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魔求道續 正文 第七章 孽緣早鑄
    漫眼花影,撩人神思,他已有點不耐了,疾的拔步前左,想沖出這片迷芒花陣 之外。

    “咚”的一聲,被一株老梅撞了一下,但仍不見樹在何處,撞得他眼冒金星。

    這一撞,有若當頭棒喝,他不愧是習過絕世禪功之人,頓時靈智陡現,迅疾斂 凝眼神,向四外一掃,漫眼幻覺頓消。

    眼到處,景物依舊,他正倚在石桌上,梅樹依稀,七盆鮮花如繁錦般的耀眼, 反手一摸,“嘩啦”連聲,杯盤四墮碎裂。他凝目搜尋,老者已真個影蹤俱渺。

    柳劍雄已知這幾顆紅綠相間的老梅,與那七盆鮮花,必是老者布下的一座極為 利害的花陣,他雖是心性極端純良之人,一發覺花樹出了古怪,老者不聲不響的隱 去,不由為老者這番可鄙的行動氣得發昏,不知不覺的抖嗓怒吼了一聲。

    一怒之後,心煩氣躁,神意兩濁,頓時之間,漫眼又是一片繁花,景物又復隱 去。

    接著不遠之處,林中陰沉沉的起了一陣獰笑,笑聲尖刻,由激昂轉成幽細,直 至無聲。

    稍頓,老者又陰慘慘的冷笑一聲道:“依你現下的內力,靜心熬過七七四十九 日的煉獄苦刑,然後放你出去,念念聖人之收,往此而後,你要武林除名了,再重 技青衫。”

    柳劍雄聽得有如五雷轟頂,周身一陣抖戰,老者的口氣,自己似乎是在飲酒之 間,中了極厲害的毒,而且這種毒,已將自己的一身武功廢去。

    武林中人,最怕的是失去一身武功,這比什麼都難過,當此之時,他煩的耳鳴 心跳,心中更是癢酥酥的,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特別想念二哥玉鳳,眨眼之間, 綺念頓生,但見漫空花影中,滿是玉鳳的矯甜笑靨。

    這些俏臉,笑得那麼改,笑得那麼美。

    他語聲帶顫的大叫了聲:“二哥。”接著和身猛撲,向近身的一副笑面抱去。

    兩臂一緊,他發覺抱了個空,不由愕然的抬眼一望,四外笑面依舊,嬌笑中流 露了些媚人的情波。

    鼻息微促,狂吼了一聲,又和身向左面那張笑意媚人的嬌容飛撲。

    一個踉蹌,被石墩絆了一交,跌出去三四步,方沉步站定。

    這一絆,倒使他清醒了不少,頓時憶出這是一種幻覺,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神智雖清了一點,但綺念仍舊,不由冷顫了一下,疾的探手入懷內,掏出那粒 神珠,向口內一送,就地盤膝,斂氣沉神,空靈內視,六合歸一,調息起來。

    起初,心煩雖耐,總算他功力不淺,強運了三口真氣,硬將滿腔欲火壓了下去, 稍後,也就漸入佳境,順利地調理體內真元,行遍周身百穴。

    非是那老人在酒中下了毒,實在是那七盆鮮艷如錦的花在作怪,像他這種習了 上乘禪功之人,本已到了百毒不侵之境,毒氣一侵入體之後,會被他一身超卓的內 功真元自動化去。

    但有一種毒,無影無形,對心脾五髒不起作用,人聞了之後,經脈會受強烈的 刺激,使人神經起極度的變化,像這七盆鮮花所吐的奇香至毒,別說真元對它無功, 便是列入武林奇寶的雄精冰魄珠,也要無濟於事。

    這種含了奇毒的花,一共是七種,產於苗疆,每種有一味獨特的香氣,普通情 形下,人如聞上一種,已是無可抗拒了,何況是七種配合起來,毒性更非人所能受。

    七味一合,人要一聞上,別說你是武功蓋世的高手,便是大羅神仙,也要為之 飄飄然了。

    這種奇毒,一般武林中人聞後,欲火陡升,在子午對時之內,不經陰陽交合, 必遭欲火焚身,脫陽而死;像柳劍雄這種宇內有數的高手,可忍耐至七日。

    也是柳劍雄的純誠與儀朗神采使老者心折,生出了一絲憐才之念,才暗中點醒 他川他調元苦熬七七。

    但四十九日熬過之後,油盡燈枯,他一身蓋世武學,也被熬盡,成了一個凡人, 永遠別想再練武功了。

    老者將他弓!人的梅林中,確實布下了八九一十七棵梅樹,暗合了九宮含八卦 之數,但最為奇絕的是在桌子四周布下了七盆怪花與四個石墩。

    別看這幾盆花與石墩,隱合方位,暗藏玄機。

    柳劍雄被花的怪香擾亂了神思,再想闖出口絕、七巧、九宮、八卦混雜的梅陣 之外,真是難比登天。

    聞了這種花香之後,普天之下,除哈哈與他女兒各有兩粒解藥之外,別無救藥。 是以老者雖把柳劍雄當成生平的唯一強敵,但在聞了毒香之後,起碼柳劍雄將來會 廢去一身武功,於他再不足為患,因此他現下甚是放心。

    在這種情形下,殺了柳劍雄,於事無補,反而招致武當與少林兩派的聯合尋仇, 他樂得先將他困住,說不定以柳劍雄為餌,引兩派高手來救,會將兩派高手一網打 盡。

    老者此舉,確屬夠辣。

    眼看將柳劍雄困入陣內,他意得志滿,陰笑冷嘲一陣之後,也就離開了。

    柳劍雄盤膝調元,運勁相抵滲人經脈中的那陣奇香所引發的欲火,這確是一件 奇苦的事,果真如老者所說,是一種煉獄苦刑,他牙關緊咬,不時周身一陣顫動, 一臉苦熬神色,就知他不但調元費勁,連帶著欲人強勝真元,像煞是兩者在經脈之 內,苦斗不休。

    這種苦熬,不知過了多久,從外表看,他一臉的痛苦神色,似乎體內的欲火, 未經稍戢,乍看之下,神智似已不清,入了昏迷狀態。

    照理,神珠專解天下的至毒,含人口內,應有助於解毒,誰知竟無絲毫功效, 其實,神珠雖解不了他經脈內之毒,但自神珠人口之後,那七盆花毒再未繼續侵入 他體內,就這樣,他運勁苦熬,被困在花陣之中。

    一天清晨,山光雲影,覆蓋著如錦的梅林,紫燕谷一如往昔的幽絕美艷。如果 說,要細推時日,約莫是他被困入林內五日之期了。

    就在這天,谷口處,迎著朝陽,走進來一位長裙曳地的少女。

    這少女一身纖巧適度的白羅衫,在旭日的金輝下迎著晨風,縞素飄飄,活脫脫 是位臨凡的仙女。

    她確實美,玫瑰色的臉頰,配上兩顆如水葡萄般的眸子,儀態極妍,襯上一副 骨肉亭勻的纖長玉體,鳳羅衫,飄然若仙。

    美中不足的,是那雙澄澈的秋水妙目之中,飽含了兩眶怨愁。她眸子中的哀怨 情愁,像秋夜孤枕衾冷的少婦,有滿腹傾訴不盡的莫名哀傷。

    裙中一雙俏足想是步履如雲,走的真個疾如風飄。她自一人譽,只在那個多彩 多姿的蓮池畔稍為駐足傾頃,忖度了下漫眼梅影,就飄向那幾株紅綠相間的老梅之 中去了。

    她閃身進入梅陣之中,停在那七盆鮮艷如錦的盆景之外,妙目含淚,兩只纖如 白玉的柔蕙一陣搓揉,嬌慵的一聲嗟哦,螓首猛低,掛落兩顆晶瑩珠淚,低低的自 個兒哀聲沉訴:“冤家,我怎麼個救你法?”

    她回首瞥了一下遍地的如錦梅瓣,又低沉的歎了口氣,猛然之間,仰臉迎著花 影中透下來的嬌艷朝陽,淚幕問波的嬌呼了聲:“蒼天!”

    一呼之後,復又凝淚自語道:“是我段玉芝生了個苦命?還是命中注定了這段 孽緣?唉!天啊!教我怎麼辦呢?”

    說著,說著,她悲慟失聲的凝淚睇視了一下困在陣中,一臉痛苦神情的柳劍雄。

    良久之後,她覺著心不忍,但又有難言苦衷,痛淚失聲的搶天“尖呼道:“難 道說,蒼天這般殘忍,竟要使我段玉芝今後不能做人?”

    喊破喉嚨,除了空谷回音之外,四山寂寂,只有她悲愴號泣,沖破了清冷的岑 寂。

    不知不覺間,她伏地哭了。

    差不多哭了兩個時辰,嬰的天愁地慘,本來是個金霞閃耀的大晴天,想是蒼天 感應,被她哭得陰霾四罩,慘霧漫谷。

    將近午時,她已哭的兩只俏目紅腫如桃,聲音嘶啞,實在是再也哭不出聲來了, 一陣痛淚沖淨了充塞胸臆中的幽怨,反而止住悲聲。

    她本是極端聰慧之人,大哭一頓之後,反覺心胸一暢,立時想到現實的問題!

    她沙啞著聲音自我反問:“這冤家要不要救?”

    不由自己的,她轉頭凝眸飄向跌生調元,而又一臉痛苦不堪的柳劍雄,不由心 中一慘,又反問自己道:“我忍心讓他遭受四十九天的煉獄苦刑嗎?我忍心讓他變 成一個平凡人嗎?……我不愛他嗎?”

    她將頭搖得像浪鼓似的,一迭連聲的叫了幾個不字,沙著聲音疾呼道:“不! 我不能這麼殘忍的對他!我要犧牲自己來救他。”

    稍頓,她有點羞赧的道:“別說只是名譽……便是這條命,只要救得了他,我 又何可吝惜呢?”

    她猛咬了下牙,宛如下了最大的決心,怒哼了一聲,說道:“前世的冤孽,一 切只認命了,說來說去,算我段玉芝命苦,現今我捨身救他,救他之後,如果他忘 恩負義,我就一掌替他送終,然後以死相殉,陪著他同步黃泉。”

    行動一如話般的堅決,段玉芝舉袖揩拂了一下滿臉的淚痕,理了理鬢邊亂了的 雲絲,強吸了口氣,飄身走進七巧絕陣之內。

    她在入谷之時,口中早已含了一粒獨門解藥。

    依此相推,解毒藥丸來自老者,那麼柳劍雄所追的高大黑影老者,正是名列武 林三奇之一的南靈神君段圭了。

    原來關外奪書之後,覺釣上人背上的大羅金剛寶錄,本是被大乘寺的阿彌尊老 換去。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書育到手,就被南靈神君段圭吊上了線,兩人短 兵相接,互對了一掌,弄得兩敗俱傷。

    不過當時因段圭修為到了一甲子以上,稍強半籌,苦撐住,硬將少林至寶從阿 彌尊老手中強搶而去。

    阿彌尊老雖未參研過大乘禪經所載的諸般武學,但大乘掌算得是禪門武學中的 一門絕技,他已將祖上傳下的半套掌法練了個心意相通,一掌勁道,直可碑,強如 段圭這種高手,仍被打提五內翻騰,受了極重的內傷。

    他疾的抄近路入關,幸而半路上碰到段玉芝給他打接應,將他安頓好後,才去 誆柳劍雄的千年參王。

    憑她的機智詭詐,她硬從柳劍雄包袱中拿走了那只千年人參。段圭服下這種聖 品之後,調養了些日子,掌傷也就大好了。

    普天之下,知少林至寶落入他手中之人,惟獨就只有個阿彌尊者,他在掌傷痊 愈之後,就摸上衡山,他已決心要將阿彌尊者殺之滅口。

    巧不巧趕上柳劍雄夜探大乘寺,又將他綴上,才引出這一段因果。

    段玉芝原本仍住在玉泉谷中,近日發覺父親行動有異,早知段圭在紫燕谷經營 了個窮毒極詭的惡陣,前些時,又聽父親說過在關外被一個像自己心上人一般的少 年高手追逐過,並聽父親口氣,這早晚之間,必將那人引入紫燕谷困死,是以留上 了神。

    他見段圭一去幾日,實在不放心,才到紫燕谷來察看,不想一進谷口,就已發 覺梅林之中困的是心上人,是以疾忙趕去。

    這一陣,她哭的夠傷心,如泣如慕,如怨如訴,哀哀自陳。其實,自碭山之上, 三陣賭命之後,她已暗自鍾情於他了,再經過他逼著她揭開面慕,犯了誓言,大有 此身非君莫屬之概了。

    如今,叫她捨身相救於他,在她是百心皆願,問題在於以“金劍明珠”的高雅 風華,不明不白的為一個自己所不知道,他是否愛自己的男人去犧牲,此事未免有 點太冒險。最令她頭痛的,莫過於她已知道了柳劍雄有了一個二哥玉鳳。

    這種犧牲,如果說,事後受到柳劍雄的勁視,豈不要弄巧成拙了嗎?

    這種事情,錯非她是一個女丈夫,真無法想的開。她此刻含著兩泡傷感的熱淚, 一步一步的向柳劍雄身邊挨去。

    一雙柳眉顰得緊緊的,盡管她已抱定了為他犧牲一切的心思,但仍抵不過心中 那陣莫名的恐懼。

    愈是走近柳劍雄,芳心騰跳得越發歷害、矛盾。她此刻有兩種不同的心情,既 憐借他那種痛楚不堪的苦熬神色,又怕將他救了之後的那種駭人風暴。她深知那陣 風暴,真如頭瘋狂了的猛獅,宛如要吞噬整個世界。

    心情的沉重,影響了她的步度,用“蝸步”兩字,差強可形容她是如何的怕, 分外的響,自個兒可聞。

    終於,她停步在柳劍雄身側,看了下臉痛苦神情的心上人,又似乎是惋惜自己 唯一值得驕傲,僅有的一刻,不由已的低泣了兩聲。

    人在決定一生中的一件驟然而來的大事時,難免會為這種突兀而感到猶豫,要 叫她斷然的敢決,要非她是個大智大慧的人,還真不容易辦到。

    金劍明珠,不愧是位女中丈夫,她停在柳劍雄身後苦思了微頃,猛的仰天一聲 浩歎,玉齒一咬香唇,輕舒二指,向柳劍雄背上“靈台”穴拂去。

    柳劍雄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朗目陡然電靜,一眼瞥見身前的絕世美人,頓時 之間,綺念橫生,油然的周身被一股熱流激了一下,他還未看清眼前之人為誰,靈 智又已渾沌,雙臂一張,狂叫一聲:“二哥!”和身向金劍明珠段玉芝撲去,

    段玉芝是略有恐懼,但已作捨身打算,本是雙目一閉秀立在柳劍雄身前,准備 任由他輕薄。豈知一聲“二哥”,有如五雷轟頂,也許是天生妨念,或許是她為他 那聲“二哥”,而刺傷了那顆嬌弱的心,猛的,她纖掌一揚,將近身的柳劍雄推了 一下。

    並未怎樣用勁,只輕輕的一推,在她想來,柳劍雄中毒已五日,此刻是精疲神 竭,一掌之力,准可將他推拒丈外。誰知事實不然,這一推,竟如蜻蜓搖樹,未阻 住柳劍雄前沖之勢。

    其疾如風,一把抱了個結實。

    此中有個原故,他正在調聚周身真元,抗拒那陣欲火,一旦被段玉芝點中靈台, 旋即神智一震,轉身驟見段玉芝,幾疑是二哥玉鳳,當此之時,本身真元未散,欲 念更是節節高漲,兩股強力一和,豈是她一裳力道所能抗拒,怎不要被他抱了個結 實。

    一個有心,一個無意,但功力懸殊,有心之人,反著了無意的道兒。

    在衡山之中,柳劍雄跌坐調元,何以有靈氣護身,獨臂老怪傷他不得,而此刻 柳劍雄僅輕輕的一指,就掃中了他的靈台穴。此中有個緣故,柳劍雄上次調元,無 外來之力消耗他的真元,現在就不同了,所運聚的真元,幾乎是全部皆在體內,抗 拒煉身欲火,哪還有余勁護身。

    且說柳劍雄一把將段玉芝一下抱得死牢牢的,頻頻連聲疾呼二哥。

    段玉芝有如跌入了刀山之中,一把把奇利無比的尖刀,扎入了她心坎深處,他 每呼一聲,她就如被狠狠的扎了一刀。

    清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不斷滾落,銀牙咬得格格的震響,此刻,她恨死了柳劍 雄,她懊悔當時在碭山之上,未一劍將他扎死。

    人,無論是准,都想得到一種完整的愛,特別是女人,她們幾將愛視作生命的 全部分,不願自己所得到的愛中有缺陷。

    蒼天何其對段玉芝獨薄,雖說碭山之中,一見鍾情,日思夕念意中人,不想此 刻被他抱得死牢牢的,本可說是心滿意足,又誰知道這種殘缺不全的愛,不但沒有 帶來給她幸福,相反的,給她帶來了無邊的憤恨。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拼命的在他懷中掙扎,但是柳劍雄那兩只強有力的臂膀, 像道鋼箍,抱得她透不過氣來。

    漸漸的,柳劍雄未再呼喚二哥,對著懷中的人人了耳朵,甜絲絲的連叫了幾聲 “姊姊”,加上他那陣旨有力的擁抱,不知是種什麼力量,她軟化了,不再流淚, 也不再掙扎了。

    不知過了好久,落英繽紛,鋪滿一地的花瓣絮上,坐著兩個神情頹喪,而又衣 履不整,顯得甚為狼藉的人,女的玉手掩面,嚶嚶啜泣,一身白稜羅衫,被撕的粉 碎,哭的好不淒愴。

    男的一臉羞赧,愧海難當,兩手搓揉,顯出他內心極度的不安。

    頓了一下,他囁嚅地道:“姐姐!我柳劍雄該死,做下了這種玷污師門,羞辱 祖先之事,萬死不足以贖此罪愆。本當一死,以謝姐姐,表明小弟心跡,其奈師門 失寶未尋藐,斗膽姐姐寬限些時,容小弟將師門至寶尋到之後,再來姐姐面前,謝 訣姐姐。”

    少女倏的兩手滑落胸前,露出張帶雨梨花臉,楚楚堪憐的先聲一歎,方緩緩的 道:“你也不必假惺惺的,是我金劍明珠命苦,不該來救你,誰知人未救成倒害了 自己一生,唉!教我一個女孩子,往後怎辦,這樣想起來,你二哥玉鳳又比我幸福 多了。”

    柳劍雄大叫了聲:“姊姊!”載住段玉芝的話頭道:“我柳劍雄是頂天立地的 奇男子,說話豈是口不如心,姊姊如果不諒小弟,唯有一死以謝姊姊……小弟確實 是因為中了一種極厲害之毒,神智已昏,才冒犯姐姐,唉!此時說來,既不能見信 於姐姐,真是百口莫辯,看來,只有……只有一死以謝……”

    段玉芝猛的打了個寒噤,淒聲凝淚叫道:“弟弟……我相信……”

    柳劍雄不待她說下去,愴志仰首呼了聲“蒼天”,轉身向段玉芝一個落地豪氣 壯語,洪聲說道:“姐姐恩德,柳劍雄來生變犬馬以報,此生只有一死。”

    “死”字一落,恰好立直身軀,右手一揚,其疾無匹的一掌向天靈蓋擊了下去。

    段玉芝嚇得尖叫一聲,玉慘花愁,那管一身縷飛飄,彈足挺腰,斜向柳劍雄躍 樸而去,口中一面大叫道:“弟弟,死不得,姊姊全信你了……”叫聲嬌癡悲愴, 這一聲叫,響徹幽谷。

    她騰身雖夠快,但仍晚了一步,柳劍雄已向自己頂門上結結實實的拍了一掌, 但聽“叭”的一聲。柳劍雄步履踉嗆,走了兩個歪斜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段玉芝見他一掌拍實,不敢賭此慘狀,驟然的雙目一閉,但仍和身撲去。口中 慘呼了一聲:“雄弟……”

    在她的想象中,柳劍雄必是腦花四濺,慘死當場,豈知她落地一看,事有蹊蹺, 柳劍雄好端端的跌坐地上,登時心中一喜,也無暇去推究他何以不死,也不管自己 衣履不整,疾蹲身,將他一把摟入懷內。

    喜不自勝的連呼了幾聲“弟弟”。

    柳劍雄搖了兩下頭,朗目詫然的看了她兩眼,一臉惑然不解之色,暗問自己為 什麼不死。

    女人總是心思細密,她親憐蜜愛的摟搖著將他喚醒之後,低頭一看柳劍雄兩眼 神色,不由失聲驚呼,反而將柳劍雄嚇了一跳。

    原來柳劍雄朗目之中的神光斂盡,那陣高手常有的閃灼神芒已不得見,她頓悟 到何以狠力一掌,未擊破天靈蓋。

    她替他難過,為由雙臂一緊,將他抱了個結實。一面憐惜萬分的淒迷著聲調清 淚如泉的道:“弟弟,是姐姐該死,不該不信你的話。”

    一陣迷人幽香,鑽進鼻孔之中,但他無那份心情領略這陣溫聲,此時只想死, 正愕然何以一掌不死,猛的回想起來段圭臨去之時的話,不由大聲念道:“莫非我 已喪失了一身武功……”繁花抖搖,落英紛飛,宛如是為這對幸福的青年人欣慶。

    良久之後,段玉芝一推柳劍雄,白了他一眼道:“夠了!你要纏死人。”

    柳劍雄看著她嬌艷欲滴,宛如喝醉了的俏臉,又望望她那身合度適身的長袍, 涎臉笑道:“這一身扮相,倒像個文縐縐的書呆子。”

    段玉芝纖指在她額上戳了一下,狠狠的白了他一眼,說道:“哼!要不是你撕……” 她不好意思再說下去,蓮足頓了一下,又接說道:“誰發了瘋,要扮成這不倫不類 的樣子?”

    柳劍雄想是愧咎於心,不由肅容說道:“姐姐你仍恨我?”

    段玉芝有點不忍,輕搖了下頭,作了個嬌甜的媚笑,羞態畢露的道:“姐姐一 點都不恨你……”接著俏臉倏變,換上一副慘然神色,彈落兩顆珠淚,搖搖頭道: “但姐姐有點怕……”

    柳劍雄接問道:“你怕什麼?”

    柳劍雄仍是淒楚的道:“怕有一天玉鳳姐找到你後,你離我而去……唉!那時 候,雖說我愛你!但又怎的禁得住教我不恨你呢?”

    提到玉鳳,柳劍雄神情一慘,輕搖搖頭,仰首斜著被雲霧腰斬斷的那座奇峰, 閃起一片英雄淚光,顫聲安慰段玉芝道:“姐姐不要多疑,別說我愧對我二哥,已 無顏再見她,自今而後,只要一見到她的影子,避之猶恐不及,我怎敢還去見她…… 唉!我已犯了不容誅之錯,死有余辜,哪還能一錯再錯,我只想將來武功恢復之後, 為師門尋獲失經,了卻心願,然後與姐姐遁跡邊荒,長相廝守,此生也不想他圖了。”

    柳劍雄沉聲慨歎,俊目朗朗,牢釘了段玉芝一眼。

    段玉芝玉面飛霞,訥訥半晌,方歎了口氣道:“鳳姐是位女中丈夫,我也不是 心地偏狹的世俗兒女,唉!其實,我何嘗有奪愛之心,只是你這冤家害人,自此以 後,但願我能與你長相廝守,你不離我而去也就夠了!”

    稍頓,又低歎了一聲,接說道:“只是苦了鳳姐,我心裡惴惴難安。”

    柳劍雄聽得一怔,心口互問:“奇怪,像她這種冷傲的生性,早先在碭山那副 偏狹性格,難道心中還容納得下第三者?……”他有點惑然不解。

    情人眼裡揉不進砂子,段玉芝這種開朗的壯宏胸襟,確是難能。

    這使他墜入五裡霧中,暗忖道:“女人是一個永遠不可解的謎。”

    兩人默默不語,凝目對視了良久,段玉芝陡然俏目一眨,甜笑了一下,和身倒 入他懷內,柔聲說道:“我們現在要到哪兒去呢?”

    柳劍雄劍眉深皺,先不管她的話,反問段玉芝道:“我現在功力已失,幾與常 人無異,雖說一切招數訣竅全都記得,但周身松軟無勁,運不上力來,姐姐能進這 座惡林,想來你不但懂得破陣之法,也必定知道小弟如何方能恢復功力!”

    段玉芝黛眉一蹙,輕點了兩下頭,眨眨眼慨歎一聲,幽幽的道:“只怪晚來了 幾天,易上雖有解藥,此刻已不中用了,你雖未受完四十九天的煉獄苦刑,但已快 滿一七之數,我們雖是……弟弟,可是姐姐未將你救徹底,你想恢復一身功力,只 有待兩年之後,弄得那顆萬年金龜的內丹,服後方能復原。”

    柳劍雄極端聰明之人,知道她出此語,必知內丹出處,旋即一握段玉芝纖腕道: “姐姐知道那‘萬年金龜’在何處?”

    段玉芝點了下頭道:“我不知道那東西落在何處,而且不知道它何時出來及取 丹之法,說起來,這東西一甲子才出來游三九二十七天,參天拜斗之後,又復隱入 洞中參修,此物最是性靈,難於捕捉,偏生它出游時間只子正一刻之內,但是你可 不必擔心,有了金劍與明珠兩樣至寶,到時只要在三九之數以內,憑此二寶,必可 隱取此物之內丹。”

    段玉芝深情款款的望了他一眼,柔聲道:“難道姐姐不會替你去尋。”

    柳劍雄疾的松開環擁著她的雙手,踱向包袱之處,探手入內一摸,抄出那把屠 龍劍與那粒明珠,雙手遞給段玉芝。笑道:“想起了這把劍,使我憶起早先困我入 陣的老人,想來必是令尊?”

    段玉芝螓首輕點,歉然的反問道:“你恨他老人家?”

    柳劍雄將頭輕點一下,一副莫可奈何的神情,雙手一攤道:“恨有何用?其實, 他老人家現在已是我的岳父啦!”

    一言說得段玉芝心頭甜絲絲的,反手打了柳劍雄一下道:“誰是你岳父,油嘴。”

    柳劍雄見她那份羞急的樣兒,只好岔開話題道:“你見過那部少林失經沒有?”

    段玉芝搖搖頭道:“我才不稀罕看那部勞什子鬼書,為了它,害得我爹受了大 乘掌傷,你也幾乎將小命丟掉,總之,一部武林奇書,雖載列了絕世武功,但也可 能帶來滅門亡派奇禍。”

    柳劍雄朗眉一軒,豪語道:“我將來一定要從你父親手中將那部書要回來。”

    段玉芝安慰他道:“其實,我父親已七老八十啦!學了那種武功又怎樣?兜根 兜底我就不贊成他老人家奪那本書。”

    柳劍雄神情一松,接問道:“姐姐能不能替我去將書要了回來,讓我替師門了 完這樁心願?”

    段玉芝蹙後沉思了半響,說道:“為了你,姐姐說什麼也得拼命去試上一下。”

    柳劍雄雙目一亮,喜得跳了起來,抱緊她道:“何不現在就去替小弟設法?”

    段玉芝搖搖頭道:“家父嗜武成癖,寶錄落入他老人家手內之消息不脛而走, 他老人家此番離開紫燕谷,必是另覓一個隱秘的處所,潛心參研,此刻你教我到何 處去尋他老人家?”

    柳劍雄有點急,不由頓足道:“這麼說來,那本書豈不是永遠無法尋到手嗎?”

    段玉芝白了他一眼道:“你急什麼?誰說尋不到手,告訴你吧!他老人家曾私 下告訴過我,說是要練成大羅金剛禪功,唯一之法,只有服那顆金龜內丹。”

    柳劍雄點了下頭,若有所悟的道:“你是說,要等兩年之後,才能設法?”

    段玉芝點點頭道:“正是如此,捨此而外,天地之大,你教我到哪兒去找他老 人家?”

    柳劍雄搖搖頭道:“有點不妥,別說那時候無法見到他老人家,即使你能見, 又何從能將書取回?”

    段玉芝神情非常嚴肅,顯得絕有信心的道:“你只要不再尋死,答應我在兩年 之風不離開一步,保險到時候我自會設法將書取回,成全你一番心意。”

    柳劍雄淡然的答道:“兩樣我都能做到,只怕到時姐姐不能將書弄到手,…… 小弟能否可預聞善策。”

    段玉芝沉思了俄頃,極是認真的道:“這事最容易不過,到時候他老人家一定 來取內丹,而金劍在我手上,別說是我去找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取內丹需此劍,必 會來找我,相機行事,不愁弄不回來。

    柳劍雄一拍段玉芝香肩,叫了聲好,笑道:“姐姐,一切會依你。”

    段玉芝甜笑一下,一頭倒入他懷內。

    兩人磋商一陣之後,段玉芝抽出青虹劍,先將幾盆鮮花搗殘,又將十七顆紅綠 老海劈倒,徹底將這座惡陣毀掉,然後負了柳劍雄縱離紫燕谷,覓地隱居。

    段玉芝未回玉泉谷,自然是因為寶錄落入段圭之手,玉泉谷往此以後,定必多 事。這也是她聰明之處,再說柳劍雄此刻已經武功全失,而他的對頭,又全皆是絕 世魔頭,只要隨有一個尋上門來,段玉芝怎能照顧得到,是以不敢再回玉泉谷,兩 人只好另覓隱地藏身了。

    紫燕谷一段險惡的風浪過不幾天,翠柏山莊之中,又出了件怪事,一天清晨, 柳彤起床之後,發現夜來有人摸進莊內,在書房之中放下一張香妃箋,寫了筆娟秀 的行草,大意是說柳劍雄出了岔子,但有驚無險,兩年之後,方可回家,叫柳彤不 必縈念,更不可將此消息宣揚出去,尾端劃了一個金劍明珠的纖巧記號。

    柳彤一代大俠,心中雖是有點驚,但看清留書之人是早先愛子那柄金劍的主人, 也就秘而不宣的置之泰然。

    好在武當派至寶歸宗,上上下下,均忙於籌辦第三次百年論劍的大事,因大家 都忙,也就無人再理會柳劍雄與少林派的事了。

    柳家另外又有了件喜事,原來柳彤與妙清護寶回頭,路過天津楊柳青之時,華 老夫人不知哪來股勁,強將柳錦虹留了下來,才小住幾天,這老太婆實在打心底兒 就喜歡上這位乘龍嬌客,愈看愈心喜,私下與華榮一商量,打點了一下,老兩口子 護送愛女去襄陽完婚。

    華榮強不過這位母老虎,只好如言照辦,華榮差了個快騎日夜飛馳,趕往襄陽 與柳家報信。

    柳老夫人一聽信息,登時大喜過望,立時籌措,好在翠柏山莊有的是人手,幾 日工夫,也就准備就緒,並派出很多快馬去發請柬。

    柳錦虹完婚,又是大大的熱鬧一番,這位江淮幫的總舵主小登科,幾乎是普天 之下,黑白兩道有頭臉的人物全到齊了。

    大熱大鬧一陣,三朝之後,華老夫人逼著華榮,向柳家提出,攜著愛女嬌婿歸 寧天津。

    柳彤氣度夠大,登時一口答應。

    柳錦虹也就在婚後上了天津。

    金劍明珠的留束,也就在柳錦虹婚前接到的,是以柳彤在賀客們提及柳劍雄之 時,只笑笑,岔以他言,是以普天之下的人物,尚不知道柳劍雄已遇了險!

    幾天之後,嵩山之上,也發見了同樣一張香箋,箋中除了報道柳劍雄現時的情 況外,並附帶說出兩年這後,柳劍雄會護寶歸山。

    早先趙斌曾到過柳家,也曾上過嵩山,只輕描淡寫的將大乘寺的事提了一筆, 其實,他是幾十年的老江湖,有如一塊到了氣候的紫姜,一聽柳劍雄的話後,前後 一對,他已猜出幾成,奪書圖書之人必是段圭,但他實在擔心柳劍雄碰上段氏父女, 才謊言他父女早已遷離了玉泉谷,其用心至為良苦,可見天下的事,冥冥中上蒼早 已有所安排,到頭來柳劍雄仍是被段圭所困,並成就了一段良緣。

    趙斌趕往天津去找柳錦虹之時,恰巧柳錦虹已返襄陽來完婚,他趕到天津撲了 個空,又在回頭趕,齊巧在開封又與歸寧的柳錦虹夫妻碰上,趙斌將柳劍雄在大乘 寺的一段遇合告訴了他,並說出柳劍雄要去做之事。

    手足連心,柳錦虹也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旋即稟明華氏夫婦,辭別嬌委與 趙斌,南下三湘,接應大哥。

    趙斌又大奔走天涯訪仇,華燕玲也只好拜辭父母,回程折返襄陽。

    華老夫人氣憤憤的,但愛女已是柳家的人了,只好由得愛女,悻悻然的與老伴 返天津。

    回頭且說鬧海金蛟柳錦江,燕爾新婚,辭別嬌妻,兼程趕下三湘。

    不日之間,就已趕到衡陽,柳錦虹此番是為探大乘寺而來,非是為了游覽南岳 之勝,因此,他並沒有欣賞一下王勃筆下的“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的“回雁 峰”就真趨衡山。

    衡山高插九霄,一般人均謂南岳有三個天,固然是上衡山須天的路程,其實是 山勢太高太險,氣候變遷太大,往往在同一時間之內,祝副峰大晴特晴,半山亭至 玉版橋,又雷雨大作,相反的,玉版橋至山下一段,卻是彤雲四合。

    有時候,也會上雲,中雨,下晴,因此,一般人呼之為衡山有三個天。

    柳錦光虹到的這一天,也不例外,衡山仍是三個天。峰頂白雪皚皚,峰腰雲封 霧鎖,山麓透著層初冬的嬌陽,照得人暖烘烘的。

    拾級登山,穿過一道清明如畫簾,水聲奔雷般怒吼的飛瀑,連著了十幾二十裡, 來到玉泉坡下,名叫絡絲潭的一道飛瀑處,此瀑澄澄如鏡,百丈飛泉,隆隆震耳, 一潭凜寒泉水深不見底。

    他原本是精於水功之人,乍然之間,見了這種雄奇湍飛,而又碧清如鏡的秀水, 不由雙肩一軒,住足微喟,雙目油然的凝住在凜泉之中,似是入了神。

    這當兒,他自個兒念道:“我一生盡混跡大江大湖之中,往時所見之水,渾燭 如泥,像這種甘凜清泉,如能游濯其間,定是一件賞心樂事。”

    他為之怔神,雙目愕住潭水,一瞬都不瞬。

    驀然一聲“阿彌陀佛”起自身後,柳錦虹疾抄轉身,俊目一睜,入眼一位慈 眉垂瞼,突額清�嚏A一身灰白僧袍,腰懸一個朱紅大葫蘆的年邁老僧,雙目精光灼 灼的閃著兩道慈眉,莞爾一笑,道:“你去了將近一月,老衲想煞,不知你追的那 人可曾追及,你所要的東西取回來了沒有?”

    柳錦虹大惑不解的一皺劍眉,雙目凝神細注老和尚,但他是何等精干之人,心 雖七上八下的在想,人已欠身一拜,先替老和尚請了安。

    老和尚慈笑著點了下頭,他已猛的省悟,忖道:“此老必是與我哥哥有個認識, 他將我誤認了……”

    他軒眉一笑,拱手說道:“柳錦虹從未拜識過你老人家的佛顏,老前輩前見之 人,或是家兄柳劍雄?”

    老僧慈眉一揚,哦笑了一聲,恍然頓悟的道:“是我老糊塗!怎未想到雄兒背 的是青虹神劍,柳施主你背上插的是分水刺與吳鉤劍?”

    老和尚一陣爽朗嚎笑之後,又接道:“老衲持靜,施主此行可是追躡雄兒?”

    柳錦虹劍眉斜飛,“哦”聲驚愕,訥訥念道:“你老人家就是……就是……”

    持靜想是此刻神智極是清朗,淡笑著點了下頭道:“老衲是人稱醉彌陀,施主 背上的分水刺……想來施主水功了……不,這普天之下,論水功,當推鬧海金蛟……”

    柳錦虹不待老和尚說完,抱拳一拜,謙遜道:“您老人家過獎了!”

    這一下反把老和尚愕然怔住,低念道:“鬧海金蛟蕭錦虹?”但頓然之間,他 又補念了一句:“柳錦虹。”

    猛的雙目電睜,牢釘了柳錦虹一眼道:“到底是怎麼回來?”

    柳錦虹笑著欠身一揖,恭答道:“蕭錦虹就是晚輩。”

    持靜禪師慈目陡睜,驚奇不置的道:“什麼?你就是鬧海金蛟?”

    柳錦虹微笑著點了下頭,雙手一揖,遜謝道,“不敢,晚輩承武林高人抬愛, 寵賜這麼個諢號?”

    老和尚猛的仰天哈哈一聲震山狂笑,微頃之後,低頭看看柳錦虹道:“踏遍五 湖無覓處,有緣自到靈山來。”

    略為一頓,他慈目一橫,換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沉聲問道:“你這話怎說? 老衲有點不懂?為什麼你又改名換姓?”

    柳錦虹淡笑了一下,欠身侃侃將自己身世,摘精擷要的說了個大概。

    他一面說,老和尚一面點頭。說完之後,他反問自己道:“他那兩句話意何指? ‘有緣’二字,是否系指自己?”

    他確是靈慧之人,一點都未猜錯,果不其然,老和尚呢喃自語道:“苦海回頭, 果種善因,此子未來成就不可限量,只可惜天庭暗暗……”

    他語含樣機,言有未盡。

    柳錦虹聽得似懂非懂,一皺劍眉,苦思了一下,貿然“噗通”一聲,跑了上去, 磕了兩個頭,伏地說道:“弟子愚昧無知,祈老禪師賜卜未來。”

    持靜禪師慈目一亮,沉神不語,細注了柳錦虹一眼,良久之後,皺著慈眉,像 是自語的道:“照理,你與老衲有師徒之緣?只是……”

    柳錦虹福至心靈,叩頭如搗蒜一般,狂呼:“弟子參拜恩師。”

    醉彌陀及世外高人,柳錦虹乍聞自己與他有師徒緣分,不禁大喜,真是喜昏了 頭,一口造聲的只顧狂喊“恩師。有如著了魔。

    “起來!”醉彌陀狂喝了一聲,低叱道:“老衲只說你與我有緣,但你目下魔 障重重,未來一身罪孽,老衲怎能收你這種兩手血腥之人皈依我佛??

    柳錦虹聽得宛如五雷轟頂,周身冷汗涔流,不但不起,反而顫著聲音道:“弟 子愚昧,請您老人家慈悲,破格施恩,弟子願常年青燈皈依我佛。”

    醉彌陀先不答他的話,慈眉愁皺,慨歎了一下道:“不可!不可!武林之中的 百年大劫,武林眾生幾無噍類了,惟其有你應劫,雖是兩手血腥,但歸根結源,無 異立下十萬功德。只要你俠膽常照,眾濁獨清,人污泥而不染。劫盡之後,老衲自 會來接引你。”

    柳錦虹周身有點冷顫,知道苦求無益,只好站起來,垂手恭立。

    醉彌陀持靜禪師稍頓一下,換上了一副慈容,一拍柳錦虹的肩胛,撫慰他道: “老衲因你目前未歷劫,不敢收你,但我衡山一脈,他日終必由你而興,你切不可 失望!”

    柳錦虹淒聲恭應道:“弟子他日歷劫,心盡所能,力爭上游,以救芸芸眾生。”

    醉彌陀合十念了聲佛,微目一闔,沉聲說道:“我佛微悲,願你慧心未泯。”

    柳錦虹再拜唯唯應命。

    醉彌陀一指飛瀑畔的一塊丈長青石,說道:“我們到那兒去坐下,老衲有話同 你說。”話落,他轉身踱去。

    柳錦虹隨著老和尚身後,兩人就青石坐定。醉彌陀將柳劍雄放探寺乘寺的經過 說了一遍。

    柳錦虹一聽大哥去追那體形高大黑影,至今一去月余,心情難免有點惦掛。

    醉彌陀笑著安慰他道:“雄兒人間奇俠,不但得我那老友真傳,兼且學了一身 蓋世的佛門絕學,普天之下,已少敵手,想不致有凶險,或另有遇合,倒是老衲看 你與本門有緣,百年之前,本門上兩代師祖,將一部‘大乘禪經’密封了沉入本山 某寒潭之中,只將禪經中的大乘掌傳下一半,皆因那位祖師不願本門弟子與武林各 派頡頏爭雄,才有此舉。但禪門至寶,百年這期已屆,理應出世,如老衲不設法取 得,一旦落入些武林敗類之手,恐將掀起一次軒然大波……”

    略為沉思了一下,慈眉一皺道:“但南岳周圍八百裡,共七十七峰,萬千山巒 中,寒潭幽泉,不下百數十人,諸名水簾洞、虎跑泉、獅子泉及萬壽寺後的玉泉、 鶴泉,均是水甘森冽,終歲不涸,這之中,均極可能是那部禪經淹沉之處,老衲曾 費了數十年的歲月,苦究師門至寶沉埋之處,歲月蹉跎幾十年歲月虛耗,竟無寸功, 不想昨天老衲偶游岳麓山,在峰頂的山左泉上發現了那塊被稱為神品的禹王碑,碑 上有七十七個蝌蚪文,老衲猜不透碑文之意,細心一看,發現碑的右上角有句偈語, 是小篆書就,字意是‘大乘潭斜照玉版’。這話無頭無尾,老衲一夜推敲,‘大乘’ 二字絕不是指‘大乘寺’,因大乘寺在祝副峰細腰,遠離玉版坡在六七裡之外。此 山更雖無大乘泉或大乘峰之類。是以老衲靈機一動,觸及‘大乘禪經’上面去, ‘玉版’二字必是指‘下版坡’而言。老衲今早跑到此泉一看,恰好玉版坡倒映在 此泉中,再一思考,乘與沉同意,褐語之中似是略去‘沉’字,如在乘字下面加上 沉,則偈語之意義就就成了‘大乘禪經沉在斜照著玉版坡之下的潭水中’。”

    柳錦虹聽了附掌脫口聽了一聲:“您老人家卓見高明。”

    醉彌陀得意的慈笑了一下,說道:“你別瞎捧,這只是老衲妄加合測,是不是 可能,那就得你下潭一探,方能決定。”

    柳錦虹聽得劍眉斜飛,起身躬腰一揖道:“弟子遵命。”旋即動手寬衣,解開 包袱,換上水靠。

    醉彌陀伸手向懷肉一探,摸出一只玉瓶,傾出一粒蠟衣紅丸,揚掌拋向柳錦虹, 說道:“潭深水寒,刺骨難耐,服下老衲這粒‘醉神丸’,可保四肢不凍。”

    柳錦虹一把接過,笑謝了一聲,裂開蠟衣,一口吞下,霎時之間,五內溫和, 手中執定分水刺,迎風一晃,帶起一溜烏精光華,左掌扶著分刺一拜道:“你老人 家如果別無指示,弟子這就人潭一探。”

    老和尚點點頭,低囑一聲:“小心。”未再說什麼,慈目盈笑,睇視著柳錦虹。

    柳錦虹向他又復一拱,轉易雙腳一並,卓立潭邊一塊青石上。相度了一下。上 身一彎,疊腰箭射,水花不濺,鑽入潭中。

    十丈外危巖下,飛瀑仍是隆隆倒瀉,但柳錦虹沉水之處,水泡升浮,由細而大, 漸成翻滾。

    過了好一陣,仍不見他浮出水面,老和尚醉眼微瞇,神情顯得極是緊張,兩手 不停的援揉。

    且說柳錦虹一頭鑽入寒潭之中,果如老和尚所說,鑽入才三丈,已感潭水清冽, 其寒刺骨,他連忙調神護穴,真火順著周天走遍了一匝。頓感體溫氣和,遂又兩手 連撥,一挺分水刺,一勁的朝下直鑽。

    越是往下,壓力越大,漸覺潭水幽暗,景物幾乎無法分辨。好在他水性天下第 一,在江淮一帶的滾滾怒濤中,不須冒出水面換氣,即能在水底潛上一個對時。

    光線越來越黝暗,但他仍拼命的挺刺下沉。陡然之間,丈外一團浪花滾滾,朝 他撲來。他嚇得一驚。猛的雙足一蕩,仰首上冒。變成頭上腳下,雙目凝神,朝那 團浪花看去。

    看清之後,不由倒抽了口涼氣,心中冷顫一下,原來目光到處,浪花之中,裹 著一只桌面大的三足金蟾,還遠距他一丈,“哇”的一聲牛吼,後足抱著一個黑蔥 蔥的方形盒子,兩只前爪分水撥浪,向他撲來。

    這東西看來有點笨,實則靈巧至極,雙爪一撲,帶起一陣嘩啦之聲,威勢驚人。

    柳錦虹不敢硬擋,劍刺裡一鑽,滑出五尺,齊巧避過金蟾威猛的一撲,趁勢反 手一分水刺,確向金蟾前爪。

    “咯”的一下大震,柳錦虹手臂一麻,分水刺有若擊在堅玉之上。敢情金蟾前 爪比精鋼還硬。

    柳錦虹心中一冷,暗忖,我手中沒有寶刀神劍,看來傷這東西不得。

    時間那容他呆想下去,金蟾雙爪分浪,又掉頭朝他撲來。

    柳錦虹嚇得心中一陣冷顫,疾的疊腰探掌,反向下一沉,趨勢變式,反鑽向金 蟾後爪下方兩尺之處,驀的白影晃眼,金蟾腹臍下方有碗大一塊白色的東西炫目耀 眼。

    柳錦虹一方霸主,博聞廣知,驀的心中一動,暗忖道:“那塊白鱗,不是它一 身之中的脆弱部位,就必是此物特強之處,橫豎今天遇上,是禍躲不脫,不如試上 一試。”

    他不愧是英雄人物,念動勢發,將生死罪之度外,隨手一刺,向那塊白鱗點去。

    這一下奇效立見,“哇”的一聲,金蟾想是負痛,後足一顫,一登,柳錦虹分 水刺才觸及白鱗,勁力仍自未吐之際,分水刺陡然被一股大力一撞,連人帶刺,被 下壓丈余。

    柳錦虹吐了下舌頭,右手死牢牢的握定分手刺,左手朝下一按,硬將下沉之勢 定住。甫一定住,眼前黑蔥蔥的一物擋眼。他嚇得心中狂叫了一聲:“我命休矣!” 左掌斜劈,朝面門之物劈去。

    在他想來,那團黑蔥蔥之物,必是金蟾的怪爪,誰知一掌劈去,那物蕩開兩尺, 緩緩下沉。

    他運目看清,原來是金蟾後足抱定的鐵盒,只因他一分水刺點向金蟾腹下的那 塊白鱗,逼得金蟾松爪蹬刺,是以鐵盒被摔開下沉。

    柳錦虹靈機一動,心念道:“莫非那是盛禪經之盒,金蟾已是靈物,禪經佛門 至寶,慧光普照,它必是終日抱經,冀求增加效果。”

    他確不愧是聰慧透頂之人,一猜中的。

    他一點都不敢大意,雙足一登,對准鐵盒射去,順勢擦掌一抄,將鐵盒撈在手 中。

    落了個鞭,也就是他剛將鐵盒抓住,金蟾已分水狂吼抓來。

    柳錦虹右手一出,身軀左側,怎敢再用分水刺去迎金蟾兩雙巨靈爪。側身滑脫 之後,右手一波,雙足連蹬,筆上的向水面電射。

    身後“哇”一聲怒吼,他嚇得寒毛直豎,拼命的上鑽。

    幸好,入水不深。五六丈的水程,錯非是他鬧海金蛟,早已被金蟾追及,怕不 要被撕成碎片,霎霎眼他已鑽出水面。

    甫一冒出水面,左手一揚,大叫了一聲:“接住!”

    鐵盒向老和尚電射而去,盒一離手,他踴身一縱,雙掌一按水面,整個人飛出 水面五尺來高。懸空一個轉身,斜向丈外撲去。

    一落水面,雙手連扒,狠勁向崖邊泅去。

    也就是他甫躍出水面。好險。金媽也“哇”的一聲露出水面。雙爪連扒,水花 四濺。有如個圓盤,勁疾無比的朝柳錦虹落水之處撲去。

    這東西在水中其是靈活,誰知浮上水面,更是靈巧的緊,雙爪連扒,只差尺許, 就已抓著柳錦紅的雙腿。

    “嘶。嘶”兩聲破空銳嘯,醉彌陀抖手打出兩顆佛門念珠,直奔金簷兩只閃光 紅眼。

    金贈真個通靈,發現念珠勢疾力勁,宛如知道厲害,一顆斗大金頭猛向水內一 鑽趨避念珠。

    “咚!咚!”兩聲,念珠落了水。柳錦虹得兩珠一阻,方才脫險境。金石鑽入 水內冒了陣氣泡,也就再未上浮。

    醉彌駝一手抄定鐵盒,一手伸臨水際,去拉柳錦虹,口中念了聲:“阿彌陀佛。”

    柳錦虹一步躍上潭岸,驚魂甫定,喘氣不已,向老和尚苦笑了一下。

    醉彌陀一手手中鐵盒,神情嚴肅的道:“物各有主,雖是機緣附會,但這種金 螃乃千年靈物,要不是冥冥中上蒼早有安排,誰能從此物翼護之下奪得神物……”

    他稍作沉思,慈目一亮,面現喜容,道:“天緣難逢,柳錦虹此經該是由你光 大,應屬於你,但你塵劫未了,暫時不能全部參研,待你他日塵劫了結,歸返師門 之後,老衲再將經授你,但今天因你之緣,得使師門至寶重歸,老衲現在帶你去參 謁祖師,然後啟經授你‘大乘禪功’與‘大乘掌’,算是使你歷劫時稍壯行色。” 柳錦虹伏身一拜,謝過之後一,脫下水靠,換上干淨衣服,背上吳鉤劍與包袱,隨 著老和尚向山上深處走去。

    分水刺已失,在他甫一露出水面之時,因兩掌按水,只好合卻那只他成名武林 的利器。

    他有點留戀,回頭朝潭中深注了一眼。

    柳錦虹隨醉彌陀登臨大乘寺,師門至寶重現,醉彌陀捧著拜了大乘寺歷代住持 神位,然後焚捍頂禮啟經,將大乘禪功及大乘掌授給柳錦虹。

    柳錦虹在祝融峰習練大乘禪功與大乘掌一月,掌招及禪功訣竅已練熟記牢,差 的是火候,他將經書捧還醉彌陀,拜辭老和尚,下山口襄陽而去,返家之後,日夕 苦練。

    花謝枝禿,表過大乘禪功與柳錦虹,另摘一枝原本鮮艷,但此刻已蒙上一層玄 霧的嬌花。

    且說在牡丹江古家堡中,含怨絕袂而去的玉鳳,她生性原本偏激,任性妄為, 這一看到三弟懷中抱了個渾身血淋,自己最為擔心,三番兩次死纏三弟的陶玉蘭, 此刻見兩人雖是血跡斑斑,但那種相摟互抱,牢牢如系,偏又顯得親呢至極的鏡頭, 她不但妒火驟然,便是怨火也陡冒三丈,蓮足一頓,掛落兩顆碎情傷心的淚珠,頭 也不回的撲下古家堡。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番應該何以自處,想是傷心到了極限,反而一點也不覺得難 過,渾渾噩噩,一股勁的沖下長白山,足不停歇的兼程疾奔,才五六天工夫,就已 進了關。

    雖說狂道朱純飛拔足狂追,但因玉鳳太也傷心,蓮足如雲,始終未被狂道追上。

    情人的眼睛,有如一池平如明鏡的澄澈秋水,怎能起一絲漪漣?這一下,玉鳳 不但傷透了心,更是心灰意冷,她早已萌了死念,但有一個念頭扣緊她,就是想在 死之前,再見上那個自五歲上狠心拋棄她的母親——陸筠芳一面。

    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走的,她竟然一口氣奔上華山,撲進了陸筠芳隱修之所。

    陸筠芳正因自己愛女終身有托,沾沾自喜的甫從天山老伴處返來,不想才歇腳 天把,愛女就已找上門來。

    一見之下,玉鳳一臉哭喪神色,往日的絕世豐姿,此刻已憔悴的面如黃蠟,陸 筠芳一把將愛女擁入懷內,未語先流淚,痛惜萬分的淒迷著聲調道:“鳳兒,怎麼 啦?你三弟呢?娘才兩月不見你!瞧!你一臉風塵,快說!受了誰的氣?告訴娘。”

    玉鳳眼睛干眨了兩下,喉間有如被東西塞住,想哭,就是哭不出聲音來。

    陸筠芳見狀,也知愛女是傷心過了頭,不由痛十分,反而潸然淚下,老淚橫流。

    母女深情,玉鳳一見母親痛淚難遣,心中一急,“哇”的一聲,有若子規夜啼, 嬌喚聲娘,捶胸頓足號陶大哭,如泉湧落。哭得天昏地暗,陸筠芳被哭得柔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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