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蝴蝶 第十話 撲火的蝴蝶
    無楨回宮第三日,收到侍衛送來的一個錦盒。那侍衛必恭必敬呈上了,還傳話道:「十四皇子殿下說讓太子殿下親啟。」

    筱雁?無楨狐疑道:他不是領兵去邊關了嗎?怎麼會有東西送過來。說來也怪,宮裡除了普通的侍衛,連護城軍都調走了,有必要用到護城軍嗎?

    那手,緩緩地揭開錦盒,沉紅色的緞面上,靜靜躺著那個人的首級,彷彿睡去一般,眉目如畫,容姿端麗。長長的眼睫如同休憩的蝶,在那蒼白的臉上投下灰色的影,似乎下一刻,就要顫抖著,現出那雙如水清澈的瞳一般。

    「啊——」一聲淒厲的叫喊迴旋於偌大的殿內,而後,是錦盒落地的聲音。

    「墨塵,墨塵,墨塵啊……」無楨抱著那個心愛的人,心痛欲死。

    宮裡人見到,那個泰山崩於前猶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就那樣,跪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聲音淒淒切切。而他的手一直緊緊抱著那人的首級,無論誰勸,都不肯放開。

    末幾,宮裡的奴婢們聽他低低說了一句:「筱雁,你好狠的心吶。」

    一字一句,幾近咳血,而那聲音早已嘶啞。

    當日,護城軍以雷霆之勢闖進宮裡,頃刻間包圍了太子寢宮。知曉內情的人私下傳道,是十四皇子將太子軟禁了。

    一場奪嫡之爭到此落幕。

    *

    墨塵……墨塵……

    穿過悠長的迴廊,推開沉重的大門,無楨看見墨塵站在院子裡那棵梨花樹下,如常向他微笑,梨花很白,陽光也很耀眼,那樣的微笑,很,溫,柔。

    無楨怔怔地走上前去,倏地,他見到墨塵潔白的頸項滲出一絲絲血,一眨眼,那個美麗的頭顱緩緩緩緩地墜落,他的身軀也在剎那間散成一地梨花。

    「啊——」他不由慘烈地叫了起來,心中悲痛難當,不能自己。

    漫天漫地的梨花,轉眼便將墨塵的頭埋住了,無楨在地上不停地尋找,卻是怎麼樣也找不到。

    觸手而及的只有梨花,只有梨花,一捧捧白慘慘的花瓣,積得厚厚的,像寒冬的朔雪,撲天蓋地地湮滅了一切……

    驟然,虛空裡落下一聲斷喝,驚住了瘋狂尋找的無楨。

    ——無色!你參透了嗎?

    參透什麼?

    ——無色無相,愛恨情慾,都是無。眾生皆在夢中啊。

    不要,我不要參透,我不是什麼無色,我是無楨。你把墨塵還來,把墨塵還我。他嘶聲叫道,如果一切都是夢境,我就死在夢裡好了,只要那裡有他。

    虛空中又是一聲深深的歎息。

    ——冤孽啊,冤孽啊,想不到你被迷惑至此,看看你的過去吧。

    無楨的眼前豁然開朗,他看見,一座肅穆森嚴的禪寺陷於熊熊的烈火之中,火光沖天,無數白衣的僧侶奪路而逃。

    「不要拉我,我要去救墨塵,墨塵還在裡面……」淒厲的叫喊在火場更是分外令人心悸。

    「無色師兄,無色師兄……」他看見,幾個年輕的僧人拉住一個面目清秀的白衣僧人,勸阻著。

    「放開我……墨塵還在裡面……」那僧人不知那來的力氣,瘋也似地掙脫了他們的牽扯,一頭衝進烈火熊熊的禪院。那纖塵不染的白衣倏地著了火,整個人像一隻狂舞的蝶,投向面前無邊的火色……

    無色?難道說,那個撲火而去的人就是我,怎麼可能?但是,我以前確實夢見過墨塵,第一次見面時,就覺得他彷彿在那裡見過。

    無楨撫摸著那棵古老的梨樹,粗糙不平的樹皮刺痛了他的掌心。

    難道說是前世的牽掛,所以才有今生的相遇,讓我再一次的,愛上他,又失去他。

    梨花紛飛如雨,無楨有些惘然,不知身在何處。

    忽然間,他聽到一個清脆童稚的聲音低聲叫道:「太子殿下……」

    他一驚,低頭一看,只見一個紅衣女童扯著他的衣角,望著他。

    那個小女孩約摸四,五歲,頭上一邊束著一個髮髻,綁著鮮艷的紅緞帶。樣子清秀美麗,一雙大大的眼睛晶瑩剔透,眼神卻冷淡過人。

    「我來接我家公子回去,太子殿下你就不要再來找我家公子了。」女童平平靜靜說道。

    無楨大驚,剛想問話,只見一陣風起,梨花亂舞如蝶,待看清時,那個女童雙手捧著一個錦盒,早已去遠了。

    等等,他想追上去,卻在一驚一急中真的醒了過來。

    方纔的一切都是夢一場。

    四顧左右,他仍在戒備森嚴的東宮裡,他也仍是倫為階下囚的太子。殿內點著如豆般暗淡的燈火,被冷風吹起的輕紗縹緲如鬼魅,沉暗的角落裡彷彿蟄伏著妖魔。

    「墨塵……」無楨忽然想起了什麼,伸手往床頭一探。

    沒有了,那個錦盒沒有了,連同墨塵的首級一併消失無蹤。

    「走了嗎?你還是離我而去了。」無楨神色黯淡,「也許當初你一怒之下取我性命反而好些吧。至少不會累你這樣。」

    昨日溫柔的微笑還歷歷在目,今日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也許真的,屬於無楨的一場美夢已經醒了。

    *

    筱雁回宮後,即刻將無楨軟禁了起來,東宮外面十步一哨,戒備森嚴。無楨確實因為墨塵的死受到沉重打擊,心神大亂,也不見他採取什麼反抗的行動。

    整個皇城,已牢牢控制在筱雁手中。

    現在,筱雁考慮的,是要如何處置他這個皇兄。

    而另一邊,侍衛龍驍陽卻在想方設法要救出無楨。

    是夜,他找了鷲兒過來商量。

    「鷲兒,你知道皇子殿下要如何處置太子殿下嗎?」龍驍陽問道。

    「殿下當年因為太子殿下失去了很多東西,他的母妃為了太子下毒害他。後來他被父王冷落,所以他心裡應該很怨恨他皇兄的,我怕這次太子殿下性命堪憂。」鷲兒說起當年之事,心裡仍一陣陣刺痛。

    「但是,太子殿下不是一直很看重他,信賴他的嗎?或許他會念在這些年相處的恩情上,不會做得太絕的。」龍驍陽急道。

    「你不瞭解殿下的脾性。」鷲兒眼裡泛起痛苦的神色,「我跟在他身邊十餘年了,殿下小的時候,就異常聰明,他比常人堅忍,但也因此過於孤絕冷僻,夫人的事情讓他的性情變得更是決絕。我知道,他自那之後就再沒相信過誰,就算是誰對他好,他也會百般猜疑,思慮著對方是否出自真心,有無其它的目的。所以,他不會放過太子殿下的,依他的個性,他一定會殺之以絕後患。」

    「想不到皇子殿下奪了皇位之後,還這般心狠。」

    龍驍陽大驚,遂毅然道:「我不能讓太子殿下遭他毒手,我一定要盡快救他出來。現在是我報答太子殿下的時候了。」

    他望著鷲兒誠摯道:「鷲兒,你要幫我。你也不想看見皇子殿下殺兄弒父吧?」

    鷲兒點點頭:「你要怎麼做?」

    「我明晚就潛進東宮去。」龍驍陽的臉剛毅而堅決,他已打定主意豁出一切了。

    *

    作為宮內侍衛統領,龍驍陽要進東宮,並不很難,但要再帶個人出來,而且那人是太子,就難如登天了。

    龍驍陽進來時,已是午夜時分。宮外守衛眾多,宮內相對少了很多,只有寥寥的幾個奴僕,也已睡去了。

    月光如水,似落了一地清霜。

    他看見無楨獨自一人在正殿中站著,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麼,神情有些落寞和寂寥。

    龍驍陽在他面前跪下,低聲說:「太子殿下,我來帶您出去。請不要驚慌。」

    無楨有些訝然,卻神情冷靜,聲音淡泊:「你起來說話,你是?」

    「在下侍衛統領龍驍陽,太子殿下還記不記得,當年您要去狩獵時,我為殿下準備馬匹,您見我受人欺負,便大聲呵斥了他們,後來,還讓我到十四皇子宮裡當了侍衛。」龍驍陽誠懇道。

    「哦……」無楨想了想,遂微微一笑,「你是為我牽馬的那個少年?都七,八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啊。」

    那一年冬季,他去沁梨山狩獵,然後就遇見了墨塵,彷彿天注定一樣,他再也無法從那人身上移開目光,一切緣份皆生於此,然而,緣死於何處呢?無楨心裡的那道傷早已鮮血淋漓,再次觸動,更痛得他不能言語。

    筱雁啊筱雁,你這一刀劃得太狠了……

    龍驍陽聽到,眼裡不禁閃過熱切的光芒:「是的,小人一直無法忘卻當日之事,總想著如何報答殿下。」

    「你說你是筱雁的侍衛,那他殺……殺了墨塵的事你知曉麼?」無楨強壓下內心的痛楚,靜靜問道。

    「小人向殿下請罪。」龍驍陽愧疚地垂下頭,「當日我跟皇子殿下出宮時,並不知道要去找的是楊公子,更不知曉他是殿下心中掛念之人,所以,對於楊公子的死,小人也難辭其咎。」

    無楨擺擺手,繼續問道:「我想知道的是,是不是筱雁親手殺了他?」那語氣仍然平靜,但無楨暗自緊握的手,指節處早已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現在只想要一個答案:是不是他最疼愛的皇弟殺了他最心愛的人。

    「不是!」龍驍陽斷然道:「皇子殿下是有讓我們拿下楊公子的首級,但他是自盡的。」

    「自盡?」無楨一愣,「墨塵是自盡的?」

    「我記得很清楚,楊公子最後說了一句是:我盡力了,無奈眾生皆在夢中,而你我的緣分,早已盡了,所以,等不及你回來,還請原諒。」

    「緣分已盡?緣分已盡啊……」無楨反覆念著這兩句,神情淒然,「墨塵你是這麼認為的麼?所以才一死了之。因為,在那以後的事,你都不必知道,也不用再去理會了。所以,即便我苦苦哀求,你還是棄我於不顧。」

    「你是超脫的仙人,是我將你牽扯進來的,你其實並不愛我,對麼?」無楨嘲諷地笑了,「是我癡心妄想,異想天開,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和你相伴一生。千般算計,最終還是棋差一著,滿盤皆輸……墨塵……你好決絕的心啊!」

    「哈哈哈……」無楨開始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如泣,他難以抑制地低頭掩面,似是為自己的瘋狂行為感到可笑,眼淚卻不由奪眶而出:「無楨啊無楨,你太天真了,你以為你是誰,真是白日做夢,癡心妄想,你真是愚蠢至極。哈哈哈……」

    龍驍陽被他嚇住了,一把攔住他道:「太子殿下,不要這樣,請跟我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筱雁殿下他真的要殺你啊!」

    「那就讓他來吧!願賭服輸,這個後果我還擔當得起。」聽得他這麼說,無楨反而靜下來,冷冷笑道。

    「殿下!」龍驍陽心痛道,「如今逃出去的話還來得及,晚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逃?逃到那裡?天下之大,莫歸王土,龍侍衛,你要我逃到那裡?」無楨靜靜問。

    「我在鄰國有友人,太子殿下可以去那裡避避……」龍驍陽真誠道:「小人願拚死保護太子殿下,護送殿下到鄰國去,現在是驍陽報答殿下的時候了。」

    「我不可以去他國。」無楨逐漸冷靜下來,他想了想之後斷然道:「我知道,筱雁是個帝王之才,他雖然天性多疑,做事狠辣,但他有野心,有魄力,如果他登上皇位,必能讓溱國在亂世中稱霸天下。雖然我恨他殘忍,但為了國家著想,我不能阻礙他。」

    說完,他毅然轉身,向昏暗的內殿走去。

    「太子殿下,小人求你了,請逃走吧。」龍驍陽撲通一聲跪下了。

    無楨在門前停住,緩緩說:「我很清楚筱雁的個性,他在我身邊八年了,整整八年,雖然他隱藏得很好,但是,他不經意間從眼裡流露出的恨意,我還是察覺到的。當年,我害他失去了母親和太子之位,他必定暗自對我痛恨不已。但是,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表現過。這八年來,他忍了下來了,可見他心機之深,性格堅忍。他這樣的人,或許不是一個仁君,但絕不會是一個昏君。所以,我不能做他的絆腳石。你懂嗎?龍侍衛。」

    「這……」

    「我原本就沒有做皇帝的意思,只想等一個恰當的時機,將太子之位讓於他,但是他先我一步下手了。事已至此,雖然與我的計劃不同,那個結果卻是一樣的。」無楨輕輕歎了一口氣,那雙眼已再無悒鬱之色,只剩一片清明如鏡。「如果我聽你的勸說逃到他國,那必將給其它幾國威脅溱一個最大的把柄。而且,我的存在,會成為筱雁心裡頭的一根刺,讓他寢食難安,使他猜疑心更重。自古以來,每個皇權的更替,都難免會用親族的血來祭奠,這一次,就讓我來成全他。龍侍衛,請你離開。我不會跟你走的。」

    「太子殿下!」龍驍陽淒然叫道。

    無楨遂不再理會,快步走向內殿。

    「太子殿下,小人今日無法報答殿下的大恩大德,就等來生再讓小人服侍殿下吧。請殿下受小人一拜。」龍驍陽不由愴然淚下,在殿前磕起頭來。

    聽見身後那個昂揚的男子磕頭如搗蒜的悶響,無楨回頭,微微一笑:「龍侍衛請回吧。讓筱雁見到你在這裡就不好了。快快回去吧。無楨想一個人靜一靜。」說罷,他便不再回頭,逕自向眼前深邃幽冷的宮殿走去,平靜而堅定的。

    是時候償還欠你的一切了,筱雁。

    暗夜裡,只有那個忠誠的男人跪在大殿前,久久不起。

    無楨走進內殿,親手點起所有的燈,明晃晃的火倏地竄了起來,讓原本幽暗冷清的地方瞬時光亮溫暖了許多。

    火焰如蓮,美得詭異耀眼,無楨凝視著,心裡從未有過的寧靜。

    當他還未登上太子之位時,他也常常如此癡迷地看著火,看著撲火而去的蝶,那時並不清楚,自己為何如此喜歡這麼危險的東西。如今,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是那只瘋狂的蝴蝶,可以為了迷戀的人不顧一切,撲火而去。

    記得他回宮前的一日,墨塵在林子裡舞劍,劍光流瀉如泉,在他的週身舞成白練,白光收斂時,那三尺青鋒卻停在無楨頸邊。

    「你相信麼?即便我現在法力盡失,但要取你性命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墨塵的眼裡鋒芒乍現,冷麗不可方物。「你毀我千年修行,你以為我真的會放過你麼?」

    無楨平靜地回答:「我知道,但我不後悔。」他昂起頭,眼神似乎穿越了重重林木,投注於遠方虛無縹緲之處。「自從我決定那麼做之後,我已經沒有想過會得到你的原諒。我不是君子,是我利用了你對我的信任,是我用那種卑鄙的手段得到你的。你,可以殺我,但是,我絕對不會後悔!」再次對視時,那眼神已經堅如盤石。

    墨塵覺得已經無法改變無楨的想法,心中的無奈像水一樣泛了開來。罷了,罷了,也許是他太低估眼前這個人了,須知世上最深沉無底的莫過於人心。自私,情慾,愛恨,猜度……

    一切的情感他都看得太淺太淺了。

    「唉……」他長長一歎,手腕一翻,那柄清泉寶劍便咄一聲沒入身側的樹幹。

    「墨塵……如果今天你不殺我,那麼這一生,我都不會放開你。」無楨在他身後低低說道,「我可以不要這江山,不要這皇位,我可以跟你一起遠離人世,自在逍遙。人生一世不過百年事,在你眼裡,或許有如白駒過隙,稍縱即逝,然而,我只有這一生,我盼了多久才能在今生與你相遇。我不能錯過的,墨塵……請讓我如願以償……」

    …………

    我已經如願以償了。無楨低聲對自己說。

    當那一天,於燈下細細端詳他的容顏,心中溢滿絲絲饜足的感觸,那一刻,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無楨不由輕輕一笑,得到、失去,相聚、離開,緣生,緣死。

    自己的手,也曾經在顛簸的運命中捉住了幸福呢,雖然是稍縱既逝的幸福。

    這樣,也算不枉此生了。

    夢裡說:無色無相,愛恨情慾,都是無。

    我不相信,當手上還殘留著抱過他的溫暖,當衣襟處還染有他身上的幽香,當沁梨山的梨花還依舊年年綻放時,一切就決不是夢。

    「墨塵,你不愛我,可我依然…很愛你……」恍惚間,有些倦了,無楨微微瞇起眼睛,神情淡然。人生如戲,今生,屬於他輝煌和鼎盛的那場戲,真的要落幕了。無論結局有多不堪,他都會演到最後的。

    夢裡低語著,你該醒了;

    我淡淡回答,我將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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