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予蝶 第一卷:微瀾 十五,長路漫浩浩
    我認出那雙眼睛,「醉楓……是你?」

    對方揭去蒙面的黑紗,露出清麗玉容,淡淡地說:「正是在下,小姐……不,殿下。」

    「為何叫我殿下?」我心頭一涼,連怪自己疏忽大意——之前光顧著去確認冷連與墨松冉是否熟睡,卻忘了還有一個醉楓,飲食清淡不喜酒肉的侍衛統領醉楓……

    「少主貴為王爺,在下自然該稱王妃為殿下。」

    什麼?墨松冉……竟然是個王爺?!但此時生死關頭,我已顧不上追究這等不相干之事,只是清楚地知道,這次栽了,栽的還是個足以致死的大跟頭……

    閉上雙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你……要殺我……那就動手罷……只求你……放過師父和空柳……」

    寒冽的劍鋒依然緊貼我的肌膚,卻並沒有移動,只聽見醉楓的聲音依舊沉穩淡然:「在下豈敢弒殺殿下?現在對殿下舉劍相向就已是犯上之罪。在下若是想殺殿下,早在殿下走進大師的房門之前就該動手。在下若是想為難大師,就理應在殿下與大師纏綿之時就破門而入。」

    「那你……到底想要怎樣?」我疑惑地睜開眼看著她。

    「在下別無他求,只望殿下能留在少主身邊做個安分的王妃。」

    我苦笑:「醉楓,你明知我與師父已經……又怎麼可能安分地留在你家少主身邊?」

    「在客棧之時,在下一直侍奉殿下左右,殿下與大師之間的事情,在下都一一看在眼裡。明明彼此有情,卻心中糾結又不敢靠近,在下可惜你們這份情意,所以方才沒有阻攔殿下,成全了你們,也望殿下了卻心願之後能死心斷念地與少主在一起。」

    「死心斷念?」我啼笑皆非地搖頭道:「事已至此,我又怎麼可能死心斷念?知道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那才是生不如死……好醉楓,我寧願你在我進師父房門之前就攔下我……」

    醉楓黑曜石般的眸子裡的神色由淡然轉為黯然,沉吟道:「那殿下是在逼在下現在就去殺了大師。」

    「不要不要∼!好醉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就是!」我慌忙央求道:「我會死心斷念地留在你家少主身邊,只求你不要去傷害師父!」

    醉楓的眸子回歸淡然,「殿下答應就好,那在下今夜就找人送大師與空柳小師父安然離開知州城,以防今後多生是非。」

    「那……你容我去向師父解釋……」只要能見到師父,再商量對策也不遲。

    「不必了,請殿下回房歇息,在下自會向大師解釋。」醉楓全然不給我回緩的餘地。

    「那你要如何向師父解釋?」實話告訴他我決意跟隨墨松冉不再見他?師父會相信這樣的話嗎?

    醉楓沉默良久,終於說道:「在下會告訴大師,殿下已被刺客弒殺身亡……望殿下交出一件貼身信物好讓在下當作遺物送給大師……」

    「不,醉楓……」我心底的抽痛化為淚水奪眶而出,「你這樣做……太殘忍了……我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醉楓滿懷歉疚地對我說:「抱歉,殿下,在下這樣做也實屬迫不得已……殿下將紫袍玉簪拿去藥房典換迷藥之事,少主與冷公子早已得知。他們早已命在下今夜在洞房周圍布下防備,擔心殿下你會在洞房花燭之夜迷暈少主……可是,在下萬萬沒想到,殿下要迷暈的竟然不止是少主一人,而是先後迷暈冷府上下所有人,包括冷公子與在下率領的侍衛……」

    她輕歎一聲,繼續說道:「在下不知殿下到底使用的何種手法,也不知為何僅剩在下一人尚且保持清醒……在下同情殿下陰差陽錯嫁與不愛之人,也敬重大師的為人,只可惜在下是少主的侍衛,只要在下還保持清醒,就決不能失職放你們雙雙離去……而且,待藥效過去之後,少主與冷公子一定會追究此事,就算在下今夜放你們逃到天涯海角,少主也會借調御林軍將你們追查捉拿。就算殿下願意留下,告訴大師實情送他離開知州城,恐怕大師也不能死心,定會想方設法回來再見殿下……那少主很快就會得知今晚殿下與大師之間發生的事情,到那時,就算是冷公子,恐怕也無力保全大師的性命……所以,唯有讓大師以為殿下已不在人世,才能讓他死心斷念地離開知州城,永不再回到這傷心之地……只有這樣,方可保住大師的性命……」

    我怔怔地含淚聽完醉楓這一席話,仔細消化和思量她說的每一個字……師父若是得知我已不在人世,就算他再如何地痛心,只因還有空柳在,他定不會撇下空柳自己去殉情……真的唯有這一個方法,才能保全師父的性命……不愧是侍衛統領,令我不得不佩服醉楓的心思縝密……

    伸手解下頸脖上的紫水晶項鏈,由21世紀帶來的紫水晶項鏈,即使衣衫褪盡之時也不會褪下的紫水晶項鏈,輕顫著放到醉楓的手心,發出的聲音虛幻飄渺得不似自己,「師父應該認得這個,請你……快去帶他和空柳離開罷,越遠越好……」

    醉楓收起項鏈,卻並未收起劍,只是冷靜地頷首道:「在下謹遵殿下之命。不過,在送大師離開之前,請讓在下先送殿下回房歇息。」

    我只得任由她繼續用劍抵著我的頸脖,送我緩緩穿過綿長寂靜迴廊,走回新婚洞房去。

    直到走進紅燭跳躍的洞房,醉楓才收劍入鞘,退後兩步朝我行禮道:「在下方才多有得罪,望殿下見諒。浴池裡有熱湯,請殿下梳洗之後好生歇息。」說罷退出房門,從外面關好房門與窗。

    我聽見門外有鎖鏈的聲響在走廊中迴盪。

    …………………………………………………….

    我怎麼可能安睡?只在桌旁枯坐了一夜,看著桌上紅燭的蠟淚,一滴,一滴,滴落到繡有五彩鴛鴦的錦緞桌面上,然後凝結成晶瑩的一灘血紅……伸手接住一滴,灼熱滾燙,心底卻是刺骨的冰涼……

    直至窗外天色微明,才揉了揉酸痛的腿,站起身來,褪去衣裙步入浴池,將自己浸入早已冰冷的浴湯之中。

    灑在水面上的紅玫瑰花瓣,被浸泡一夜之後,業已泡浮,褪色,將水面也染成了淡淡的血色,玫瑰特有的芬芳反倒更加馥郁,散發出一種沁人心脾的腥甜。

    一寸一寸拂過自己的肌膚,一點一點洗去昨夜殘留下的歡愛的味道。師父昨夜曾吻遍我此刻拂過的每一寸肌膚,想起他當時迷亂而又略顯笨拙的模樣,我就忍不住微笑。

    在這時代的所有年屆22歲的「老處女」之中,大概也只有來自千年後的我,才膽敢那樣孤注一擲地去誘僧,而且,在引誘之時毫不羞怯。

    其實在孤注一擲之前,我並沒有奢望師父會對我的求愛有所回應。沒想到,他不僅有所回應,甚至還願意為我而放棄修行,怎能讓我不滿懷不可思議的欣喜?雖然這種欣喜,反倒讓隨之而來的無奈與悲哀更加經久持續……

    師父他現在大概已身在知州城外,行向愈加遠離的地方。從此何時才能再相見?只怕是遙遙無期……早知最後給他的那一口輕啄是離別之吻,我就不該那麼輕率地離去……我又恍然憶起曾在蓮湖聽到的那首採蓮曲——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這曲裡的悲傷,正是我與師父目前的處境……

    無論如何,我還是感謝醉楓,感謝她的成全,成全我終究得以將處子之身獻給最愛的那個人,還讓我有機會明瞭,那個人也同樣地愛著我……這樣的幸福,在這世上又有幾個女子能夠得到?所以,我又何必還去奢求要與他長相廝守?

    只要知道他還與我活在同一個世界裡,每天被同樣的晨風吹拂,被同樣的落日餘暉灑落,我就已經知足。

    但是,阻礙了我與師父長相廝守的幸福之人,我……絕不能放過!

    ………………………………………………………

    洗浴之後,我換上粉紅繡金的肚兜和淡黃色曳地紗裙,外披的透明玉紗半褪至手肘,任濕淋淋的長髮垂落到袒露的香肩上,水滴漸漸浸濕薄紗。

    行至芙蓉雕花銅鏡前坐下,薄施粉黛,用胭脂在臉頰和嘴唇上抹上淡淡的嫣紅,然後望著銅鏡中大眼盈盈鮮嫩欲滴的人兒,練習各種古典式千回百轉的眼神。

    既然已身置舞台,又何不努力入戲?不過是個RPG角色扮演遊戲……

    正好,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開鎖的聲響。

    房門被砰然推開,率先湧進屋來的是十好幾個侍衛模樣的黑衣人,我慌忙驚叫一聲,雙手摀住胸前,露出分外驚恐而又不勝羞怯的眼神望著他們。

    墨松冉與冷連快步邁進房門,身後跟著的是醉楓及另外的侍衛。

    尚著紅色喜衣的墨松冉愣愣地看著我,冷連則尷尬地垂下桃花眼,將頭側向一邊去。

    回過神來的墨松冉忙揮手道,「都退下!」

    轉眼間房裡的侍衛都走了個乾淨,冷連最後也轉身離開,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裡只剩我與墨松冉兩人。

    他快步走近身來,伸手托起還坐在銅鏡前的我的下巴,居高臨下,聲音低啞,「說,可是你下的迷藥?」

    我一臉的迷茫,怯怯地說:「什麼迷藥?昨夜我不知何時昏睡了過去,今早剛起身,尚未梳洗完畢,你……你怎麼就突然帶了一群人闖進房來?讓人好生害怕……」

    「那你用我給你的紫袍玉簪換的那兩包東西,又是何物?」托著我下巴的手驟然攥緊。

    「紫袍玉簪?!你找到紫袍玉簪了?」我睜大眼望著他急切地問道,隨即又羞愧地垂下眼低聲說,「上次在街市上不慎遺失了簪子,但又怕你知道了會生氣,所以……一直不敢告訴你……」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別想矇混過去!藥房的掌櫃全都已經招了,說給他簪子的是個戴白色面紗的年輕女子,身形與嗓音都正好與你吻合!對此你又如何解釋?」

    我的眼中盈滿淚水,顫聲說道:「戴白色面紗的年輕女子何其多,你又為何偏偏認定那就是我?雖然遺失簪子是我不對,但你又何必平白無故地冤屈我……你若是不相信我,那現在就殺了我,免得今後得處處防範你的……新婚妻子……」

    攥著我下巴的手漸漸放鬆,他俯下身來霸道地攫住我的唇,獨特的幽香又將我籠罩……我一閉上眼,淚水就滾落下來……

    他將我抱上空寂已久的婚床,一把扯掉我身上的肚兜,粗喘著將頭埋進我胸前的溝壑,輾轉吮吸輕咬。我緊咬著下唇,雙手緊攥住錦緞床單,在他即將闖入我的身體之時,終於無法抑制地泣不成聲……

    師父……師父……我終究還是做不到……

    墨松冉在我身上的動作嘎然而止。他翻身下床,伸手扯起織錦薄被給我掩住身子,我蜷在被窩裡繼續低聲哭泣,頭頂上傳來墨松冉沙啞隱忍的聲音——

    「在你心甘情願之前,我不會再碰你。」

    我聞言驚訝地抬起淚眼,卻發現他早已轉身離去。

    ……………………………………………………

    迷迷糊糊一覺睡到晌午才醒,醒來後看見床邊早已候著幾個侍女,專等我起身後為我梳妝更衣。

    我坐在床上淡淡地對她們說:「你們都退下,去把醉楓叫來,我習慣了她幫我梳頭更衣。」

    她們應聲退下,醉楓很快走進門來。

    她一靠近床邊,我就急切地拉住她的手低聲問道:「怎麼樣?他們走遠了沒有?」

    醉楓點頭道:「大師剛開始怎麼也不肯走,非得要親眼見到殿下的屍骨才肯相信……在下迫不得已只好點了他倆的昏睡穴,然後送上馬車,待他們醒來之時,應該已經離此地甚遠。」

    「可是……萬一師父還是不死心,又折返回來可怎麼辦……」我強忍心痛擔憂地問。

    「殿下請放心,在下會命人去造一座假墳塋,並在知州城布下眼線,倘若看到他們折返回來,就設法引他們去看殿下的假墳,這樣便可死心斷念。為保萬無一失,最好能讓冷公子也一起前往興都,以免他在知州城與大師不期而遇,洩漏秘密……」

    我垂眼沉吟,然後道:「將冷連引至興都之事,我會想辦法搞定,其餘的,就拜託你了……可你……千萬不要讓人傷害他們……」興都是溪南國的國都,想必雲遊中的師父與空柳沒有可能到那樣的繁華都市去修行……

    醉楓淡然道:「只要殿下遵守諾言,在下也定會守信保證大師的安全。」

    我笑得很淒苦,但還是說:「謝謝你,醉楓……」

    醉楓聞言只是沉默,過一會兒又道:「那還請殿下趕緊起身梳洗,少主與冷公子正在膳廳等殿下一同用午膳。雖然少主已不打算追究殿下放迷藥這件事,但冷公子不相信殿下,也對大師的突然離去深感懷疑,所以……待會只能靠殿下你自己去讓冷公子相信……」

    我點點頭,便起身讓醉楓幫我更衣梳頭,然後一同前往膳廳。

    一邊緩緩穿過迴廊,我一邊仔細思量:墨松冉外冷內熱,只用眼淚就能搞定,但是冷連可不行,他好像總是能一眼看透我的想法,而卻我很難猜透他在想什麼……

    冷連啊冷連,我應該如何將你這樣腹黑的傢伙搞定,然後掌控在手心?無論如何,我絕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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