊三角形裡對立的三個點。滿心歡喜地以為幸福離我不遠,走下去才知道原來我們一直都在轉圈。位置沒有變,方向不能變,距離沒有變,直至我們都筋疲力盡,倒下時惆然若失,淚如雨灑。

    沒有人明白之樂的彷徨無助。沒有人明白雅浩的淒酸痛楚。更沒有人明白我。

    別人看我像是在看笑話,他們只看得到網中人的愚蠢,看不到網中人的掙扎。

    *

    大海撈針是艱難且渺茫的事情。其實我只是在賭,賭我和雅浩的緣分。

    是誰說過,一場真愛,就像賭一場生死。我想知道,我和雅浩之間的緣分,究竟是在生,還是已死。

    我看著一部又一部的電影,聽著一張又一張的CD,翻著一頁又一頁的畫冊。憑感覺,憑記憶,猜測雅浩的去向。我記得雅浩曾經說過,他希望自己是一朵蒲公英,風起的時候,隨風四處漂泊。走新的路,看新的風景,認識新的事情。那麼一生,才不白過。

    我知道雅浩所說的新路,新風景,新事情,都是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例如古巴的向日葵花田,例如其他。

    我打開雅浩遺留在古巴小屋的畫冊。裡面有一頁被折起。布宜諾斯艾利斯瀑布。

    黎耀輝說,他一直以為站在瀑布下的,一定會是兩個人。但最後,他還是獨自一人站在那裡。

    雅浩,你是否也是一人站在水花飛濺的瀑布下,抬頭看天?

    阿根廷這個不算發達的國家,淳樸的異國風情和到處充斥著黑白人種的街頭裡,我這個過客,猶如是一個突兀穿插其中。

    我登報,去旅館,去酒吧,去華人的聚居地,一處一處地方,細心地找。手執一張照片,為之焦頭爛額,奔波勞碌。

    無果。

    一個月後的清晨,我醒來後,起程去布宜諾斯艾利斯瀑布。

    從高空墜落的水花打入我乾澀的眼中,那種刺痛有暢快的感覺。我知道這瀑布下,孤獨地佇立過三個人。

    黎耀輝。魯雅浩。魯之信。

    離開瀑布,我到了世界的盡頭。南美洲最南邊的燈塔。

    我站在寒風撲面的燈塔上,看冰霜鋪地,看浮冰漂流。目光回轉,最後停留在不遠處的一個玻璃瓶上。我把它撈過來,拔開玻璃瓶的木塞,把裡面的紙條取出來,展開一看。

    雅浩的字跡。

    我彷彿看到雅浩迷惘的眼神,他在說,之信,有人說,有些人一旦分開,便永遠不會再見。我們是否也是這樣?

    「不是。肯定不是。」我喃喃自語,站起來望向南方,那裡是一個盡頭。「雅浩,我們都沒有將愛遺棄在能埋葬一切的世界盡頭。我們緣分未盡。」

    離開阿根廷,我去了保加利亞。

    那一片紫色的熏衣草田,在其中活潑跳動的水靈少女,一把長髮在風中飄動的宛如水中的海藻,一身潔白的連衣裙隨風飄揚。

    青春可人。

    我環視四周。我想看看,雅浩此刻是否也在某個角落看著。

    保加利亞一直下,就是羅馬。

    那裡有雄偉的鬥獸場,健壯的鬥牛,和一望無際黃金稻田。

    電影裡面角鬥士伸手撫過被風吹的如黃金波浪般起伏的稻田我一直找不到,我只能坐在喧嘩的鬥獸場中,用攝像機往在場的每一個觀眾席的角落拍去,尋找我一直尋找的人。

    在場的面孔,我所看到的面孔,都是陌生的面孔。最後,我的攝像機只能抬頭望向高掛在空中的太陽,拍烈日當空。

    只有它,才是我熟悉的面孔。

    隆冬的時分,我到了法國。我終於找到了雅浩停留過的地方。一間中菜館。

    當我順著線索來到這裡,向老闆娘出示雅浩的照片的時候,她祥和的眼睛一亮,問我是否叫之信。

    我激動起來,立即追問雅浩的下落。

    婦人眼神一暗,她歎氣道,孩子啊,你來遲三天了。

    我閉上眼睛,心彷彿被車輾過。碎的一塌糊塗。

    雅浩,他……他好嗎?我睜開眼睛,聲音嘶啞著問。

    婦人一怔,搖頭為我娓娓道來一切。那孩子受了不少苦啊。他白天在這裡做侍應,晚上的時候到西餐廳拉拉小提琴或者彈彈鋼琴,深夜的時分到酒吧做酒保。節分省文地把工資一分一分地存下來,作路費。

    我聽了心痛的無以復加,我不能想像雅浩為了三餐溫飽而奔波勞碌的樣子。雅浩是那樣的驕傲,他曾經是一個管理高層,他看的應該是一大堆數目龐大的合作文件,寫的應該是能夠影響城市建設的規劃,但現在,他和一般社會草根階層無異地做著廉價勞工,僅為生計。

    婦人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雅浩很重視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有一次有人對他無禮,糾纏間戒指被甩到河裡,他立即跳下去,不顧別人勸阻地找了三日三夜,找到的時候立即就被送到醫院。

    婦人頓了一下,語氣痛心。那次的肺炎,差點要了他的命。

    說著,婦人伸手溫柔地為我抹去臉上不知何時滑下的淚水。孩子,雅浩真的很愛你。我不知道他去了那裡,但我相信仁慈的天主會保佑你們。我會為你們祈禱。你去找他吧。

    我覆上婦人捧著我臉的雙手,報以肯定的目光。

    但,上帝真的仁慈麼?還是他太忙,根本沒有空給我們仁慈?

    我曾經聽過,我們的人生,就是上帝的一場RPG。

    如果真是有人在我們背後操縱一切,那麼我真的很想問問,他的良心何在?

    雅浩的畫冊裡面有一本書,女孩喜歡向左走,男孩喜歡向右走。他們都是那麼的貼近,卻又不曾相遇。這本書把擦肩而過描繪的登峰造極。或者,雅浩,我們也如同書中的主角,三日前我下飛機的時候,你剛好要上飛機。我在熏衣草田舉目西望的時候,你剛好就低頭東看。

    可能在這些作者的心目中,我們的愛,我們的痛苦,我們的快樂,都是渺小的。

    雅浩,原來你愛我、我愛他、他愛你,這些世人為之落淚瘋狂心碎的東西,在上帝眼中,其實都是渺小的。

    我突然想起之樂,那個同樣被上帝忽視的渺小蟻民。我借了婦人的電話,想打,不打。最後,我撥通了小彪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那邊立即傳來小彪責備的聲音。

    「之信,你怎麼可以拋下自己的弟弟跑了?」

    「之樂……他好嗎?」

    「一個小孩子撐起一間公司你說好不好?之信,你到底去找誰?找那個女人嗎?之信,你要記住,滿街都可以成為情人,但不是滿街都是自己的兄弟。你快點回來吧!」

    我依然自顧自地說,「小彪,麻煩你幫我看好之樂,幫我好好的照顧他。告訴他,我很快就會回來。」

    小彪在那邊沉默了一下,最後歎氣道,「之信,倩文懷孕了。預產期在下年年尾,我們都等著你這個乾爹回來喝滿月酒。所以之信,無論你去到哪裡,你都要記住,你的根在這裡,我們在這裡等著你回來。」

    對。我是一個有根的人,無論我走到哪裡,我都知道,總有一個地方我可以回去。

    但雅浩不同。之樂砍斷了他的根,他四處漂泊,居無定所。

    猶如面前不明去向的蒲公英。

    我蓋下電話,走出菜館,迎接我的是法國一片陰霾的天空。

    坐上飛機,透過狹小的機窗我看到外面被我踩在我腳下的古典城市漸漸變的渺小迷濛。

    然後是一片騰雲駕霧。一陣轟隆轟隆。

    我飛在九千多米的高空上,握在手中,依然是影片,CD,畫冊,還有世界盡頭裡一張紙條。

    我到了日本的時候已經是春天,卻看到了中國南方冬天也不會下的雪。一瓣一瓣地飄在城市的上空,宛如杭州西湖四月的飛絮。

    我坐上了子彈快車,很快就來到北海道。我站在鋪滿一片塏塏白雪的平原上,看著遠處的那座高山。腦內想起了渡邊博子跌跌碰碰地走向前,對著山崖不斷大喊,籐井君,你好嗎?我很好。那邊籐井樹躺在醫院,輕聲重複,籐井君,你好嗎?我很好。

    我閉目,想著雅浩是否也曾在這裡大喊,之信,你好嗎?我很好。

    我睜目,在雪地中舉步難行地衝向前,昂頭對著面前的高山扯開嗓子,用盡力氣嘶喊,雅浩,之樂,你們好嗎?我很好!我們三個都要很好!

    雅浩,之樂,你們好嗎?我很好!我們三個都要很好!

    這時的雅浩,應該站在哪裡?

    這時的之樂,是否還在家中?

    櫻花盛放的四月,少女的單車輾過落英繽紛的道路捲起地上花瓣飛舞。

    碧波蕩漾的麥田,白衣少年處身其中低頭反覆地聽著他偶像迷幻般的歌聲。

    綠樹成陰的夏季,我離開了日本。回到無論春天還是冬天都不會下雪的地方。我的家鄉。

    因為我的手中,多了一張紙條。從安靜地躺在麥田旁的玻璃瓶取得的紙條。

    雅浩清晰娟秀的字跡寫著:

    之信,我曾經叫你忘記我。我以為人只要走了新的路,看了新的景色,認識了新的事物,就可以放開昨日種種。但西毒也說,當你越是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忘記了一件事的時候,你會發覺,原來你把他記的更深。

    之信,我想知道你我是哪一種。

    之信,向日葵的季節來了。我想回去看看,我親手種下的那些花兒,是否還在?

    對。應該要回去了,回去看看,愛我的人,現在如何?

    時間的灰燼裡,盲武士說,我想在我還沒失明之前,回去看看,家中的桃花,開了沒有?

    那個叫桃花的女子,還在等他沒有?

    我是一個有根的人。回到家鄉,總有朋友在機場迎接我。

    小彪又是責備又是欣喜地拍拍我的肩膀,之樂撲上來緊緊地抱著我。他在我耳邊細聲卻堅決地說,哥,我不會讓你再離開我一步。

    我回抱著他,我再也不會離開你。

    回家的路上,小彪安靜地開著車。我和之樂十指緊扣地坐在後座,各自看著窗外的風景。

    突然,旁邊響起幽幽的聲音,他說。「哥,家中的向日葵開了。」

    「嗯。」我輕聲應和。

    「前幾天晚上,有人潛入摘去了好幾株。」

    我轉頭看著他,他也看著我。目光對視中,我就笑了。

    「是麼?真是可惜。」

    之樂垂下憂傷的眼簾,沉默了一陣。良久,他拉拉我們緊扣在一起的手,「哥,知道麻子的故事的結尾嗎?」

    我搖頭,問,「怎樣?」

    「麻子從天橋下跳了下來,流水很急,警察都找不到屍體。但終於發覺不能失去麻子的養母,堅決不相信麻子已死,天天在撿到麻子的那個路口一直等,一直等,等麻子再次出現。」

    我笑,「是嗎?那最後能否等到?」

    之樂搖頭,「故事沒有說完。」

    之後,我們便靜下來了。

    等麼?要一直等麼?

    雅浩,我回來了。我在我們第一次認識的那棵樹下等你。

    每個月的14號夜晚,我都會在那夜我們認識的那棵樹下,一直等,等你回來。

    等你再來看你的那些花兒,開了沒有,死了沒有,還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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