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愛情成為往事 第四章 情遠走 第五節 從上半夜的愛情離開
    情人是上半夜,愛人是下半夜。她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變成他的秘密情人,長達十年的暗戀終於有了結果。只不過這結果,沒法見光,只能在上半夜開放。

    有半個月左右的時間了吧,夏未晚每天上午都會出現在劉東北住的小區門口。她不是要等劉東北,而是要等和劉東北有個紅本本的那個女人。她看過女人的照片,是一張合影,夾在劉東北的錢包裡面。

    女人大多十點以後出來,先去家樂福逛逛。會買些新鮮蔬菜和水果,特別鍾愛西紅柿和西芹,獼猴桃和香梨,都是劉東北最喜歡吃的。

    女人比劉東北大兩歲,今年應該三十六了。發烏黑,在腦後盤成一個乾淨的髻。不化妝。不穿高跟鞋。最常穿的衣服是一件古絲路的香雲紗盤扣短衫,夏未晚的母親也有同樣的一件。她不胖,但腰上的贅肉十分明顯。很熱情,碰見熟人,總是遠遠地打招呼。

    下午女人會去小區的活動室打麻將。夏未晚不太會打麻將,也不喜歡,而且活動室的環境極差,又髒又亂,煙霧瀰漫,每次她都是硬著頭皮跟進去。有幾次,她和女人坐在了同一桌。

    牌桌上的女人,話多,愛笑,特別在贏牌時,那興奮勁好像中了什麼頭等大獎。夏未晚呢,剛好相反,低著頭一聲不響,總輸,總愛點女人的炮。點得多了,女人就說,你上輩子是不是欠了我不少債,這輩子來還的。

    說完哈哈大笑,同桌的另外兩個人也跟著笑,只有夏未晚笑不出來,把頭低得更低,彷彿被揭穿了一個難以啟齒的秘密,臉紅了一大片。

    一到四點半,無論輸贏,女人都會準時離開,她的理由是回家給男人做飯。那個下午,女人前腳剛離開,夏未晚就接到了劉東北的電話。

    劉東北說,未晚,晚上等我。

    掛斷電話後,夏未晚看著窗外女人急匆匆往前趕的背影,內心忽然一陣兵荒馬亂。

    一個三十六歲的已婚女人想得最多的是怎麼拴住丈夫的胃,一個二十七歲的未婚女人想得最多的是怎麼把自己嫁出去。想過好日子的想法人人都有,而這想法於女人,成敗與否似乎歸根結底都取決於男人。

    劉東北的名字很俗,但人不俗。夏未晚還記得初見劉東北時的樣子,他穿著洗到發白的牛仔褲,白襯衣一塵不染。他的個子很高,清風瘦骨,彷彿與生俱來一種散淡的氣質。

    是父親帶的研究生,來自一個偏僻的小縣城,因為家裡太窮,大學念到一半時曾試圖退學,是父親資助了他。

    那年夏未晚十五歲,含羞草般的年紀,有關愛情的小心思,還是飛在童話瓶子裡的螢火蟲。只一眼,就那麼看似輕描淡寫的一眼,她的心莫名狂跳起來,彷彿再不抓住它,它就要衝出胸膛了。而後來她知道,那些讓她快要不能呼吸的根源,便是劉東北。

    高三時,夏未晚數學不好,父親說,讓東北給你輔導吧,他曾是高才生。劉東北每週來兩次,兩個人在檯燈下離得很近。她嗅到他發裡蜂花洗髮水的淡香,慌亂地把手裡的筆轉來轉去,劉東北講的什麼她一句也沒聽進去。一種陌生的悸動,像只初生的小鹿,在她心裡上躥下跳。

    所以那天她會英勇地仰起臉對他說,你能不能吻我?而劉東北只簡短地發了一下愣,便惶恐地推開她說,不行,傻丫頭,我們隔著七年代溝,更隔著身份懸殊的尷尬。

    夏未晚十八歲上大學時,劉東北二十五歲,已經研究生畢業,留在學校任教,並且和父親成了忘年交。

    大學裡,許多男生女生都開始明目張膽談起戀愛,夏未晚是個另類,雖然追求的人很多,但她總是擺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沒人知道,她的心裡種著一棵枝繁葉茂的樹,而每一片枝葉上,都寫著一個同樣的名字,劉東北。

    大二那年夏天,劉東北結婚了。父親在電話裡說,是老家的女子,青梅竹馬,等了他很多年。

    掛斷電話後,夏未晚呆呆地往前走,走著走著,突然蹲下去哭了,不是一般地哭,而是嚎啕大哭。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崩解了,接著她整個人都崩解了,碎成一片片。她很慌,從未有過的慌,她害怕再也沒有辦法把自己重新組合起來。

    大學畢業後,夏未晚去了德國。兩年後回到家鄉,在一家外企做了白領。幾個月後,父親生日,劉東北提著兩盒補品來祝賀。

    怎麼六年未見,劉東北就老了許多,有了中年男人清瘦光亮的額頭,胖了,眼袋子垂下來了,只有身上的白襯衫還是一塵不染。

    而他也完全認不出來她了,她畫著精緻的妝,踩著一雙足有七寸的細高跟鞋,*在大V領短衫外的鎖骨,開成蝴蝶的姿態。她的眼波流轉,笑靨如花,輕輕用手鉤住他的肩說,還記得我嗎?

    開始經常見面,都是她找他。她不知何時起學會吸煙,是一種昆明產的香煙。煙盒上寫著: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在他面前,她總是很快樂的樣子,和他講追求自己的男人。他也和她說家裡的女人,惟一的好,是對他有知冷知熱的好。

    那天吃過飯後她非要去唱KTV,他說不去,兩個人沒什麼可唱的,可她執意。她喝了很多酒,一個人在屏幕前又唱又跳。他端坐在沙發裡看她,看著看著,她忽然轉過身,坐到他面前彎下腰說,我塗的是水*味道的唇彩,你想試試嗎?

    這一次,他沒有推開她,而是將*纏過去。是她的初吻,但這吻在夢裡重複練習過幾萬次。*相*的一瞬,有一種蜜餞般的甜,以無法抗拒的柔軟,急速而快樂地奔流進她體內。

    她說,你知道我喜歡你,一直喜歡你,從十五歲喜歡到二十五歲。他用大拇指摩挲她的手背,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可以原諒我嗎?

    那個晚上,他關了手機和她去了賓館。當他**裸抱住她時,她聽見來自自己身體和心靈的雙重渴望,像一隻甦醒在叢林深處的夜鶯。她是一朵含苞太久的花,飽滿力量地綻放,讓他如獲至寶。

    後來他們像托付生命般彼此相擁,他很快睡去,而她捨不得睡。她是他的第二個女人。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這也是他惟一一次陪她過了整夜。這一整夜,流年攜帶她的愛情,彷彿經歷了天荒地老。

    夏未晚貸款買了房,八十六平米,和劉東北住的小區距離兩站路。裝修,置辦傢俱,都是她一個人。她想有個家,有個有劉東北的家,那時她還不知道,這個想法太簡單也太一廂情願。

    劉東北一個星期來兩三次,陪她說會兒話,便直奔主題。她身上的睡衣是水嫩嫩的粉紅,綢緞,細吊帶。他誇讚性感好看,說家裡的女人從不會這樣穿。她笑,他當然不知道,為了他的賞心悅目,她的工資有三分之一花在這上面。

    而十一點鐘一到,無論他如何貪戀,他都會準時從她的溫床裡抽身出來。他的理由是,怕家裡的女人擔心。

    她給他買了一些名牌衣服和鞋子,他收下,卻從未見他穿過。一次她明知故問,他便實話實說,那些東西都放在單位,不敢拿回家,怕家裡的女人起疑心。他還說,真想送他禮物,不如買些好煙好酒實惠。

    那一刻,她莫名失了神。

    天涯論壇有一個熱門帖子,裡面說,情人是上半夜,愛人是下半夜。她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變成他的秘密情人,長達十年的暗戀終於有了結果。只不過這結果,沒法見光,只能在上半夜開放。

    這一開放,又是兩年。

    夏未晚二十七歲了,劉東北不來的時候,她常常一整夜站在鏡子前。她自己又何嘗能逃得過時間的洗禮,臉上早已有了衰敗的端倪。每每此時,她為劉東北掏出的細細碎碎,像被點擊快進的影片,在腦海中重現。

    她無法不承認,從十五歲的那個夏天開始,她的愛情就像是老舊到隨時會跳下來的電風扇,在流年裡寂寞地搖曳。

    夏未晚請了半個月假,用一種無法言說無比複雜的心態,鬼使神差地觀察了半個月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和劉東北有一個紅本本。劉東北怕那個女人擔心怕她起疑心。那個女人應該不知道每星期有兩三個午夜,劉東北會在用鑰匙打開家門前,脫*上那件外遇的外衣。

    那個女人還在牌桌上講過一個婚姻裡的小故事,她說那年冬天雪後路滑,她買菜時不小心滑倒,摔壞了腿。好在沒有傷及骨頭,但韌帶扭傷嚴重,要上半個月的石膏。

    家裡的男人休假照顧她。買菜,做飯,全都落在他頭上。給她洗腳,穿襪子,擦藥。給她熱牛奶,盛飯。笨手笨腳,跌跌撞撞,一片兵荒馬亂,也終於體會到多年來她的辛苦。

    一次她逗他說,被家裡的太上皇伺候還真不習慣,辛苦了辛苦了。他笑著擰了她臉蛋一把,那你就快點好。

    牌桌上唏噓一片。女人口中那個家裡的男人明明是劉東北,但夏未晚怎麼聽怎麼感覺那不是劉東北,或者說,劉東北一下子變得那麼遙遠,就像伸出手只能抓到空氣。空氣是沒有溫度的,但女人眼裡的笑意有溫度,表情裡的幸福有溫度。

    她問劉東北,你知道一個二十七歲的女人想得最多的是什麼嗎?劉東北笑,怎麼把自己嫁出去。她也笑,那你知道我嗎?我這個二十七歲的女人想得最多的是什麼?

    夏未晚想的是,自己要好好談場戀愛了,一切還來得及,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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