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請笑納 第六章
    白瀨看到空蕩蕩的寢宮,紗織的白帳裡亦沒有她的身影,冷意由腳底開始竄上。

    她呢?該不會是回鳳尾族去了……

    他的心第一次感到這麼慌亂,除空洞戰慄之外,背脊上的涼是無法忽略的。

    「來人!來人哪!」

    「王上,什麼事?」白葆帶把刀跑了過來,王上的叫聲像是寢宮裡出現刺客一般。

    「珊瑚人呢?」

    「珊瑚?」他這幾天調去守宮門,對族裡發生的事一概不知。

    「就是……算了,本王自己找。」白灝省了解釋的時間,直接去找還比較快,就算他要爬到空氣稀薄的溪周山上去,他也義無反顧。

    「王上,您到底要找什麼人啊?要不要奴才帶人一起……」白襪邊追著他的腳步邊問。

    「也好,把所有『步兵鼠』都帶來,我們上山去!」

    「要出宮?」白葆一呆,還要「攻頂」,不是吧?

    「廢話!少在這裡囉唆,你去準備,半個時辰後出發。」他差點兒就說出「現在開始對時辰」的話了。

    白灝這才發現自己根本不能沒有她,就是失去她的消息也令他心神不寧,心口的那塊肉宛如被剜去一般,生平從未有的孤寂感席捲上身。

    白葆不敢有議,立刻調兵去。

    「本王不會讓你跑了。」他們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就是她肯這樣離開他,他也不允。猶似宣誓般,他一把將手重重拍在紅色欄杆上,一臉堅決。

    「王上!」宮女走出一間房門,手裡捧著一盆水和帕子,見了他,照例問安。

    白灝斂下威凜的神色,那間房本來就是空的,宮女去那裡做什麼?他攔下她問道:「你在做什麼?」

    「珊瑚姑娘受傷了,奴婢——」

    「珊瑚在那間房裡?」他截斷宮女的話。

    她沒走?

    白灝只覺心跳加速,空洞與慌亂似乎找到補救的靈藥一般,頓時被填補起來。

    「是呀!不過她好像哭了,怎麼也不肯給奴婢看到她的臉。」宮女據實以報。

    他的心宛如被針刺了一記,他知道她在哭、為了什麼而哭,可是他沒辦法安慰她,因為傷到她的人——是他。

    可她沒有走,他還是可以令她改變主意……他這麼想,眼前似乎明朗化一般,全身的感官都光明起來。

    「那這水?」她說她受傷了,不是心受傷?他一斂,克制不了心中的關心。

    「是珊瑚姑娘說要熱敷,奴婢現在要去燒另一盆水過來。」

    「你去吧!」

    「是。」宮女端著盆子退下。

    白灝知道她最顧及形象了,宮女若在她旁側,她定是不會讓別人看見她脆弱的一面。

    是以,他任自己變成一個偷窺者,悄聲來到那扇窗前,窺伺著她的動靜。

    一襲身影背對著他,烏溜的秀髮披散在她的身後,她拿起木梳有一下沒一下的刷著她的長髮,滿桌的胭脂水粉和金飾珠花,她仔細地端詳著眼前的銅鏡……

    這一瞬間,白灝呆愣在原地,第一次感覺到兩心的遙遠,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明明已經有了肌膚之親,他卻看不透她的心。

    明明決定了要表達他的心意,卻在她纖弱的背影裡,喪失了告白的勇氣……

    這是上天予人最難受的折磨!

    「吁吁吁……王上,準備好了,可以攻打……」白葆一陣大吼,同時驚動了他和她。

    「噓!」白灝下意識地降低身子,順道把白葆的身子壓了下來。兩個人順著窗欞蹲著走。他從來沒有這麼窩囊過,這麼害怕被人發現自己的不夠光明磊落。

    而她,老是讓他做盡從前不曾做過的事。

    「王上,您在幹什麼?」幹嘛這樣蹲著講話啊?白葆滿臉疑問。

    「閉嘴!」白灝一副「你敢多嘴就給你好看」的模樣。

    白葆點頭,可他看王上怪怪的,心思很難捉摸,王上真是愈來愈難以取悅了。

    「你現在去解散他們。」

    「解散?」他驚叫,接收到白灝冷冷的眸光,他才打住自己想要問的。

    「本王只是想要看看你集合步兵團要多久的時刻,嗯……還挺快的,現在沒事了,你可以走了。」他揮揮手,走向寢宮。

    「搞什麼啊?王上難道忘了『狼來了』的故事嗎?這樣集合又解散,以後還要不要相信他呀?」還虧他這麼認真說。

    鐵珊瑚則是以為白灝找來了,迅速地旋過身看向門與窗——

    哪來的影子?

    是她過於緊繃了吧!

    這間房離他的寢宮那麼近,會聽到其他聲音是正常的。

    但,剛才那句「準備好了,可以攻打」的話是那麼清晰可聞,他要去打仗嗎?

    親自動身?

    怎之前沒聽他提起過?

    他會平安歸來嗎?

    突地,她的胸口升起了一股不安,心也猶如被一塊大石沉甸甸地壓住,喘息不得。

    她不懂,明明自己氣他,恨不得大騙子離她遠點,現在他要出兵了,她體內浮上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他真的走了,她的世界裡從沒有出現過這個人一般,可是他存在的氣息卻又是那麼明顯、清晰……她騙不了自己,說自己是無動於衷、漠下關心的。

    心情既矛盾又複雜,在糾結的心思裡無法找出答案,偏她性子高傲,不願去探聽他的種種,她下想問,也或許是不敢知道。

    這是頭一回,她手裡拿著妝點自己的頭飾珠花、胭脂花粉,卻忘了裝扮自己。

    之後——

    她以為他已經出宮了,她成功避開他了,可是……

    她並沒有比較開心哪!

    反而讓那陌生的愁緒找上她,半刻一刻、半天一天……

    她一直沒想通原由,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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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

    「珊瑚姑娘!」宮女敲著門,邊喊著。

    「什麼事?」她坐在床上發呆。從白灝去攻打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之後,她每天醒來就是坐著等,沒有出房半步。

    「二皇子來了,他想要見你。」宮女老實稟告。

    是那個會作詩稱讚她的二皇子白叔。

    鐵珊瑚沒忘記他,可他找她做什麼呢?他是白灝的兄弟又不是她的,她不需要應付他吧!

    還有,白灝去打仗,他居然悠哉地晃過來蕩過去,這點讓她心裡很下舒服,難道他都不必幫忙白灝嗎?

    體內升起的那股氣,來得突然也莫名。

    「他找我幹嘛?」她冷道,就是沒有要開門的意思。

    「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對了,他說有樣東西要送給你呢!」

    幽歎了口氣,看來她下出去,他是下會走的,「好吧!你讓他先等我一下,我馬上出去。」

    「那好,奴婢領他到後花園去。」宮女完成任務,聲音不免輕快。

    不一會兒,鐵珊瑚妝點好便走出許久未踩出的房門,來到後花園,此時的她,雖未特意打扮自己,可天生麗質的她,是很難讓人忽略她的存在的。

    遠遠的,白叔看見了她,揚起一抹帥氣的笑,自以為魅人心魂,可在她看來,並未有什麼特別,帥氣的人她又不是沒見過,就像白灝!他的微笑比白叔的痞子笑容好看多了……

    白灝!猛地,她驚覺自己拿白灝與二皇子來做比較!而且二皇子的笑意和討好,勾下起她一絲反應,而白灝卻會……

    她身子一震,彷彿察覺到了什麼……

    「珊瑚姑娘!」白叔急奔過來,似是捨不得她走太遠般。

    「二皇子!」她抽回神,下意識地退了兩步。

    「珊瑚姑娘,上次到宮裡不知道有你這個貴客,沒準備見面禮,我今天特意來向你賠罪,順道奉上這款由西域送來的上等絲綢,這藕色很襯你……」白叔大獻慇勤,發亮的眼睛就是捨不得移開。

    「謝謝二皇子,這裡的衣裳已經夠我穿了。」她沒有伸手收下,一副拒絕接受他心意的模樣。

    「別這樣嘛!這是我一點兒心意。」白叔大方地拉起她的手。

    「你想幹什麼?」鐵珊瑚手一甩,整個身子往後彈跳了幾步。

    「珊瑚姑娘,你不是這麼冰清玉潔吧?」白叔臉上露出邪淫,他那天看到她的模樣可不似現在這般。

    他回去想了又想,就算是三皇弟喜歡她也無妨,在父王還沒有回來為三皇弟主持大婚之前,他有的是追求她的機會。

    而且瞧她那天,身伴在他和皇兄的身邊,也無不悅,眼神含媚、嘴兒含笑、眉宇還飛揚哩!

    此刻,她只是在故作矜持吧!

    不要緊,他可以融化這顆偽裝的「冰心」。

    自認不輸給白灝的他,今日大刺刺上門,無非就是想討得佳人芳心。

    「你是什麼意思?」鐵珊瑚怒瞪著他,二皇子跟那天無害的模樣兩異,簡直就像兩個人一般,危險的氣息亦在她周圍環伺。

    白叔邪笑,上前了一步,「我哪有什麼意思呢?不過就是想珊瑚姑娘收下在下的禮物罷了。」

    「是嗎?那我收下了。」鐵珊瑚趕緊抽起絲綢,白叔卻乘勢抓住她的手,滑膩的觸感剛才就讓他驚異不已了,這會兒抓在手上,心上更加歡喜。

    「放開我。」鐵珊瑚掙扎著,念他是白灝的二皇兄,她還不至於粗魯的反擊。

    不意,他竟順勢將她拉入懷中,得逞地說:「你這麼美,想必三皇弟嘗過了,這會兒該輪到我了吧?」

    「你說什麼?」鐵珊瑚臉色一變,原來送禮是假,想調戲她才是真的!他根本就不懷好意,而他狂妄可惡的模樣更是令她憤怒,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她說話。

    「『騷』不是狐狸的本性嗎?小王倒是想試試你到底有多騷!」白叔想強著來的意圖十分明顯,「你放心,小王不會輸給三皇弟的。」

    「你放開我!」鐵珊瑚使出全力想甩開他,孰料,現為女性的她跟男人的力量是不能相比的,除非她變回狐狸。

    「噓!你是怕在這後花園被旁人看見?也好,那我們到你的寢房去……」白叔惡意地將她的反抗做如此解讀。

    見她因掙扎而微顯凌亂的髮絲與緋紅的雙頰,登時更加心癢難耐,只想好好與她翻雲覆雨一番。

    就在鐵珊瑚準備變身為狐狸掙脫他之際,一聲大喝,打住了兩人的動作。

    白灝怒火正熾,他目光炯炯、渾身散發如冰霜般的冷意;王者威嚴的態勢一擺,夠令人害怕的。

    他們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手牽手?禁不住胸臆間的那口悶氣,他喝道:「你們在幹什麼?」

    在他看來,兩人雙手相握,鐵珊瑚的兩頰緋紅猶如含苞待放的花朵,當下認定她在勾引二皇兄!

    白叔沒想到白灝會逛到後花園來,心登時一冷,可他不想在事未成前與弟弟翻臉,唯有把慾望抑下,來日方長,總能讓他找到機會的。他立刻陪笑道:「珊瑚姑娘不過是想答謝我送她禮物而已,三皇弟,你可千萬別誤會。」

    至於如何「答謝」,他那曖昧的神情不需言喻,即足以令怒氣中燒的白灝想偏了,再加上他與白灝是親兄弟,他不相信白灝會相信一個外來人而不相信他。

    「你胡說!白灝,他根本——」鐵珊瑚一顆心焦急,生怕他的誤會,她知道自己可以對付白叔的,體內卻有那麼一股恐慌是來自於白灝。

    她怕白灝誤會的情緒是那麼地強烈,教她不禁想到那天兩人的對峙。這時,她才猛然發現,自己可以接受白灝對她的一切,卻不能接受白叔的。

    「夠了!你什麼都不必說。」白灝搖著頭,阻止她說下去,刻意忽略掉她看見他時,那驚訝又夾著喜悅的神情。

    他不該出聲阻攔她的,她本來就善於勾引。

    一個大皇兄還沒法子教他看清楚事實,現在再多加一個二皇兄,他該醒了吧?

    不應再有其他冀望了吧?

    她誰都要,就是不要他!

    他的心頭一緊,痛打從那兒開始泛了開,酸澀由體內滋長,憤怒的情緒已完全被取而代之。

    在自己將要失控之前,他轉身離開。

    「白灝,你不能走!」鐵珊瑚大喊一聲,從來沒用過這麼大的聲調與不顧及形象,她張嘴,用力咬住白叔的手。

    白叔吃痛,甩開了她,「你這個女人,搞什麼?」眼看他伸手就要打她。

    白灝回頭,及時攔住他揚起的手,喝道:「男人不打女人!」

    「哼!」白叔憤憤地瞪了白灝一眼,氣沖沖地離開,看來,他這個兄弟挺護著她嘛!那麼,就別怪他請父王回來作主了。

    鐵珊瑚見白灝還是念著她的,她慌亂的心情漸鬆,他若願意聽她說,就表示他對她有情的,是不?

    一股萌生的希望教她歡喜,她奔到他的身側,高貴的絲綢散落在地上亦奪不去她的視線。

    她的眼裡除了白灝,沒有別人,她血液裡流著激動的因子,她想告訴他,她內心的想法,她不再假裝高傲、假裝什麼都不在乎……再見他,她只有滿滿的相思欲傾。

    「白灝,你一定要相信我,剛才二皇子他……」

    「勾引本來就是狐狸精的本性不是嗎?你不必向我解釋什麼。」白灝會攔住二皇兄打她,純粹是因為她是女人,並不是相信她。

    在兄弟會那天,甚至更早之前,他就該看清楚了,而不是現在。只是在有了肌膚之親後才又撞見她跟別人一起,那股醋意與怒火是更加強烈的,而他的心也比針刺還來得痛。

    「你胡說!你怎可這樣污辱我?你知道我是處子!」她適才驚覺,若是二皇子敢動她,她一定反撲到底。

    但她卻不曾對白灝如此,那正表示他在她心中,地位是不一樣的,否則,她明明有能力報復,卻沒有這麼做。直到這一刻,她明瞭到心所屬意的,確實是他。

    若非二皇子今天突來這麼一招,她恐怕還遲鈍的無法察覺這兩者的差別,可他卻……誤會她!

    「那是之前,之後呢?再說,你可以偽裝……」

    啪地一聲,她甩了他一個耳光,眼底閃過一絲猶如淚的光芒,「你太過分了!你的眼睛瞎了嗎?看不出剛才非我所願!」

    她一向是那麼地高傲,也從不向任何人解釋什麼,獨獨對他有了那麼一絲絲的不同與特別,他卻……傷害她,執意相信他所看見的,這令她心灰意冷,無奈與無能為力教她心碎。

    白灝再度挨耳光,同時看見她眼裡一閃而逝的淚花。

    「你……」

    「你不相信我,我怎麼說都沒有用,怪只怪我繼續留在這裡,活該受人污辱、糟蹋!」說完,她變成狐狸,頭也不回地急奔、亂竄,眼裡灑出淚霧,糊了視線。

    她的亂竄奔走,是她在找出宮的路,她要回去鳳尾族,她要走!這裡她一刻也待不下了,如果面對一個不信任自己的人,不如歸去、不如忘卻、不如不曾來過……

    白灝沒想到她的反應這麼激烈,而且如此迅速。

    他來不及追上前去,她已進入草叢間,一時情急,撿起地上石子盲目投石,失了控制的力道。

    就這麼怪異,以往「百發不中」的他,竟然能夠幸運地敲中狐狸的腦門,咚地一聲,狐狸倒地,昏了。

    白灝加快腳步,踏進花園那隅,輕而易舉地找到了白色的身影,如睡著般,溫馴地任他抱起。

    她那緊闔的狐眼裡淌下了一顆剔透的淚珠,滑至他的手背,熨燙著。

    他的心猛然一揪,又如滾燙的沸水在翻絞著。

    只有在這個時候,她不是張牙虎爪地對待他。

    他想要的和諧也只有在此刻才得以如願。

    對她,他心疼也不是,怨懟也下是。

    唯有無奈、歎息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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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叔悻悻然地坐在椅上,重拍在椅把的手上咬痕清晰可見。

    她竟然敢咬他!

    不過,愈難到手的,他愈有興趣呀!一抹征服的快意已在他體內散開。

    「來人呀!快把白蒿給我找來!」他大吼。

    白蒿已經修鏈成精,法力修為驚人,可以知道父王母后在哪裡。

    此刻,他等不了他們回來,他要立刻通知他們。

    片刻——

    「二皇子!」白蒿接獲召見,立刻就趕來。幸虧不遠,否則會趕斷了他這身老骨頭。

    「你趕緊幫小王看一看,父王母后現在在哪裡?」

    「二皇子是想要……」二皇子從來不曾問過這個問題,現在突然問他,他當然要問個清楚。

    「我想念他們,要去找他們不行嗎?問這麼多,快給小王答覆就行了。」白叔懶得理會這個老頭子。

    瞧二皇子面色不佳,哪有想念的神態?偏白蒿又是部屬,只有聽令,「太上皇和太后現在……咦?正往回思蜀族的方向。」

    「真的?」白叔一聽,喜不自勝。

    「不過算算路程,還得幾天才會到,身邊還跟著……」

    剩下來的話,白叔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的腦子裡浮現出了一些計畫,他想著怎麼先下手為強,把鐵珊瑚要了來!

    「你先下去吧!」

    白叔滿腦子主意,倒也忘了要偽裝,引來了白蒿的懷疑尚不自知。

    他只是走進內室,文房四寶準備好,振筆疾書——

    父王、母后在上:

    近日三皇弟遭鳳尾族女狐所惑,荒廢族務、斷手足之情,事態嚴重,請速回……

    白叔笑著折起書信,等信送到父王母后手裡,對鐵珊瑚的第一印象已經差了,他倒要看看在父王母后的阻攔下,他們怎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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