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國的愛情最容易褪色的原因,是因為對彼此的差異性已失去好奇。
有一天早晨,龔慧安睜開眼睛時竟然驚叫出聲。她終於明白,無論如何她沒有辦法適應身邊躺著一個金髮的男人。
這時湯瑪斯已不像初時那樣對她亦步亦趨了。他也坦白告訴她,他「十分欣賞」一個紐約州立大學的啦啦隊隊長——那個女孩是美日混血兒,高軀、健美。有東方特質,也有西方的長處。
「而且她年輕,」龔慧安在心中默默歎了口氣。是的,那樣的女孩才適合他,站在一起才像金童玉女。
她知道該是結束的時候了。
秋天,葉子逐漸轉紅,蔚藍晴空下的行人開始抓緊了衣襟。湯瑪斯也不到雜誌社來了。
「那孩子找到新玩伴了嗎?」雜誌社的同仁這樣調侃。
「應該是吧。」她不在乎的說。
龔慧安並不難過,只是一個人生活在熙來攘往的大都市中,不免有點落寞。九月的最俊一天,當她收到一封來自台灣的電報之後,她的落寞感變成了恐懼。
「慧安:速回,父歿。」聊聊數語,發信人竟是陶安然——他什麼時候回到台灣的?她一點都不曉得。
那一天她訂了機票後逼迫自己喝酒,讓自己陷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之中。
直奔台北家中,見到的卻是龔誠的棺木。他走了,留下他的一些產業要給她和陶安然。
「你父親是在員工聚會上暴斃的,心肌梗塞。」陶安然對她說,「你要節哀順變。」
好久下見她,他對她說話相敬如賓。
龔慧安的母親一直掉眼淚。還有父親的另外一位太太,她才知道那個女人叫
於春萍,只有三十出頭,生了兩個男孩子,一個八歲,一個才兩歲。
龔誠沒有留下遺囑。但兩個男孩子還是龔誠的親生子,也有他們的應繼分。
父親走了,她卸下一個擔子,也須擔起另一個擔子。
陶安然對他們夫妻之間的未來也心知肚明,「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留下來。」她必須做這個決定。因為這個家除了她之外只有幼兒與寡母。她勉強能做中流砥柱。
「我是說,我們之間?」
他已悟到一件事:龔誠一走,他再也沒有任何能夠拴住她的理由,反正一切已名存實亡了,他也下必留戀。
「你要什麼?」
她的答案冷酷、平和,命中要害。連陶安然平素這麼穩若泰山的人也不免被她簡短的一句話傷害了。
「你——何必說得這麼無情呢?」陶安然瞪著她:「我哪一點對你不好呢?從當初你嫁給我至今,你多少次對不起我,我可曾有一句抱怨?」
他在翻舊帳。龔慧安因而惱羞成怒。她仍維持著表面的冷酷,但一連串惡毒的話語已像出穴的猛虎:「沒錯,陶安然,你已忍受夠多,你何必辛辛苦苦費盡心血地維持一段沒有愛的婚姻,不斷強迫自己原諒一個不貞又不義的妻子?你當然是有目的的,現在,你可以檢收成果了,你要什麼,你儘管說!」
「瞧瞧你現在!」他第一次對她發脾氣:「你說話的樣子像個財大氣粗的潑婦!我告訴你,如果不是我,誰能跟你相處這樣久?你當然可以繼續你水性楊花、喜新厭舊的性格,可是你永遠得不到幸福!」
「用不著你來詛咒我!」她也憤怒至極,因為對她來說,陶安然是她生命中第一個重大錯誤,潛意識裡她總是如此認為。
「我會找律師跟你談,0K?」
龔慧安沈沈呼了一口氣,使自己的神經稍稍鬆弛下來。
「好吧。」陶安然也覺得無可留戀。他是個男人,也不是個不成功的男人,
他終究要自尊:「就讓你的律師跟我的律師談!」
結果,她將父親名下一個外貿商行的股份全給了他。
陶安然安然接受。這樁婚姻,他傷得也不輕,那些股份就算是代價吧。他最後只對龔慧安輕輕說了一句話:
「祝你過得好。」
「我會,也希望你如此。」
在律師監督下,他們各帶了證人簽字。陽光大好的日子,龔慧安穿了一襲白色洋裝,襯得她清新可人,這一年她二十六歲,不算太年輕,也不算老,臉上仍留些許天真稚氣,而深邃的眼中盛滿莫名其妙的憂鬱。
「慧安,」陶安然向前一步禮貌的和她握手道別,「你依然很美麗,會有很多人愛你。」
他這句關懷的話說得並不得體,使她心裡不悅,「我不是棄婦,陶安然,我的將來並不需要你擔心。」
「你誤會我的好意,唉,如果你能把你的刺去掉,你會更美麗。」
「也許我本來是一隻刺蝟,我必須帶著我的刺過活。」她微微笑道。「再見!」
「還是朋友?」
她點點頭,鎮定離去。
當然是朋友。不是敵人,就是朋友,她沒有必要和他結仇,或是恨他。因為她從來沒有愛過他,焉能言恨?
生命中的男人停停走走,她真的愛過他們嗎?那些影子,已經隨時光遠去漸漸陌生。
她支開了所有的人,獨自走在有菩提樹的紅磚道上。那是她念中學的時候最愛走的一條路。
此時是初夏,蟬鳴不已,每棵樹上都有一群喧嘩的樂隊。
到底愛過誰呢?
在亮晃晃的陽光中,在此起彼落的蟬聲中,她又沈重又輕快的走著,一邊想
這個模糊的問題。忽而有一個人,又竄進她的心底,影像越來越清晰。
張靜
那些蟬,好像也在叫著他的名字。張靜張靜張靜……
夏天到了嗎?龔慧安問自己。
六月六日錯過了嗎?不不知何時,她已如行屍走肉忘卻年歲,或故意不去想起,因為日期對她沒有意義。
「今天幾月幾號?」她忽然抓住一個迎面而來的高中生,唐突的舉止使那個年輕孩子嚇了一跳。
「六月六日。」
就是今天!難怪她一直覺得有件事沒有做,有件事,一定要做!剎那間彷彿有火焚身。「今天,我一定要見到他」
她招了車回公司。因為已與張靜久久失去聯絡,她要父親的秘書用盡各種管道和最快的方式找到張靜。
「小姐,他在安國聯合法律事務所」
「幫我和他約時間,今天!」
「小姐,若有案件要辦,我們公司有簽約律師——」
「用你的名字幫我跟他約時間就是了,不惜任何代價!」
秘書無奈退去,只得對該律師事務所苦苦哀求。「哪有跟律師定當日約的呢?何況張律師手上有許多金融大案」
有錢到底行得通,打出已故老闆的名字和該所的熟人交涉,總算約到了一個小時。
龔慧安換上了一套黑色緊身褸,仔仔細細的上了�菕C艷色慾滴的紅唇使她原本蒼白的臉恢復了生機。
她要給他一個措手不及!
要他原諒她的一切,因為今天她是如此的美麗。
她準時走進律師事務所。
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莫不偷偷打量她。因為她艷光四射、香風襲人!
當張靜走進辦公室時,他愣住了。
「你」
「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龔慧安盈盈的笑著,風情萬種從她的眼角與嘴角毫下隱藏的流洩出。
「我知道。」
他素來反應靈敏。
「原諒我好嗎?」
她的聲音像一隻可憐的雲雀。在說這話的時候,她已悄悄靠近她的情人,用柔軟的手臂抱住他的腰。
「你」
張靜從來不知道,他所熟知的龔慧安可以這麼溫柔。
龔慧安此時並不是掏出了她的溫柔,只是呈現了她的軟弱。她的父親去世了,使她頓失心靈的支柱,她的婚姻無疾而終,戀愛一事無成。突然沒有一個可靠的男友給她一雙手。
她必須自己找到一雙堅穩的手。
所以她找到張靜。
「還記得我嗎?」
「你開什麼玩笑!」張靜把她緊緊的擁在懷裡,一切在無言中。他以有力的臂膀圈住她,而她則仰起明艷嬌弱的臉等待他的吻。
她知道,他無法抗拒她。他可以抗拒她的美麗,因為從他認識她時,她便是如此美麗:他無法抗拒她的溫柔——她的美麗加上罕見的溫柔對他是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我多麼想念你。」她近乎喃喃自語。她是愛他的,而此刻她的需要更勝於愛。
在此刻之後會有很多難題等待她。她父親的小老婆與非婚生子女正等著和她
爭遺產,而龐大的產業中另有錯綜複雜的糾葛,對她而言是不輕的負擔。
龔誠沒想到自己會走得這麼早。他以為自己還可以主掌大局許多年,完全沒考慮到接班人的問題。
總而言之,她需要張靜的幫忙,在感情上,在事業上,他都是幫她的最好人選。
「我愛你,寶貝。」
他們已不顧身在何處,熱烈的擁吻。他一手將她摟在懷裡,一手迅速將門反鎖,拉下百葉窗。會議室頓然成為他們的蜜月天堂。
「每一次見到你,都覺得你越來越美麗……」他的吻如雨落下。「每一次見到你,我都更愛你一些,真奇怪,是不是?」
「真好,真好。」她不斷這麼說。
彷彿與全世界隔離,只剩他們兩個人,在洪荒大地裡相濡以沫。又彷彿母體中緊緊相依的雙胞嬰兒,以同一條臍帶共同呼吸。
「現在跟我走,好嗎?」她問。
他在意亂情迷中心已不在。忘了稍候還有重要約談。
他跟著她上了車。
「老劉,幫我打電話給秘書,要他到凱撒飯店訂一間房」
「現在往哪裡?」
「松山機場。」
她迫不及待要度過六月六日的假。可不是嗎?她期待這一天太久了。
於是,她和他到了南台灣的末端,在襲人的熱風中度過纏綿的夜晚。
日以繼夜,夜以繼日。互相擁抱繾綣,以最炙熱的身體相愛。
第三天,他才回到台北。
他答應幫忙她度過難關。忘了自己的難關。
擺在他桌上的是一封律師信函。發信人正是他的同行未婚妻虞秋妮。她要求解除婚約。
他看完信,發現虞秋妮就站在辦公室桌前虎虎瞪視。
「你還有什麼要解釋的呢?」
張靜無奈笑笑:「沒有。」
「就這樣?」
「唉,法官大人,我一切認罪服刑。」
「毫不抗辯?」
虞秋妮不愧身為律師,在處理私人大問題時,照樣溫和、冷靜,毫不激動。當初他就是欣賞她這一點,現在他還是欣賞她這一點。
「我放棄抗辯,我知錯。」
他其實是個性情中人。他不會在一個時期內握有兩個女人。他的心又全部回到龔慧安身上,沒有辦法分一點給她。他十分內疚,但無可奈何。
「你真令我傷心。可以告訴我什麼原因嗎?三天前來找你的女人是誰?舊情人?」
他點點頭。
「你倒是個有良心的人,」虞伙妮語帶諷刺,「一點也不喜新厭舊。」
「我無話可說,只希望你諒解。」
「我必須諒解,」虞秋妮冷笑,「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是無益的。看看你的樣子,三魂七魄已全部出竅,我從來沒見過你這副德性。」
「別挖苦我了,好嗎?」
「我的傷心其實難以言喻,」虞秋妮怔怔看著他,「竟然有人對你有如此魅力簡直是魔法幾天不見,你變成另外一個人——從前我看到的你,彷彿是戴著面具的人,鄭重大方,但永遠冷泠面對世界,現在的你不同了,你的臉上表情繁多,眼神光彩亮麗——什麼樣的女人,能對你施這種魔法?」
「她一直可以,」他坦然承認,「我不知道為什麼。」
「她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嗎?」此刻的虞秋妮平靜的表現對「情敵」的好奇,她知道她母須緊張,因為她確實已經輸掉他了。
「那要看你將「好」如何定義?有時候,她是個很壞的女人——她任性、自私、倔強、不專一、把談戀愛當遊戲」
「哦?」虞秋妮以不能置信的眼光投向這個她以為是充滿「大男人主義」的男人,「可是你愛她?」
他點頭,嘴角有一抹幸福的微笑。
虞秋妮掉過頭,默默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一顆淚珠無聲無息從晶瑩的眼眶中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