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歡寶典 第三章
    數日後

    烈陽紅燦燦地當空迎照,甲板上,一群人三三兩兩的閒嗑著牙。

    表面上,大夥兒都看似船過水無痕般,沒人提起過什麼關於"摘桃仙"曲昕暈船的諸多事跡。

    之所以不提,絕非是畏懼於她的冷淡疏離,而是因為一連數日以來,眾人早發現了一項關於她更秘密的怪事兒……

    "哈哈哈哈……天哪!原、原來連你們也都知道啦!"憑這音量、這嗓門兒,再愚蠢的人也都該知道又是何敝在嘻皮笑臉了。

    "喂,小聲點兒吧,若待會兒人家曲姑娘出來透氣兒聽到了,可不就讓人家難堪麼?"斯文秀氣的韓味唇邊雖然也抿藏著笑意,但持扇柄的手卻不留情的往那狂笑的莽漢肩頭頂一敲,一絲絲憐惜的意思也無。

    "呵呵呵……哈哈哈……有、有啥關係嘛!反正,人家曲姑娘白天根本不踏出艙房一步,呵呵呵,只有等晚上大夥兒都睡了榻以後,才、才會……哈哈哈……才會……哇哈哈哈……咱說不上話,你說你說……"何敝笑岔了氣兒,整個人癱倒在一旁俊愣愣陪著笑的伙夫頭兒身上。

    "噯,人人皆有其隱私,你這莽漢怎能如此取笑一個出門在外的嬌美姑娘呢?"瞥一眼身畔那笑到直不起腰桿來的何敝,韓味輕皺起了他那刷得精雕細緻的一雙眉,小小聲言道:"況且,你膽子還挺大的麼,就這麼當著遂將軍的面前笑話起他的貴客來,嘖嘖嘖……夠膽量。"怎奈韓味這番狀似在勸解人的話,那股子酸溜溜的味兒聽在粗線條的何敝耳裡,反倒更像一劑笑話丸,逼得他笑到是涕淚亂噴了一通。

    "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太好笑了呀……"素有潔癖的韓味連連避了好幾步,卻還是逃不過何敝的濁水攻勢,他嫌惡地遮摀住口鼻,忍不住尖起了嗓子叫道:"哎唷喂呀!你這薰死人不償命的缺德鬼、掃把星,臭何敝!……嘿嘿嘿!活該,誰教你要說那好笑的笑話作弄咱,哈哈哈!"何敝站起身,邊扭頭回話,邊歪歪倒倒地步向了那位離他們有段距離,自個兒一人迎在船頭曬太陽的逯惕之那裡去。

    "咱說咱的將軍大人啊,"他沒分沒寸的直接把手搭放在逯惕之削齊的肩膀上,心中全然沒有長幼尊卑的分野。"甭怪咱這老粗多嘴,您瞧,嗚……"說沒幾句,他就又忍不噴笑了出來。"哈哈哈……瞧瞧曲姑娘那夜遊的怪毛病哪,呵呵呵……別、別到時東西沒盜著,反而讓人家交趾王給抓了把柄唷!""……"逯惕之很沉默,雙瞳瞇成條縫似的望向了遙遠的一方,眼光中,彷彿消失了盡頭。

    他不言,是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才明瞭曲昕發生夜遊怪事兒的真正原因,而促使那原因直接或間接成立的人,正是他。

    為了能替曲昕消解些暈船的不適感,這幾日以來,逯惕之總是悄悄溜進她艙房內,趁著曲昕暈眩嘔吐時,將那錠"醒夜石"置於她的掌中或嘴裡,好讓她可安穩入睡。

    然,曲昕終究不是石頭的主人,那"醒夜石"所凝聚的靈性是需要長期培養的。就猶如豢養家寵一般的道理,唯有它的主人配戴方能達到心曠神怡的效力,旁的人隨意觸碰便只能產生夢境似的詭異幻覺……

    曲昕之所以會在半夜裡起身遊蕩,就是因為"醒夜石"的靈力積聚體內釋放不得所導致。它釋放的,其實亦就是觸碰者心內最最想發生的幻覺。

    "特別是,像曲姑娘那樣在夜裡失了魂的直叫嚷著自個兒是勞什子'盜王'的奇事兒,只怕這會兒想壓都壓不住了,"何敝貼掌覆耳,鬼鬼祟祟的模樣。

    "現下呀,恐怕連別船的士兵們都聽過了咧,呃……呵呵……哈哈哈……""咳咳咳……"船那頭,傳來了韓味警告味頗重的咳嗽聲。

    但笑意盎然的何敝哪聽得到啊?就盡在逯惕之板著臉的身邊狂笑個不停。

    "哇——哈哈哈哈!""何教尉,什麼事情逗得你如此開懷暢笑,也說給我聽聽好不?"突然,曲昕那飄飄渺渺的音調在他倆的身後散了開來。

    "嗄?曲……曲……"何敝怔仲得大半天說不出話,愣愣地轉過身,懾望著一臉淡然的曲昕。

    "是,敝姓曲。"她將唇角短促一勾,冷冽的笑意既幽遠又詭異。

    "曲……曲姑娘,你……你出來曬、曬太陽哪?"何敝困窘至極,東張西望了番之後,只好顧左右而言他的胡亂問道。偏偏,卻又瞧見她身後的那干人等全在對著他做盡了鬼臉。哼哼!糗啊!

    "嗯。"曲昕不置可否,臉上也沒怎麼想回應的情緒。她遂跨出步子越過何敞的身前,直接踱近了逯惕之,於他的身後站定。

    "逯將軍,我有一事想要請你幫助。""……"他想,以她自負甚堅的個性研判,必是思忖苦久後才會決定求助於旁人的吧?

    曲昕吸了口氣,將鬢旁的細發別向耳後,再看過他一眼後,才開始淡淡的、慢條斯理的說道:"我素來即有暈眩的宿疾,這次登船後的病症更烈,擾得我鎮日只知嗜睡,根本沒法子做其他事情了。再這麼攪下去的話,恐怕是會影響到將來替你盜寶的任務。""你……不想睡得安穩嗎?"他挑了挑深濃的雙眉,為她突如其來的請求而疑惑著。"或許,能睡得安穩可暫時忘卻暈船的苦惱。"曲昕堅定地搖搖頭,眼角眉梢間全是抹不肯服輸的倔強韌性。"那絕非我處事的方法。面對難題,我只想征服,不管那會是多艱巨的阻礙。""……"逯惕之又不說話了,緊瞅著她雙眸底那簇冰冷中夾雜了預備燃燒的急切。他猜想,這回被下降頭的人,恐怕是他自己了吧!

    *        *        *        *        *        *        *        *

    是夜。

    船隊持續著向南航駛的目標。

    星空底,海面上透露了難得平靜的潮息。海風微微吹拂,良夜催人好夢。

    然而,好夢縱然易醒,卻並非人人踏入的皆會是夢境。

    沉寂中,一陣"喀兒達"的開門聲兀自在暗地裡響了開來。

    艙樓頂,只見曲昕一人晃晃悠悠地佇立於其中。她的步履輕飄,猶如浮懸夜色間的一縷幽魂;她的雙足赤裸,未裹分寸鞋襪;她的星眸閉合,瞅不見眼前道路。

    此時,若說她睡著了,可各處感官卻又偏偏還能存有感覺,若說她是清醒著,舉止行為卻又跟平常時判若兩人似的。她的本來意識,其實是被那幻覺壓制在身軀的最底層,一處她無法控制的地方去。

    於是乎,這夜夜遊蕩著的她,的確是曲昕,卻又不是真正的她自己。

    "我……是最厲害的……"嘴唇微啟,囈語似的小聲喃喃道。她柔緩地晃蕩著步伐,一步步的往前走,甲板頂空無障礙,興許是被人有心清理過了的。

    綴懸於天布頂的星子,襯著昏濁濁的月光,映照在這褐暗色的木板上,像極天頂間撒下的柔和亮粉般,微弱地閃爍著點點斑斕的光彩。

    光影裡,曲昕每向前行走一步,身畔的長影子便依樣往前踏上一步。作伴的,是兩隻影子,一隻是她,另一隻則為逯惕之亦步亦趨的跟從。

    "……"他緊跟住她,半瞬也不眨眼,唯恐她就在他的恍惚間消失了。

    曲昕當然並不曉得有人會在她失去意識的當下守護著她,即便是清醒時,恐也難從逯惕之那張好像結了層冰似的臉孔上,瞧出此什麼關於感情流動的端倪吧。

    也只能在如此莫有旁人的暗地裡,他眼神內方許流瀉出無隱藏的情愫,好在曲昕的每一踏腳步中,每一蹙蛾眉間,每一聲歎息裡,去安插個適當的位置來表達自己益漸成長的感情。

    這是他選擇向她表達的方式,迂迴、曲折、不動聲色。潛藏得像是什麼痕跡也未曾發生過一般。

    "我……才是……是盜王,我……才、才是。"曲昕口中的囈語非但並未歇止,還反而更加喧嘩地壯大了音量。"我……我是……"說著愈激動,她遂提足輕跑了起來。

    隨著曲昕加快的身影,逯惕之也趕緊追至,緊緊地以雙臂護伺在她的週身外圍,不讓她會有任何碰撞擦傷的可能發生。

    "沒人、沒人比得……過我呃……只有、只有我……"素白的裙袂迎風淺飄,飄散的長髮不經意地掩住了半張臉頰,她纖柔的腳底板,復因所踩木板的粗糙而浮起了斑斑的紅疹。

    "昕兒……"他見她漸顯激動的反應,不禁脫口向她喊道。

    "我是盜王……我是……我才是……"她跑得急快,一路上,險險就踢翻了甲板角落擱放著的大木桶。頓時,桶內的清水飛濺而出,噴灑得曲昕身上及臉上都是,就連那黑雲似的長髮髮梢也遭了殃,只得濕漉漉地披掛在她的兩側心窩前。

    "昕兒小心……"逯惕之一把攔腰攬住她,倚在他懷中的曲昕眼簾上懸吊著一排水珠,一滴滴欲停還離的淒迷模樣。她的肩頭,也因這突被受縛的不自在而開始蠢蠢蠕動著。

    "別慌,別急。"他把曲昕當個清醒人似的安撫道,伸手輕輕揉撫著她的濕發,復又佔有性的圈緊她的腰,好讓曲昕能夠完完全全地倚靠進了他的懷抱之中。

    "我……我最厲、厲害……最……"曲昕雙眉憂蹙,身子緊繃得很厲害,口裡卻不放棄的持續著她所堅持的欲想。

    "嗯,呵呵……"向來不露喜色的逯惕之居然失聲笑了出來,都是因為眼前的這名出奇女子呀。"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最……"她又繼續間間斷斷地說。

    "好,我真的知道了。"

    "我是——"逯惕之想都不想,遂就以自己的嘴唇直接回應了她的囈語不休,輕微地、淺慢地吸覆住曲昕半開啟的芳唇,四瓣紅唇依偎似的貼合著。

    "唔……"唇瓣下的曲昕困難地出了聲。

    "我知道。"他耐住性子答道,然後便抱起她站直身子,一邊仍繼續低吻著,一邊再熟練地踱上長階,朝桅桿上最頂端的瞭望塔邁進。

    不一會兒,逯惕之終於帶領她登上了這船身的最頂巔處。瞭望塔上雲疏星密,夜風拂面。

    半空中,夾雜著海風的氣味,既鹹又濕的吹進了逯惕之與曲昕的唇瓣間。

    船身抖擻著努力往前挺進,每一劃,均能引得瞭望塔以晃動作為鼓勵,它巍顫顫地熱烈回應道。

    "唔……嘔……"不妙,曲昕那宿命般的暈眩竟在此時又發作了起來。

    逯惕之當然感覺了她身體裡的變化,但,無奈手臂捨不得抽離;嘴唇捨不得退開;眷戀的心情也根本捨不得釋放。

    "放肆!你……在做什麼下流事?"她的唇與他摩擦著咒罵道。

    呵,她真的清醒了。

    逯惕之緩緩鬆開手,卻沒有釋放的意思。唇,好不容易才退離了。

    "混帳!你卑鄙、你無恥、你可惡、乘人之危、你——"曲昕腳跟才一踏上地面,就毫不考慮罵出了她的惱火,眼神一轉,竟發現自己不但是倚躺在他的懷抱中,更是身處於船的最高處。剎那間,所有話全都隨之凝結冰凍住。

    "前面幾句我全承認,不過,有一樣你錯了,"逯惕之望著清醒後隨即進入發火狀態的她。抿起唇,在心底回味著方才剛結束的溫存,暗沉的眼神中閃閃爍爍。"在我身畔,可是絕沒有危險的,知道不?""你……"曲昕咬牙切齒。沒錯,他就算再危險,也絕比不過她懼暈的恐怖。忍著心慌再朝週遭看一眼,旋即飛快合上眼簾。"你……我……"處在他面前,那個"怕"字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

    曲昕只覺得自己的那一雙腳,幾乎已快沒用得發軟打顫了。風越吹,船越搖,眼前的人影越晃蕩。

    "別怕,有我在。"逯惕之環在她腰間的手掌力道雖輕柔,卻又很穩重。

    "誰、誰會怕來著?我才不——嘔……"好強的人,總得歷經過幾次自作自受的災禍,方能從中學習到適時放鬆的重要性吧。

    "你瞧,只要這麼臨風一握,這滿天的夜空星子就全是你的了。"……"她不理會,雙眸一絲絲睜開的機會也不想給。

    "不是你要我幫助你的麼?"他吐釋的熱氣全撒至她的臉頰上,像一片溫濕的蒸氣罩子。"若要尋得幫助,就別再拒人於千里遠之外了。"曲昕睜開眼,靜靜地凝住他說話的那一張臉。

    剎那間,天沉默、海沉默、月沉默、星沉默……佇立的兩人遂也在緩緩的晃蕩中沉默。

    晃蕩、沉默、晃蕩、沉默、晃蕩、沉默、晃蕩、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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