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妓女生涯 正文 天災人禍
    天氣漸漸變暖,護城河水洶湧澎湃、波光閃閃,誰都沒有想到,在我們腳下正醞釀著一場災難。

    護城河隨著旱澇時漲時落,這年,瀝澇成災,水浸到了城牆下。誰都沒有發現,河水已經衝開城牆一個窟窿,鑽進城牆裡。

    一天夜裡,我們正在酣睡,忽聽#39;咕咚#39;一聲巨響,驚醒後一看,見屋地的一角塌下一個洞,正在那裡睡覺的十弟不見了,往下一照,洞裡深不見底。

    闖二哥急了,二話沒說,便跳下洞去。只聽#39;撲通#39;一聲,原來洞裡都是水。過了一會兒,他在洞裡喊:#39;找到十弟了!#39;

    怎樣把他們拉上來呢?大家不約而同地脫下破衣,擰成繩子,系進洞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十弟和闖二哥先後拉上來了。

    再看十弟,他的臉色鐵青,肚子被水灌得像個鼓,我們給他控嘴、捶背、擂肚子,他吐出許多污水,然而死神還是把他過早地拉走了。

    十弟的死,使我們感到莫大的沉痛。我們在城腳下掩埋了十弟,學著大人的樣子,舉行了#39;隆重#39;的葬禮。雖然我們一無所有,但凡能做到的,都盡了最大的努力。一連幾天,大家都沉浸在深深的悲哀中。我又一次感到,這種深切的哀悼,比一個有血緣的家庭還要真摯、純潔、高尚,共同的命運把我們聯結在一起,我們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可是,不久發生的一場更大的災禍,又終於使我們分崩離析了。

    在這外寇入侵、軍閥混戰的年月,#39;天府之國#39;也成了人間地獄,沃田荒蕪、餓殍遍野、民不果腹,誰又肯大發善心,把有餘的食物讓給我們這些餓狼般的野孩子。

    一連幾天,我們都兩手空空而回,一個個餓得肚皮貼著脊樑骨,眼黑氣短。闖二哥作為我們的首領,急得團團亂轉,發誓要設法給弟妹們弄回點吃的來。

    這天傍晚,當我又餓著肚子爬回碉堡時,卻見闖二哥躺在稻草上,氣息奄奄,幾個弟弟圍著他失聲慟哭。

    原來,闖二哥為了弄到吃的,便決定去偷。像我們這些弱小的花子,全靠討要和拾撿為生。只有餓得沒法,遇到比自己還小的弱者,才下手去搶。而偷大人的東西,那是非常危險的,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冒這個險的。

    闖二哥在電影院門前來回轉了幾遭,一雙明亮的眼睛在買票人群中轉悠,他要看準哪個人有錢,錢放在什麼地方,才好尋機下手。

    這時,他見一個穿西裝革履的闊少爺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皮包,那皮包鼓鼓囊囊的,他從裡面抽出一張票子,又把皮包裝進褲兜裡,返身擠到窗口買票。

    闖二哥看著,心裡只覺進退兩難:憑他的敏感,這錢不太好偷,這小子的褲子緊,錢包緊貼屁股,再說,褲兜小,錢包大,下手是很危險的。可是,當他想到那些餓得有氣無力的弟弟妹妹時,一種當大哥的責任感驅使著他,他還想到,兜裡的五枚銅子買不了半個燒餅,要想吃頓飽飯,必須鋌而走險。

    他湊過去,假裝買票,使勁往上擠,右手兩個手指偷偷伸進那小子的褲兜裡,輕輕往外夾。果然,那錢包卡得很緊,總也夾不出來,當把錢包夾到兜口時,他的手被攥住了。

    那小子陰陰地笑著,笑得人,嘴裡罵道:#39;他媽的,你小子班門弄斧呵,也不打聽打聽我是幹什麼的!#39;

    說著,一個掃堂腿,把闖二哥撂倒在地,一頓拳打腳踢,闖二哥面如土色,動彈不得,他又上去把闖二哥的胳膊一擰,#39;卡嚓#39;一聲,胳膊扭斷了,這才揚長而去。當弟弟們發現時,闖二哥已經只能出氣不能進氣了。

    我伏在闖二哥的身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下來,闖二哥用一雙失神的眼睛看著我,斷斷續續地說:#39;你……你要帶好……兄弟們!#39;說完就嚥氣了。

    闖二哥是我們的頭領,平時愛我們勝過親生兄弟,失去了他,大家更是痛苦萬分。現在,千鈞重擔落在我這老二肩上,為了隆重地紀念他,我提議,大伙設法要錢給他買口薄匣子,盛斂入葬,大家一致表示同意。

    我們把闖二哥用稻草蓋上,餓著肚子,又分頭去討錢要飯。

    這天,我憑著一腔肝膽義氣,意外地碰上了好運氣。

    我在一家茶館討要,店主人怕玷污他的門口,影響他的買賣,罵我、轟我。別的時候我會不聲不響地躲開,這會兒正沒好氣,便什麼都不顧了,和他爭執起來。這下把他惹火了,他猛把我向後一推,推了我個後仰翻,恰好撞在一個老太太的椅背上,我的後腦勺撞破了,老太太手裡的茶碗倒在桌子上,撒了一桌子水。

    老太太戴著一頂黑平絨圓帽,帽前鑲著瑪瑙,人長得慈眉善目。她非但沒有責怪我,反把店主說了一頓。然後,問明我的身世,得知我哥哥死去沒錢埋葬,便資助了我五塊錢。當時,買口薄匣子三四塊錢就可以了。

    我轉悲為喜,用富裕的錢買了洋火、白蠟,準備用來祭奠闖二哥,又買了一些吃的,打算讓兄弟們吃飽後去買匣子。

    傍晚,我跑回碉堡,點上蠟燭一看,不由驚呆了。只見幾隻野狗伸著血紅的舌頭,從屋裡跑出去。闖二哥的屍體鮮血淋淋,已經看不清原來的模樣了。身上的皮肉被狗撕爛,露出白花花的骨頭。

    目睹這慘景,我急得瘋了、傻了,當即把蠟燭一摔,把買來的食物扔得遍地都是,把剩下的票子撕得粉碎,一會兒大哭,一會兒大笑,足足鬧騰了一宿。

    第二天,我的神智漸漸清醒,奇怪的是,七個弟弟一個都沒回來,我守候在血肉狼藉的哥哥身旁,胡思亂想:也許是他們學哥哥的樣子去偷,被人發現打得不能動彈了;也許他們明火執杖去搶,被下了大獄;也許是他們像我一樣和人爭執起來,被扭送見官;也許……我腦袋裡像塞著一團亂麻,睜眼做著一個個惡夢。

    我獨身守候了一天,也沒見弟弟們的蹤影。光這樣扔著一具爛屍也不行啊。我最後下了決心,用手在屋裡刨了個大坑,痛哭一場,把哥哥就地掩埋了。然後,用稻草把門封好,便去大街尋找弟弟們。

    一連幾天,再沒見到他們。從此,我像一隻失群的孤雁,棲飛無定。直到我到了春熙妓院,才在一次#39;出條子#39;的路上見到九弟。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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