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妻 第八章
    童嘯寒與歐陽水若離開疾風谷後,拜前者並非中原武林名人所賜,一路上倒也風平浪靜,行動上沒引起多大的注意。

    唯一的麻煩來自於歐陽水若的容貌。

    即便以紗帽遮面,還是造成不少蝶亂蜂喧;若隱若現的天仙姿色引來眾多登徒子覬覦,更令許多對童嘯寒一見鍾情的江湖俠女嫉妒。

    總而言之,這對夫妻走到哪兒,男女芳心就碎到哪兒;即便他們夫妻倆無意,還是能挑動旁人一池春心蕩漾。

    同行的申非言與環翠見狀,暗暗慶幸自己的容貌尚可,相當甘心做個長相普通的平凡人。

    不過這樣的麻煩倒還算小,只消童嘯寒一個殺氣騰騰的眼神,旁人無不嚇得縮頭藏尾,不敢造次。然而這並沒有讓童嘯寒心情大好,尤其是發現覬覦他妻子的人之中竟然還有女子的時候。

    所幸,歐陽水若總能在他氣得俊臉凝霜的時候,以他無法抗拒的柔聲撫慰,融化僵冷在俊容上的寒霜。

    但丐幫五袋弟子羅通所帶來的麻煩之大,不是童嘯寒一記冷眼就能解決的。

    一行四人下榻瑞陽城平悅客棧當晚,一道黑影疾如雷電,自窗口衝進童氏夫婦所住的廂房。

    此時,他們正準備熄燭就寢。

    羅通突然闖進來,還一路大聲喳呼:「童老大,終於找到你啦,哈哈!不要說我羅通沒義氣,為了替你找人,我可是連自己的終身大事都出賣給那個姓花的小妖女了,兄弟我對你仁至義盡,你可別辜負我──哇啊啊!為什麼拿劍砍我?」

    一個鷂子翻身躲過凌厲劍招,羅通謹慎接招。

    可惜強中自有強中手,不敵之下,羅通連退三步,末了一個後空凌翻,頎長身軀像隻猴子似的,屈膝蹲在窗欞上。

    「童老大,你瘋啦?」

    童嘯寒反手揮劍,割斷繫住床簾的繩結,簾布隔開床裡床外,黑眸殺氣未消。

    「你最好有讓我接受你不敲門爬窗進來的好理由。」收劍回鞘,童嘯寒整整微敞的襟口,冷眼瞪他。「否則,我會讓你一輩子只能用爬的。」

    言下之意是廢了他的雙腳。

    羅通不是笨蛋,當然聽得出。「我說童老大,想不到你也……」血氣方剛的十八歲少年曖昧的一笑。「嘿嘿,童老大到底也是個正常不過的男人。」

    「你來是想找死嗎?」

    「不不不!我打不過你,不用再拔劍了。」

    「嘯寒,外頭是誰?」簾後,打理好衣衫的歐陽水若忍不住問。

    哇!好柔好輕好美的聲音,羅通瞪大眼盯著床簾,久久難移。

    能讓童老大中意的女子會是怎生模樣?他實在太好奇了,好奇到不怕死地跳進房裡,往前走了好幾步。

    「羅通,再看就挖你雙眼。」

    「不看就不……好美!」原本看著童嘯寒的眼驀地移向他身後。「天啊,童老大,你在哪家勾──」

    龍嘯劍一指,把「欄院」兩字塞回羅通嘴巴裡。

    「她是我妻子!」童嘯寒怒喝,飛快地幫妻子戴上紗帽,放下遮紗。

    「什麼?童老大你成親啦!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不請我喝杯喜酒?太不夠意思了,童──」

    「羅通,你不怕挖眼割舌就再說一句廢話。」

    呃……「不說廢話、不說廢話。」

    「呵呵……」好有趣的人。歐陽水若忍不住噗哧一笑。

    「嫂子連笑聲也這麼好聽啊。」十八歲少年露出夢幻迷醉的神情。

    「羅通。」冷聲冷調澆醒沉醉的羅通。

    他連忙回神。「不敢了啦,童老大。」然後朝歐陽水若抱拳一揖。「嫂子好,小弟姓羅,單名通,就直接叫我羅通吧。」

    「我──」

    「不必理他。」童嘯寒打斷妻子的話。「你查到了什麼?」

    「是這樣的。」羅通搔搔鼻子,髒兮兮的臉上有著得意的笑容。「小弟我查到陳德與唐門中人有不錯的交情,兩年前還一同出現在固原城。」

    「唐門?」歐陽水若揪住丈夫的手臂。「是唐門滅我歐陽家嗎?」

    「哎呀,原來嫂子來自歐陽世家啊。」

    江湖一大消息!原來當年的血案除了童家有人倖存,歐陽家也有人逃生,而且還共結連理!

    「羅通,你應該清楚什麼可說、什麼不可說。」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威脅。

    「當然。」羅通乖覺得很,兩手食指交叉壓在唇上。「小弟還想活命。」

    「很好。」

    羅通突然大叫:「糟了!」

    童嘯寒的冷目瞥向他。

    「嫂子,請你先抓住童老大。」羅通又退回窗欞。

    歐陽水若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童嘯寒也不明白,冷眼再殺向他。「你在玩什麼把戲?」

    羅通尷尬地嘿嘿乾笑幾聲,「我沒想到童老大你已經成親,更沒想到你會帶嫂子出門,所以……所以我故意沒發現自己被唐門的人盯上,我想他們差不多該……」

    「你──」

    說時遲,那時快,樓下響起一陣騷動聲。

    「來了……」羅通哭喪著臉,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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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嘯寒安頓好歐陽水若後,拉著惹禍的羅通一同出去應敵。

    另一方面,申非言也在安置好環翠後,從另一間廂房衝出。

    「大哥?」看見一臉苦哈哈的羅通,申非言很驚訝。「你來啦?」

    「是啊。」

    「正殺上樓來的那些人是?」

    「唐門派來的。」

    「哈,當年唐門門主還敢立誓說歐陽家血案與他們無關,蒙騙天下人,真是可惡至極。」申非言氣道,衝向敵人的腳步加快。

    羅通跟上,突然開口:「申兄,我們是不是朋友?」不待申非言回答,他搶著接道:「是朋友就幫個忙,等退敵之後,幫我絆住童老大半刻鐘,只要半刻鐘就好。」他需要時間逃命。

    「為什──」

    疑問還來不及說完,疾如風的黑影領先他們一步殺人敵陣,狂獸暴咆的吼聲壓過申非言的聲音,所到之處無不見血。

    羅通見狀,趁擊斃一人的空檔吞了口唾沫,暗暗祈求上天保佑,打完之後自己能逃命成功。

    申非言見義兄招招狠絕,除了咋舌,更是佩服。

    不過,為什麼羅通要他事後拉住大哥?飛腿踢飛一人、勁掌格開兩人的合襲時,他分心地想。

    在敵眾我寡的局勢下,童嘯寒三人合力迎敵依然游刃有餘;反觀唐門,已逐漸露出敗象。

    就在這時,一道洪亮的笑聲自客棧外響起,唐門門眾立刻退後,重新列陣。

    一名矮壯男子以輕功自門眾頭頂飛躍而過,進入戰後凌亂的客棧。

    「不愧是龍嘯劍法!老夫總算見識到了,哈哈哈!」

    童嘯寒聞聲,攢起軒眉。

    「哇,唐門門主唐玉昆都出手啦。」站在童嘯寒身旁的羅通訝然大叫。「童老大,你出名了。」

    「閉嘴!」冷目往旁一掃,嚇得闖禍的羅通乖乖閉上嘴。

    「大哥。」申非言附耳道:「唐門擅長用毒,要小心提防。」

    童嘯寒目光不離唐玉昆,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這位兄弟,你應該是童家後人吧?」唐玉昆抱拳,笑呵呵地道:「老夫唐玉昆,唐門第十一代門主。」

    「那麼,唐門該物色第十二代了。」童嘯寒冷聲說道,不因對方是江湖老手而有一絲懼色。

    唐玉昆笑呵呵的圓胖臉驀地一僵,哼道:「年少輕狂,只會早死。」

    「毒計害人,更是早(找)死。」一語雙關,童嘯寒的利嘴非但讓唐玉昆下不了台,也讓身邊的戰友驚訝地互相對看一眼。

    天!這是他們認識的童嘯寒嗎?兩個人,同樣的心思。

    而童嘯寒接下來的話更讓所有人驚訝。

    「唐玉昆,除了已死的陳德和你唐門之外,還有誰是同夥?」

    唐玉昆的老臉抖了抖,但不愧是老江湖,立刻轉為笑臉。

    然而這一瞬間的動容,已足夠讓童嘯寒知道自己猜對了,當年的滅門血案,唐門也涉入其中。

    「你不說也罷,我會查出來的。」劍尖直指仇人,童嘯寒傲然的道:「一對一或全上,悉聽尊便。」

    「喂喂,童老大,你不問問我跟申兄的意見──」羅通未竟的抗議被童嘯寒送來的冷眼嚇得吞回嘴裡。「是,我知道了,小弟賣命就是。」

    嗚嗚……為了童老大,他已經把自己的終身大事賣給那個姓花的小妖女,現在還要跟著賣命,真是、真是……好好玩啊!年方十八、愛湊熱鬧的羅通心想。

    「認命吧,羅通。」與義兄同一陣線的申非言笑道。

    「我是很認命啊。」羅通回道,十指關節掄得格格作響,臉上淨是興奮。「童老大,別說我不夠朋友,唐玉昆讓給你,其他嘍囉我與申兄平分就是。」

    「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三個江湖小輩竟敢不把他放在眼裡!唐玉昆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上,讓他們嘗嘗我唐門的厲害!」

    「是!」

    幾乎同時,童嘯寒劍起式落,劍鋒逼向唐玉昆;申非言與羅通兩人也分別迎戰唐門門眾。

    怒氣、恨意使然,童嘯寒一招一式無不凶狠,威力更是不同凡響;龍嘯劍的共鳴隨著一招比一招狠絕犀利的招式益發激昂。

    唐玉昆萬萬沒想到二十來歲的童嘯寒武功竟然如此高強,一掌互拼內力之後,更是詫異他內力竟勝自己一籌。

    擅長使毒的高手往往不擅長內功心法,否則不會鑽研毒術,唐玉昆也是;故而對童嘯寒出乎意料的高強武功,接得是驚險萬分。

    江湖老手遜於無名小輩,這口氣教他怎麼吞得下?

    「可惡!」再次接掌,唐玉昆借力使力退開兩步距離,旋即運起掌風,一股奇異香風襲向童嘯寒。

    童嘯寒不防,吸入些許毒粉。

    「哈哈哈!中了我的化功粉,等著功力全失吧你!」

    化功粉?童嘯寒皺眉,驀然感到體內真氣漸散,內力也逐漸消散當中。

    「兩年前,借居歐陽世家養傷的十幾位俠士就是身中此毒,才會功力全失,任你宰割?」

    不待唐玉昆回答,也顧不著後果,童嘯寒強行運氣,劍舞風動,綿密的劍網朝唐玉昆直撲而去。

    未料他如此狠絕,唐玉昆一個踉蹌,接著只覺右臂突然傳來一陣火熱的灼痛,有如慘遭狂獸-咬。

    「啊──」慘叫聲起,他的右臂飛上半空,而後重重墜地。

    「門主!」沒有人能在中了化功粉後還能出招的,童嘯寒的狠,震得唐門門眾個個臉色駭然。

    「退!還不快給我退啊!」慘遭斷臂,唐玉昆倉皇喊退。

    也因為童嘯寒給予的恐懼感太過強烈,唐門門眾立刻帶著門主逃出客棧,速度之快,一如來襲之時。

    「別追。」童嘯寒喊住欲追出門的申、羅二人。

    而這是他昏厥前最後說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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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嫂子,童老大不會有事吧?」羅通緊張地問。

    闖了這等禍事,要是童老大真有什麼閃失,他羅通有十顆腦袋也賠不起啊。

    真是糟糕!本來是想送童老大一個驚喜的,但現在他有預感,童老大醒來後一定非常想送他上西天──但前提是童老大要醒得來才行。

    站在他身旁的申非言,擔心的程度不亞於他,看著身上數處大穴插上銀針的義兄,他第六次忍不住開口問:「大嫂,大哥不會有事吧?」

    「嫂子──」

    「大嫂──」

    「真是夠了!」吵死人了!環翠手口並用,一邊將兩人往門外推,一邊說道:「你們都到外頭去,不要吵我家姐姐看診,去去去!」

    「環翠。」歐陽水若阻止她趕人。「我需要非言與羅公子的幫忙。」

    羅通先送自己一巴掌,好從柔美醉人的嗓音中回神,之後才道:「嫂子啊,叫我羅通吧,羅公子聽起來怪彆扭的。」

    情勢緊急,歐陽水若也無暇顧及禮貌,走至床沿,抽出一根銀針,送至鼻前。

    「大嫂,那有毒啊!」申非言連忙阻止。

    「無妨。」歐陽水若回頭走向木桌,此時環翠已備好筆墨,她邊寫邊解釋:「這種毒只對習武之人有用,普通人反而能逃過一劫。」

    聽見這話,兩個男人才安了心。

    「環翠,先照這帖藥方去藥鋪抓藥。」

    「是,姐姐。」

    「我跟你去。」申非言不顧環翠的意願,鐵臂一勾,在環翠的叫罵聲中,摟著她以輕功向窗外躍去。

    一會兒工夫,申非言獨自沿原路回到廂房。「環翠到灶房煎藥去了。」他說。

    再過半刻,環翠端著湯藥上樓。

    「先讓嘯寒服下。」歐陽水若交代環翠,一邊挽起水袖以便接下來行事。「等會兒,我會以針封住所有井穴,阻止嘯寒真氣內息繼續流失,接著我會下針於膻中、章門、膈俞等穴,因為我不諳武功,所以需要兩位運功將嘯寒體內四竄的真氣導回奇經八脈,中途若有氣血受阻,我會下針助力。」

    兩個男人想也不想,立刻點頭。

    眾人忙了一個時辰,終於成功化去童嘯寒所中的化功粉毒。

    申非言與羅通兩人因為過度耗損內力,讓歐陽水若請至其他廂房休息,並交代環翠抓些補氣的藥方,好讓兩人服用;而她留在房中,繼續看顧丈夫。

    直到送走三人,關上房門,她才允許自己落淚。

    沒事了、沒事了……一次又一次,她不斷地這麼告訴自己。

    蓮步輕移步向床榻,歐陽水若坐在床側執起童嘯寒的手,緊緊貼在頰邊。

    水霧蒙-了雙眼,輕輕一眨就是成串的珠淚,點點滴滴落在昏睡的童嘯寒手臂上、胸前。

    「幸好我跟來了……」嫩頰頻頻摩娑他的手背,歐陽水若像失了神似的,不斷重複輕喃:「幸好我跟來了……」

    睡夢中的童嘯寒似有所感,眉頭緊攢,回應她的哭泣,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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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運氣調息行遍全身一周天後,童嘯寒收勢,倚坐在床頭,對著只有他一人的房間突然開口:「我還不能動用內力,你應該覺得慶幸是不,羅通?」

    窗外,探進倒掛金鉤的羅通。「童老大,你還在生氣嗎?」

    「你以為呢?」他不答反問。

    「別這樣嘛,你昏睡的這幾天,我也沒閒著。」縱身進屋,羅通很識趣地挑了最遠的椅子坐定,獻寶似地道:「我查出血案的元兇不單只有陳德與唐玉昆。」

    「嗯?」

    「呃……童老大,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你說呢?」

    「那你也一定知道這第三個人是孫直齋了?」

    孫直齋?童嘯寒瞪住他。

    「別這樣看我,我也不敢相信,但真的就是他。」羅通抓抓頭,立時雪花片片。

    不愧是丐幫弟子,夠髒。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故意,兩年前他追剿陝北五虎來到開城鎮,不過有消息指出,有人看見他出現在固原城北的張家鎮,你說奇不奇怪?」

    童嘯寒不作聲,兀自沉思。

    孫直齋──他父親的同門師弟,也是情敵。

    原以為血案只是針對歐陽世家,沒想到也針對他童家;至於陳德,恐怕只是派來探路的馬前卒,飛盜最擅長的就是勘查宅院之事。

    兩年前的血案至此終於水落石出!

    見他不語,羅通放膽續道:「這開城鎮在固原城南方百里之外,不過一夜之隔,他就出現在北方的張家鎮,而這張家鎮又離歐陽世家的曜日山莊……」

    「僅有五里。」童嘯寒接道。

    「最奇怪的還在後頭呢,從血案發生前一夜開始,這陝北五虎就在開城鎮的客棧裡飲酒作樂、調戲良家婦女,還在城內鬧了不少事,一直到第三天傍晚才離去。童老大,你覺得這消息怎麼樣?」

    童嘯寒是聰明人,自然聽得出他話中的涵義。「孫直齋利用捉拿陝北五虎作為幌子,前往西安,經過開城鎮,趁地利之便轉往張家鎮到曜日山莊。」

    「不愧是童老大。」跟他推敲的一樣。「你說,這條消息如何?」

    「這條消息可以讓你繼續活在人世間。」

    羅通開心地拍掌叫好。「就知道童老大你夠意思,我總算沒白交你這朋友!」

    小命保住,好奇心又開始作祟。「能不能告訴我,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以血償血,不會改變。」

    「我說童老大啊,你不知道孫直齋是什麼人嗎?」

    「遇神殺神、遇佛毀佛,遇當今武林盟主──」童嘯寒冷冷一笑。「照殺!」

    「夠狂!」羅通一聲大喝。「童老大,我羅通甘拜下風。」

    「可別少算我一份啊,大哥。」早就與羅通打成一片、方才亦躲在窗外的申非言挑這時機跳進屋裡。

    「非言,門是拿來幹什麼的?」什麼時候他也學起羅通不敲門愛爬窗的毛病來?

    「敲的啊。」申非言笑答,與羅通互看一眼。

    下一刻,斯文的笑臉轉由嚴肅取代。「如今唐玉昆落敗而逃,一定會向孫直齋稟明始末,我們的身份也藏不住了。」

    「嗯。」這點他早已想到。

    「孫直齋必然會採取行動,大哥打算怎麼對付?他的武功當今武林無人能出其右,難道您打算硬碰硬?」

    這個問題問得童嘯寒軒眉深鎖。

    「再說,武林盟主是武林正道所公推的人選,就算咱們知道他參與當年血案,恐怕也很難讓武林中人相信;即使您武功勝他一籌殺了他,也勢必成為武林公敵,各大門派定會派人追殺,為他們的盟主討回公道,屆時大嫂怎麼辦?還有──」

    童嘯寒揚掌阻止他再說下去。「這些我都想到了。」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申非言正色問道,並說出心聲:「大哥,無論您打算怎麼做,小弟都跟定您了。」

    「就算必須花十年以上的時間?」他問,問得申、羅二人一愣。

    「大哥?」

    「童老大?」羅通也迷糊了。

    「仇要報,人也要活下來。」童嘯寒的臉色益發陰鬱。「的確,孫直齋的勢力、武功,並非目前的我所能匹敵;花上數年時間開疆拓土,擁有自己的勢力,同時修練武功以達上層,待日後與他一較高下,是唯一的方法。」

    「哇!」羅通驚訝的直呼,同時暗暗警告自己,以後千萬別再做傻事,萬一真的惹毛他,到時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大哥!」聰敏的申非言立刻會意,緊張的叫出聲。「您知道這樣做必須花多少時間、付出多少代價嗎?」

    「我知道。」就是因為知道,童嘯寒的臉色才會這麼難看。

    「您要大嫂跟著您──」瞧見他凝重的表情,申非言知道他做出什麼決定了。「大嫂知道了嗎?」知道他這個護妻過度的義兄,又打算將她留在某個安全的地方,自己孤身完成復仇一事的決定了嗎?

    童嘯寒別開目光,移向門扉,臉色乍然僵凝。

    半晌,他才緩聲道:「我會告訴她,親自告訴她……」

    他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般──悠長,卻也沉痛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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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巧合聽見的歐陽水若發現自己必須抱緊水盆,才能忍住衝進去哭訴童嘯寒食言的念頭。但她卻忍不住一股避無可避的強烈作嘔感,逼得她不得不就地蹲下,捂著嘴,強忍著不發出聲音。

    這幾日頻頻作嘔,身為醫者,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本想給他一個驚喜,誰知他竟搶先一步給她──一個傷心。

    知他如她,怎可能猜不出他會做出什麼決定?

    好不容易說服他帶她同行,好不容易讓他明白她也能幫上忙,好不容易才摸索出他們夫妻間的相處之道,而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正在她的腹中孕育成長,為什麼?為什麼他又要丟下她,一個人孤身去闖?

    武林盟主……天啊!他們的仇人竟然還有一個武林盟主?

    諸多的不滿、諸多的埋怨,頓時湧上歐陽水若心頭;然而到最後,全化成無怨無悔的愛意,只因為她聽見他沉痛地說──

    我會告訴她,親自告訴她……

    她不會聽不出他說這話時心有多痛,就因為這樣,她告訴自己不能流淚,絕對不能。

    她必須笑,笑著讓他離開──為了他,也為了孩子,她必須!

    抱起水盆,歐陽水若深吸口氣才推門進房。

    申非言與羅通幾乎在同一刻,猶如驚弓之鳥般從椅子上跳起來。

    「大嫂!」

    「嫂子!」

    「你們先出去。」夫妻相聚之日無多,童嘯寒更不想讓人瓜分。

    一聲令下,兩個男人立刻拔腿就跑,說有多快就有多快。

    「你嚇到他們了。」歐陽水若說,很驚訝自己竟能用這麼平靜的聲音說話。

    「他們沒那麼膽小。」童嘯寒雙手一攤,門戶大開。「過來。」

    歐陽水若放下水盆,乖順地背對著他坐進他懷中,毋需回眸,就能找到讓自己安適的位置。這是花了多少時間才尋得的懷抱啊,如今……又要失去了嗎?

    「你都聽見了。」剛才,紙糊的門映出她的身影,他知道她就在門外。

    「嗯。」

    「只要你開口,我會照你的話做。」

    「你說會親口告訴我的。」

    童嘯寒緊緊抱住她,臉埋進她的頸肩,深深吸納她週身散發出的溫柔,那是一股十分脆弱、卻足以撼動他心神的力量。

    「我以為我可以。」他說,壓抑的口氣像是在對自己發怒。「在看見你之前,我以為我可以!」

    「不要這樣……」歐陽水若轉身抱住他,激動地吻上他,止不住的淚水叛逃而出,沾濕了他的臉。「不要這樣……」

    童嘯寒反客為主地加深這一吻。

    一向拘禮的她破天荒地主動吻他;諷刺的是,竟是在他們必須分離的時候。

    本該飽含喜悅的吻,如今只嘗到心痛與酸楚。

    綿長的吻在氣換不過來的窒悶下結束,歐陽水若氣喘吁吁地問:「你會送我回疾風谷嗎?」

    「不。」童嘯寒摟著她,讓她和自己一同躺在床上,「經過唐門一戰後,孫直齋必然知道我是誰,定會派人追緝;所以我打算離開中原,以隴西為根據地。」

    「那我為何不能回疾風谷等你?」

    「疾風谷位於隴地。」童嘯寒愛憐地親吻她的額心。「若你人在疾風谷,我怕自己會忍不住去看你,萬一讓孫直齋知悉,我無妨,但你的安全堪慮。」

    歐陽水若按住他的胸口,撐起自己。「你要將我送至何處?」

    童嘯寒以指拭去她臉上的殘淚,苦笑。「這件事我會讓羅通去安排,這是他欠我的。」

    「答應我……」歐陽水若殘淚才剛拭盡,新淚又潰堤流出,濕了彼此衣衫。

    童嘯寒摟她入懷,試著苦中作樂。「只要別說你想休了我,什麼事情我都答應。」

    歐陽水若登時又哭又笑,粉拳捶上他的胸口。「你……你從來沒有說笑過……」

    「偶一為之又何妨。」童嘯寒歎息,「水若,今生今世,我欠你太多。」

    胸口上的螓首搖了搖。「夫妻本應如此,沒有誰欠誰的道理,為君淚千行,妾心終不悔──嘯寒,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你?」

    再一次,赤裸裸的表白再一次帶給他莫大的震撼。

    這震撼,足以讓他錯愕到天荒地老、驚訝到齒牙動搖的那一天,都不會忘記今日他的妻子對他說了什麼。

    該死!身為丈夫的還能再要求什麼?他的妻子總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不吝惜讓他知道她有多愛他。

    但歐陽水若能給的,比他所能想像的還要多。

    「答應我,快點回來,回到我和孩子身邊。」

    「我會,我會盡快──孩子?你、你有孕了?」

    沒見過向來冷靜的丈夫露出如此錯愕的表情,歐陽水若也愣了。

    「你……孩子……我、我要做爹了?」

    她該怎麼解讀他的反應?「你、你高興嗎?」

    童嘯寒回過神來,先是抱住她深深一吻,而後像想到什麼似的,趕忙扶她坐起身。

    該死!他剛剛還讓她俯躺在他身上,要是壓傷了他們的孩子怎麼辦?

    「嘯寒?」

    「我很高興。」他將頭埋進她的肩頸,低沉的聲音隱隱透著哽咽。「水若,我真的很高興……」

    「所以,早點回來好嗎?我會等你,和孩子一起等你來接我們。」

    他點頭,許下承諾。

    然而,他們誰都沒履行承諾。

    童嘯寒花了十五年,造就稱霸大明西方邊境的嘯龍堡。

    歐陽水若在十四年後,自藏身的江州環-書院離奇失蹤。

    他們誰也沒履行當年自己所許下的承諾,誰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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