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予蝶 第二卷:暗湧 十七,青箏引
    ——莫愁私地愛王昌,夜夜箏聲怨隔牆。火鳳有凰求不得,春鶯無伴囀空長。

    雨後的王府花園,盛開滿奼紫嫣紅的芍葯與月季,剛被雨水沖刷過的綠葉與花瓣鮮翠欲滴,滿目的富貴與清新。

    只可惜,看慣了玉關寺裡天然雕飾的淡雅花草,再來看這些刻意種植修剪過的繁花翠葉,怎麼看怎麼都覺得有些俗氣。

    我閒閒地坐在迴廊裡,身子斜倚於雕欄上,手執一把芙蓉織錦團扇,另一隻手托著腮,眼神空洞地望著花園裡發呆。

    隨墨松冉回到興都的九王府已經一個多月了,每日晨起費心梳妝,夜裡撫著佛珠獨守空房,錦衣玉食僕隨成群,奇珍異寶有求必應……這,難道就是醉楓與冷連口中所說的「安分的王妃」的生活?

    這樣的日子,剛開始幾天還倍感新奇,感覺就像置身於電視劇裡的古代豪門場景,可每天都這樣,就算我是個奼女,也無聊到令人發慌。

    我也曾試著畫畫,想用毛筆勾勒出師父的模樣,無奈怎樣畫都不及他本人形貌的一半,反倒令我黯然神傷……師父,你現在身處何方?可是還在雲遊?你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舊疾可有再犯,是否又清減了不少?

    思及此處,心情又鬱結了起來……

    「殿下,殿下……」一隻手輕撫上我的肩,我一抬頭,看見貼身侍女祈雨關切的雙眼,「外面剛下過雨,甚是濕涼,殿下不如回房歇著,免得受了風寒……」

    我搖搖頭,歎道:「坐在這外面還能透透氣,若是回屋去,那就該被悶得發霉了。」

    祈雨秀麗的小臉上笑容如花綻放:「那奴婢去給殿下拿件披風,再弄些殿下愛吃的茶點來,給殿下暖暖身子,可好?」

    祈雨的笑顏純淨燦爛,很有感染力,總是給我陰鬱的心情帶來一絲微光。我見狀也不由得漾起微笑,「那就勞煩你了,祈雨。」

    祈雨剛走開,我就不經意地瞥見不遠處有幾個身影正漸漸靠近,微笑又在臉上凝固,爾後漸漸淡去。

    黑色的是墨松冉,紫色的是冷連,他們身後深青色的應該是醉楓。

    我沒起身,只是朝他們一一頷首致意,對墨松冉和醉楓還算和顏悅色,對冷連則不禁微皺眉頭露出一絲厭惡的情緒來。冷連隨我們一同到興都,不過是為了方便監視我罷?簡直像只紫色的大蒼蠅,無處不在!

    墨松冉快步走過來,打量我一番,有些不悅地問:「為何穿如此單薄?」

    我仰頭對他淡淡笑道:「祈雨正去給我拿披風來。」

    墨松冉便一言不發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將我輕裹起來,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多謝王爺。」見他總是以自己的方式關心我,就算我是鐵石心腸也有些被動搖了。可惜我的心早已被師父佔滿,不然他除了不善言辭之外真算得上是個理想的夫君。

    冷連翩然走近,很自然地對我笑道:「弟妹最近又清減了,可是王府的膳食不合弟妹的胃口?」

    我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哪裡是膳食不合胃口,是好久都沒能與哥哥說說話,心裡惦記得慌,自然就瘦了。」

    「哦?那可真讓愚兄不勝惶恐。」冷連依舊笑得桃花盛放,「承蒙弟妹厚愛,愚兄以後一定多來陪弟妹敘話便是。」

    「好,那我可得天天恭候著哥哥。」我冷笑。

    醉楓走近後向我行禮道:「在下給王妃請安。」

    我忙說:「醉楓,免禮。」這才發現她手中正拎著個甚是精巧的籠子,便問她:「那是什麼?」

    醉楓微微一笑,將籠子擱在我身旁的桌面上,然後打開側面的蓋子,抱出一團毛絨絨的雪球來,雪球動了動,伸出一隻小腦袋,睜開兩隻碧色玻璃珠般的眼睛,張開小嘴衝我輕喚了一聲:「喵∼」

    啊∼∼∼是只才幾個月大的小波斯貓!我一眼就被它給徹底萌翻了!

    忙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將它接過來,輕摟在懷,撫著它柔軟溫暖的毛,真是愛不釋手!它竟一點都不怕生,還伸出小舌頭舔我的手指,被我撫摸時就愜意地瞇縫起雙眼,小腦袋直往我懷裡蹭。

    久違的幸福感油然而生,我滿臉是掩不住的笑意。

    「這波斯貓是宮裡才有的玩物,少主怕殿下覺得寂寞,便要了一隻來送給殿下解悶。」醉楓道。

    我聞言便揚起頭來笑著對墨松冉勾勾手指,他愣了一下,隨即朝我俯下身來,我在他的面頰印上一個香吻,開心地說:「我很喜歡,謝謝你!」

    墨松冉又愣了一下,然後緩緩直起身去,有些不自在地對我說:「你……喜歡就好……」

    這時,去取披風和茶點的祈雨也折返回來了,見到他們三人忙一一行禮,然後往我懷裡瞧去,欣喜地說:「好漂亮的小貓啊∼!」

    「嗯,嗯,以後它就天天陪咱們玩了,祈雨可要記得每天給它洗澡餵食哦。」我俯下頭去繼續喜滋滋地摩挲著波斯貓的背。

    祈雨點點頭,又問:「那……殿下有給它起名字嗎?」

    「名字……」我沉吟了一下,便說:「你看它的眼睛,跟青玉似的,老是圓溜溜地睜著,那就叫它……青睜罷,不過睜字不好看,那就改成彈箏的箏,青箏,怎樣?」

    「清蒸?」祈雨笑得合不攏嘴,「還水煮、紅燒呢,哈哈∼!」

    我有些懊惱地瞪了她一眼,嗔道:「壞丫頭,再笑就先將你清蒸了去!」

    「奴婢知罪了,殿下請饒命∼!」祈雨忙佯裝求饒,但隨即又忍俊不住地掩口輕笑,但一抬頭卻看見另外三人非但沒笑,反而神情一個比一個凝重,便慌忙斂去笑意,垂下頭恭順地立於一側,不敢再言語。

    我用無辜的眼神掃視著他們,問道:「怎麼?青箏這個名字……有何不妥麼?」

    醉楓忙垂眼應道:「回殿下,並無不妥。」

    冷連則勉強笑道:「這名取得甚為別緻。」

    我望向墨松冉,他此刻的神情很是複雜,爾後悶悶地問了一句:「是誰告訴你的?」

    這話問得我一頭霧水,「什麼是誰告訴我的?王爺這句話問得好沒來由……」

    他反倒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兀自結束對話,「我還有事,先走了。」說走就走,轉眼他人就已隱沒在迴廊轉角處的樹影中了。

    我不明就裡地看了看醉楓,醉楓只是向我行禮告辭然後緊隨而去。

    只剩冷連了,雖然很不情願,我還是只得問他:「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冷連斂起笑意,只是淡淡地對我說:「你不應該知道的事情,就無需多問。」說罷也轉身飄然離去。

    這些人……都在搞什麼神秘?算了,他們的事情,跟我又有什麼干係?

    我遣開祈雨及周圍的其她侍女,一人獨坐,一邊輕撫著波斯貓的脊背一邊對它低語——

    「青爭啊,其實你的『爭』,不是睜眼的『睜』,也不是彈箏的『箏』,而是只爭朝夕的『爭』。青爭,合起來就是個『靜』字,是我最愛的那個人的名字。」

    「雖然你們名字一樣,但模樣可一點都不相似……你像個毛球,他卻是個光頭,呵呵……而且,以前都是我喜歡賴在他懷裡不肯走,如今……卻是你賴在我的懷裡……」

    「但是,你們給我感覺很相似,很明淨,很溫暖,令人眷戀……所有以後,你就代替他陪在我身邊罷……不知在你有生之年裡,還有沒有機會見到他,那個和你有著相同名字的人……」

    「青爭,我可不可以摟著你哭一小下?盡量不沾濕你漂亮的毛髮……」

    「誒?青爭,青爭!你要去哪裡∼?」

    我慌忙起身,摘下墨松冉的披風便去追尋青爭純白的蹤影。

    青爭身形輕捷嬌小,很快穿過花叢跑出園門去。

    我沿著花園中的小徑一路追上去,追出園門卻又不見青爭的蹤影,茫然四顧,發現遠處的轉角有一小團白影閃過,便急忙跑過去。

    不知又追過了幾個轉角,王府的格局就像一個迷宮,令人眼花,頭暈……終於在一個園子緊閉的門前找到了青爭,小傢伙大概也跑累了,正乖乖趴在花叢邊歇息。

    我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將它抱起,輕拍了一下它的頭,嗔道:「你咋這麼調皮?!」然後欲轉身離去。

    突然,院牆內傳來古樸淒婉的樂音,仔細辨認,是箏的聲音。

    於是我來了興趣,折返回園門,透過門縫朝裡窺去——隱約能看見一個青衣女子,長髮披散垂落,正坐於芍葯花叢中彈箏,渾然忘我。

    這箏聲,愁腸百結中透著低回蒼涼,真是「弦凝指咽聲停處,別有神情一萬重」,令人聞之動容……雨後清新明淨的天空似乎也變得陰鬱,讓我又不禁想到了師父,忍不住輕聲歎息……

    箏聲嘎然而止,青衣女子一個抬眼,幽聲道:「是誰在門外偷聽?請進園來一敘。」

    既然已經被察覺,不如大大方方地走進去。我一推園門,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我懷抱著青爭站在門邊,對那青衣女子點頭致意,道:「抱歉,我一時聽得入迷,攪了姑娘的雅興……」

    那女子抬起頭來打量著我,我同時也打量著她。

    這是一個艷若明霞的年輕女子,即使青絲隨意披散,即使身上只著青色素衣,渾身毫無多餘的修飾,卻依然難掩她與生俱來的貴氣與美麗。只可惜,她的美麗被蒙上了一層薄紗般的哀傷,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嘴角漾起淡然的笑意,對我說:「沒關係,人生難得逢知音,請這位小姐移駕過來慢敘。」

    見她好不計較,態度友善,我便釋然地走過去,笑道:「知音可不敢當,其實我對琴箏樂音一竅不通,不過是聽著覺得好聽,就忍不住屏息一直聽下去……」

    說話間,已經走近她身畔,她看清我懷中的小雪球,便伸出手來愛憐地摸了摸,讚道:「好漂亮的波斯貓,這可是皇宮裡才有的稀罕物,它叫什麼名字?」

    「它叫青箏,青玉的青,彈箏的箏。」我答道,不由得對這個美麗而又隨和的女子心生好感。

    「青箏?」她笑得有些訝異,「我也叫青箏。」

    我也深感意外地笑了,「當真?那可真是太巧了!要不我還是給它換個名字罷,免得叫混了……」

    也叫青箏的女子忙擺擺手,溫婉地笑道:「不必了,以後叫它小青箏,不就跟我這大青箏區別開來了嗎?」

    我更覺得與她投緣了,於是開心地笑道:「好啊,那以後就叫它小青箏了!對了,我叫佛予蝶,以後可以經常來這裡聽你彈箏嗎?」

    她臉上的笑容悄然凝固,「佛予蝶……?莫非……你就是王爺新納的……王妃?」

    「呃……你知道我?」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說話投緣的女子,我有些不希望她知曉我的身份。

    「王妃的芳名,只要聽過一次,就不可能忘記。」她站起身來,臉上恢復笑意,但多了一絲落寞與僵硬。

    我正想讓她不必拘禮,懷裡的青爭突然弓起脊背,冷不防地又跳下地一溜煙跑開了。

    「快,幫我逮住它!」我對她丟下這句話便慌忙去追青爭。

    青爭一路跑進荷池畔的一座水榭,跳到雕欄上,便停坐在狹窄的雕欄橫面上不再動彈。雕欄下幾米處就是荷池水面,只要它一個不小心就會落入水中,這情形看得我心驚肉跳。

    我邁入水榭,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朝它靠近,嘴裡柔聲喚著它,「青爭,乖,快過來,那邊很危險……」

    它只是睜著碧綠的眼睛看著我,偶爾舔舔毛和小爪子,不肯離開雕欄。待我終於靠攏雕欄要伸手抱住它時,它卻嗖地躥下了雕欄……

    我只得要轉身繼續追過去,可還未轉身,背上就遭到一下重擊,那衝力讓我一個踉蹌翻下了雕欄,墜入荷池裡去。

    背上很痛,不過還好,不至於痛暈過去。我咬牙忍痛游向岸,但剛游至岸邊,一隻手卻從天而降地抓住我的頭髮摁住我,令我的頭完全沒入水中不能浮出。

    我拚命地掙扎,卻無濟於事,池水直往我口鼻中灌,令我痛苦窒息……

    我感到意識在漸漸消失,生命也在緩緩流逝……自己恍若只是一株順流漂浮的水草,身心從未如此空泛清淨過……從此,將任由自己隨波逐流,然後天長日久慢慢腐朽……

    師父溫潤明淨的鳳眼在我眼前掠過,我朝他伸出手去,卻無論如何也觸碰不到他……佛經被風吹開書頁,夾縫中業已枯黃的四葉草順風飄落,落入滿地的槐花中,純白的槐花瓣又隨著清風漫天飄灑向我,逐漸將我的身體淹沒……

    ……

    喉中的水突然被吸出,我嗆出幾口腥甜的水之後,緩緩睜開眼,渙散的光線漸漸聚攏……眼前浮出一雙焦急而又關切地桃花眼,是冷連……而我正濕淋淋地靠在他懷中。

    他見我醒來,緊皺的眉頭略微釋然,低啞地問:「你有沒有好一點?」

    我一張口又咳嗽了起來,冷連忙撫住我的背,他的掌心傳來一陣溫熱,這溫熱緩緩傳遍我的五臟六腑,令我原本濕涼的手腳也溫熱起來……

    他又低聲說:「以後你若是還想活命,就不要再踏進那個園子,更不要再靠近那個叫青箏的女人。」

    他不說還好,一說反倒提醒了我,於是輕喘著問冷連:「她……是誰?為何要……殺我?」

    冷連淡淡地說:「你從未遇見過她,也沒人想要殺你。你方才只是自己跌入了荷池,不慎溺水而已。」

    我恍然又記起今天墨松冉聽到「青箏」這個名字時臉上複雜的神色,愈發難以釋懷,便拽住冷連的衣襟追問:「告訴我……她到底是誰?我……明明都已經遇見過她了,怎麼可能……當作從未見過?告訴我……我要知道實情……」

    冷連只得說:「她不過是松冉的下堂妾,三年前由松冉的母妃做主指婚做了側妃,但松冉在應付完婚典之後就再沒有理過她。被冷落久了,腦子也有了毛病,見你是新王妃,故而心生嫉妒要除掉你。看在她可憐的份上,你不要跟她計較,也不要告訴松冉,就當今天沒有遇到過她,也什麼都未發生過。」

    「可是……從她的談吐舉止看起來……都很正常,一點也不像神志不清的人……」我還是想不通,「就算她覺得是我搶走了她的王爺,她也不至於才見我第一面就恨到要殺了我……如果她真的已經得了病發了瘋,你又為何不要我告訴王爺,好找個大夫給她醫治,或者將她看管起來,以免再傷及無辜?」

    冷連只是垂眼看著我,抿著嘴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印證了我的猜測,於是我繼續追問:「你……肯定還有事瞞著我……那個青箏的身份,肯定不只是一個下堂妾那麼簡單,對不對?」

    冷連緊皺著眉頭,說:「別再胡思亂想了,你已經知道得太多。」

    我攥緊他的衣襟,不依不饒地說:「你若不肯告訴我,我就只好胡思亂想……」話音未落,嘴已被他的唇給堵住。

    我要推開他,身子卻被他的雙臂緊緊箍住,不得動彈。他吻得很深,舌尖不放過我口中的任何一個角落。剛溺水還未恢復正常呼吸的我,又被他吸乾口中的氧氣,於是四肢更加無力。池水的潮氣混著他身上的濃鬱沉香,更讓我眩暈。

    終於,他鬆開我的唇,放我在他懷中大口地喘息。他俯頭在我耳邊低聲說:「若想要你師父好好活著,今天的事情就當作從未發生過。」

    我緩緩抬起頭看著他幽深冰冷的眸子,然後用盡所剩的全部氣力抬手給了他一耳光,咬牙啐道:「呸!你這個……只會趁人之危的無恥之徒!你今天為何要救我?明明是你最想除掉我!我情願去死,也不想再被你這種人脅迫!」

    冷連撫住被打的臉,卻並未惱怒,只是對我森然冷笑道:「我已經查到你師父師兄的行蹤,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讓他們生不如死。」

    我厭惡地閉上眼,不再看他。

    他又說:「我這樣抱你回去多有不便,剛才已用真氣給你驅了寒,你身子應該不會再有大礙,所以你就待在這池邊等下人來找到你再帶你回去罷。」

    我依然閉著眼不理會他。終於,他輕輕放開我,獨自離去。

    我在他身後吼道:「你滾得遠一點,不要再讓我看見你!」只可惜現在氣力微弱,不知他聽不聽得到。

    我又狠命地抹著自己的嘴唇,呸,呸,竟然被海蛇給咬到,看來真的快離中毒癱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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