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御魔 六 十
    在離崤山五里的一座疏稀雜樹林中,有一座簡陋的土地廟。

    這荒廟外表破舊不堪,廟前一座小的院落,踏上二級石階就是廟堂,可說從來不曾有人來過,但是現在,卻亮著滿殿火光。

    在火把照耀下,殿內席地盤坐著十九位高僧,另有一位少年,正劍眉深鎖,焦急地來回踱著方步。

    他們正是剛剛找到此地來息的少林僧及南宮亮。

    倏然,南宮亮停步對百智大師道:「大師在絕魂谷中可有見到家父及外祖?」

    百智大師本來望著南宮亮想勸慰幾句,聞言歉然一笑道:「老衲被禁幽室,獨居月餘,對外界茫然不知。」

    說道,側首問道:「百果師弟可僧見到?」

    百果禪師搖搖頭。

    南宮亮暗暗一歎,隨著目光望向廟外。暗忖:「仇森既能盜出少林如意及玉鼎,釋救百智,如外公及父親在,他當然也會設法救出來的,但他怎到現在還不來呢?如父親及外公不在谷中,還有甚麼事使他耽擱呢!」

    他默默想著,倏聽廟房頂上一陣輕響,接著一條黑影,如狸貓一恍而落,不由砰然一驚,凝目瞬處,心中一喜,急呼道:「仇老丈!」

    現身的正是「鬼眼神偷」仇森。

    這時,少林群僧已紛紛起立,百智僧首先合十施禮道:「少林如有將來,皆是檀樾之功,老衲先拜謝了。」

    「鬼眼神偷」忙還禮道:「大師不必客氣,見危相助,武人本份,快請坐下。」

    接著對南宮亮歉然一笑,道:「老弟,我想你也等急了,來,坐下來談。」

    南宮亮見仇森額上汗水隱現,知道他已心疲力乏,心中雖急,卻不好意思作問,於是席地而坐,靜待對方自己開口。

    只見「鬼眼神偷」伸手一抹額際汗水,輕輕一歎道:「老夫說出來,恐怕你老弟要失望了!」

    南宮亮心中一沉,雖然「影子血令」已經說過他父親已不在谷中,但仍緊張地問道:「怎麼啦!」

    「鬼眼神偷」喟然道:「老朽差不多搜遍了谷中所有的地方,發覺令尊及令外祖似乎並不在谷中。」

    南宮亮無神地低下頭,感到一片灰黯,星眸中閃過一絲淚光,喃喃道:

    「爸,你究竟在哪裡?外公,你究竟在哪裡?」

    他反覆地囈語著,在極度悲痛下,他感到疲倦而困乏。

    「鬼眼神偷」見狀心中暗暗一歎,忙安慰道:「少俠也不必著急,只要有恆心,天下無難事,老朽不信『影子血令』真敢把你父親吃掉!」

    說到這裡,微微皺眉道:「不過老朽現在才感到來時太過魯莽,柳傲霜的話,顯然不對,當初我們未仔細推敲,實是一大失策!」

    南宮亮本已沉痛被仇森再加上一重傷心事,幾乎失聲痛哭。

    他強忍住眼淚,忙搖頭道:「這不能怪柳姑娘」他努力壓制內心的波動。

    仇森微怔道:「不怪她,那怪誰?」他望著南宮亮臉上微微抽搐的肌肉,不由泛起一陣狐疑。

    南宮亮慢慢取下繫在肩上的兩隻鐵盒,歎息一聲道:「其實,我們這次失敗早已注定。」

    「這怎麼說?」

    「因為消息早已洩露,所以家父及外公都被移往他處,換了地方。」

    「啊!少俠,你早就知道啦?那是誰洩露的消息?」南宮亮點點頭道:

    「這話是『影子血令』說的,不過當時我以為他在騙人,現經老丈證實,回想起來,他並沒有說謊,唉!千不對,萬不對,黎姑娘不應該把柳姑娘趕回去」「鬼眼神偷」仇森碧眼一閃,綠芒電射,憤怒地道:「原來是柳傲霜這丫頭出賣」

    話未說完,南宮亮忙道:「老丈,你聽錯啦!」「什麼!」

    「唉!老丈,你且看這盒子中是什麼?」

    「什麼?」

    「告訴你,這就是柳姑娘的心肝及人頭。」

    「啊!這到底是怎麼會事?老朽糊塗了。」南宮亮悲痛地道:「很簡單,柳姑娘是洩露了行跡,致遭逼供殺害,所以『影子血令』對我們的行動。早瞭然。」「鬼眼神偷」仇森臉色一陣激動,長歎一聲道:「老朽錯怪柳姑娘了,這批惡魔太辣手了,太辣手了!」。南宮亮沉痛中帶著一絲恨意道:「假如不是黎雪自作聰明,這事情便不會演變得這麼慘!」

    「鬼眼神偷」忙道:「少俠不可這麼說,黎姑娘當時也是一番好意,其實如柳姑娘不回去,『影子血令』還不是一樣知道。」

    「但是柳姑娘不會死啊!」

    「唉!旦夕禍福,誰又預料得到。」

    是的,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話雖如此,可是南宮亮當時就不同意黎雪那種做法,所以此刻對她便隱隱有些恨意。

    他長長一歎道:「老丈之言,固然不錯,但是柳姑娘的機遇也太慘了,他父親死在我南宮亮劍下,而如今她卻為我」

    話聲愈說愈悲,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

    小小的廟堂中,立刻響起一陣唏噓,「鬼眼神偷」黯然無言。

    南宮亮星眸含淚,倏然起身手捧二隻鐵盒,向廟外走去。「鬼眼神偷」

    一驚之下,振身而起道:「少俠到哪裡去?」「人死為大,入土為安,我南宮亮怎能一輩子把她的殘骸帶在身旁。」

    「鬼眼神偷」長吁一聲道:「對,老朽幫你忙。」

    說著已跟著後面,南宮亮走到門口,倏然轉身對百智道:「在下想請大師替柳姑娘誦一段經,超度亡魂,大師願否?」

    百智僧立刻起立道:「施主吩咐哪有不願之理,老衲隨施主一齊出去便了!」

    此刻將過四更,四周更加黑暗。

    南宮亮與「鬼眼神偷」在廟前荒院中,以劍掘泥土,頃刻之間,已把二隻鐵盒埋好,於是又找了一塊木板,南宮亮運指如飛,刻了君山柳傲霜之墓幾個大字,端正地插在微微隆起的墓前。

    接著,百智大師往懷中掏出一隻小鈴,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誦起經來。

    南宮亮及「鬼眼神偷」在一旁默默地伴立著,望著這堆土墓,不覺萬感蝟集,涕淚縱橫。

    尤其是南宮亮,想起三次相逢,柳傲霜那種憂怨含情的秀眸,如今幽冥永隔,更是傷心悲痛,無以自持。

    星冷月殘,夜深如水。

    在廟堂中微弱的火光下,院落中三條長長的影子,映在半敗的牆垣上。

    風聲瑟瑟,伴著叮叮鈴聲和愴倉的誦經聲,使周圍的氣氛,無限淒清,也使夜色更加黑暗。

    百智大師誦完經,以一聲低沉的佛號,結束了這場佛事,懷著低沉的心情,返身回到廟堂中。

    「少俠,天已快亮了,過分傷情,有傷身體,進去休息一下吧!」

    南宮亮這時才如夢初醒,默默頷首,低聲喃喃道:「柳姑娘,你暫時在這裡安息吧,待我手刃『影子血令』後,再把你移歸故里,希望你在泉下諒佑我!」

    語聲幽淒,仇森碧目中也不禁再度泛起一絲淚光。

    是南宮亮懷著一份疲倦落寞的心情,與「鬼眼神偷」走進廟堂,就在門旁席地而坐。

    十九位高僧這時微闔雙目,在調息培元,他二人立刻也閉目運起氣來。

    時間慢慢過去,插在牆上的火把已燒到末端,東方終於露出一絲曙光,天色也漸漸轉變成深灰色。

    南宮亮氣貫百穴,三周天下來,倏然清醒,只見少林僧及仇森正在交談。

    只見百智大師道:「仇老檀樾與南宮施主天明欲往何處?」「鬼眼神偷」

    轉目一望,見南宮亮已然清醒,低聲道:「老弟意見如何?」

    南宮亮沉思片刻道:「我想先回家再說,家母一定等得急了。」

    接著又向少林眾僧道:「大師等是否即返少林?」

    百智道:「老衲正是此意,在摒擋寺中雜務後,老衲還想飛函邀請七派,共商滅魔大計。」

    仇森忙道:「這點已有點蒼掌門人著手進行,老朽以為大師不如先至夕陽別府,與各位同道會同後,再定下一步驟!」接著把最近經過詳細敘述一遍:

    百智聽後大喜,道:「這麼說,更簡單了,老衲屆時必然前往」

    說到這裡,倏然頓住語聲,神色一片凝重,緘默起來。南宮亮見狀不禁一怔,正自懷疑,倏覺耳中隱隱聞到一陣衣袂飄空之聲,由近而遠。

    他心中頓時一驚,立也凝神靜想起來。

    半晌,再也不聽到絲毫聲音了,星眸一瞥,見百智大師臉上充滿猶疑之色,不禁沉聲問道:「大師可是發覺有人潛入?」

    百智大師頷首道:「施主也聽到了?」

    南宮亮點點頭,正想說話,「鬼眼神偷」神色一驚,插口道:「有多少人?」

    南宮亮回答道:「只有一個。」

    「鬼眼神偷」振衣而起,道:「此地靠絕魂谷太近,除了『鐵血盟』人物外,不會有別人,一個人好辦,老朽出手宰了他!」

    話一說完,正欲騰身出廟。

    南宮亮急急道:「老丈不必出去了。」

    仇森一怔,轉身道:「為什麼?」

    「來人已經遠去,追也無益。」

    百智大師微歎道:「南宮小施主說得不錯,但他們既派人來,又悄然離去,不知又有什麼詭計?」

    「鬼眼神偷」鼻中一哼,道:「諒必在探查咱門行蹤,以便預防」

    話未說完,南宮亮又搖搖頭道:「我想不是。」「不是?那老弟推測對方用意何在?」

    南宮亮劍眉緊鎖,緩緩道;「來人用意,我雖不知道,但來人能在我們這麼許多人毫無發覺之下潛入,功力必定不凡。」

    百智禪師點點頭道:「不錯。」

    南宮亮接下去道:「如『影子血令』只想查探我們動靜,實不必派這般高手前來,只要隨便派個手下,隱匿在附近監視也就可以了。」

    「鬼眼神偷」嗯了一聲,覺得南宮亮的說法,的確有道理。

    百智大師接著道:「老衲同時推測以來人身手,絕魂谷中並不多見,不是『百毒尊者』,就是『影子血令』本人!」

    「鬼眼神偷」神色一驚,其餘少林僧也露出一片疑懼之色。這十八羅漢,自泰山之會後,對「影子血令」已懷著極深的懼意。

    十八羅漢之首悟業僧這時道:「以掌門之見,『影子血令』難道又有什麼陰謀不成?」

    「嗯!南宮小施主說得一點不錯,但是除了這魔頭自己而外,誰也不知道他又要搞什麼鬼。」

    廟中的氣氛,頓時一片沉寂,如凝結一樣,大家都在推測又將發生什麼變化。

    南宮亮星眸一掃,打破沉默道「不過他既一時不來犯我,我們還是裝作沒有聽聞的好,等下一齊走,大白天,連這惡魔自己也多少有點顧忌。」

    「鬼眼神偷」點點頭道:「不錯,時機未至,只好來個相應不理,有帳慢慢算不妨!」

    於是各人重新坐下,等待天明。

    未幾,百智大師望屋外天色,已經灰白,倏然側首道:「悟了師侄何在?」

    一僧振衣而起,趨至百智前面,手執禪杖合十道:「弟子在此,掌門人有什麼吩咐!」

    百智一擺手道:「你先到廟外巡視一下,看看有什麼可疑人物沒有?如發覺異樣,可不動聲色,趕快回來稟報。」悟了想了一想道:「啟稟掌門人,要多遠?」

    「五十丈之內就可以了,不必太遠。」

    悟了一聲應諾,身形一閃,已掠出荒廟之外。

    這時大家都靜靜等待著回音,同時預備動身。

    一盞茶時刻過去了,院門口人影一閃,只見悟了僧蹌踉奔入,臉色發青,氣喘連連地奔進廟堂。

    一見這種情形,眾人心中又都一驚,百智僧倏然起立,喝道:「悟了怎麼啦!」

    語聲未落,只是悟了倏然咕咚一聲,踣身不起,手指之處在伸出三個指頭,嘴角外陣蠕動,倏然閉目死去。悟業僧見狀大驚,晃身上前,就欲試探鼻息,倏聽南宮亮大喝一聲道:「大師別動他!」

    悟業僧一驚縮手,怔然望著南宮亮道:「施主是什麼意思!」

    只見百智神色一變,道:「你還不快謝過南宮小施主,悟了業已身中劇毒,誰碰上了,可是麻煩之事!」悟業僧俯首一看,只見在這剎那,悟了僧的臉色已變得漆黑可布,不由渾身一顫神色大變!

    這時,廟堂中所有的人齊皆感到震驚,十幾對目光,望著屍體,心中都升起一股寒意。

    天色大明,光線雖然已進入這座小小的荒廟,但隨著光線的明亮,恐怖的感覺,也同時加重。

    以悟了僧的功力,也是修為三十年的高手,竟然在毫無聲息之下,中毒而亡,這是怎麼一會事呢?

    在窒息般的死寂中,「鬼眼神偷」首先打破沉寂,沉重的道:「看樣子這魔頭不肯放過我們。」

    南宮亮星眸中倏然暴射出一股神光,沉聲道:「不錯,但是老丈是否瞭解悟了大師臨終伸出三個手指的意義?」「鬼眼神偷」搖搖頭。

    南宮亮又望望百智大師,這位掌門人也緩緩搖頭。接著又看看百果禪師,百果同樣緘默不言。

    以下悟業等僧自更莫名其妙。

    誰也解不透悟了僧臨終時伸出三個手指的意義。南宮亮沉思片刻道:「在下以為悟了大師臨終時的手勢必是一種警告。」

    百智首道:「不錯,哦!這三個手指,或許是代表發覺敵蹤有三個人。」

    百果道:「如以此解釋,悟了為何一點防範也沒有便無聲無息地回來,死去呢?他身上的毒又是怎麼回事呢?」這一切都如魔鬼撒下了一把霧,使人難以推測。倏然百智大僧沉聲道:「悟明,悟淨何在?」二僧同時一聲應諾,越眾而出,同聲道:「恭聽掌門人吩咐!」

    百智大師道:「二位師侄辛苦一趟,請仔細沿出五十丈,看看究竟有無敵蹤及異常處,急速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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