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愛達人 第五章 愛情味自慢
    洗過並抹乾水份的昆布,沉進注滿清水的鍋中;擺入溫度計後轉開爐火。

    當水溫達攝氏9O度時,把昆布撈起來改放柴魚花,接著文火煲上十分鐘:計時器叮叮響起,掀開蓋子是一陣撲面的清薰。

    一鍋醬汁或湯底用的「木魚水」已臻完成!很瑣碎,但羅允香已能上手了。

    她小心翼翼以紗布濾過湯汁,舀出一小碟,像期盼老師批點作業的學生,畢恭畢敬地奉到尹宵面前:「請嘗嘗。」

    尹宵一臉嚴肅,舐過好半晌才滿意地點點頭:「嗯,可以了。」

    羅允香如獲大赦,立刻高興的笑了開來。

    「對了,幫我把芋頭做「龜甲削」…今天的蔥不做「葉切」,改「白髮切」。」

    「收到。」她緊挨著尹宵開始切洗。

    轉瞬間,羅允香已來「寢子」近一個月了,工作內容從最初只能漿衣服、洗碗、擦地,進步到收覆預約的傳真,甚至負責一些菜餚的前置作業。

    狹小的廚房本來只有尹宵一人,空間游刀有餘;現在多了羅允香,你進我出之間總是會不經意磨肩擦踵。尤其,尹宵著急起來常一聲借過也不講,單手就把她從東邊抱到西,彷彿在「搬移」什麼障礙物。

    羅允香一開始會有點臉紅,誤以為他存心逗弄。

    只是,次數一多,她便曉得他是一個工作當前,不喜歡想太多的人。漸漸地,羅允香也從起初的不自在,變得有些習慣,甚至小小期待這不經意的親暱。

    工作一天比一天上手,不僅羅允香興奮得意,也令尹宵刮目相看。

    雖然,她不知是忘了或者還沒想到,遲遲沒有向尹宵提出留下的好借口:但羅允香的確是以具體的行動為自己在「寢子」掙得一個位置。

    「喂,我雖然說我只休年假…但是,你累了可別客氣喔!」尹宵突然想起她上班以來,連一天假都沒休過。

    羅允香抬起頭,朝他一笑:「我沒關係啊!」到漁市採買的日子會凌晨兩點自動出現,平常准八點二十來開店門,羅允香還真是同進同退,毫無怨言。

    常言「認真的女人最美麗」,尹宵的確是為她方才不經意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微微動心。

    雖然,羅允相一開始打翻過菜、也摔破過盤子,還被現殺的魚嚇哭過。但是現在的她已漸漸有了二廚的模樣,很多細節不再需要他喂來喂去地喊。

    尤其,羅允香學習東西很快,一些事務性的工作尹宵幾乎不用教她第二次,相反地,她還會自己偷偷看他房間裡的料理書,針對不懂的部份主動向他提問。

    見她認真好學的模樣,尹宵也不由得暗自慶幸;真是撿了個寶!

    淡淡四月天,院裡春花綻得正俏。

    「喂,」尹宵叫習慣了改不了口。不過,語氣早在日覆一日相處下,變得柔和許多:「去幫我摘一點帶苞的櫻花枝,擺盤要用。」

    「好!」她踩著輕快腳步離開廚房,像只伶俐的小雀鳥。

    羅允香依尹宵吩付的數量採下梅枝後,突然發現櫻花樹幹後方一尺,有個像玻璃甕的東西半掩土裡。

    「尹宵——」

    「幹嘛?」

    「你來一下!快點。」

    「怎麼了?」聞言,尹宵放下食材,擦著雙手來到後院。

    羅允香蹲在八重櫻下一臉驚奇:「那是什麼?你放的嗎?」

    視線剛投往羅允香直指處,尹宵便恍然大悟地一拍額:「哎呀!我都忘了有這個!」

    小心撥開泥土,尹宵抱出一個剛好盈滿虎口寬的小甕,厚實透明的瓶身裡,只見一顆顆醉黃果球載沉載浮。

    「這是…醃梅子嗎?」

    「嗯,正確來說,是梅子酒。」尹宵旋開瓶蓋,醉人清甜的梅酒香更勝後院的鮮花芬芳:「我以前同事寄來的,去年收到還不到開封時候,結果一放就忘記了。」

    「好香喔!」連不嗜酒的羅允香都不禁舐了舐舌。

    「這是紀州梅,好東西呢!你吃過嗎?」

    羅允香搖了搖頭,聽他這麼一說,視線更是捨不得從他手上稍稍移開。

    尹宵怎會看不出她一臉饞相:「要不要吃?」

    羅允香等他這句話等好久了:「要要要…當然要!」他不給她才會翻臉呢!羅允香對食慾可一點也不假以矜持。

    尹宵莞爾著取來乾淨竹籤,叉起一顆梅子給她。

    醃超過一年的梅子早就褪去青衣,呈現一種華麗的金褐色,酸中帶甜的氣味讓羅允香光聞都覺喉頭津潤。

    只是,羅允香才咬下一口便揉皺巧顏:「好酸!不對,是酒的辣味…好嗆,可是,又有點甜…還苦苦的?」

    「到底是什麼?」尹宵被她五味雜陳的表情逗得發噱。

    層遞的口感讓羅允香新鮮之餘,也有些困擾:「我也不知道……」

    冷不防,尹宵從她手上拿走那顆咬掉一半的梅子送到鼻前:「唔,酒味是濃了一點,不過拿來入菜剛好!」嗅罷,他竟毫不介意地順著她齒下的痕跡,嚼去剩餘半顆果肉。

    羅允香的腦海倏然冒出小學生常掛在嘴上笑鬧的詞——「間接接吻」。

    雖然,羅允香知道不浪費食材是廚師的本份,但她仍不禁為尹宵這小曖昧的舉動心跳加速。

    這陣子來,尹宵的廚藝早就讓羅允香拜倒在他圍裙之下:但是,她也漸漸感覺到,尹宵攻佔的並不只是她的腸胃而已。

    一陣微風吹落幾許櫻瓣,點點粉紅飄在尹宵潔白的肩頭…對比色是一把光潔烏亮的髮絲。尹宵的背影黑白分明,卻因落花更添一點溫柔;俊朗的臉龐一旦微笑,更讓她有種捨不得移開視線的癡迷感。

    羅允香多相處一天,就越能體會那些女客人為尹宵著迷的理由。

    雖然,貼身相處也讓她見識了對工作的龜毛…不,應該說「嚴謹」:以及偶爾出現,顧人怨的臭脾氣。不過,就因如此,羅允香眼裡的尹宵,更像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而不僅是一個料理界的「神話」。

    「酸度倒不錯…決定了,晚上就煮櫻花鯛魚吧!」尹宵回頭,發現羅允香正愣愣的盯著他:「你怎麼了,臉這麼紅?」

    「呃,有…有嗎?」羅允香舉手貼頰,掌心果然傳來一陣熱辣:「大概是酒精促進血液循環的關係吧!」

    「酒量這麼差?怎麼出來混啊!」尹宵嗤笑一聲,把玻璃罐捧回廚房。

    羅允香尾隨他的身影,委屈咕噥著:「我以前是做記者的,又不是酒家女!」

    「人頭或數字?」

    「嗄?」羅允香對這天外飛來一筆剎時反應不來。

    「我說,」驀地,一枚十元硬幣彈起,劃出一個小小拋物線後被尹宵拍扣在手背:「你猜是人頭那一面向上,還是數字?」

    羅允香不明究理:「數字吧?」但還是猜了。

    「答案揭曉——」尹宵挪開右手,只見蔣公對著兩人微微笑。「喔∼猜錯了!」

    「那又怎麼樣?」

    「猜錯,要罰三杯!」

    「啊?!」羅允香真猜不透他在想什麼:「我有答應嗎?」

    「沒有啊!」尹宵遞上第一杯斟在清酒杯裡的梅酒,不容拒絕:「我是老闆,我說了算!」

    羅允香苦笑著:「可是……」

    「囉嗦,我是為了你好!」尹宵用正經八百的表情,掩飾內心愈捉弄她愈上癮的罪惡感:「做服務業的女孩子,不練一點酒量很危險的!」

    羅允香無言以對,只好接下酒杯一仰而盡。

    看著她因酒辣皺成一團的小臉,尹宵竊笑在心裡。他真的很想問問,她是否非得對什麼事都如此認真?認真到判斷不出他的戲譫與玩笑?

    酸酸甜甜的手釀梅酒雖然香醇,燒酎的酒精濃度卻還是很高,羅允香勉強喝完第二杯:「不行啦!我開始暈了……」

    「喂,說好三杯的!」尹宵鬧得正起興,豈會放過她:「少來了,這酒杯小得連一口都不到,哪那麼容易醉?」

    「真的不行啦!」羅允香左躲右閃,踉艙幾步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磅!」地一聲撞到門框上。「好痛喔!」她搗著額頭,一張臉團皺得像小籠包。

    尹宵笑得樂不可支,卻也發現她東倒西歪的腳步就要絆到門檻:「喂!」

    說時遲,那時快:尹宵雖抓住羅允香的衣擺,卻緩不著她往走廊摔的力道,一不小心,他也牽累下去。

    更不妙是,尹宵此時還握著羅允香該罰的第三杯梅酒。

    隨著重物傾倒的巨響而來的,是青磁小杯滾落地板喀啦喀啦的回聲。

    看著和自己一樣灑了滿臉酒汁,在走廊上摔個狗吃屎的尹宵,這回換羅允香得意大笑了:「哈哈哈——你活該啦!」

    「你說誰活該啊?!」冷不防,尹宵一翻身把她壓在身下。

    羅允香心頭一驚,無法判斷這緊張是因羞赧?或他令人生懼的凜利眼神:

    「我…我的意思是,誰叫你要逼我喝…這下可好,打翻的酒都浪費了……」

    「喔?照你這麼說,喝掉就不算浪費羅?」說著,他吮去她粉頰上一滴酒汁。

    「尹……」她幾乎不能相信他方纔的舉動。

    仰望這天蓋般覆著自己的男人,羅允香從他的眼中看到一種陌生的炙熱,這份熱也點燃她內心潛藏已久的愛戀。她幾乎忘了她為何來到寢子,彷彿來做尹宵的助手,共品佳餚、淺嘗愛情合該是她命中注定的一部份。

    尹宵看著羅允香不知因酒精或害羞漲紅的小臉,只覺她比馨醉的漬梅子更令人生津。

    他無視她詫異眼光,緩緩舐過她額頭、鼻尖、香腮……當他一雙微帶酒氣的薄唇,來到她嬌嫩欲滴的櫻唇上方時,掃興的電話鈴聲驀地響起——

    羅允香率先恢復少許理性:「尹宵,電話。」謹慎地斟字酌句,是怕心臟會在開口時跳出喉頭。

    「不管它。」尹宵微微一笑:「店裡有答錄機。」

    才剛說完,尹宵卻怎麼也沒料到,電話會響得如此急促是因為——

    「嗶!」一聲、通話被接到答錄機:「喂喂喂?尹先生嗎?我是里長太太,我…我要告訴你,小靖不見了!」

    歐巴桑慌亂嗓音和乍來的人名恰如一盆冷水,當頭澆熄尹宵滿腔戀火。弘靖?!他馬上丟下羅允香,三步並作兩步地趕去接電話。

    羅允香愣了好一會兒,才跌跌撞撞地跑進廁所。掬了好幾次水拍在瞼上,她的雙頰仍透著道不清是酒精,或尹宵所造成的淡淡玫瑰紅。

    羅允香深深吁了一口氣,有些難以置信,也難以平復心頭波瀾。

    鏡子倒映出的左肩後方,就是羅允香初次來「寢子」那天,吐了一塌糊塗後,尹宵遞來熱毛巾時所站的位置。

    就是這面鏡子,讓兩人的視線初次交接。

    羅允香伸出手,慢慢在鏡面劃下自己的輪廓,指尖沾染一點水漬讓她五官變得朦朧,然而,浮現眼前的尹宵臉龐卻無比清晰。

    「糟了,已揮不去了嗎?」羅允香試著甩甩頭,越覺得不該眷戀,越是想起更多細節,包括剛剛只差一步的吻。

    末了,羅允香放棄地歎口氣。

    不過,那通讓尹宵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的電話,也令她不禁好奇。

    卻說羅允香回到內廳時,分明察覺氣氛不太對。

    尹宵已接完了電話,右手卻按在掛回的話筒上遲遲不放,濃眉糾結銳眼微瞇,彷彿在為什麼事情不悅且不安。

    羅允香被他暴風雨般的氛圍嚇了一跳,躡手躡腳繞過尹宵方圓兩公尺處:

    「那個…我去廚房看看醃菜好了沒……」

    「不用了!」尹宵冷不防出聲:「今天不一定能開張,我怕我沒那個心思…」

    他揉著眉心,語氣艱澀:「小靖不見了……」

    「小靖?」羅允香之前就聽他提過這個名字:「他是你的……?」

    「我侄子。」尹宵急躁的在店裡踱起步來:「剛剛澎湖的鄰居打電話來,說中午放學就沒看到小靖,不知道跑哪去了……」

    羅允香挑挑眉,總覺得他緊張的程度看起比較像丟了自己的兒子:「他的父母呢?」

    「船難過逝了,我是他唯一的親人。」

    「那,聯絡不上他本人嗎?打手機試試?」

    聞言,尹宵濃眉蹙起:「十歲小娃就帶手機?那等他再大一點,是不是要開法拉利上學?」

    羅允香真是傻眼於他這老古板。不過,這陣子相處下來,她發覺尹宵在某些事情上,的確是傳統中帶著一點大男人主義;尤其當他穿上料理職人服時的不可一世,讓羅允香想跟他講句話都得鼓起好大的勇氣。

    「等等…你是說你把一個十歲小孩獨自留在澎湖?」她慢半拍的驚訝著。

    「是又怎麼樣?」尹宵急如熱鍋上螞蟻,不耐的語氣如冰凜利。

    羅允香只好悶悶的吞回責難,乍聞門外傳來電鈴鴿子的啁咕聲:「我去開!」

    「如果是客人,就請他們回去!」尹宵翻起電話簿,準備聯絡所有可能知道小靖下落的親朋好友。

    「知道了。」羅允香拉開門扉,卻不由得一愣——

    站在她眼前的小男孩,簡直就是未蓄長髮、縮小好幾號的尹宵。

    「你好,我叫尹弘靖。」這謙然又不逾舉的禮貌微笑,都像尹宵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要找我UNCLE,尹宵。」

    羅允香險險看傻了眼,還來不及回答,就覺身後傳來一陣強烈的低氣壓。

    「啊,」尹弘靖視線越過羅允香,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UNCLE  DADDY!」

    「誰讓你跑來這的?」不料,尹宵的反應卻是大發雷霆。

    別說小靖愣著不知所措,連羅允香都被這正顏厲色的喝斥嚇得有些發抖:

    「尹宵,有話進去說吧……」

    尹宵隔擋羅允香欲牽小靖進店的動作:「你馬上給我回澎湖去!」

    「UNCLE……」他小小的臉蛋驚訝中帶有畏懼。

    「拜託,他這麼遠的跑來,讓他待一會兒吧!」羅允香打著圓場:「不然,我送他去坐飛機好了……」

    「不必你多事。」尹宵全然是以應對大人的態度,看待眼前的小孩:「你知道怎麼來,一定也有辦法回去,對不對?」

    「可是我……」再怎麼早熟穩重的孩子,也禁不住尹宵冷淡威嚴的態度。尹弘靖的眼眶泛紅:「我來是因為……」

    「我不要聽你的借口,」尹宵環著雙臂,冷冷道:「我跟你說過很多次,做事情前要考慮別人的感受,看樣子,你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

    小靖咬著下唇,不敢抗辯。

    「你以為,讓一群大人為你操心、忙得團團轉很好玩是嗎?」

    小小的淚珠隨著搖頭的動作落下,小靖嚅囁道:「對不起……」

    「說對不起就有用,那要警察做什麼?」尹宵頭也不回的走進店裡:「在你反省好自己前,我不想看到你!」

    「尹宵!」羅允香夾在兩人之間,無比為難。眼角瞥見身後小小的身影往巷子外跑了出去——「小靖跑掉了啦!」

    「讓他去,這孩子一向很獨立,不會怎麼樣的。」尹宵不擔心台北人潮茫茫,只害怕澎湖海濤無情。

    「可是他才十歲耶!」

    「年紀不是任性的免死金牌。」說著,尹宵回廚房開始為晚上的營業作準備。

    羅允香實在看不下去,順手抄起一條抹布往他砸去:「我看你才是不顧別人想法的大豬頭!」說罷,她便急急忙忙衝出店外。

    午後的舊街巷弄透著一股時光凝然的閒適,羅允香一連問了幾位乘涼、下棋的老人家,好不容易才在社區小公園的鞦韆架發現尹弘靖的身影。

    「嗨,」羅允香揚著笑臉在他身旁坐下:「你叫小靖啊?我是羅允香。」

    「允香姐姐……」他乖巧的應了聲。

    羅允香見他臉上有哭過的痕跡,不由得問:「UNCLE對你都這麼凶嗎?」

    「以前不會…」小靖偏著頭回想道:「在我爸媽死掉以後,UNCLE變成UNCLE  DADDY,就開始變嚴肅了……」

    「這樣啊……」羅允香突然聽見賣冰「叭噗、叭噗」聲從遠漸近:「噯,你想不想吃冰淇淋?」

    這項提問,恐怕很難有小朋友抗拒得了。

    尹弘靖正想點頭,卻又遲疑的開口:「可是,UNCLE說飯前不可以吃冰……」

    「管他的!」羅允香不由分說,牽起身旁個性和外表一樣乖巧可人的小男孩:「允香姐姐說可以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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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區,直上雲霄的大樓景觀台上,有個小男孩興奮的順著風切韻律,擬手作翼化身為翱翔的噴射機:「飛呀∼∼飛呀∼∼」

    「小靖,你喜歡高的地方啊?」羅允香小心翼翼看顧這個「小尹宵」,暗自驚歎血緣之親的不可思議。

    「嗯,因為我以後想開飛機!」孩子就是孩子,彷彿已忘了半小時前的責罵,笑容好不燦爛:「你呢?允香姐姐,你想做什麼?」

    「我啊——」羅允香本能的想到記者,但是又被緊接而來尹宵在廚房忙碌的畫面給取代:「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麼耶!」羅允香托著腮,想起尹宵那一瞬卻不自覺微笑。

    她當然沒有忘記打翻梅酒的事,差一點點,他就吻上她了。至今她仍清楚記得尹宵發稍滑過自己臉頰時,所點燃的濃情戀火。

    想著想著,羅允香不由得臉紅起來。

    她曖昧變化的神色,都被人小鬼大的尹弘靖看在眼裡:「你可以當我UNCLE的新娘子啊!」

    「小…小靖!」羅允香尷尬的揮手:「不要亂說好不好!」

    「我告訴你喔……」或許那只冰琪淋已收買了尹弘靖的心,他用一種爆料的語氣道:「我UNCLE沒有女朋友!」

    「是…是喔?」其實,羅允香也是這樣猜的;和尹宵共事以來,她實在不覺得他有空談戀愛。

    「不過,去日本玩時有看過一個非常漂亮的日本姐姐,跟UNCLE很好。」

    聞言,羅允香的心頭小小揪結了一下:「非常漂亮,是多漂亮啊?」

    小靖回頭認真的看了她一會兒,才道:「大概比你漂亮一百倍吧!」

    「這、樣、啊!」羅允香被他這誠實天真的回答搞得哭笑不得。

    「不過,我比較喜歡你!」

    羅允香莞爾著摸摸他的頭,有點羨慕孩童可以如此坦率單純的表達感情;心念一轉,她不禁問道:「你知道日本的漂亮姐姐叫什麼名字嗎?是不是「寢子」?」

    這個問題似乎超過了尹弘靖所知範圍,他認真的想了又想,搖搖頭。

    羅允香不以為意,本來就不期許從小靖身上探聽些什麼。

    她比較好奇的是:「對了,你為什麼突然跑到台灣來呢?」尚未等到小靖的回答,羅允香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女聲——

    「羅允香,真的是你啊?」來者是美琪和攝影記者小鄭:「剛剛聽管理伯伯說看到你,我還不信呢!」

    她注意到羅允香身旁的小男孩:「咦,這位是——」

    不待羅允香介紹,小靖便十分有禮貌的道:「你們好,我叫尹弘靖。」

    「尹…弘靖?」美琪又看了男孩一眼,直覺聯想道:「他是尹宵的小孩嗎?」

    「不是啦!只是侄子。」其實,羅允香也不是沒懷疑過:「好像是尹宵哥哥的小孩。」

    「噢,這樣啊……」小鄭不禁暗暗想道:這黑髮、深眸,五官輪廓與恭謙自如的態度…未免也太像了吧!

    「那個,允香我有話跟你說……」

    美琪吩咐小鄭幫忙顧一下小朋友,便不容拒絕地把她拉到一旁:「羅允香,我真是想啵死你又想掐死你——」她一把揪住羅允香衣領:「你真聰明耶,我不知道你用什麼方式收服尹宵的,不過假扮「T」不讓女客人起疑這招,還真是夠絕!」

    「哪裡,你過獎了。」羅允香很快會意,消息來源應該是網路論談或者客人口耳相傳。不過,如果這是啵吻她的理由,那另一個呢?

    下一秒,美琪斂起誇讚,才剛鬆開羅允香領口的手又狠狠糾住:「我說你啊!沒事關什麼機?身為一個新聞從業人員,沒開機就等於死了,你難道不懂?」

    「那是因為……」天啊,羅允香差點忘了有手機這回事。「尹宵店裡訊號很差啊,而且,他不喜歡我工作時帶手機……」

    這一個月來,羅允香每天清晨出門深夜回家,往往沾到床就睡得不省人事了,她那只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手機,早就沒電且被遺忘在房間角落了。

    羅允香一副理所當然的答辯,讓美琪簡直抓狂:「拜託,他說不行你就聽?你真的想當日本料理師父啊?」精明的美琪從她提起尹宵時的眼神,和無端帶小靖來玩的情況激起了聯想:「莫非,你和尹宵……」

    「喂喂喂,你別亂猜啊!」羅允香漲紅著臉拚命揮手:「我跟尹宵之間是清白的,什麼都沒有!」

    「羅允香。」美琪垮著一張幽魂般的臉:「你給我老實招來,你跟尹宵到底有沒有怎樣?」

    「呃……」她不理解的是,到底什麼才叫「有怎樣」呢?羅允香又想起下午幾乎越界的情挑,只能把一切怪在酒精作祟。

    「我再問一次——」這次不只是表情,美琪連聲音都充滿鬼魅般的幽怨:「有…沒…有……?」

    羅允香吞了吞口水,堅決地道:「沒有!」

    美琪沉默了幾秒,驀地哀號起來:「為什麼沒有啊啊啊啊——?!」

    欽?!羅允香完全傻眼。她以為,美琪和那些女粉絲一樣,準備在聽見「有」字後亂刀砍死她。

    「羅允香,你真是大笨蛋耶!你怎麼這麼笨!你應該色誘他、撲倒他、灌醉他……」美琪邊講邊比劃,一副磨刀霍霍想把尹宵生吞活剝的模樣。

    灌醉?!有啊,只不過我是被灌酒的那方而已!羅允香在心裡暗忖。

    「可是,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除了她能佔他便宜以外。

    「羅允香!你是不是切蘿蔔切昏頭啦?你忘了你臥底的目的,就是要窺探尹宵的秘密,然後想辦法讓他上「A週刊」封面,大削一筆嗎?如果不沾一點腥膻色,有誰要看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然而,羅允香的心裡卻有個小小的聲音,悄然說著她並不是很想這樣做。

    或許,正因如此,羅允香才會有意無意忽略要偷拍、偷錄尹宵生活的原始目的,反而願意執起菜刀隨著他從零開始,踏進陌生的烹任領域,學習品味佳餚與生活。

    「不過…用設計別人的方式做專題,不會觸法嗎?」

    「哎喲,公司又不是第一次被告了!」

    「也對。」羅允香點點頭。

    「好了,別打屁了!你去「寢子」一個月,到底打聽出什麼沒啊?」

    美琪的問題讓羅允香不禁心虛起來:「我…只知道尹宵以前讀的是餐飲科,還有,他老家在澎湖。」

    美琪拳頭握緊又鬆開:「你……」瞪著羅允香抱頭欲躲的眼睛,都快燒出火來了。「算了!」若非兩人置身的是觀光客來來往往的景觀看台,美琪真的會展現出師承琛哥的暴走功力。

    「哎唷,我又不是故意的……」雖然,明明是自己怠慢在先,羅允香仍有一點委屈:「尹宵的脾氣陰晴不定,很難套話嘛!」

    「所以我才叫你「那個」他呀!挖不到新聞,不會製造啊?」

    「好啦,我再找機會試試……」羅允香口頭答應,實在不想跟美琪爭辯。

    這時,不遠處的尹弘靖突然像發現新大陸般跑來:「允香姐姐,那個是摩天輪嗎?」小手指向另一邊偌大且緩緩移動的環型物。

    「是啊。」羅允香見他臉上寫滿嚮往:「想去坐坐看嗎?」

    「嗯!」他的微笑和尹宵一樣讓人難以抗距。

    羅允香很自然的伸手讓小靖牽著:「美琪,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美琪提議道:「這麼好的景致,一起拍張照作紀念吧?」

    「好啊!要加洗給我喔!」尹弘靖天真的打算帶回學校炫耀。

    小靖都同意了,羅允香當然不會說不。

    「當然、當然……」美琪使個眼色給小鄭:「小鄭,就麻煩你了!」並在他按下快門前稍稍退開了一點。

    五分鐘後,美琪笑著揮手送羅允香和小靖上計程車:車漸遠,她客套親切的笑容中多了幾絲詭譎。

    「奇怪,我怎麼不知道羅允香對小孩這麼有耐心啊?」小鄭覺得她去「寢子」上班後彷彿變了一個人:變的活潑、亮麗,不再像硬邦邦的教務主任,連笑容都多了起來。

    「那要看是誰的小孩羅!」美琪不懷好意的道:「我才不信那是尹宵的侄子,藝人不是常常這樣嗎?為了的「身價」把自己的小孩過繼給親戚。」

    「那…你有什麼打算?」

    美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靈感乍現地彈了彈手指:「琛哥的「B計劃」不管用,就試試我的「C計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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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寢子」結束了一天的營業。

    打理乾淨的店內只留下少許燈光,左邊的和式席上躺著一個玩累熟睡的小男孩:右邊,對坐在檀木桌前是尹宵和羅允香。

    「多事……」尹宵把玩著手上胖胖短短的兒童手機:「誰叫你買手機給他?你別想我會出這筆錢!」

    「誰叫你出了?」羅允香一把搶回,塞進小靖身旁的小背包:「這是我自己要送他的!至少,可以避免今天的情況歷史重演……」

    尹宵嗤笑一聲,卻不再多說。

    「其實,小靖跑來是想拿這個給你——」

    羅允香遞上一卷圖畫紙,畫面展開是一個紮著長髮的男人、扛著小男孩站在夕陽浪潮前:畫得大大、笑開的嘴巴,塗滿和背景晚霞一樣的橘紅色。

    畫面上方,歪歪扭扭的幼童筆畫寫著:「HAPPYBIRTHDAY  UNCLE  ADDY」

    「原來,明天是你生日啊?」羅允香由衷道:「生日快樂!」

    尹宵白了她一眼:「我從來不過生日。」

    「小靖說,你在日本待過很長一段時間?」羅允香恍然大悟的點點頭:「難怪你的書架上有一半以上是日文書……」

    「你們的感情好像挺不錯嘛!」尹宵的語氣聽不出是輕嘲或欣慰。「我兩年前才回台灣定居,為的就是繼承小靖的監護權……」

    視線轉到充滿童趣與親情的畫紙,尹宵冷峻的臉部線條微微柔和了些許:

    「跟他說過多少次了,「UNCLE」跟「DADDY」不可以連在一起用……」

    「有什麼關係,這表示他對你像父親一樣看重啊!」羅允香看著畫紙,卻不禁在揣想尹宵扛著小靖在黃昏海邊玩耍的畫面,是何等充滿天倫之樂呵!

    「再說,你不也是急著想扮演好「父親」的角色,所以才會管小靖那麼嚴吧?他說,他比較喜歡以前輕鬆自在的你,而不是老是用很凶的口氣,說這個不可以、那個不可以……」

    羅允香想了想,又道:

    「不過,你也是蠻辛苦的。人家是「做了父母,才開始學做父母」:但你一下就得擔起養育十歲小孩的責任…建議你不妨輕鬆點,畢竟不是只有你在適應「父親」的角色,小靖也在適應「UNCLE  DADDY」……」

    尹宵默默把燒滾的水倒進紫砂小壺,等茶湯香氣四逸地盈滿面前小杯時,才道:「你這是在對我說教嗎?」

    「不敢。」羅允香馬上噤聲。

    她安靜啜飲尹宵遞來的茶水,燈光昏暗,尹宵的披肩長髮在俊逸的臉龐勾勒出淡淡合影,羅允香不確定自己是否看見他的微笑;如果是,又因何而起?

    「對了,」他突然問:「你有護照嗎?」

    「有啊。」羅允香不解他何來此間。

    「沒過期吧?」見她點頭,尹宵微笑道:「那好,明天帶來。」

    「要幹嘛?」

    「把你賣了。」

    「啥?」

    尹宵見她又一副愣樣,不禁伸長了手,往那頭俏麗短髮一陣亂揉:

    「不是我愛說,你還真是一點幽默感也沒有!要護照當然是帶你出國啊!」

    「出…出國?!」羅允香呆了呆,越來越覺得眼前的男人不僅難以捉摸,簡直就是瞬息萬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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