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迷蝶 第六章
    「舉杯——慶祝我們劇團這次的演出圓滿成功!」

    劇團團長率先舉杯發言。

    「舉杯!」所有團員一致高聲舉杯。

    鏘!鏘!鏘!酒杯清脆的碰撞聲此起彼落地響起。

    「恭喜!恭喜!」大家互相祝賀,「辛苦了!辛苦了!」外帶彼此慰勞一番。

    「舉杯,慶祝我們劇團這次的演出不但圓滿成功、場場爆滿,還加演了三場!」劇團導演接著舉杯發言。

    「舉杯!」

    鏘!鏘!鏘!「恭喜!恭喜!」「辛苦了!辛苦丁!」

    仍是一連串開心熱鬧的慶賀聲。

    夢迷蝶坐在位子上機械式地隨著大家舉杯,然後乾脆地將酒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他們劇團的公演總算在今天正式落幕,所有團員正在飯店舉辦慶功宴。

    「真難得,終於又在晚上見到你了,你的六點門禁取消啦?」坐在夢迷蝶對面的一個團員笑著對她說道。

    夢迷蝶在這一次公演的排演期間絕不超過晚上六點離開,聽說是她家那個老太爺的規定。

    她笑了下,「你最好多看幾眼,因為以後在晚上見到我的機會恐怕仍是不多。」說著,喝了口香檳,心裡有些心虛。因為她為了要每天趕在六點前回家,她利用了她外公的名號來推卻掉劇團晚上六點以後的排演。

    「那是說,你只有今天不用按時回家吃晚餐呀?」

    同桌的另一個團員語帶調侃地笑道。

    她又笑了下,幽默地回道:

    「是啊!家裡的傭人罷工,只好委屈自己和你們一起吃嘍!」說著,又喝了口香檳。

    聽著團員們談著一個又一個的話題,夢迷蝶只在有人叫她時才偶爾插上一兩句話,而隨著現場氣氛愈來愈熱烈,她卻愈來愈寡言安靜。菜吃不多,倒是一口接著一口、緩慢卻不容忽視其份量地啜飲了不少香檳,眼神與表情皆有些空空洞洞地,像是她人坐在這裡心卻跑到別的地方去了似。

    坐在另一桌的任夜螢在她喝掉約莫三分之二瓶香檳之後走到她身邊坐下,順手把她面前的香檳拿到桌下收起,道:「真難得,你今天不必『兼差』呀?」說時,略掃一眼氣氛已十分歡騰熱鬧的四周。小蝶這邊可說是巴塔哥尼亞高原地帶了,難怪沒人坐在她旁邊。

    夢迷蝶慢動作似的抬眉看她一眼,百無聊賴地回道:「他今天有事。」雷驍幾天前已經告知她他今天會晚歸,所以她才得以在公演完畢之後還留下來參加慶功宴。

    任夜螢微挑眉,「真巧。」表情不頂驚訝,倒像是早料到似的。

    夢迷蝶沒多加注意她的表情,吐了一口長氣,慢吞吞地說:

    「是啊,幸好他有事,不然我還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說呢。」聽起來卻是不怎麼愉悅高興。

    任夜螢看她一眼,暗自作了個「真是個笨蛋」的表情。「怎麼?你很失望嗎?」

    她又歎氣,舉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空了十幾秒鐘的發呆時間,才道:「記不記得你問我的問題?」

    「嗯。」任夜螢點頭。

    夢迷蝶視線定在餐桌上的一點,對明瞭事實狀況的人,她再掩飾不住心裡的委屈與悲慘,「你的猜測是正確的。」她可憐兮兮地說,像被遺棄的小貓。

    「你的意思是?」

    「我掉進愛情的泥淖裡面去了。」她臉上明白寫著悲慘兩字。

    是,她承認就是!她愛上了那個專制卻又溫柔、自以為是卻又深情浪漫,像謎一樣永遠搞不清楚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還老耍得她團團轉的傢伙了。她悲慘地、徹底地、絕對地、無路可退地……愛上他了!

    她再歎氣。

    如果,看著他時會想笑,看不見他時會想哭,吃他煮的飯會感動得要命,被他碰觸腦袋會空白一片……如果這一切不是因為愛上了他,那又算什麼呢?

    更何況,與他相處的時候愈久,這些情況的陷溺程度就只有愈來愈嚴重,從來沒有迴光返照、起死回生的丁點兒跡象——如果這樣的沉淪不是因為愛上了他,那又該如何解釋呢?

    「那他呢?」任夜螢出聲問道,興味地看著夢迷蝶一會兒想哭一會兒想笑、一會兒哀傷一會兒陶醉,極富變化的表情。

    「他是曾經說過……」

    「喜歡你?」任夜螢接道。

    「他喜歡的是夢幽蝶上她臉色一變、語氣一轉,既酸且怒。

    「那不一樣都是你?」

    「不一樣!」她眼裡有一股火,表情也像是有人欠了她八百萬似的。「夢幽蝶是夢幽蝶,我是夢迷蝶!」

    任夜螢想了下:「這也就是你為何在發現自己愛上他,卻又遲遲不對他表明你真實身份的理由?」

    她點頭,那種絕對且單一的點頭方式。

    任夜螢又暗自作了個「真是個呆子」的表情。

    有些同情地看了夢迷蝶一眼,不過她可不打算多管閒事地通風報訊,這種事還是留給當事人去發現才有趣。

    「這也是你會獨自在這裡喝悶酒的原因?」

    夢迷蝶怪異地看她一眼。「我哪有在喝悶酒?」

    她拿起只剩下一點點的香檳搖了搖:「那不然這是什麼?」

    她無辜地扁了扁唇:「菜很難吃嘛!我就只好喝東西了呀!」

    「那何必喝酒?還有其它飲料呀!」

    「不要。」她搖頭,任性的那種。

    任夜螢微翻了下眼,「你喝太多了。」因為她已經開始像個小孩在無理取鬧了。

    「有嗎?」她斜眼看著被拿走的酒杯。

    「多吃些東西吧!我看你根本沒吃多少。」

    她厭惡地把頭撇向一邊,任性道:「菜很難吃。」

    任夜螢此時完全確定,小蝶不但喝了太多酒,而且顯然已經喝醉了。

    「這間飯店裡的廚師個個都是名廚,作出來的菜怎麼可能會難吃?」

    「比他作的還難吃就算難吃!」她大聲且堅定地說道,像在捍衛什麼似的。

    任夜螢訝異地看她一眼。

    她是聽小蝶說過,雷驍從上上個禮拜起就免去了她的煮飯工作,甚至反過來煮飯給她吃,當時她為這件事訝異了老半天,畢竟誰會相信一個大企業總裁竟然會下廚作菜?光這一點就足以教所有人嚇掉牙齒與下巴。更何況他竟然是為了他的「女傭」而下廚,這事要是傳出去,他那高傲尊貴、嚴峻強悍的名聲,怕不就此一敗塗地、一蹶不振?

    不過,話說回來,看小蝶現在這模樣,他的「犧牲」也算是值得了。

    「好吧!」她放棄說服小蝶吃飯,道:「既然你不想吃飯就算了,但你也別再喝酒了。」

    夢迷蝶沒多說些什麼,只是又歎了口氣,像是一切都無所謂似的。

    「小蝶!」她喊。

    「知道了。」她漫應。

    在任夜螢回去她原來的座位後,不久,夢迷蝶又抓過一個酒杯,不自覺地倒酒、送到嘴邊、喝了口、歎氣、再喝口酒……還順手將甜點巧克力蛋糕挪到她面前,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繼續她的悲慘、歎氣、發呆與啜飲。

    ★  ★  ★

    「水……水……我要喝水……」

    夢迷蝶迷迷糊糊地邊呢噥邊走下樓,依稀記得在今晚的慶功宴上她好像喝了一些酒,在神志陷入迷濛狀態之前,她死命抓著螢螢要她送自己回來,而回來之後,她就一頭栽進床鋪裡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睡著睡著,卻被口渴的感覺渴醒了過來,原本不想理它卻渴得沒法再睡,只好摸黑下樓找水喝。

    「噢……痛……」

    她敲敲腦袋,回想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香檳。她酒量中等,也向來不嗜酒,但為什麼她的頭痛得像有一組游擊隊在腦袋裡開打?

    「咦?我沒有關燈啊……」走下樓梯,見廚房燈還亮著,她疑惑地白日語。「可是……我有開燈嗎?」

    她拐往廚房,邊低念:

    「喝水、喝水……」

    但踏進廚房,她馬上愣在原地,原本閉合了三分之二的眼皮瞬間完全張開。

    冰箱門開著,雷驍正彎著身在拿東西。

    聽見聲音,他從打開的冰箱門上方側頭看她一眼,伸手取出他要的東西,將冰箱門帶上。

    她立時更瞪大了眼。

    他光裸著上身,腰際圍了一條浴巾,像是剛洗完澡,精壯結實的胸膛上還有些水珠,映著燈光閃著些微的亮光。他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看她一眼,沒說話,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旋開瓶蓋仰頭喝了口,然後不發一言地將水往她的方向遞出。

    她仍瞪著眼,視線直直定在他的下巴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再往下移。可是他喝水的畫面實在太性感,一眼便足以拓印在她腦海,教她完全喪失反應能力,就像保險絲「喀喳」一聲突然斷掉一樣,她的頭突然不痛了,可是卻開始出現其它徵狀。

    手腳緊繃僵硬,嘴巴內變得更乾涸,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呼吸像梗著一堆棉絮,腦袋開始發熱發脹……

    見她像石雕一樣動也不動,他舉了下水瓶:

    「水?」

    「嗄?」她驚得喘了口氣。

    「你不是要喝水?」他神色自若地問。

    她不出口覺嚥了下口水。「嗯。」

    她一部分還算清醒的腦袋知道自己應該去接過水來喝,可是她動不了呀!就像被點了穴道一樣,動都動不了呀!

    他順手從流理台上拿了一隻水杯,走向她——像頭豹似的,從容、優雅、敏捷、矯健……而且性感。

    天!她好想尖叫,好想轉身逃跑!此時的他是個危險,非常危險的危險;然而,天可憐見,她最想做的竟是伸出手去碰觸他的肌膚,撫摸他的肌肉紋路,甚至是……親吻他!

    天!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情色了?

    天!天!天——

    不,不對!如果她現在是「夢迷蝶」,她一定能夠放膽地伸出手去碰觸他、撫摸他,一圓她對他所有的遐想,就算情色,也是夢迷蝶最真實的一面,她無需掩藏。是的,如果她是「夢迷蝶」的話;如果,他喜歡的人也是「夢迷蝶」的話。

    他在距她一步的地方停下,微低頭看她,那一瞬間,她真恨不得立時立地昏過去算了,也不用在這裡忍受這種「夢迷蝶」與「夢幽蝶」快分裂的難耐折磨。

    他忽然輕笑了下,道:「你在夢遊嗎?」

    「嗄?」她愣了愣。

    他笑,將水杯遞給她。「水?」

    「嗯。」她機械式地接過水杯。

    他臉上掛著溫和淺笑,將水倒進杯裡。

    她舉起杯子湊到唇邊,二話不說就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將水喝個精光。

    天曉得她早已經喉嚨發乾、渾身發熱,渴得快受不了了。

    看著她異常的反應,他微抬眉。

    喝完一杯,她舉著杯子。

    「還要?」他眉抬得更高。

    她急點頭,像剛走過撒哈拉沙漠快渴死的旅人。

    他於是又倒了杯水給她。

    她舉起杯子又要一飲而盡,他伸手輕止住她的手:

    「別喝那麼猛,會傷身體。」

    被他碰觸到的地方像著了火,她像被燙到似的反射性用力甩開,使玻璃杯以一個乾脆地斜直線撞落地面,發出響脆的碎裂聲。

    兩人同時看著地上碎裂的玻璃肩與那攤水,沉默像地板上的水灘在兩人之間靜靜蔓延。

    好半晌,她再忍受不了這般凝滯的空氣,低垂著頭幹幹啞啞地出聲:「對……對不起。」

    他看她一眼,面無表情,也沒說些什麼,只是轉身回流理台又拿了只杯子。然而在她看不見他表情的時候,他奇異地笑了下,像一個堅毅、努力,並等待許久的獵人,在他所執著的獵物終於被他捕獲的那時刻,所揚起的笑容。

    當他再轉身走回到她面前時,則已完全不復見那絲短暫的笑意,只剩方纔的面無表情。

    他默默將杯子注滿水,遞到她面前。

    他比剛才靠她更近,她覺得空氣一下子又緊縮了起來,而且此時她也才赫然發現自己身上竟然只穿著一件細肩帶的睡衣,能遮掩的只有重點部位。雖然他看她的眼神並沒什麼特別的異樣,但一瞬間,她感覺自已渾身上下又更加火熱了起來……

    她吞了口唾液向後退一步,他看她一眼,向前跨一步;她又退一步,他再跨一步……直到她的背脊碰到牆壁已經無路可退,他卻還是愈靠她愈近。

    像被逼到最角落的獵物,她實在被逼急了,唰!唰兩聲,利落地左右各一把抓過他手上的水杯與水瓶,再也顧不了她究竟是「夢迷蝶」還是「夢幽蝶」,狗急跳牆地喊出一串話:

    「好了!可以了!別再過來了!你這個傢伙,離我遠點!」

    他果然定在原地不動,半挑眉,眼神是有些驚訝的。

    「你還在夢遊嗎?」

    「你要拿水給我就拿水給我,沒必要靠我那麼近,那會讓我神經緊張。」她雙手比著要他退後一點的手勢,咬字清晰地快速說道。那是「夢迷蝶」才會有的語氣與態度。

    他看她一眼,覺得極有趣似的笑了下,也比了個妥協的手勢,乖乖向後退了一步。

    「很好。」她瞪他一眼,舉起水杯喝水,連喝了三大杯之後才停止,喘了口氣,「還你。」將水杯與瓶子遞還給他。

    他單手接過。「你很渴嗎?」

    她看他一眼,「當然啊!我又不是駱駝可以貯水,會喝很多水當然是因為我很渴。」她不管了,就讓「夢幽蝶」輕鬆一下吧!反正他不也誤以為她在夢遊?到時若他問起就推說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反正她推卸責任的功力一向很好。

    他雙臂交叉在胸前,帶著興味的笑問道:「夢遊時候的你都這麼有趣嗎?」

    她也笑,眼神靈動具活力:「那就得看你的表現了。」

    「哦?」他微挑眉。「怎麼說?」

    「你只要不讓我神經緊張、歇斯底里,我是很好相處的。」

    他的臉不著痕跡地向她俯靠了些,眼神專注而犀利,沉穩低問:「我靠你太近會讓你感到緊張?」

    他凝注的眼神與沙啞性感的聲音,讓她的肌膚起了一陣微微的戰慄,她暗暗吸口氣——他這專愛對人放電、專愛誘惑人的傢伙,他要玩?好!沒問題,他們就來玩!她可是舞台劇界中赫赫有名的頂級演員夢迷蝶呢!還會怕他什麼嗎?

    她慵懶性感地笑了,伸出纖細迷人的白玉藕臂,青蔥般的食指輕輕劃過他結實的胸膛,半合的眼眸隨著她手指所到之處迷醉誘惑地徘徊流連,呢噥輕語:「那就得怪你了。」

    他倒是沉穩得緊,不動如山。「怪我?我何罪之有?」

    她抬眼對上他的,神態優雅媚惑,從容坦率地說道:「怪你太性感。」

    他淺淺笑了,面孔又靠她近了些,「我想你弄錯了。」他眼神同樣地專注犀利,但在眼底深處卻蘊藏著一股足以吞噬人的熊熊烈焰。

    由於他背光,她沒察覺出他眼裡的那簇火,續道:

    「你太性感,卻也太危險,你一靠近就會引得我全身每一條神經都拉起警鈴,所以你還是別靠我太近。」

    她說著,伸出手就要將他推離她遠一點,然而他卻比她更快地在牛空截獲住她的手,一個動作便將她拉帶至他胸前,兩人幾乎相貼,卻還留有一絲微妙的空隙。

    她呼吸瞬間凝滯,忘了所有的語言與動作,被嚇傻似的只能睜著大眼愣愣地看著他。

    他一手輕握她的手掌,一手在她肩膀上方以指尖順著她睡衣的細肩帶來回撫摸,沒碰觸到她半絲肌膚卻是更惹人難耐的魅惑撫觸。再加上他臉孔近在她臉孔三寸之距的地方,他的體溫與氣味對她而言皆是致命的吸引力。

    他溫厚低沉的嗓音緩緩輕語:「我說……你弄錯了,性感的人是你才對。」他拇指輕輕揉壓摩挲著她的掌心,那是兩人之間惟一肌膚相觸的部位。「是你在誘惑我,是你太危險,是你讓這一切情況變得超出我的掌控……」

    「我要去睡覺了。」她突兀地截斷他的話,神情也變得相當警戒與防備。

    不行,她一定得立即停止此刻的情況,兩人之間的空氣瀰漫著太過濃厚的誘惑與吸引力,只要隨便一個機制的引發都有可能導致無法收拾的局面。在現階段的角力之中,她只有乾脆地承認失敗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因為她不是真的「夢幽蝶」,她沒有任何籌碼可供揮霍,倘若再讓情況繼續發展下去,會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是「夢迷蝶」可以承擔的,她絕對會賠上她所有卻還不一定能夠救得了自己。

    他注視著她,眼神由誘惑具侵略性慢慢收斂成溫和且無害,像是坦然接受她突兀性地退出,就像一個演到一半卻突然說不演了的演員,而身為對手演員的他同意並可以理解一樣。

    「我要去睡覺了,晚安。」她聲調平平地說道,不帶任何情緒地看著他的眼,將手從他的手中慢慢抽回。

    他沒有強留她,只是在她完全抽回手時,依照這些日子以來的慣例,微俯首在她額前親吻了下,溫柔淺笑,輕道:「晚安。」

    她又看了他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直走上樓,然而她發現自己冰涼的雙腳竟然有點抖,她知道這是因為害怕——怕他追上來,也怕自己會忍不住回頭,為他教人心折的溫柔。

    直到進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她才大鬆了一口氣靠著門板滑坐到地板上,愣愣看著房間裡的昏黃小燈,心裡清楚知道,自己今晚又得失眠了。

    而直到樓上再也沒有任何聲響傳出,雷驍才舉起自己微微發顫的手,定定注視著。

    從來,從來也沒有任何人能教他產生如此劇烈的反應。不再演戲、釋放出真實自我的她,那笑、那表情、那聲音,以及眼裡的那簇晶瑩……對他竟會造成這般強大的衝擊,幾乎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像被強大爆炸力震離軌道的人造衛星一樣,這種自己無法掌控狀況,也無法掌控自己反應的情況他還是頭一次經歷到。

    他仰頭看向樓梯盡頭,舉著的手緩緩收緊,堅定低語:

    「夢迷蝶,終有一天我會向你討回來的。」

    ★  ★  ★

    「喂?」任夜螢微瞇著眼邊拿起話筒邊看一眼時鐘,半夜兩點二十分,心想應該是那只喝到醉醺醺的蝴蝶,也只有她才會在大半夜打電話吵人。

    「是我。」話筒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大哥?」她驚奇叫道,睡意全消,「真是教人受寵若驚呀!」不過,算算時間,她這個身為大企業家的大表哥也該是時候來「問候」一聲了。

    「恭喜你,這次演出你的幕後製作相當成功。」雷驍誠摯說道。

    「我很想說一聲謝謝,但我知道你一向不說廢話的。」她言下之意,是指她不以為他這通電話是專為恭喜她而打的。

    「當然。」他道,言下之意也正是表明他對她的努力和成績的認同與肯定。

    她頓了下,笑起,真誠地回道:「謝謝。」

    「你受之無愧。」

    她笑得極開懷。「能得到你的認同真是教人感到高興及窩心。」

    從小她就與她的三個表哥混在一起玩到大,四人感情一向很好,彼此瞭解、彼此關心,她更是從他們身上學習到獨立、自信與堅強等等特質,而這也是養成她日後果斷率性,以及有點男孩子個性的原因。

    長大後各自有了事業及追求的目標之後雖然較少相聚,但大家的感情還是相當緊密堅實,就連大哥在陷入單戀,並開始一心一意只為愛情力爭上游、奮發向上的時候,他們都還是彼此關心與互相照應。

    「那你還有其它正經事要問嗎?」她問。他當然一定還有事情要問,不然誰會在三更半夜打電話恭喜人?

    「她今天喝了多少酒?」他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地問道。不必指名道姓,彼此都清楚話裡的「她」

    所指何人。

    剛才他在夢迷蝶身上聞到了相當程度的酒味,他有必要弄清楚一些情況。

    他並不會因為愛上了一個人就去監視她的一舉一動,因為那不僅幼稚而且還是一種對自己沒信心的作法,所以他並不清楚在今晚她的慶功宴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愛上一個人,他會去瞭解她、聽她、懂她,但絕不會限制她的自由或者剝奪她自由發展的空間,所以他們兩人發展至今的每一個情況,都是經由一連串機會的製造與巧合所構成的「即興演出」,當然這得具備這麼多年來他所對她的分析與瞭解,才能夠在每一次情況中握有掌控狀況的能力。  

    今晚是個例外,今晚的她教他大出意料之外,因為她對他展現出了真實的那個夢迷蝶,教他一時失了他應有的自持與從容。雖然他及時收斂住了自己,但卻還是已經嚇到了她……不過今晚的事件卻也使得他更加想早日與那個真實的、完全的「夢迷蝶」認識,並且相處。

    然而,話說回來,她竟然會喝酒喝成那個樣子,就已經嚴重超出他的「自由條約」之外了,他不可能坐視不理。

    「嗯,加加減減……」任夜螢想了下。「香檳兩瓶。」

    他在電話的這頭皺起了眉,沉聲問:「誰送她回來的?」

    「我。」

    「你沒阻止她喝酒?」語氣並非質問,而是只有熟識他的人才能夠聽得出來的焦躁。

    她忍住一個笑意,直接回道:「擋不了。」

    沉默。

    三十秒整,他出聲:「你享受夠我的等待了。」

    她忍不住笑出聲,能逗到她這個一向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表哥真是一種快意的享受,雖然明知他要她的解釋卻硬是遲遲不給他,說來有些壞心就是了。

    止住笑聲,她正經地說道:

    「她今天不止喝了兩瓶香檳,她還吃了三塊巧克力蛋糕、三塊鮮奶油蛋糕,以及兩塊乳酪蛋糕;因為她說她已經墜人情網,可是對方喜歡的人卻不是她,所以為了均衡她身上的酸意,她得吃甜食來平衡一下。」

    說到後來她還是忍不住笑,因為她想起一向不愛吃甜食的小蝶在今晚吃蛋糕時,那不自覺揪得跟包子沒兩樣的小臉。

    他又沉默,快速思考、整合她所給他的訊息。

    她也不急著再說些什麼。

    對她這個表哥與她的好朋友之間的情況,她一向保持中立,不多參與也不多管閒事,她不認為這兩個人之間還需要多一個人來瞎攪和。而且她表哥也甚少從她這邊獲取小蝶的訊息,這是他的自尊與驕傲,也是他對小蝶的尊重。

    作為夾心餅乾裡的那層奶油,她可以適時推他們一把,或對當局者提示一些旁觀者清的見解,但絕對不必多言或者異想天開地去替他們出一些餿主意,因為那不但沒有任何實質意義,還有可能落得幫倒忙的窘境。

    更何況,大哥與小蝶在做事方面其實是屬於相同類型的人一旦確定目標,就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執著並且聰明的人物類型。而既然連小蝶都也已經陷進愛情裡去了,這兩人會在一起是遲早的事,她根本無需擔心。

    「她被你制約得很慘。」她道。

    他又靜默了會兒,道:「還不夠。」

    「不夠?」

    「不夠。」不夠在讓她發現他其實一直在欺瞞她之後,還能不使她斷然離他而去的程度。

    「你這『漁夫』收網收得可真謹慎。」她忍不住想要同情起小蝶了。

    「一生就這麼一次,謹慎是必須的。」

    對於一個每天處於戲劇之中的人,太過戲劇化的愛情對她反而無法產生任何作用,所以他用現實生活的一點一滴對她制約,像一張網,密密實實、層層交織,他要網住這只絕無僅有的美麗蝴蝶。

    而他的這只蝴蝶不是一般的獵物,他撒下了天羅地網耐心等待,就算她已經實身網中他也不敢隨便輕舉妄動,如果沒有最絕對的把握,他不會採取最後的行動,他不想嚇跑了才剛踏進網裡的獵物。

    任夜螢會意地笑了下,又覺得小蝶其實也是很幸運的,有這麼一個深愛她並懂她的人,是每個女人的夢想。

    忽然想到什麼,她道:「你不用擔心她喝了酒,她喝酒既不會發酒瘋也不會隨便跟人走,而且一定會在她還清醒前找她信任的人帶她回家,所以她也是懂得該如何保護自己的。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你最好多注意一下她的一些戲迷,最近似乎不太安分。」也許大哥他早就有在注意,但在今晚的慶功宴上,她隱隱感覺有一些地方不對勁。雖然這只是她的直覺,但還是得提醒一下大哥。

    他誠摯道:「謝謝你,我會注意。」

    「我最近好像老是聽到這句話。」她笑。「加油啊,我可是很期待早日喝到你們的喜酒的。」

    「你會的。」他堅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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