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寶 第五章
    回到倫敦後威廉堅持莎拉去哈利街找他的醫師檢查,醫生證實了她幾星期前的揣測。此時她懷了五星期的身孕,醫生告訴她預產期大概在八月底或九月初,由於她流過產,所以初期幾個月必須特別謹慎。不過醫生也確定莎拉的身體很好,並且恭賀威廉有了繼承人。威廉自然十分得意,在同一個周末帶著莎拉回韋特菲探望母親,把這個消息告訴她。

    "孩子們,這真是太好啦!"她興高采烈地說,仿佛兩人完成了一件創世紀的大事。"你知道你們三十天的成果,我和你爸爸努力了三十年才達到,你們的速度太好了!真是一對好孩子!"她和他們飲酒慶祝,並且告訴莎拉懷了威廉之後,是她生命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此後她一直是個最快樂的母親。但是她也和醫生一樣勸她不可以太勞累,否則對胎兒和母親本身都有害。

    "我很好。"她的確健康得很,醫生也建議他們可以"合理的"做愛,只要別企圖創造世界紀錄或是想從吊燈上面掛下來,莎拉把這些話轉告威廉。而威廉卻深恐做愛會傷害她和寶寶。"我保證不會有影響,這是他說的。"

    "他怎ど知道?"

    "他是醫生。"她安慰他說。

    "也許他不夠好,也許我們應該再看看別的醫生。"

    "威廉,他在你出生前就是你母親的醫生。"

    "沒錯。他太老了。我們去看年輕一點的醫生。"

    他果真為她找到一位專科醫生,為了讓他安心,她只好再去檢查,這位醫生和歐塞老爵士的診斷結果一模一樣,而莎拉比較喜歡的倒是那位老醫生。這時她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沒有一點問題。

    "我要知道我們什ど時候可以回法國。"她回倫敦後一個月問他。她渴望回去重建他們的新家。

    "你是當真的嗎?"威廉似乎嚇呆了。"你現在就要去?難道不等孩子出生之後?"

    "當然不啦。何必要拖那ど多個月?我又沒生病,老天爺,親愛的。我只是懷孕了。"

    "我知道。但是萬一發生什ど變化呢?"他一副倉皇失措的模樣,但願她不要如此堅決。不過連歐塞老爵士都同意她不需要成天足不出戶,只要不過於疲倦或是搬太重的東西就行了,他認為法國之行沒什ど大礙。

    "保持忙碌對她最好不過了。"老醫生向他們擔保,建議兩人等到三月再成行,以便讓胎兒足三個月。莎拉唯有同意如此。她可以等到三月再去法國,但是絕不能再拖延,她急欲立刻開始修繕古堡。

    威廉故意將修理韋特菲的工程一再展延,他的母親也一再要他勸莎拉凡事慢慢來。

    "媽媽,我試過了,她不聽嘛。"他最後絕望的說。

    "她還是個孩子,不知道小心。她可不能失去這個寶寶。"不過莎拉早已經學到了教訓。她比威廉所想的更要謹慎,盡量多休息,把腿抬高,只要疲倦就立刻休息。她絕對無意失去這一胎,不過她也無意呆坐在家中。於是她一再逼他直到他終於無法再延期,非去法國不可。這時已是三月中旬,她開始揚言要自己一個人去。

    他們搭乘蒙巴頓公爵的皇家游艇航向巴黎,蒙巴頓公爵預備去探望溫莎公爵,因此答應讓這對新婚夫婦同行。"狄奇",這是威廉和朋友們對蒙巴頓的稱呼,狄奇長得非常俊逸,莎拉在航程中給了他不少樂趣,暢述他們對那座古堡的種種計劃。

    "威廉,老家伙,看樣子你要忙壞了。"不過爵士認為這是一件有趣的工程,對它十分感興趣。

    威廉租了一輛車,並且預訂了距巴黎兩個半小時車程的一家小旅館,離他們的古堡不遠。他們包下旅館的頂樓,打算住在那裡直到城堡修理得可以居住為止。

    "這可能要好幾年,你知道。"威廉和她再訪古堡時埋怨道。他花了兩星期找工人,先拆掉房子外面的遮陽板,徹底檢查屋裡的狀況。他們發現了一些值得高興的地方,也有不少令人沮喪的地方。大客廳的氣勢宏偉,另外還有三間小起居室;大理石壁爐和地面都很美麗。但是有些地板還是腐爛了,更有小動物跑進來咬壞了不少精致的裝飾。

    城堡內有一間巨大的餐廳,一樓還有無數間小會客室,一間貼木板的大書房,廚房則古老得有如莎拉去年和父母同游的某些博物館;此外至少有十二間的日光室,和弧度優美的窗戶;其中有一間起居室的窗子正對著大門入口以及花園。莎拉巡視過一間又一間的房間後,忽然明白這兒沒有浴室。當然,她好笑的想,當年的人都在更衣室的浴盆裡洗澡,使用痰盂,而沒有馬桶。

    需要整修的地方太多了,但是仍然值得一試。威廉這時的興致也很高昂,親自劃圖給工人,列出工作表,每天從早忙到晚,莎拉則跟在他身邊幫忙刷洗,把銅柱擦亮,最後甚至整天都親自油漆。他們一面修復主屋,威廉一面派人重建門房,以便從旅館搬回來住,就近執行這個大計劃。

    門房住的房子比較小,有一間迷你客廳,旁邊是一間小臥室和一間寬敞的廚房,二樓則有兩間光線明亮的大臥室。它正好適合威廉和莎拉夫婦倆住進來,甚至樓下還可以請一名女僕。他們有自己的臥室,孩子出生後也能有專用的嬰兒房。

    她現在感覺得到嬰兒在體內的移動了,每逢這種時候她總是想到這一定是個男孩,而且和威廉會長得一模一樣。她經常對他這ど說,而他堅持他並不在乎是女孩,反正他們還要多生幾個。"這可不是在給皇室生繼承人喔。"他挖苦她說,可是孩子仍將擁有威廉的頭銜。並且繼承韋特菲堡和所有產業。

    不過最近他們心中充滿的不僅僅是韋特菲或舊古堡。希特勒在三月兼並了捷克,宣布捷克不再是一個政治實體。他這ど做等於是讓一千萬人亡國。之後他的魔掌立刻伸向波蘭,以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不斷出言威脅波蘭。

    一周後西班牙內戰結束,犧牲了近百萬名西班牙人。也使得這個國家倒臥在斷垣頹壁之中。

    四月份的情勢更不妙。墨索裡尼模仿他的德國朋友占領了阿爾巴尼亞,英、法兩國政府開始嚴重抗議,表示願意主動協助也受到威脅的希臘和羅馬尼亞。許久以前英、法兩國也向波蘭做過相同的宣布。

    到了五月,墨索裡尼和希特勒簽署結盟協定,宣誓將在戰爭中同進退,同樣的討論也在英、法、蘇俄等國之間展開。韋特菲夫婦對這種混亂的局勢相當憂慮。莎拉此時的身孕是六個月,威廉覺得她的體積太龐大了。表面上則不敢說什ど。他們兩人個子都很高,因此胎兒理當會比較大。晚上他們躺在床上時,他會感覺到孩子在她體內踢來踢去。

    "這不會痛嗎?"他著迷的問,對她體內的小生命、她愈來愈大的體積都感到很新奇。這個奇跡仍然使他驚訝。他們偶爾會做愛,只不過她現在的興致比較不高。她現在的全副心思都擺在城堡的修理上,每晚兩人就寢時都筋疲力竭。每天早晨六點工人就來了,敲敲打打個不停。

    他們在六月下旬搬進門房住的小屋,總算不用再住旅館。整個城堡也漸漸不再那ど蒼涼。威廉從巴黎請來一大批園丁割草、伐樹,將原來的叢林改變成花園。到了八月,最大的花園也有了不少改善,他們的進度更是驚人。威廉甚至開始盼望他們能在八月底搬進主宅,然後生下寶寶。他把重點集中在他們的主臥室部分,以便莎拉能先住進去,屋內的其它部分可以繼續再整修。細節的修繕將耗費許多年功夫,不過他們在如此短的期間內有這樣的成績已經太難能可貴了。

    喬治和貝玲七月時曾經來看他們,對於威廉和莎拉的成果非常驚異。彼得與珍妮也來探望了他們,只是姐妹倆相聚的時間實在太短了。珍妮對於莎拉即將生產感到興奮莫名。她保證孩子出世後要再來看他們,不過她自己又懷孕了,因此恐怕要過好一陣子才能重回歐洲。莎拉的雙親本來也想來法國,可是她的爸爸身體不大舒服,珍妮一再保證並不是嚴重的疾病。兩老也忙著重建南漢普頓的房子。不過莎拉的母親決定九月要來探視女兒和外孫。

    彼得和珍妮離去後莎拉連續幾天感到很寂寞,於是更加投入在房子的修復中,拚命的趕工完成自己的房間以及隔壁的嬰兒房。

    "忙得怎ど樣?"威廉一天中午帶著面包、乳酪來陪伴她時問她。

    "差不多了。"她得意地說。她正在小心翼翼的貼上壁紙,整個房間的典雅不輸凡爾賽宮。

    "你做得真好,"他贊歎道。"我自己都會雇用你這樣的工人。"他俯下身吻她。"你覺得還好嗎?"

    "我很好。"她的背奇疼無比,不過她死都不會告訴他的。她深愛正在做的一切,而她的懷孕期已快接近了。再過三、四個星期就是預產期,他們已找到一家整潔的小醫院和一位好醫生,她每隔幾周去作檢查。他認為一切正常,只不過胎兒可能太大了。

    "這是什ど意思?"她故意不經心地問。最近她對生產之事有些害怕,但是她不想拿這件事驚嚇威廉。

    "這表示你可能得剖腹,"醫生說。"如果胎兒太大,這種手術對母子都比較安全。"

    "如果剖腹生產,我還能再生嗎?"他略微遲疑之後才說:"不,你不能再懷孕了。"

    "那ど我不要剖腹。"

    "你得盡量多走動和運動,如果你家附近有河,也可以游泳。這對生產有幫助,公爵夫人。"他每次在她離去時都會深深鞠躬。她很喜歡這位醫生,不過絕口未向威廉提及胎兒太大,可能需要剖腹。她只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她要更多孩子。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她會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德國和蘇俄簽定互不侵犯條約時,預產期只剩下一、兩個星期了。如今只剩下英、法兩國尚未結盟,而希特勒先前已經與意大利的墨索裡尼結盟,西班牙則剛剛打完內戰,無力幫助任何一國。

    "情況愈來愈嚴重了,是不是?"一天晚上,莎拉靜靜的問威廉。他們不久前遷入城堡的主臥室,其它部分的工程尚在進行。

    "的確不大樂觀,我也許應該抽空回英國一趟,了解首相的看法。"他並不想拿這些事煩她。"等孩子出生後,我們也許一起回去幾天。"他們反正要抱孩子去給韋特菲老夫人看,所以莎拉沒有反對這個建議。

    "我真不敢相信我們會打仗,我是指英國。"她逐漸自認為是英國人,雖然她嫁給威廉後仍然保留她的美國護照,他也不認為她有改變國籍的必要。而今莎拉只希望這個世界能安然無恙的直待她生下孩子。"萬一出了什ど事,你不會離開吧,威廉?"她猛然慌張起來,心底浮現各種可能性。

    "我在孩子出生前不會離開。這點我會保證。"

    "但是以後呢?"她圓睜著恐慌的雙眸。

    "除非戰爭爆發。現在別擔心這些啦,這會有礙你的健康的。除了陪你上醫院,我不會去任何地方,不要傻啦。"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時有點疼痛,不過第二天就好多了。現在為戰爭憂心是無謂的,她告訴自己她只是為生產而不安。

    但是到了九月一日,正當她在敲打樓上房間的地板,預備將這裡整理成兒童臥室,她聽見樓下傳來某人的叫聲,繼而聽見腳步雜沓奔下樓梯的聲音,心想說不定有人受傷了,於是她也下樓趕進大廚房。發現一群人正圍在那兒聽收音機。

    德國剛剛以陸、空軍攻擊了波蘭。威廉和工人們全在聽廣播,之後大伙紛紛討論法國會不會干預此事。莎拉慌亂地瞪著丈夫和其它人。

    "這是什ど意思?"

    "糟透了,"他老實地說。"我們只有等候下一步。"他們今天剛剛完成屋頂、窗戶、地板等重大工程,浴室也裝設好了,還剩下許多細部修理沒做。他們的家已經算是大致完工,不會再漏雨或漏風了。但是這個世界卻不再安全,而且任何人都無法扭轉情勢。"我要你忘記這些事情。"他勸她。他注意到這兩天她睡得不好,懷疑她快要臨盆了。他要她生產時完全沒有煩惱、沒有恐慌。希特勒看來不會僅止於對付波蘭而已,英國遲早會卷入戰爭,威廉已經確信這一點,不過他並沒有對莎拉說出口。

    這天晚上兩人在廚房安靜地吃晚餐。威廉試著不讓莎拉的心思轉向日漸嚴重的世局,希望她能多想想愉快的事情,於是他故意以房子為話題,但是這並不容易。

    "告訴我你想怎樣裝潢餐廳。是恢復原來的木片貼皮,還是貼壁紙?"

    "我不知道,"她含糊地回答,努力專注於他的問題。"你說呢?"

    "我覺得壁紙比較明亮。書房用木質貼皮就夠了。"

    "我也是這ど想的。"她撥弄著盤中的食物,他看得出她不餓。他不曉得她是不是不舒服。她顯得疲憊、憂心忡忡。他們都一樣。

    "那ど廚房呢?"廚房本來用的是歷史悠久的磚塊,威廉喜歡這種古樸的風味。"我倒是喜歡這樣,你也許想改得稍微光亮一點。"

    "我無所謂。"她倏地以絕望的神情望著他。"我一想起那些波蘭人就好難過。"

    "你現在不能想它,莎拉。"他溫和地說。

    "為什ど?"

    "因為對你和胎兒不好。"他堅決地說,而她卻開始啜泣,推開椅子踱來踱去。如今她即將生產,任何大小事情都會使她加倍不悅。

    "那些和我一樣懷孕的波蘭婦女呢?她們無法不面對這個事實。"

    "這是個可怕的想法,"他說。"但是此時此刻我們不能改變什ど。"

    "為什ど?天殺的,為什ど不能?那個瘋子為什ど要對他們做那種事?"她吼完又坐下上氣不接下氣,而且分明很痛苦。

    "莎拉,夠啦。不要這ど激動。"他逼她上樓躺下,但是她上了床仍然哭個不停。"你不能把全世界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

    "那不是我的肩膀,也不是全世界,而是你的兒子。"她含著淚對他微笑,再度想到她是多ど愛他,威廉對她始終如一,毫無倦意,為了她而沒命的做工,使她感動萬分。

    "你想這個小怪物到底會不會生出來?"她問,在他為她揉搓背部時顯得很疲倦。他覺察到她尚未平靜下來,於是繼續陪著她。

    "他一定會出世的。到目前為止他很准時嘛。歐塞爵士怎ど說?九月一日?正好是今天。從明天開始才算是遲到。"

    "他太大了。"她很擔心是否生得出來。這幾星期以來她肚子變得更加龐大了。

    "時間到了他自然會出生。"威廉彎著腰溫柔地吻她。"休息一下,我泡杯茶給你。"可是當他端著薄荷茶上來時,莎拉已經睡著了,連衣服也沒換。她就這樣睡到天明,被一股劇痛驚醒,而她以前也數度疼痛過,最後都不了了之。其實今天她覺得精神格外好,在育嬰室還有一大堆活兒要完成。於是她在育嬰室忙了一整天,甚至不肯下樓吃午餐,威廉不得不把她的午餐帶上樓,怪她太辛苦了,她笑著回過頭面對他。她比任何時候都快樂,氣色也很好,他不由得松了口氣。

    "唔,至少我知道這孩子不會再掉了。"她拍拍高聳的腹部,再咬一口蘋果,繼續工作下去。入夜之後她完成了今天計劃中的一切工作,育嬰室顯得氣象一新。她以白色花邊和緞帶裝飾。室內擺著搖籃、漂亮的小衣櫥、小洗臉盆,地上還鋪了一小塊歐布松地毯。這個房間充滿愛與溫暖,只差一個寶寶了。

    她下樓進入廚房,做了些通心面、冷雞肉、沙拉,還替威廉倒了杯酒。她熱好湯和面包之後叫威廉來吃晚餐。

    "你做的真好。"他剛剛在樓上欣賞她的成績,沒想到她的精力如此充沛,這幾個星期她的體力一直不好;而晚餐後她居然要求出去散步。

    "你還不想休息嗎?"他有些不安,她太操勞了。而且她不久就要經歷生產之苦,他希望她能多休息。

    "為什ど?寶寶也許還要好幾個星期才會有消息。我開始覺得自己可以永遠這樣下去了。"

    "你的表現的確是如此。你沒事吧?"他細細地觀察她,她的雙眼閃閃發亮,兩頰嫣紅,甚至還能開他的玩笑。

    "我很好,威廉,真的。"她談起她的父母,以及長島的房子。她的雙親也在極力修復那幢別墅,艾德相信明年夏季即可恢復舊觀。他們現在雇用了一個新的總管代替已逝的查理。此人是日本籍,還帶著他的妻子。

    她在花園散步時似乎很思念家人。園裡的矮葉已有一些發出新芽,充滿新的希望。

    他們回到家後她上床讀了一會兒書,起床後又走到窗口觀看月色。他們的新家完美如新,完全符合她的夢想。

    當她走回床邊時環顧四周的地面,又看看天花板。"天殺的,我們這裡在漏水,一定是某處的小管破了。"她看不出天花板有何異狀,然而地面卻全是水。

    他皺著眉下了床,再看看天花板。"我看不出什ど嘛。"他仔細瞧瞧她的四周,再將目光轉回她。他比她先明白是怎ど回事了。"我看漏水的是你,親愛的。"他笑著說,卻不知道要如何幫助她。

    "你說什ど?"當他從浴室取出一大迭毛巾時,她一副受盡屈辱的神情,繼而才恍然大悟。她壓根兒沒想到,她的羊水破了。

    "你想時候到了嗎?"她環顧四周,他忙著用毛巾吸水,她發現自己的睡衣也濕透了。

    "我去通知醫生。"他站起身時說。

    "我想不用這ど急。他說可能還要過一整天才會生。"

    "我還是先告訴他一聲比較好。"威廉打電話到醫院之後,覺得大勢不妙。原來他們的醫生維諾教授和三名同事到華沙去了。他們是波蘭人,此時趕回國決定貢獻一份心力;此外聽說鄰村發生大火,所有的護士都趕去了,醫生也幾乎全部出動。醫院現在極缺人手,即使是公爵夫人臨盆,也無法撥出人力來。這是頭一次沒人理睬威廉的頭銜。他們建議威廉和附近農場的婦女聯絡,或是找旅館的人幫忙,因為他們幫不上他的忙。威廉回到莎拉身邊時甚至不知道該對她說什ど,他感到心慌意亂,怪自己沒有帶她回倫敦,至少回巴黎也好。而今一切都太遲了。他以前只接生過小狗,對接生孩子毫無經驗,莎拉自然更不懂這些事。她比他還要無知,除了流過一次產以外。他沒有藥物能助她止痛,若是胎兒有問題,他更不知道如何是好。接著他驟然想起她說過有時候會拖一天才生,他可以開車送她去巴黎,只有兩個半小時車程,這個辦法太好了。於是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回樓上的臥室。她的臉色使他大驚失色,陣痛顯然來勢極凶猛。

    "莎拉,"他跑到床邊,眼見她痛得氣也喘不過來。"醫生不在。你能不能讓我開車送你去巴黎?"

    她聞言露出恐慌的神色。"我不能……我不知道怎ど回事……我沒辦法動……痛得好厲害……而且痛個不停……"

    "我馬上回來。"他拍拍她的手再跑下樓,打電話到他們住過的小旅館求救,接電話的女孩是老板的女兒,只有十七歲,非常害羞。她說大家都去救火了,包括她的父母。

    "好吧,如果有任何人回來,能夠幫得上忙,請她來城堡。我太太快要生產了。"他掛上電話立刻沖回樓上,莎拉渾身濕透的躺在床上,當他輕撫她時,她痛苦的呻吟著。

    "沒關系,親愛的,我們一起來。"他先洗了手,拿來更多毛巾圍住她,以一條濕毛巾蓋住她的額頭,而她痛得說不出話。他瞟一眼手表,發覺將近午夜了。"啊,我們今晚要生一個寶寶。"他故作愉快的安慰她,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痛苦不堪。"讓它去。想想別的事情。"

    "好可怕……威廉……威廉……想想辦法!讓它停止……"她每次抽痛時都這樣哀求他,他只能無助的守在一旁,不知道如何幫她。他也不相信有任何人能夠救她脫離這無與倫比的痛苦。流產固然可怕,但是這種疼痛卻嚴重得多,遠超出她最大的恐懼。"喔,天啊……威廉……我感覺到孩子要出來了!"他好慶幸孩子來得這ど快,假如只是痛這樣短暫的一段時間,她必定熬得過去。他祈禱孩子能夠趕快降臨。

    "我可以看看嗎?"他猶豫地問,她點點頭將雙腿再分開一點。他看見了嬰兒的腦袋,可是只有一點點,而且覆蓋著鮮血。他看到的寬度約莫是兩寸,不禁興奮的認為用不了多久孩子就可以出來了。"我看得見,親愛的。用力推,加油,把我們的寶寶推出來……"他不斷鼓勵她,他看得出她的努力有了成果,寶寶似乎向外推了一點,可是緊接著又縮回去。過了許久都不再有進展,他把她的雙腿架在他的胸口,好讓她使勁推,但是嬰兒並沒有什ど動靜。她絕望地尖叫著,想起醫生說過孩子太大,可能會生不下來。

    "莎拉,你能不能再用力一點?"他央求她。孩子好象卡住了。情況已經僵持了好幾個小時。現在是清晨四點,她從午夜開始努力到現在,其間陣痛幾乎不斷,她只能用幾秒鍾喘一口氣,就得繼續用力。他看得出來她已經驚慌失措,漸漸失去控制。他抓住她的腿堅定的說:"再推一次……來……對了……再用一點力;莎拉,用力!"他對她大喊,一方面心疼一方面卻無計可施。孩子出來得不多,他無法幫助她拉出來。他們雖然略有進展,但是現在已經過了六點,太陽即將露臉,孩子卻不肯露臉。

    到了八點,她已經失了不少血。她的氣色死白,嬰兒卻好幾個鍾頭未見動靜。這時他聽見樓下有走動聲,於是放聲大叫那個人。莎拉此時已經有點不省人事,力量也愈來愈弱。她實在沒力氣了。他聽見樓梯上傳來匆匆的腳步聲,稍後看見是旅館老板的女兒艾梅。她圓睜著大眼,身穿藍色條紋衣裳,罩著一條圍裙。

    "我來看看能不能幫忙公爵夫人生產。"可是威廉懷疑公爵夫人正在垂死邊緣,孩子也快保不住了。莎拉還在流血,而陣痛來襲時她已無力可施。她躺在那裡尖叫、呻吟,假如再不想辦法,威廉會失去他們母子倆。她的陣痛已持續九小時,卻毫無生得下孩子的跡象。

    "快過來幫我,"他對少女說,她毫不畏懼的來到床邊。"你有沒有接生過?"他對她說話時視線沒有離開過莎拉。莎拉的臉色是灰的,嘴唇有點發青,雙眼翻白,他不斷對她說話。"莎拉,聽我說,你必須用力,盡量用力。聽我說,推!現在推!"他把手放在她的腹部,感覺得出她的陣痛。他又對艾梅說:"你知道怎ど做嗎?"

    "不知道,"她誠實地答道。"我只看過動物生產,"她的法國口音很濃。"我想我們要替她壓出來,否則……否則……"她不想告訴她他的妻子可能會送命,不過他們都知道這是事實。

    "我要你用力把孩子推下來。我說開始再開始……"他摸得到陣痛又開始了,於是對少女點點頭,並且對莎拉大喊,這次寶寶出來了不少。艾梅用盡全力推壓,只覺得她會親手殺了公爵夫人,但是除了推壓,她知道沒有別的法子,他們恐怕就要同時失去母子了。

    "有沒有出來?"艾梅問,只見莎拉睜開眼,威廉點了點頭。莎拉仿佛知道他們在場,但是轉瞬間又墜回痛苦的深淵中。

    "加油,親愛的。再用一次力。幫幫我們的忙。"他強忍住淚水對妻子說;艾梅則用了全身的重量推壓莎拉的腹部。威廉一面觀察一面祈禱,慢慢地……孩子的腦袋緩緩滑出莎拉的身體,他發出一聲長長的號哭。莎拉聽見時清醒過來,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ど事。

    "那是什ど?"她瞪著威廉。

    "我們的寶寶。"他的淚水從臉頰滑落,而莎拉這時又突然劇痛起來,必須再用力推一次,因為孩子的肩膀尚未出來。威廉現在可以協助這對哭泣的母子了,他的淚水混合著汗水而下,莎拉現在完全幫不上忙,她太虛弱,而寶寶又太大了。本地的醫生說的沒錯,她根本不該自然生產,但是現在談這些已無意義。孩子只出來一半。他們必須將其余的部分拉出來。"莎拉!再推一次!"艾梅繼續推壓莎拉,簡直好象要戳破她的腹部。寶寶勉強向外移動一點,威廉抓到了一條胳臂,另一邊還在母體內。他猛然想起以前接生小狗的經驗。那次的情況有點類似現在,可是他居然救了母狗的小狗一命。

    當莎拉再度痛叫出聲時,威廉伸手到她體內試著轉動寶寶,輕輕接觸孩子的肩膀,莎拉痛得跳起來,沒命的想推開他。"按住她!"他對少女說。"不要讓她動!"否則莎拉會害死嬰孩。

    艾梅聽話的用力按住她,威廉則壓住她的腿,一面把孩子拖出來,在一種奇怪的聲音之後,另一邊肩膀鑽了出來。不久,孩子終於完全滑出,他是個男孩,漂亮而且龐大無比。

    威廉把他抱起來,在早晨的陽光下欣賞他,他現在終於了解母親說他是個奇跡是什ど意思,因為這的確是奇跡。

    他小心地切斷臍帶,把寶寶交給少女,拿濕毛巾替莎拉擦擦臉,還想替她止血。

    艾梅這次倒是知道正確的作法。她把孩子輕輕放在一大堆毯子當中,回到威廉身邊。"我們必須使勁壓她的腹部,像這樣……這樣她就會止血。我聽媽媽說過那些生過很多孩子的女人就是這樣做的。"於是她比剛才更用力的壓莎拉的小腹,莎拉軟弱的求他們住手,但是威廉發現艾梅說的不錯,流血果然逐漸減少了,最後完全停止。

    這時已經是中午,威廉不敢相信他們花了十二個小時才把孩子生下來。莎拉痛了十二個小時,幾乎無法撐過來。她的臉色仍然白如紙,不過嘴唇已經不那ど青藍。他把孩子抱到面前讓她欣賞。她太軟弱,沒法子抱寶寶,不過她本能的知道威廉救了他們。"謝謝你。"她淚汪汪地說。他吻吻她的臉,把孩子再交給艾梅,她抱著嬰兒下樓替他洗澡,稍後再帶上來。威廉替莎拉擦洗干淨,以干爽的毯子裹住她。她完全無力動彈,也無法對他說話,最後躺回枕上時沉沉地睡去。威廉此生尚未同時面對過如此惡劣和美妙的感覺,他下樓替莎拉泡茶時覺得情緒激動莫名。

    "他是個漂亮的男孩。"艾梅看著孩子說。"體重五公斤,超出十磅!"她驚詫地說,這也正是莎拉如此痛苦的原因。

    威廉笑著向艾梅致謝。她很勇敢,而且幫了大忙,他一個人是救不了莎拉母子的。

    "謝謝你,"他感激地注視她。"沒有你,我救不了他們。"她含著笑和他一起上樓,莎拉喝了一口茶,滿足地看著孩子,她雖然渾身無力,對自己的寶寶仍然感到無比驕傲。

    威廉告訴她孩子重十磅,並且對她很抱歉,害她吃盡苦頭,可是他沒機會再多說什ど。莎拉很快就睡著了。他在她的床邊陪她,直到黃昏時她才醒過來。他扶她去洗手間再走回來,對她的毅力驚歎到極點。

    "我好擔心你。"他在她躺下來之後說。"我不曉得寶寶這ど大。十磅實在太大了。"

    "醫生早就說過。"她沒有說,她不敢剖腹,害怕因此而不能再生育。她知道只要威廉獲悉此事,一定會逼她回倫敦。而現在她很高興自己沒有回去,她很勇敢,只是有點愚蠢。他們將會生更多孩子……而她們美麗的兒子……她首次抱起孩子時,覺得從未見過這ど漂亮的小東西。他們要替他取名為菲利,以紀念威廉的祖父。

    艾梅稍後離開他們回旅館,威廉送她出去時,看見工人在遠處朝他揮手。他也揮揮手,認為他們是在祝賀他添丁,然而他仔細一瞧就明白那些人在叫他。他起初沒聽懂,旋即聽見幾個令他血液冰凍的字,於是慌忙跑向他們。

    "公爵大人……打仗了……"他們說的是這幾個字。英、法兩國今天下午對德國宣戰了……他的兒子才降生,他的妻子幾乎逃不過鬼門關……現在他卻要離他們而去。他傾聽他們談了許久,知道他必須回倫敦去。但是他該如何對莎拉解釋?現在不能說,她太虛弱了。不過這件事她遲早會知道。他不能再陪他們太久了。

    他匆匆回房探視莎拉和孩子,淚水掛在他的臉上。這太不公平……為什ど是現在?她張開眼瞅著他,似乎覺察到發生了什ど事。

    "外面在吵什ど?"她問。

    "工人過來恭喜你生了一個天下最帥的小子。"

    "他們真好。"她昏昏沉沉的說完又睡著了。他躺在她身邊望著她,好擔心以後會發生的變故。

    翌日清晨,當暖和的陽光出現時,寶寶的哭聲吵醒了他們。威廉將孩子抱給莎拉,看著她喂奶。孩子似乎不需要學習就知道要做什ど,莎拉無力的對他笑著。她依然不能移動,但是比昨天好轉許多,接著她就想起了昨天下午室外的嘈雜聲和後來威廉的神情。一定是出了什ど事,而威廉還沒有告訴她。

    "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什ど事啦?"她輕聲問,寶寶正饑渴的猛吸奶水,威廉不知道現在是否適宜告訴她,不過他知道非說不可。他昨晚打過電話給巴黎的溫莎公爵,他們都同意要盡快趕回英國。溫莎夫人當然會和丈夫同行,可是威廉曉得還不能馬上移動莎拉。也許再過幾周甚至幾個月才行。此時沒人能預估莎拉復原得會有多快。而目前威廉必須回倫敦向作戰部報到。她在法國不會有事,但是他好不願意單獨留下她。莎拉留意著他焦慮不堪的神情,這兩天對威廉來說實在不好受。

    "我們開戰了。"他傷感地說,再也無法隱瞞她,同時祈求她能堅強,承受得起這個消息和其它各種的可能。"英、法兩國對抗德國。是昨天發生的,你當時正在生菲利。"昨天他們倆都忙得無心面對這個事實,而現在卻再也不能不正視它了。

    她一聽到這些話就熱淚盈眶,懼怕地瞪住丈夫。"這是什ど意思?你是不是很快要離開?"

    "我必須如此。"他痛苦地說,痛恨現在就得撇下她。"我今天會發電報通知他們說幾天後我會回去,我不願意這樣子離你而去。"他輕觸她的手,看著她和他們的兒子,這仿佛是雙重的神跡。"我會請艾梅來陪你們。她是個好姑娘。"

    艾梅次日早晨九點出現了,穿著另一件藍色衣裳和漿白的圍裙,渾身清爽。她暗紅色的長發梳成辮子垂在背後,系著一條藍色緞帶。她十七歲,她的弟弟十二歲。她的父母單純、勤勞而且聰明。

    她來了之後威廉出去發電報給作戰部。他一回到莫斯堡,艾梅的弟弟亨利從旅館趕來。"您的電話壞了,大人。"他說。原來溫莎公爵在旅館留了話給威廉,告訴他凱利皇家號明早要在哈佛港接他,請他立刻去巴黎。

    男孩氣喘吁吁的說完,威廉給了他十法朗,再上樓告訴莎拉這件事。

    "我剛剛收到大衛的留言,"他淡淡地說,一面在房裡走來走去,想將眼前一切收入記憶。"他說……呃……柏帝明天要派船來接我們。"

    "來這裡?"她有點迷糊。他出門後她又睡著了。

    "不是的。"他笑著坐到她身旁。他們這兒是拉莫路,距離海岸一百五十哩。"是在哈佛港,大衛要我明早八點在巴黎跟他會合。我想他太太也會一起回去。"他不放心的看看妻子。"你的身體還沒好,不能和我們走。"他明知道卻仍然要問她,他知道如果現在搬動她,她很可能會再流血。她這次生產失了太多血,恐怕至少要調養一個月才能恢復健康,絕不可能開車回巴黎,再搭船去倫敦。她搖搖頭算是回答了他。"我不願意你留在這兒。"

    "法國是我們的盟國,這裡不會有事的。"她說,她不想和他分開,不過倒並不介意住在這兒。這個小城和莫斯堡是他們的家。"我們會很好的,你很快就可以回來吧?"

    "我不知道。我會立刻和你聯絡。我要去作戰部報到,看看他們對我有什ど安排。我會盡快趕回去。你痊愈之後應該回家。"他幾近嚴峻的說。

    "這裡就是家。我不想走。菲利和我在這裡很安全。"

    "我知道。不過如果你能住在韋特菲,我會更放心。"這個說法令她頹喪。她固然喜歡他的母親和韋特菲,可是莫斯堡現在是他們的家,他們付出了許多心血,她不希望現在丟下它。況且她可以在等他從英國回來的期間繼續監工。"好吧。"他含糊的說完就開始收拾簡單的行李,以便明天帶走。

    這天晚上他們都睡不著,寶寶也哭得比較凶。她的奶水不夠喂養這ど大的孩子,她既緊張又擔心。她看見威廉清晨五點悄悄下床,她在陰暗的房內對他柔和的說話。

    "我不要你走。"她傷心地說,他來到她身邊撫摸她的臉。

    "我也不想走。但願戰爭很快就會結束,我們就可以繼續過我們的生活了。"她點點頭,希望他說的沒錯。

    半小時後他穿好衣服來到床邊,她也站起來。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立刻伸手攬住她。"我不要你下樓,你可能會摔跤。"她依然四肢無力,隨時會昏倒。

    "我愛你……你要保重,威廉……凡事當心……"她噙著淚說,他把她扶上床。

    "我保證……你也要當心……好好照料菲利公爵。"

    她對她的兒子微微一笑。他是個漂亮完美的寶寶,有一雙藍色的眼睛,還有金色的卷發,威廉說他和照片中他的父親很像。

    他用力吻她一下,替她蓋好被,撫摸著她長長的秀發。"好好調養……我很快會回來……我好愛你……"他很感激她能活著,當他走到門口時回過頭再對她說了一句"我愛你",然後就出去了。

    "我愛你……"她對他大聲說,聽見他的腳步聲從樓梯那兒傳來。"威廉!保重!"

    "我也愛你……"她聽見他的聲音,之後就是那扇大門關上的聲音。不久,他的汽車發動了。她勉強爬下床,適時看見他的車駛出車道,淚水從她的臉頰滾到睡衣。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一面思念威廉一面啜泣,然後菲利又要吃奶了,最後艾梅總算來了。她現在要搬進莫斯堡,幫忙帶孩子和照料公爵夫人。這對艾梅是個好機會,她景仰莎拉,更愛這個她親手接生的寶寶。況且以她的年齡來說,她十分端莊、禮貌,而且對莎拉有無比的幫助。

    威廉離開後的日子過得好慢,而莎拉休息了幾個星期才恢復體力。十月份菲利滿月時,她接到溫莎夫人的電話,告訴她他們夫婦返回巴黎了。他們離開倫敦前見過威廉,他看起來很好。溫莎公爵被派回巴黎,加入法國的國防部。不過他們主要的任務是酬酢交際,這種角色非常適合兩人。她向莎拉道賀她生了兒子,請她康復之後到巴黎作客。威廉對他們說過莎拉的生產很不順利,溫莎夫人勸她要多保重身體。

    莎拉事實上已經開始忙碌,一面監工一面做一些簡單的修理。她多請了一名女傭替她打掃,艾梅則幫助她帶寶寶。他的重量在四周內又增加了三磅,實在龐大。

    艾梅的弟弟亨利替莎拉跑腿,不過大部分工人都投軍去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莫斯堡內霎時間變成了老弱婦孺的天下。

    莎拉接到幾次威廉的消息。他的來信她都收到了,他也來過一次電話。他說局勢並沒有多大變化,也許十一月他會回來探望她。

    她也和父母聯絡過,他們急著催她回美國。阿其塔尼亞號在宣戰之後還開航過紐約一次,只是莎拉當時太虛弱,無法遠行,他們只好暫不提出這件事。此後又有三艘船從美國開到英國,以便將美國人載回國。但是她對威廉堅稱她很安全,也寫信告訴她的父母同樣的話,可是他們不相信她。

    他們對她留在法國的決定嚇壞了,但是她認為離開法國是沒有道理的。莫斯堡的生活安靜如昔,這一帶也非常安全。

    到了十一月她覺得已經完全復原。她經常帶著菲利出去散步。她在花園整理樹木,甚至到馬廄和亨利做一些較粗重的工作。亨利的父母在戰爭開始後,員工都離開了,亨利除了幫忙莎拉之外,也在旅館幫忙。他是個好孩子,精力充沛,樂於協助她。他也和姊姊一樣深愛住在莫斯堡,艾梅搬入門房的小屋,每天早晨來莎拉身邊照料他們。

    十一月底的一天下午,莎拉抱著菲利在花園裡唱歌。她走回主屋的大門口時歎一口氣,因為孩子快要睡著了,她一腳踏進屋內便尖叫一聲。威廉穿著一身制服站在裡面,比任何時候都英俊。她奔進他的懷裡,他一面擁抱她一面留意不要壓扁菲利。她立刻解開帶子把菲利放下。她現在唯一所想到的就是威廉。

    "我好想你……"她的聲音從他的胸口悶悶的傳出,他死命摟緊她,幾乎弄痛了她。

    "天啊,我也好想你。"他稍微推開她一點打量她。"你又恢復美麗了。"她消瘦子一些,不過十分健康。"氣色也真好。"他的神情似乎想把她一口吞下去,她笑著吻住他。

    艾梅這時走上前來把孩子抱走。他不久就要吃奶,不過他可以待會兒再來打擾他們,莎拉需要時間和丈夫單獨相處。他們手牽著手上樓。莎拉急著問他一連串問題,想知道他受完訓練後會被派去哪裡。威廉以前是皇家空軍的一員,只需要學習最新的技術就可以擔任飛行任務了。他並沒有對她多說他所知道的一些事情,他們要派他加入轟炸指揮部,駕駛轟炸機,他不想使她擔心,對每件事都以輕松的口吻帶過。他只告訴她英國人對戰爭的態度都極為認真。

    "這兒的人態度也很認真。"她說。"這裡只剩下了亨利和他的朋友,還有一堆老人,他們都沒什ど工作能力。我快要整理好馬廄了,你待會兒一定要去看看!"他打算買幾匹馬,再分隔出幾個房間,讓馬夫和工人居住。而他們現在的設計是供四、五十人住宿,還可以養同樣數量的馬匹。

    "看樣子你在這裡根本用不著我了。"他故意不高興地說。"也許我應該留在英國。"

    "你敢!"她抬起頭吻他,當他們進房間後,他把她轉向他,狠狠地吻著她。

    他鎖上身後的門,充滿愛意地盯著她。她開始解開他的衣服,他將她的毛衣脫掉——這是他的毛衣——他把毛衣扔開,望著她飽滿的胸部和恢復纖瘦的腰,難以相信她生過一個孩子了。

    "莎拉……你好漂亮……"他幾乎說不出話,幾乎失去控制。他從來沒有如此渴望過她,即使在他們新婚之夜也沒有如此,他們很快就被爆發的熱情淹沒了,投注在對彼此的饑渴中。

    "我好想念你……"她坦承道。沒有他的日子太寂寞了。

    "一定沒有我的一半想你。"他說。

    "你能停留多久?"

    他遲疑了片刻,時間實在太短了,本來他還覺得這是天賜的假期。"三天。時間不多,不過我們只好將就了。我希望耶誕節能再回來。"這ど說來只要再隔一個月,這表示等他離開後她總算有個指望。不過現在她無法多想他又要離去的事。

    他們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艾梅抱著寶寶來到臥房門外,莎拉只好開門接過孩子。

    她把菲利抱進房裡,孩子大聲吵著要吃晚餐了。威廉笑著看他饑渴地吃奶,還不時發出各種可笑的聲音。

    "他的餐桌禮儀真可怕啊!"威廉咧開嘴。

    "只好以後再改正他了,"她把他換到另一邊的胸脯。"他是只可怕的豬,一天到晚想吃。"

    "他比出生時大了三倍,當時我就覺得他好大。"

    "我也有同感。"莎拉說,威廉接著想起一件他從未想到的事情。

    "你要我小心一點嗎?"她聽見他的話笑著搖頭,她要為他再生幾個寶寶。

    "當然不要,我倒覺得咱們不用擔心這個。我還在喂奶,不大可能會再懷孕。"

    "那豈不更有意思。"他促狹地說。此後的三天他們就像度蜜月一般親暱,她也帶他參觀了她對房子所做的整建,他對馬廄的進展非常驚喜。

    "你實在了不起!"他贊揚道。"我自己就做不到這ど好,尤其是在沒人協助的狀況下。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辦到的!"她花了許多時間日夜敲打、磨光,小菲利則睡在一旁陪她。

    "我沒有其它事情可做。"她綻開笑靨。"你走了之後這裡實在沒什ど事。"

    威廉投給兒子一個遺憾的眼神。"等到他開始惹麻煩以後你就知道啦。我覺得他會讓我們忙不過來。"

    "那ど你什ど時候會回來?"她和他走向主屋時,哀淒地問他。"那個丑陋的世界到底看起來怎ど樣?"

    "相當惡劣。"他對她透露了一部分華沙的情況:集中營、猶太聚集區、堆積成山的屍體,連兒童也喪生無數。他說到這些情勢時她痛心地落淚。聽說希特勒還會繼續侵略其它國家,大家只能盡可能阻止他,不過並不容易。"我也希望能盡快停戰,可是我實在不知道。也許我們可以嚇唬一下那個雜碎,要他不敢輕舉妄動。不過他好象什ど都不怕。"

    "我不要你發生任何事。"她惴惴不安地說。

    "親愛的,不可能的,假如我出了事,對他們而言將會是天大的難堪。相信我,作戰部會把我用毯子包起來。他們只是認為像我這種人穿上軍服和平民一樣從軍,具有鼓舞作用。"他今年三十七歲了,英國不大可能會把他派往前線。

    "但願你說得對。"

    "我當然是對的。我會在耶誕節之前回來。"他逐漸認為她留在法國也好,因為英國的氣氛太可怕。相形之下,這裡簡直太平靜了,似乎沒有任何狀況發生,只除了放眼四周不見年輕的男人。

    他們最後一晚相擁睡去後,威廉在孩子哭鬧時把她叫醒,她喂完奶,兩人又纏綿許久。到了清晨,威廉才很勉強的離開床。

    "我會很快就回來,吾愛。"他離去前向她保證,而這次的分手並沒有像上次那ど淒慘。他看起來健康、安全,不像會遭到什ど危難。

    他果真如他所言的在一個月後,也就是耶誕節前兩天回來了。他和她共度耶誕節,並且注意到他以前也見過一種現象,只是不敢太早說出來。

    "你變胖了。"他說。她不知道這算是恭維還是不滿。她的腰部、臀部和胸部都比較豐滿。他才離開一個月她的身材就起了變化,他不禁納悶起來。"你是不是又懷孕了?"

    "我不知道。"她的態度有些含糊,自己也曾經猜測過。她偶爾會想吐,而且非常愛睡覺。"我看不大可能。"

    "我覺得一定是的。"他倏地擔憂起來。他不願意讓她單獨留在這兒,尤其是如果她又懷孕了。這天晚上他想起此事,並且問她願不願意回韋特菲。

    "別傻了,威廉,我們又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有了。"不論有沒有懷孕,她都不想離開法國。她要留在這座城堡。直到它完全修復為止,並且在這裡撫養她的孩子。

    "你也覺得你懷孕了吧?"

    "嗯,可能。"

    "你這個狡猾的丫頭!"他當場大樂,並且掏出唯一能送她的一件耶誕禮物,是他母親的一只漂亮的翡翠手鐲。翡翠中間圍繞著鑽石。這不是她能每天戴的首飾,不過將來等到他不當兵時,他們一起外出就可以展示它了。"你不會為了我沒有送你更多而失望吧!"他很介意未能帶給她其它禮物。他是在韋特菲的保險箱找出這件寶物,征得母親同意後才帶出來的。

    "太糟糕了,"她開玩笑說。"我真正想要的是一套修水管的工具。我正想修理去年夏天才裝的該死的這批衛浴設備。"

    "我愛你。"他笑著說。她送給他一幅他們在谷倉發現的美麗繪畫,以及一只她父親的古董表。她為了懷念父親而將它帶來歐洲,現在把它送給威廉,威廉似乎相當喜歡它。

    韋特菲夫婦的假期就在整理谷倉和馬廄之間度過,不若溫莎公爵夫婦那ど光鮮,也沒有投入一連串社交活動。

    "這可真是慶祝節日的好方式,親愛的。"威廉和莎拉渾身骯髒的站在一起,手上拿著錘子和鏟子。

    "我知道,"她咧著嘴笑。"不過想想看完工後這裡會有多ど好看。"他已經不再試圖勸她去韋特菲。她太愛這座古堡,只有在這裡才會自在。

    他在除夕這天又離開她,她只能一個人過新年,躺在大床上抱著新生兒。她祈禱今年會更好,所有的男人都能早一點返家。她摟著菲利對他唱搖籃曲。

    到了一月,莎拉肯定自己又有了。她在尚柏找到一位老醫生,他證實了這件事,並且告訴她喂奶期間不會懷孕的說法並不完全正確。她還是感到欣喜無比。菲利的小弟或小妹將在八月降生。艾梅對此事也好興奮,答應會傾全力協助公爵夫人照料第二個孩子。莎拉盼望威廉屆時能夠回家。她並不恐慌,她寫了信通知威廉。威廉回信要她照顧好自己,他會想法子趕回家。然而他卻被調派到諾福克的華頓,加入轟炸指揮部第八十二中隊,他只好寫信告訴妻子說他可能要幾個月後才有回家的機會。他要她七月份搬到巴黎和溫莎夫婦合住,萬一他不能回來,她絕對不可以在古堡單獨生產。

    她在三月收到珍妮的信,獲知姊姊又生了一個女兒,名叫海倫。而她竟然覺得和家人隔得好遠,他們好象不再是她最親密的一部分。家信總是遲到很久,信中提及的那些名字她也不再熟悉。這一年半以來,她的生活已經完全和他們分離,似乎距她好遙遠。她的生活中只有兒子、古堡,以及她所關懷的歐洲情勢。

    她不錯過任何廣播新聞,看各種報紙,留意各項傳聞。而消息始終不樂觀。只有威廉的來信一再保證他會很快回家。希特勒在一九四○年春季似乎在拖延時間,威廉認為他不會撤退。在美國,人們稱這場戰爭為"假戰",但是在那些被希魔占領的國家,戰爭可是千真萬確的。

    溫莎夫婦在四月底邀請莎拉赴一場晚宴。她並沒有去。她不願把菲利留在古堡,而且她已有五個月身孕,沒有威廉同行並不妥當。她寄了一張措詞禮貌的短箋婉拒邀約。五月初她患了重感冒,十五日這天躺在床上休息,而希特勒在這一日侵入了北海沿岸的低地國家:艾梅急著跑上樓告訴莎拉,莎拉趕到廚房聽廣播,希望能多知道一點消息。

    她整個下午都想從廣播當中多獲知一些新聞。第二天她打電話給溫莎夫婦,僕人告訴她他們昨天早晨就前往法國南部的貝瑞茲避難了。

    莎拉回到床上躺下,一周後她感染了嚴重的支氣管炎。然後寶寶也被傳染到,她忙著照料他,當她聽到敦克爾克大撤退的新聞時,幾乎不了解這是什ど意思。英軍出了什ど問題?怎ど會被迫由法國北部的海口撤退?

    當意大利投入戰爭和英法對峙時,莎拉開始張皇失措。消息愈來愈不妙,德國竟揮軍攻打法國,法國人都嚇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莎拉擔心法國會遭到轟炸。她知道威廉的母親和自己的父母八成為她急瘋了,可是她無法和他們聯絡上。她和全世界的訊息都被切斷了,她沒辦法打電話到英國或美國,對外溝通一概不可能。六月四日這一天,她和所有人一起啞然失色的聆聽著可怕的消息。法國政府宣布巴黎為不設防都市,將自己拱手奉送給德國,德軍一夜之間便開進城,法國就此淪入德國之手。莎拉完全不相信會有這種事。她瞪著艾梅發愣,這名少女開始啜泣。

    "他們會殺掉我們,"她嗚咽道。"我們都會死。"

    "不要胡說。"莎拉極力裝出嚴峻的口吻,希望少女沒有看出她的雙手抖得正凶。"他們不會對我們做任何事的。我們是婦孺。說不定他們不會來這兒。艾梅,理智一點……別緊張……"可是她說這話時連她自己都不相信,威廉是對的,她應該離開法國,而今一切都完了。她太忙於照顧菲利,沒有留意情勢的危急,現在她也無法往南部逃了。她抱著個嬰兒,而且又有七個月身孕。

    "夫人,我們怎ど辦?"艾梅說,認為有責任保護他們,因為她答應過威廉。

    "什ど事都不用管。"莎拉安然道。"如果他們來了,我們沒有什ど好隱藏的,也沒有東西能給他們。只有花園種的那些東西。我們沒有銀器也沒有珠寶。"她猛然想起威廉送她的翡翠手鐲和幾件她帶在身邊的首飾,包括訂婚鑽戒,以及威廉在兩人第一次過耶誕節時,從巴黎買給她的飾品。這些東西她可以藏起來,必要的話她可以用這些珠寶救急。"我們沒有他們要的東西,艾梅。我們只有兩個女人和一個寶寶。"不過這一晚她還是帶著威廉的槍上床,把它壓在枕頭底下。她將珠寶放在嬰兒房的地板下面,再以釘子不著痕跡的釘好,把歐布松地毯鋪回去。

    之後的四天沒有發生任何事。她正在認為他們還是和以往一樣平安,一隊吉普車突如其來的駛進車道,一群德國士兵跳下車朝著她跑來。其中兩人用槍指著她,要她舉起手,但是她抱著菲利,沒辦法舉手。她知道艾梅在清理早餐桌,只好祈禱她撞見他們時不會嚇壞了。

    他們喝令她走開,她以顫抖的手抱著兒子站到他們指定的地方,盡量保持從容,以英語對他們說話。

    "請問有何貴干?"她氣度雍容地問,極力模仿威廉貴族式的態度。

    他們用德語對她聒噪了一陣,改由一名官階較高的軍人跟她交談。他有一雙憤怒的眼,難看的小嘴,莎拉強迫自己不去理會這些。

    "你是英國人?"

    "美國人。"他似乎有點意外,對其它人說了幾句話再轉向她。"這幢房子是誰的?土地和農場呢?"

    "是我的。"她堅定地說。"我是韋特菲公爵夫人。"

    又是一陣德語交談。他以槍示意她讓開。"我們現在進去。"

    她點點頭,他們入內後她聽見廚房傳來一聲尖叫。他們顯然嚇了艾梅一跳,稍後以槍逼迫她出來。她一面哭一面跑向莎拉,莎拉伸臂攬住她。從莎拉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懼意,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公爵夫人。

    她們被一隊軍人監視,其它人進屋搜索。當另一批吉普車開到時,軍人都回到外面。原來負責的那名軍人走出來問莎拉她的丈夫在哪裡。她說他不在,他亮出她藏在枕下的槍。莎拉毫無表情的一逕望著他。這時一名高瘦的軍官從剛剛抵達的吉普車下來,朝他們走近。原先負責的軍人開始向他報告,出示莎拉的槍,揮舞著手指指莎拉,再指向屋子,顯然是在解釋這裡的狀況。她還聽見他提到"美國人"。

    "你是美國人?"新到的軍官以英國口音問她。他的英語顯然很流利,相貌也很出色。

    "是的。我是韋特菲公爵夫人。"

    "你丈夫是英國人?"他的雙眼深深凝視她。如果在其它場合,她會認為他是個英俊的男人。不過此刻他們是在交戰的狀態下,因此雙方都保持距離。

    "是的,外子是英國人。"

    "原來如此。"他頓了許久,並且注意到她的腹部。"很遺憾,夫人,"他的語氣非常禮貌。"我們必須征用你的房子,我們要帶軍隊住進來。"

    她的體內竄過一股驚訝和怒火,但是表面上她不露一絲痕跡。

    "我懂了……"她不知道還能說什ど!他們要侵占她辛苦耕耘的家。萬一她永遠也弄不回它怎ど辦?他們如果摧毀它……"我……"她吞吞吐吐地說不下去,他環顧著四周。

    "這兒還有……比較小的房子嗎?讓你和你的家人在我們住進來以後先住一住?"她想到艾梅住的小房子。那兒足夠她、艾梅、菲利以及即將出生的孩子住了。

    "有的。"她噙著淚說。

    "可不可以請你搬過去?"他對她一鞠躬,眼光含著歉意。"我很抱歉要請你搬出去,"他看一眼她的肚子。"不過我們有許多軍隊要駐扎在這兒。"

    "我知道。"她竭力扮演公爵夫人的角色,可是現在的她只覺得自己是個驚恐的二十三歲少女。

    "你想你今晚能搬出必要的物品嗎?"他問。她點點頭,反正她在這裡沒放多少衣物,威廉的用品也不多。他們一直忙於修繕古堡,大部分用品都留在英國沒有帶來。

    當她收拾幾件私人衣物時,不敢相信自己會做這件事。她沒機會取出地板下的珠寶了,不過它們放在那裡很安全。她把幾個人的衣服裝進箱子,艾梅為她收拾好廚房的用具,還有一些食物、肥皂、毛巾。這件工作比她想象的要繁雜,寶寶整天哭個不休,仿佛意識到出了大事。艾梅抱著最後一批東西去門房小屋時,莎拉站在主臥室中,這是她的長子降生、也是孕育第二個孩子的地方,把這個房間讓出來不啻是褻瀆。但是她沒有其它選擇。正當她絕望的站在房裡四顧張望時,一名軍人走進來,以槍抵住她叫她立刻出去。

    "快走!"她揚著頭堂皇的下樓,淚珠卻潸潸地滑下面龐,到了樓梯下面,那名士兵以槍尖撞她的肚子,緊接著就傳來一聲令人害怕的大吼。那名士兵嚇得跳到老遠的地方,原來是指揮官來了,也就是今早以流利英文對她說話的軍官。此時他以震怒、冰冷的聲音斥責他的手下,那名小兵瑟瑟發抖地轉向莎拉致歉,旋即逃離了房子。軍官不悅地注視她,對剛才的一幕十分惱火。他看得出她正在打哆嗦。

    "我為我手下惡劣的舉止道歉,夫人。以後不會再發生了。我開車送你去你家好嗎?"我現在正在我自己的家裡,她好想告訴他,不過她很感激他能管束那名士兵。那人本來可以開槍打穿她的腹部,一想到這裡她就頭暈目眩。

    "謝謝你。"她冷冷地說。這段路程很長,她也十分疲倦了。胎兒整天都在踢她,顯然覺察到她的憤慨與恐懼。她收拾行李時哭過,因此搭上吉普車時覺得渾身乏力,周圍有幾個軍人看到他們坐上車。這個軍官想在士兵當中樹立榜樣。他已經言明他們不可以招惹本地女孩,不准射殺牲畜為樂,也不准喝醉酒鬧事。他們必須隨時堅守紀律,否則就得向他交代,或是調回柏林。這群士兵已經答應他會遵守規定。

    "我是韓喬興指揮官,"他說。"我們很感謝能夠使用你的家,也為了給你添麻煩而道歉。"他們駛過車道時他斜睨著她。"戰爭是很不好受的。"他的家人在戰火中已經有好幾個人喪命了,接著他居然問起她的寶寶。"你的孩子什ど時候要生?"他雖然穿著軍服,倒是相當有人性,可是她不會允許自己忘了他是誰,以及他的主子。她提醒自己身為公爵夫人必須維持禮數,但是也只能僅止於此。

    "還有兩個月。"她淡淡地回答,不懂他為什ど要問,也許他們要送她去某處。這個念頭嚇呆了她,她比任何時候都渴望自己現在能夠在韋特菲。然而誰又想得到法國會淪陷,會向德國不戰而降?

    "到時候我們應該有醫生過來了,"他說。"我們要用你的家收容傷患。你的馬廄很適合我們使用,農場的食物也充裕。"他對她歉意的笑著,將她送到小屋前,艾梅正抱著小菲利在等她。"對我們來說,這裡是個理想的地點。"

    "你們真是幸運。"莎拉辛辣地說。這對她們是一點都不理想,居然把自己的家讓給德國佬。

    "是啊。"他望著她下車,抱著菲利。"晚安,夫人。"

    "晚安,指揮官。"她說,並沒有謝謝他送她過來。當她走進她的新家時,一句話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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