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得雲初開 第十一章
    沈斷鴻這一醉,一直到三更天才醒過來。脹痛著頭,發現段菲如在身旁,他坐起來,半天不說話,還是段菲如先開腔:

    「你很傷心嗎?是因為白雲痕要成親了?你真的愛她?她是你的師父。」

    「怎麼你還在這兒?」沈斷鴻根本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段菲如心中氣惱。這人!好歹自己也陪著他到了大半夜!

    「你明知道自己危機四伏,隨時都有殺身之禍,還喝得這麼醉。」壓下氣惱,她道。

    沈斷鴻望著她,有些驚訝。眼前這姑娘是不是對自己……她的眼神讓他想到惜歡……

    忽然,他粗魯的一把將段菲如抓到眼前來,盯著她瞧。段菲如心頭一震,只覺酒氣沖天的,把她薰得頭都暈了。她慌張的想推開他,沈斷鴻卻低頭吻住她,狂放跋扈,一點溫柔也沒有。

    她死命掙也掙扎不開被他緊箍著的手,慌亂的雙腳不停的在地上蹬,秀麗的繡花鞋磨得一片泥。沈斷鴻抓住她的手在自己臉上摩,段菲如隔了好一會兒才會過意來,她望著他——或者……她望著的其實是她!她——沈斷鴻——她所仰慕的俊美不凡的「大鳥」……

    段菲如驚得如同被定身一般,連淚也掛在眶上不敢落下來,只能怔怔望著沈斷鴻跨步離去。

    * * *

    魚鳴莊上上下下都熱鬧的忙了起來,仆下忙著張燈結綵,採辦新房的氈褥帳幔,並且廣發喜帖,邀請武林名人參加婚禮。夏侯貫天有財有勢,有頭有臉,婚事辦得可以說是極盡奢華。

    海棠居裡,夏侯青陽和白雲痕在房裡說笑,鳴玉端著摺疊平整的鳳冠、霞帔走進來,吟吟笑道:

    「雲姑娘,試試禮服。」

    白雲痕和夏侯青陽情意綿綿的對望了一眼。

    「你穿起霞帔一定很美。」夏侯青陽笑道。

    白雲痕含笑不語,鳴玉卻說道:

    「鳳冠可重的,當新娘子一點也不輕鬆。」

    「我看看……」夏侯青陽道,起身端起鳴玉捧著的黑漆木盤,果然是沉甸甸的。「真的有點重。雲兒你試試,如果真的太重了,就找人想點別的花樣兒,把它做得輕一點。」

    「雲姑娘真是有福氣,公子對你這麼好,連鳳冠都怕壓重了你。」鳴玉笑道,心裡卻是澀澀的。

    「有福氣的人是我。」能與自己鍾愛的人相守一世,誰說不是最大的福氣!

    夏侯青陽深深望著白雲痕,白雲痕心中一動,不自覺的,兩人同時伸出手,緊緊將對方握住。

    「試穿禮服看看吧。」鳴玉小心的拿起大紅禮服說道,把兩人從深刻的凝望裡喚醒。

    白雲痕「嗯」了一聲,夏侯青陽卻仍是坐著。

    「公子,請你先離開。」

    「喔……」夏侯青陽恍然,起身往外走,仍一面回頭說道:「對,我該先離開一下。換好了記得叫我看看。」

    「小心。」白雲痕輕聲道,同時夏侯青陽已經一頭撞在門上了。他撫著額角,仍是笑,白雲痕很少見他這麼傻氣,也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夏侯青陽步出房門,忽聽得風聲細響,知是暗器來襲,他側頭閃避,果然「咚」的一聲,一枚蝴蝶扣釘進窗欞。

    夏侯青陽將蝴蝶扣拔下,望著它,出了一會兒神。

    「他的毒傷好了嗎?」

    他疾步來到大廳,見父兄三人都在,廳上十來個幫內一等好手列隊齊聚,只聽得夏侯靖遠吩咐一聲「嚴陣以待」,廳內一片轟然答應聲,十來人整齊退下。

    「爹……」夏侯青陽料想二哥也接到蝴蝶扣了,這會兒該是和父兄商量好了什麼大陣仗,準備對付沈斷鴻。

    夏侯貫天對青陽說道:「沈斷鴻放了話了,婚禮當天會來『送禮』。好狂的傢伙!」

    「雲兒是沈斷鴻的師父……」夏侯青陽道。

    「沈斷鴻對雲姑娘心存愛慕,你難道不知道嗎!」夏侯靖遠攔下他的話。「那傢伙狂誕不倫,對師父求愛不成,便來攪局,你還要替他說話!」

    「那……婚禮改期好了,或者,約他另戰?」夏侯青陽道。為了白雲痕,他對沈斷鴻總是特別低調。

    夏侯貫天對他的怯懦頗為不悅,於是不再說話,而夏侯靖遠卻倨傲的說道:

    「青陽,你是怎麼回事?成親是終身大事,婚期豈可輕易更改!再說,沈斷鴻存心尋釁,即便是改了婚期,他仍然會來搗亂,不但事情沒解決,反而讓人以為我黑駝幫怕了一個無名小輩。話又說回來,是我在找他,既然他人來了,豈有再放走的道理!」

    夏侯靖遠意所有指的說道:

    「你放心,婚儀當天對你是大事,絕不會掃你的興,但同樣是黑駝幫揚威的日子,對我,也是大事。」

    * * *

    魚鳴莊大廳牆上掛著塊大紅布,上頭貼個透金「喜喜」字,其實不只大廳如此,整個莊園都是紅裡透亮。夏侯家四個男人在廳上迎接賓客,眾賓客見過了主人,奉了茶,有的留在堂上客套閒聊,有的四下走動,談論江湖上的小道消息。表面上鼓樂喧闐,喜氣洋洋,其實部分武士已扮成家僕,四處警戒。

    接近拜堂吉時,夏侯靖遠料想沈斷鴻應該差不多要出現,仗著人多,賓客又多是熟識,也不甚將他放在心上,只道等他出現了,一舉收拾了便是。正想著,看到庭中有個小廝抬頭張望,跟著幾個人也抬頭張望,他和青陽等人趕緊步至庭中查看,只見一襲白綢的沈斷鴻,臨風飄然坐在屋頂。

    段菲如見到他,心中一蕩,但想起池邊那夜,便慼然欲流淚。

    沈斷鴻打量完庭中人群,輕身躍下,立在庭中朗聲笑道:「在下沈斷鴻,與這次的東家有些恩怨未了,所以挑了個吉時前來,只是東家今兒人多,談事情不方便,是不是有勞夏侯東家將閒雜人等請了去,咱們關起門來好好聊聊?在下不怕人多,但是怕吵。」

    夏侯靖遠冷笑道:「敝莊今天辦喜事,怎麼可以將邀來的客人請了去?況且咱們的事很快就能解決,不會影響賓客興致。」

    「原來是辦喜事,」沈斷鴻厲眼掃了夏侯青陽一眼,冷然笑道:「幸好我也帶了禮來。」

    「你玩什麼花樣兒?」一個官家打扮的人問道。

    沈斷鴻不答,飛身而起,在庭中的扶疏花木間飛上竄下。沒人見他出手,但轉眼間已是花葉翩然翻飛,好具雅趣。不過,這庭中也不乏有見地之人,能在雅趣之中識得殺機。

    「『流風回雪』!你是……」

    「閣下好見識!」沈斷鴻道:「既然有人識得『流風回雪』,那麼如果我說剛剛各位喝的茶水裡都讓在下加了料,想必不會有人懷疑才對。」

    沈斷鴻語畢,庭中一片嘩然。「流風回雪」是虞勝雪少人能夠破解的絕招之一,而醫術賽神的虞勝雪隱居棲雲谷之後,傳出各種神秘傳聞,這時大伙只當喝了什麼致命的毒藥。

    其中有人沉不住氣,站出來大喝道:

    「臭小子,我們無冤無仇,快把解藥交出來。」

    說話的人仗著人多,想要動手搶解藥,沈斷鴻笑喝道:

    「千萬別動,中毒的人最忌動氣力,否則毒物攻心反而害命。在下自小在人煙罕至的棲雲谷長大,實在怕吵,各位就請給個面子,出了莊去,往東七里,路上有個茶棚,在下備了茶水招待各位。過兩個時辰之後,在下的恩怨了結了,各位再回來看看有沒有喜酒喝。」言下之意,當然就是那茶棚的茶水是解藥了。

    沈斷鴻的話軟中帶硬,竟將庭中各路豪傑玩弄於股掌,絲毫不把夏侯家人放在眼裡。眼見庭中之人紛紛散去,連帶家僕武士,也有人偷偷跟了出去,夏侯貫天氣紅了臉,還當自己也中了毒。

    「臭小子居然來下毒!」他罵道。

    沈斷鴻道:

    「在下雖然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不過也不是卑鄙小人,既然說了來斷恩怨,自不會陰謀下毒;這裡的茶水沒毒,茶棚裡的茶水才有毒。」

    「你何苦害這些人?」夏侯青陽愣住了。他並不瞭解沈斷鴻的為人,只覺他的機智遠遠在己之上,卻是刁鑽狡詐,實在無法把他當個女人。

    「我是不必害這些人。」沈斷鴻看了他一眼,說道:「他們了不起睡一覺,功力差的人可能得睡上一天一夜。破壞了你的終身大事,在下好生抱歉,不過如果不這麼做,那麼大一堆人,叫我怎麼打發?」

    「既然知道今天你師父和我成親,留下來喝杯喜酒不好,何必又來取鬧?」

    沈斷鴻道:「聽人說夏侯青陽為人有禮,但只怕你的父兄並不如你好客,何況他們是幾次要置我於死地的人,我怎麼可能留下來喝喜酒,再說,我與師父尚有弒親之仇未了……」

    「你還是想殺她!她是你師父,你還在師門,怎可弒師!」

    「哼!替她殺了我,你就能和她成親。」他咬著牙,擠出這些話。

    「青陽的婚事,我還得成全,哪能容得你來搗亂!何況我們還有辱幫之恨尚待了結,你先把這事擺平吧。」夏侯靖遠道。

    「等等,」沈斷鴻道:「方纔在下說過了,不怕人多,我與師父的事是一樁,夏侯青陽硬要攬在身上也無所謂,與你所謂的辱幫之仇又是一樁,這樁事怎麼個解決法?」

    「辱幫之仇當然與本幫有極大干係,便是傾全幫之力,也需報得此仇!」夏侯靖遠料想沈斷鴻功力即便與己在伯仲之間,但父兄四人聯手,饒是他武藝高強,也絕無勝算。

    「慢著!」夏侯青陽忽道:「所謂辱幫之事起於屠龍,他幾人行為不軌,死有餘辜,沈斷鴻出手,原是替天行道,雖然冒犯我幫,但我幫也不無拘管無方之失;這麼著吧,讓二哥代表出戰,一柱香時間之內分出勝負。」

    夏侯靖遠一心想剷除沈斷鴻,好揚名立萬,沒想到青陽居然在好事將成之時出面搗亂。他正要出言反駁,空中突然傳來一句:

    「阿彌陀佛。」這一聲沉鬱跌巖,空靈幽遠。

    「師父!」

    夏侯青陽大喜,只見一名面目慈祥的僧人由大門走進來,夏侯青陽奔過去,單腳跪拜,行了大禮,僧人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幫主。」僧人朝夏侯貫天揖了一揖,夏侯貫天也向僧人跨了幾步,抱拳還禮。夏侯靖遠和夏侯遙光也上前致意。僧人和緩說道:「幫主,青陽今天成親,老納雲遊至此,順道過來祝賀。眼前一樁恩怨,既然青陽有心化解,幫主就成全他吧。」

    夏侯貫天受過這僧人大恩,而且他又將青陽調教得甚好,自然對他萬分敬重,見他這麼說,也不好分辯,只得答應。

    「謝謝爹!」夏侯青陽大喜,朗聲道:「就讓二哥代表出戰,傷亡各無怨言,但是一炷香之內如無法分出勝負,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接著又對沈斷鴻道:「我不愛打打殺殺,我接你三掌,三掌之後,不論如何,別再找雲兒報仇。」

    沈斷鴻瞪著他,冷冷說道:「如果你死了,我就不再報仇,如果我死了,你才能和她成親。」

    沈斷鴻遷怒於他,把自己和白雲痕的恩怨情仇全都記在他頭上,當然說的話也不合理,但他素來輕狂,妒恨之餘,哪裡還顧得常理。

    沈斷鴻語畢,一掌擊出,夏侯青陽運氣接掌,那僧人在一旁靜靜觀看。夏侯青陽的武功傳習自他,內功講的是「謙、容、和、化」,與太極頗有異曲同工之妙,沈斷鴻與他對掌片刻,只覺自己的掌力就像打在一堆棉花之上,全給化了去,傷他分毫不得。

    沈斷鴻原非魯莽之人,但他此時又妒又怒,也不及細思應變,猛地又是一掌。夏侯青陽仍是以不變應對,但忽覺沈斷鴻霸勁暴起,他心下一凜。自己當然可以化掉他的掌力,只是沈斷鴻必再次出掌,內力如此連番暴起乍收,必致內傷,而接下來二哥可也不會留情。想到這裡,他斷然撤去掌力,運氣自守,硬是吃了他一掌,退了幾步,胸中氣悶,一口吐出鮮血來。

    沈斷鴻知他手下容讓,瞪著大眼怒視著他,哪裡想得到夏侯青陽是為了白雲痕而維護自己。倒是夏侯貫天父子三人見青陽竟敗給他,無不驚愕。

    夏侯靖遠一言不發,提了劍躍上前去,搶先進招,一旁的段菲如趕緊進去點了一柱香出來。

    不再比拚掌力,沈斷鴻連忙揮扇招架,只見兩人滿庭遊走,衣矜帶風,颯然有聲。

    那僧人靜靜走到青陽身邊,替他推拿了幾下。

    「好孩子。」

    「師父……」

    「解鈴還需繫鈴人,你已盡力,為師要走了。」

    夏侯青陽知他向來不沾凡塵,如今為了自己又渡世俗,憑增宿緣,心裡萬分感激。師徒多年不見,匆匆一面又要離去,他覺得非常不捨,但那僧人已揮袖離去,不留聲息。

    此時段菲如見夏侯靖遠使劍,而沈斷鴻只有一把扇子,竟又到裡屋去,提了一把好劍出來。

    「沈斷鴻,接劍!」她喊道,隨即把劍拋出。

    沈斷鴻躍上去握住劍柄,旋身而下,劍出鞘,「噹啷」一聲,正好擋住夏侯靖遠一劍。

    「好!」段菲如雙手一拍,大喝一聲,完全不管夏侯貫天的側目。

    夏侯青陽調好氣息之後,專心觀戰。二哥的功夫是由爹調教,迅、捷、狠是黑駝之所以揚名;而沈斷鴻的武功輕靈之外,兼具玄鷹武功的霸氣,且他心中有恨,在活靈輕巧之間,更添殺戾。

    此時鳴玉輕聲走到他身旁,驚道:

    「公子,你受傷了?」

    說罷,伸手去擦拭他唇角的血,青陽舉手攔住,道:

    「你怎麼出來了?」

    「雲姑娘聽到前庭喧嘩,要我來看一看。」

    其實她出來站了這一會兒,見沈斷鴻與夏侯靖遠鬥了起來,已經明白發生什麼事了。

    「回房去看著雲兒,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出來。」夏侯青陽小聲吩咐。

    鳴玉隨即回到海棠居,只見白雲痕一襲紅裳,站在門邊引頸張望。

    「怎麼樣了?」白雲痕問。

    「沒什麼,幾個老爺子的對頭,很快就打發走了。雲姑娘別擔心,坐坐吧。」鳴玉婉轉說道。

    可是白雲痕哪裡坐得住。青陽和他的父兄都在這裡,如果不是厲害人物,怎麼敢這時出現!

    「我去看看……」白雲痕道。

    「姑娘不能去!」鳴玉急道:「今兒你是新嫁娘,不宜在眾人面前露臉。」

    「我不會讓人看見的。我擔心青陽,一定要去看看。」

    白雲痕說完,提步要走,鳴玉伸出兩根手指想點她穴道,白雲痕出手卻比她更快,一下拍開她。

    「你點不倒我的。」

    說完,不顧鳴玉再次上前攔阻,一徑來到前廳。聽到一陣呼呼風響,她機伶的躲在門邊,向前庭望去——是夏侯靖遠和一名白衣男子在打鬥,青陽在一旁專注戰況。

    白雲痕見來者只有一人,放了心,卻又想;他敢獨自前來,顯是對自己的武藝很是自信。她越看越覺入迷,不禁一再的往庭中移去,這才發覺夏侯青陽衣襟帶血。

    她快步走至夏侯青陽身邊,關切至極。

    「青陽,要不要緊?」

    「不妨事……」夏侯青陽道。

    白雲痕溫柔的將手搭在夏侯青陽腕間,替他把了脈,確定沒有大礙才放心。

    「這人的武功和靖遠似乎是同一路的剛猛迅捷,可是他身形飄然,身手輕靈,出招不按章法,靖遠終究不是對手。」白雲痕憂道。

    「嗯,我只希望一注香時間內,別有死傷就好了。」一炷香時間之後,所有恩怨就此了斷——這是他一心想為雲兒做的,到時即使雲兒記起往事,一切也都過去了。正想著,瞥見一旁守著香的段菲如趁人不注意時,吸口朝著香猛吹,想讓它燒得更快一點,在這危急時刻,他心中也不禁失笑。

    白雲痕看著酣戰中的白衣男子,越覺忘我,越覺熟悉,心口也越發透不過氣來。腦裡忽地有星墜落,轟然一聲巨響,將她的腦殼撞碎,記憶碎片像流風回雪刮起的飛沙走石,毫不留情的擊向她——

    棲雲谷、虞勝雪、淇水鎮、西湖邊、沈斷鴻扮成的黑衣人、她化在掌心的離神香……所有的人,所有的事,裂帛似的嘶響,墜星似的跌落。

    她覺得疼——

    原來被回憶割傷是這麼的疼……

    夏侯青陽見白雲痕望著沈斷鴻,兩行淚水閃閃滑落,大是訝然。沈斷鴻在她心中竟是這樣的深刻,能使忘情丹失效!

    沈斷鴻是她心裡的一道道刻痕,刻著她所有的一切——她傾心仰慕的虞勝雪,她妒恨誤殺的寒素清、沈半殘,為求復仇、一生男兒裝扮的沈斷鴻,還有她十年來的愧疚、遺憾、矛盾、依戀……全都繫在他身上,時間淡化不得,因為他就在刻在她心上。

    沈斷鴻意識到白雲痕出現,方寸之間又亂又急,一個失神,臂上中劍。他忽地變招加劇,「雲嶺絕翼」、「靈越千里」……等沈半殘、虞勝雪兩門劍招交互運用,夏侯靖遠驚疑之中,被他的劍花劃中數道,退了幾步。援劍待要再上,卻聽得段菲如叫道:

    「過了,過了,一炷香燒完了!」

    這句話,在場有幾人聽見了,也有幾人沒聽見——沈斷鴻望定白雲痕,兩人的世界,旁若無人;而四目相對,又究竟有多少事情在彼此眼中、心中流過?

    白雲痕靜靜走向他,眼裡滿是關切和悲傷,她柔聲道:

    「你受傷了。」

    她伸手想查看他的傷勢,沈斷鴻心一橫,衣袖帶勁將她的手拂開,白雲痕被他拂退了幾步,幾乎跌倒。沈斷鴻見她如此柔弱,心中卻又牽掛,跨步上前搭著她的脈,似乎明白她重傷未癒,功力盡失。

    「你的毒傷好了?」白雲痕握住他的手,淚水慢慢滑落。她剛剛回復記憶,整個人恍恍惚惚,想到的仍是那一夜的惡鬥他中了毒,一定受了很多苦。

    沈斷鴻這一瞬忽然明白,他根本不可能獨自一個人漂泊的,思念會像一根深入肉裡的刺,像一種永遠無法根治的內傷,折磨到他死去為止。

    兩人的這場交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的傷還沒復原?你怕我殺你,所以和夏侯青陽成親,找他當擋劍牌?」沈斷鴻將手抽離,神情嚴酷。

    「我要和青陽成親?」白雲痕一怔,才又慢慢回想起受傷之後的事。她望了望夏侯青陽,又望了望沈斷鴻。

    他還是她的鴻兒嗎?他俊眉深蹙,目光黯淡,哪裡還是那個意氣昂然、談笑風生的沈斷鴻!

    欠他的,要用一輩子的時間來補償,她不能跟青陽成親,不能……

    「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跟青陽成親了……」她道,慢慢解開肩上霞帔和身上的紅衣。「我們……回棲雲谷去……」

    沈斷鴻心頭一震,夏侯青陽也是一震。更覺得震撼的是夏侯貫天,他眼見自己兩個孩子都敗在沈斷鴻之手,將過門的兒媳又和他狀甚親密,一時間煩亂震怒,大喝一聲:

    「狗男女!」

    語畢,夏侯貫天縱身飛起,雙掌齊發,要將沈斷鴻和白雲痕二人雙雙打死。

    這一掌沈斷鴻若盡全力未必接不下來,可是白雲痕一心維護他,聽得耳邊颯然,竟撲身抱住沈斷鴻,兩掌全擊在她身上。她功力未復,哪裡禁得起,一口鮮血噴將出來,濺得沈斷鴻半邊臉上星星點點的鮮血。

    沈斷鴻一時驚惶錯愕,這兩掌彷彿就打在自己身上,讓他疼痛難忍。

    夏侯青陽飛步而上,一把從沈斷鴻懷裡搶過白雲痕,見她氣息奄奄,一時悲憤莫名。

    「爹!你答應過不殺雲兒的!」夏侯青陽吼道。

    「讓開!」夏侯貫天大喝,聲音讓每個人心神俱懾。

    「不!」

    「讓開!」

    「除非你殺了我!」夏侯青陽堅決大喊,把白雲痕摟得更緊。

    「你……」

    夏侯貫天右掌高舉,夏侯青陽摟著白雲痕,緊緊閉上眼睛,眼看一掌就要擊在他天靈蓋上。

    「爹!」夏侯遙光心急喊道。

    這一喊讓夏侯貫天放下了手。青陽的母親就是死在自己手下,如今他難道還要殺自己的孩子!

    夏侯青陽一見父親猶疑,對沈斷鴻叫道:「你還不走,真的要雲兒死在你面前!」

    當初為了惜歡的死,沈斷鴻不遠千里追殺屠龍,如今眼見白雲痕挨了夏侯貫天兩掌,他豈能甘休!驚愕之餘,待要掄起長劍,忽聽夏侯青陽叫喊,竟然略不思索的飛步離開。

    夏侯青陽跟著也抱住白雲痕施展輕功離去。

    「追!」夏侯靖遠大喝一聲,身邊的人轟然答應,跟著便要追去。

    「不要追了。」夏侯貫天喝住眾人,隨即緩緩說道:「讓他去吧!從現在起,黑駝幫的任何人不許再與沈斷鴻為難。」

    * * *

    夏侯青陽抱著白雲痕,不曾稍停的奔出十多里路。來到一座樹林裡,夏侯青陽小心的將白雲痕放在樹下。他仍是抱著她,卻掌握不住她逐漸微弱的生命。

    白雲痕慘白著一張容顏,氣息微弱,在夏侯青陽臂彎裡幽幽喊著他的名字。

    那是迴光返照嗎?用她生命僅存的一點氣力告訴他:雲兒拋掉了過去,專心愛他……

    白雲痕忘掉了過去,過去卻不肯忘掉她,它重新找上門來,無情的想奪走她的性命。

    夏侯青陽從腰間摸出玉華無塵丹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丹藥上。他將它嚼碎了,銜在口裡仔細相喂。

    白雲痕氣息冰冷,唇舌更是冰冷,這冰冷透過了青陽的唇舌,把他自己也冰凍起來。

    沈斷鴻悄聲來到樹林,望著他倆四唇相貼,目光也是一樣的冰冷。

    「雲兒,我該怎麼做?該怎麼做?」

    見白雲痕仍舊沒有醒轉,夏侯青陽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忍不住流下淚來。雲兒,你的師父是醫術賽神的虞勝雪啊!你一定能醫好你自己,求你……張開眼睛,告訴我該怎麼做!

    沈斷鴻靜靜步至他面前,冷然說道:「你放開她!」

    夏侯青陽怒目圓睜,道:「你還要做什麼?」

    「她吃了玉華無塵丹,必須趕快為她療傷,否則藥氣瘀塞,反而不好。」

    離開魚鳴莊,沈斷鴻一直追在夏侯青陽身後。如果師父沒救活,他拚死也會去殺了夏侯貫天。

    「該怎麼做?」夏侯青陽精神大振,問道。

    「你方才受了傷,讓我來吧。」沈斷鴻道。

    夏侯青陽抱起白雲痕,和沈斷鴻一起來到一處客棧,小心的將她放在床上。

    「逆轉經脈不得受到打擾,麻煩你了。」沈斷鴻沉著聲道。

    夏侯青陽「嗯」了一聲。他當然知道嚴重性。

    沈斷鴻扶起白雲痕,伸手點了她身上幾處穴道,隨即坐在她身後運氣療傷。

    夏侯青陽凝神在一旁替他二人守護。過了一夜,天將亮時,白雲痕肌膚轉熱,幽幽醒轉,勉力睜開眼睛,第一眼望見的卻是眼前的夏侯青陽。

    「青陽……」

    她幽幽喚他,緩緩移動身體,撲進他懷中。鬼門關前走了一趟,她尋找的是不須經過思索的依靠。

    夏侯青陽眼眶一熱,緊緊抱著她。

    「雲兒,沒事了,沒事了……」

    「是我負你……」白雲痕虛弱的說道,兩眼盈盈的悲傷潸然滑落。「我!不能跟你成親……」

    辜負青陽,這又是另一把刀,在她重傷之餘,再次狠狠將她砍殺。

    「雲兒,」夏侯青陽心疼的撫著她的臉,不肯讓她再因為自己承受任何愧疚。「先別說這些,我只要你好好的,沒有任何事情比你更重要。」

    白雲痕流著淚,發現沈斷鴻也在這裡。是他替自己療傷的嗎?

    「鴻兒,我對不起你……是我殺了你爹娘,你要報仇……現在就動手吧……」

    沈斷鴻望著她,神態平靜,心裡卻似潮水翻騰。他不想報仇,他只想……只想……

    不,不能想!

    沈斷鴻平靜的道:「我答應過逐星大哥了,況且你捨身相救,我們之間……沒有仇了。」

    沒有仇,只有憾……

    「那……我們一起……回棲雲谷去,像以前一樣……」白雲痕道,沈斷鴻卻只有斷然的一個字——

    「不!」

    何苦?何苦為了一個影子,將自己埋進棲雲谷;又何苦為了一個影子,犧牲了夏侯青陽的一片深情。

    「師父,我知道你心裡真正的人是夏侯青陽……他為了你,連命都豁出去了。」

    沈斷鴻俊美平靜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但他語氣和緩,竟似乎把一切都看開了。

    「我因為任性,害你幾乎喪命。逐星大哥說的對,如果你死了,我的痛苦將超過現在千萬倍……過去的一切就到這裡為止了。鴻兒想到處去闖蕩,我離開棲雲谷時,也向逐星、踏月辭行過了,鴻兒就此拜別師父。」

    那張絕美的容顏,此刻為他淚痕斑斑,沈斷鴻深深看住她。這是最後一眼!

    最後的……

    他轉身離開,白雲痕微弱出聲:

    「你去哪裡?」

    去哪裡?天涯海角,此心相隨。

    「師父好生休養,別再為鴻兒掛念。」他慢慢說完,提步便走。

    白雲痕抓住夏侯青陽衣襟,著急的、虛弱的、無力的低聲呢喃:「不要……青陽,叫他……別走……」

    「沈斷鴻。」夏侯青陽喊住他。

    沈斷鴻站在門邊,頭也不回。

    「我們兩人……可能同時留在她身邊嗎?」

    「我不要她傷心,如果她願意和你在一起……」

    為了雲兒,他真的什麼都能做。

    「她愛的是你!」沈斷鴻冷然的打斷他。「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沒有你,她會更傷心……」

    夏侯青陽望著他的側影,心中凜然。如果他真的是個男子,那自己永遠也比不上他。

    「她需要很長時間休養,好好照顧她。」

    他說完,帶上了門。房內一片寂然,白雲痕望著合上的門,淚水放肆奔流。

    他不回來了嗎?不回來了嗎?她不想他走,如果可以,她願意一輩子和他一起留在棲雲谷,可是,他不願意!

    「是我害了他……」她喃喃說道,接著崩潰似的哭了起來。「他不回來了……都是我,都是我……」

    因自己一時任性,害苦了身邊的人,害得鴻兒一無所有,她又憑什麼擁有青陽的真心相待?

    白雲痕此時傷重,加上情緒翻騰,幾乎又要昏死過去。夏侯青陽見她傷心,緊緊擁著她。

    「雲兒,別這樣,你這樣讓我多難過。沈斷鴻說了,一切都過去了,他放得下,你也不能不放下……他不恨你,我也求你別恨自己……」

    白雲痕淚眼婆娑的望著他。青陽……她是在乎他的,她的任性害苦了這麼多人,她又怎麼捨得再讓他為自己難過……他和她的過去一點關係也沒有,卻總是疼她,讓她連傷心也不能。

    白雲痕慢慢靜下來,呼吸微弱,但仍平穩,她耳裡恍惚聽到青陽喊她:

    「雲兒……雲兒……」

    那是世上最令她安穩的呼喚,師父也都是這麼叫她的,那是在很久以前。師父早就不在了,鴻兒也走了,十年來刻骨銘心的點點滴滴,真的都過去了……

    客棧外……是樹林嗎?鴻兒是從那裡離開的嗎?她似乎聽到有落葉、沙塵滿地打滾,風裡有聲,有秋蟲,低低訴訴:

    誰言俠者隨心性,

    花落蕭娑,問劍如何?

    憑任癡心作煙蘿。

    哀箏風拂思沉惻,

    情意銷磨,誰替悲歌?

    只換吟蛋細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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