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水仙 第十章
    她的身子依然抖不停,冷著,也激動著;猶豫,也羞愧。

    一直隱身在暗處的保鏢充當了司機,還有一名保鏢坐在駕駛座旁,目不斜視專注地看著前方。似乎兩人都感受到氣氛的異常,一直排斥有人跟隨的白皓人肯坐上車,這本身已經是異常,坐在後座一直不曾開口,就令他們更加緊張。

    「多開點暖氣。」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就把前面兩人嚇了一跳。

    「是!」雖然緊張得滿頭大汗,還是遵照指示把暖氣調強。

    白皓人瞅著她依然顫抖的身子,默默地把她摟入懷中,緩緩搓揉著她一雙冰冷的手。

    一路上,他沒有多開口。在他懷抱裡的尹紅菱,終於平息了一股懼怕的心理,在他的懷中安穩的睡了……

    隱隱約約,他聽見白皓人的聲音,吩咐保鏢,「我改變主意了,到……去……」

    她聽不清,他低柔的嗓音放得很輕。她聽著他胸口鼓動的心跳,帶著疑問的意識逐漸遠去。

    ……她睡了多久?

    搖晃的感覺不見了,她發現自己平躺在柔軟的床裡,身上蓋著溫暖的被子。

    尹紅菱緩緩張開眼睛,首先望著那盞暈黃的夜燈,橘色牆壁,綠色和米白色相間的格子窗簾……外面的天空是暗的。

    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她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丫走出臥室……一條長廊,凍住她的腳步!

    燈光從牆面上方打下來,兩面牆上掛滿了一對年輕的雙胞胎的相片!

    道人……她一眼就能分出白皓人和黑道人!眼淚頓時滑落……

    她走向最大的那張照片。她以為這張照片已經被燒掉了,沒有想到在這裡--

    照片裡的黑道人一臉霸氣,笑容得意,而她……在黑道人的懷裡燦爛又幸福的微笑著。

    她凝望著那張照片,許久、許久……直到酸澀的眼淚逐漸轉為懷念……她緩緩揚起了笑。

    轉身往前走。

    走出長廊,走下樓。

    在二樓客廳,一個白色身影在吧濫諉β底牛低頭不知在切什麼。

    似乎很專注,沒有發現她……尹紅菱無聲息地在樓梯口坐下來,雙手抱著膝蓋,默默凝望著他。

    原來……他在調果汁。

    ……一樣的身高,一樣的身材,一個樣的臉孔,但是再看他,卻再也找不到黑道人的身影了。

    他們是完全不同的神韻和性情,而她……先後愛上了兩個完全不同的男人。

    整個客廳裡,到處擺滿了他們兄弟的合照。看得出來,他們的感情很深,對彼此也很依賴……彷彿,只有對方才是自己能夠交託重任的對象。

    她的戒指……道人給她的戒指,原來在這裡。

    「紅菱?你怎麼坐在那裡?」白皓人調好了果汁,抬頭才發現她已經下樓來,坐在階梯上發呆。

    她回過神來,凝望著他。「我以為……道人的遺物全部都燒了……」

    當時所有的人都這麼告訴她。當她從昏迷中醒來,身邊只剩下那只戒指,什麼也不剩了。

    他走到她身前,拉起了她……握住了她的手。

    「我以為……一輩子也不可能帶你進來這裡。」

    她似乎能明白他的意思,緩緩點頭。如果是過去的她進來這裡,也許已經失去了支柱的她會再度崩潰。

    「皓人……對不起。」

    「為什麼?」

    很安靜的空間裡,有溫暖的暖氣,相望著的兩人彼此深情凝視。

    她緩緩咬唇,他明明知道她的意思,卻還故意要問。但是,這也是她欠他的一句話。

    「……我愛上你了。」

    溫柔的笑容在一張俊逸的臉上擴散開來,他深情溫暖的眼神裡只剩下她充滿羞意的嬌艷容顏。

    「對不起,我一直避著你,讓你難過了。」

    他搖頭,始終不曾有怪她的意思。

    尹紅菱更加的心疼,終於對他坦白,「我一直深信我一輩子只可能愛著道人,但是我不希望你跟我一樣活在思念和痛苦之中,所以我騙你說我願意嘗試來愛你。我以為我心裡對你很同情,一部分也是愛屋及烏的作用。但是當我真正瞭解你的深情和真心,我也開始感到內疚……心裡也出現疑問。我無法知道如果我同時認識你和道人,我會選擇誰?後來我又發現……我的確是愛上了你。」

    「什麼時候?」她說的這一切,和他的猜想相去不遠。但是他確實不知道她何時愛上他,他也想知道她愛他的理由……因為他再也不想失去她。

    「我想……從你告訴我,你只是想從我這裡分一點愛,並不是想跟道人爭奪我的感情……時吧。我心裡很感動,但是我沒有告訴你,即使只是一點點,只要是愛上了你,我都會感覺自己是個背叛者,我無法容忍自己的心有一點點背叛了道人……因為是他說,他會永遠在我身邊。」她凝望著他。

    白皓人全身一僵。「該不會……一直以來,是我困住了你?」

    她緩緩搖頭……歎了口氣,才終於點頭,但是口氣卻茫然,「我也不知道真正困住我的是你的誓言,還是道人留給我的回憶……」

    「所以,你才不肯接我的電話。」而他卻以為……

    「嗯。……我逃避你,是因為我不要去同情、憐憫已經不能夠愛的道人,我不要他在我的心裡變成一個可憐的人,我不能夠背叛他。……但是,當我發現我可能失去你時,我馬上就知道我錯了。無論如何,這輩子我再也不能失去深愛的人。不然連我都活不下去。」那時候她心裡唯一的想法維持到現在,她只知道她要不顧一切為了愛他而活。

    白皓人揚起嘴角,深深地鬆了口氣。

    「帶你來這裡……我壓力很大,但是我覺得必須這麼做。」他的手指輕輕揉著她咬破的唇o/心疼地把她摟入懷裡。

    「我知道……」在他的懷裡,她凝望著照片裡的道人的笑容……她一愣,一-那間,她竟然有了不同的感覺!

    一念之間,心思轉換,她彷彿看到道人安心的笑容--

    她的心始終封鎖著,逃避著,卻把一切都推給再也無能為力的道人,卻原來是她一直不肯振作……過不了的,是自己這一關啊……

    她原來,是這麼懦弱的人。

    「皓人……」不過,她現在已經學到了。

    「嗯?」

    「我決定了。不管你家裡的人如何反對,我都會努力做到讓他們都滿意為止。只要能夠跟你在一起,不管做什麼,我都會努力的。」嬌柔的聲音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要走過荊棘了。

    白皓人心裡滿是感動,凝視她的眼神情更深。他本來還很擔心她,現在總算可以放心了……

    「紅菱,我愛你。」

    一句深深情意,換來她燦爛笑容。

    「……我永遠在你身邊。」這句話,現在換她來說。

    白皓人緊緊抱住了她,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他的手滑入她衣服裡,撫摸她如絲緞的肌膚……

    他終於抱起了她,走上樓。

    夜空,落下了幾滴淚。

    銀月不忍見,躲入了嗚咽的雲裡……

    床上的男人枕靠著床頭而坐,深深地攬眉瞪著牆上的黑道人的照片,彷彿能看到他賊惡的笑意!

    他瞪了許久--還是一句長歎。

    他怎麼會犯了這種錯?他居然把紅菱抱進黑道人的「房裡」來!

    躲在棉被裡的一雙眼睛偷偷地瞄……他似乎還是很在意,長吁短歎著方纔的尷尬……

    她都說了她明白,其實看著黑道人的照片,她也不太能夠專心讓他愛,何況是他……

    但是如果再安慰……似乎更傷他男人的自尊……繼續裝睡。

    「唉……」白皓人大歎一口氣,低頭瞥向身旁那團隆起的被子,「紅菱,起來吧,我知道你沒睡。」

    終於她才緩緩拉下被子鑽出來,乖柔地依偎著他的胸膛。

    「皓人,我愛你。」她望著黑道人笑著的照片,一雙小手滑入白皓人的手心裡。

    他什麼也沒說,但是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許久、許久,他突然說:「……反正也睡不著,我調了果汁,我們下去喝吧?」

    「嗯,好啊。」輕快的聲音,彷彿鬆了口氣。

    但是,沒有多久,尹紅菱就發現她回答得太快了……

    夕陽般幻麗的液體,散發著誘人滋味,尹紅菱望著他一口接一口,也拿起高腳杯,嘴裡生津,一大口就喝下去--噗!

    一嘴噴出來不打緊,她連眼淚都飄出來,嗆聲連連……

    「紅菱?你還好吧?小心一點……」他連忙幫她拍背,以為她嗆著了。

    尹紅菱臉色乍紅乍白,張著合不上的小嘴……她、她的舌頭還在不在啊……

    天啊……天……

    怎麼……怎麼可能會有……她拭著眼淚,狐疑地望著白皓人那一杯……是不一樣的嗎?為什麼他喝就沒事?

    她小心地瞥一眼白皓人,他臉上滿滿是關心……「我喝你那一杯好不好?」

    白皓人只是困惑地凝望她,看見她接過他的杯子,先聞了一下,然後伸出舌頭,輕輕地舔……嗯,好迷人……

    尹紅菱隨即臉色發白!「天啊!皓人……你的味覺……是不是有問題啊!」

    「……為什麼?」他正目眩神迷地凝視她的迷人,忽然被嚷回了神智,瞇眼望著她。

    「這、這個……很難喝。」難喝是客氣,如果是讓仙子喝了,她會大聲嚷出「謀殺」來。

    「會嗎?……但是水意也有喝,他從來沒說過。」他狐疑地瞅著尹紅菱,既然他和錢水意都不認為的話,那到底是誰有問題?

    「什麼?……他也喝了?」尹紅菱不知道她是該同情錢水意,還是該告訴金仙子,帶錢水意去檢查一下味覺。「反正,這真的不能喝,我明天陪你去看醫生。」

    看醫生?有這麼嚴重嗎?……白皓人望著自己特調的那杯美麗的飲料,忍不住再拿起來嘗--

    「不要喝了,真的不能喝啦!」尹紅菱嚇得臉色發白,趕緊阻止。以後看到炫麗的色彩,對她而言,都將會是「不堪的回憶」。

    而可憐又遲鈍的錢水意,似乎從來不曾想過……應該叫白皓人去看個醫生,

    青天霹靂!

    居然--白皓人的味覺失常!

    老天,那他以前陪著喝了那麼多的毒藥,還自以為是義氣……嗚嗚嗚!原來到頭來是他一個人受苦!

    「你……我告訴你,我要是短命,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錢水意氣得恨不得掐死他。

    「哈哈哈……不好意思啊,我真的不知道那會難喝。」白皓人一手摟著尹紅菱纖細的腰,笑開了耀眼的神采。

    「不過,顏色還挺漂亮的呢。」金仙子特別要白皓人調了一杯,只是連她都沒有嘗試的勇氣。

    「仙子,你喝一口看看。」錢水意現在很想找一個和他共同咒罵白皓人的夥伴。

    「不要!」金仙子瞥他一眼,很爽快的給了一句。

    尹紅菱從錢水意看向白皓人……心裡頓時有一團熱。要飲下一杯五味雜陳的果汁,著實不容易,錢水意會默默的喝下,是因為這幾年來他一路陪著白皓人走過來……他眼裡的白皓人,一定比這杯果汁更酸更苦更令人心疼吧。

    這麼多年,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心一意陪著回憶裡的黑道人,從來不知道在她身邊,始終有人默默陪伴,她是這麼幸福。

    他的手臂忽然多了一道力量。他回過頭來笑望著她,她也回以幸福的微笑。

    「喂,水意,你看看,這兩人居然忘我的含情脈脈起來,是當我們不存在啊。」金仙子嘴上抱怨,看見尹紅菱重新展顏,她簡直高興得要落淚了。

    「不管他們。仙子,我們今年可以結婚了吧?」

    「對哦,結婚--」一說到現實層面來,金仙子馬上二話不說把眼前兩人給分開。

    「仙子?」尹紅菱被她拉到身後去。

    白皓人則依然擺著笑臉,「有何指教?」

    金仙子一臉衝著他來的架式,他心裡已經有底。

    「你跟紅菱求婚了嗎?」

    「還沒。不過……」

    「白皓人,你別以為把這棟別墅送給紅菱,就可以來個金屋藏嬌哦!你家那個李-玉你要是沒有先解決,休想碰紅菱一根寒毛!」想到那本雜誌封面她就火大,一直以為白皓人眼裡只有尹紅菱一個,那張照片看起來他心裡倒不只一個了。

    「仙子,這件事……」尹紅菱還沒說完。

    錢水意先衝上來,把金仙子抓過去。

    「仙子!我說的是我們結婚的事,你別管到別人家的爐灶去。」

    「你說這什麼話!我就知道你跟白皓人絕對有染,你現在還想幫他擋風啊!」她一把推開他。

    「我……我跟他有染,我還會跟你求婚嗎?」這女人真不講理!

    「我不管,我要他們的事情先解決!」金仙子雙手叉起腰來。

    「做媒人還有包生子的嗎?」氣死人。

    「你不幫忙就少插嘴!」金仙子轉過頭,「喂,白皓人--紅菱……上哪兒去了?」

    錢水意也環視空蕩蕩的客廳只剩下兩人。

    漫步在夕陽下,廣闊的綠意,即使是寒風,相擁的兩人也不覺冷。

    「我聽水意提過,仙子要和你一起結婚。」他把她圍在身上的披肩拉緊。

    「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以前曾經說過。我沒想到她還記著。」她紅紅的臉兒,凝望他一笑。

    「你想要怎樣的婚禮?」他小心而謹慎的詢問。

    「我只要……有親人的祝福就夠了。」柔情似水的眼神,落在火紅的夕陽裡。

    「……我會努力的。」白皓人深深歎了口氣。這正是他們的婚禮最困難的地方。

    尹紅菱笑了出來,「我也會努力的。」

    他俯身,罩住了她眼前夕陽,輕吻了她,「……你說,我會不會也被排斥?」

    「我父母?」經他一提,她腦袋裡開始有了畫面。

    「嗯。……你笑什麼?」他狐疑地瞅她。

    「沒有……我只是突然想到,我父母見到你,會對你鞠躬,喊你說『少爺,好久不見,一路上辛苦了。』,你呢,可能就會喊一聲『伯父、伯母,兩位好。』,我想他們會馬上臉色發白,不知所措……然後你還會說『我與紅菱正在交往,我們兩人已經有結婚的打算。』……不行,我想不到他們會有什麼反應了。」尹紅菱突然也開始擔心。

    當時她和黑道人交往,是有黑稜鏡的加持,其實她的父母打一開始就反對。現在她又和白皓人……她不禁憂心起來。

    「我瞭解了。好歹,我有心理準備了。」白皓人摟住她,輕輕拍她的肩膀,往蜿蜒小徑走,「別擔心,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皓人,你先安排我進你家當女傭,我會努力去做。好不好?」總是得有接觸,才能進一步讓彼此瞭解。

    「不行!我不讓你去吃這種苦。」她太天真了,她以女傭的身份進來,白家的長輩們更有理由折磨她。他好不容易才獲得她,不可能讓任何人把她嚇跑……就算她能忍,他也不忍心。

    「皓人……」

    「絕對不可以!紅菱,不管你怎麼央求我都不會答應,這件事別再提了。」白皓人深深攬眉。

    尹紅菱無言地低下頭。她也想為他做一番努力啊……李-玉為了他,默默在他們家當保母,人家深得他們一家人的歡心,而她什麼也不能做。

    「紅菱,相信我,我會有辦法讓他們點頭答應我們的婚事。」他停下來,捧起她沮喪的容顏。

    她凝視著他深情眼眸,沉默地點了點頭。……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的。所以,她只有自己去做……

    黑姨,一定會支持她的!

    尹紅菱緩緩揚起嘴角,漾開了燦爛笑顏。

    「紅菱……你有聽進我的話吧?」面對她突然笑得迷人,他的心不聽話的加速。雖然目眩神迷,他也有不好預感。

    「有!有啊。」柔柔眼神,異常炯亮。

    白皓人瞇起了眼。他拉起她的右手,無名指上重新套回道人的戒指。他們兩人說好了,以後他們結婚,不戴戒指。他能擁有她,已經心滿意足。形式,已經不重要了。

    「好,你對著道人的戒指發誓。」唯獨她對道人的承諾,他才能相信。

    尹紅菱忽然一愣。她、她不可以在道人面前說謊的……

    看見她難過的神色,他的心頓時複雜了,心疼地抱住了她。

    「夠了,你別再為難了,我不逼你。」反正他已經知道了,她果然打算背著他偷偷進入他家。……她似乎一點都不明白,小綿羊自己跑進老虎窟裡的下場……要怎麼做才能阻止她呢?

    看樣子,他只有先餵飽那群老虎了。

    「皓人,未來有什麼事,我都希望能夠共同分擔。」

    唉……認真又可愛的小綿羊。

    「好,我知道了……我明白。」

    迷人的夕陽,漸漸落下。

    不到幾天,白家祖屋裡,多了一名女傭……

    「少爺,你回來了。」

    和一個開始患起胃病的少爺。

    「紅菱,我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拿胃藥來?」唉。她的動作比他所想的還快。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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