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日記 第二章
    之二

    雨,仍在下著……

    回到家,任牧禹先泡了個熱水澡,鬆弛疲累了一天的身體,卻沒讓自己在舒適的浴缸中沉醉太久,套上乾淨的睡袍,擦拭著濕發回到書房,攤開剛才帶回的病歷資料,聚精會神地做著最後的審查。

    明天的手術關乎患者的生命,任何一點小疏忽都有可能造成遺憾,不得不謹慎。

    直到他再一次合上資料夾,已經是又近兩個小時後的事。

    目光瞥見方才順手擱在桌旁的信,想起心影今晚不甚尋常的態度,他抽出信箋,逐一讀下──

    親愛的禹:

    不,今後或許不能再這麼稱呼你了──

    是的,這就是我寫這封信的目的──禹,我們分手吧!

    乍看之下,是不是覺得很詫異,摸不著頭緒呢?或者,早在預料之中?

    別懷疑,今天不是愚人節,我是真的要跟你分手,不是任性,沒有意氣用事。

    你曾經說過,兩個人如果決定要在一起,就不該輕易做出會後悔或使對方受傷的事。這是交往七年來,我第一次向你提分手,所以,你該清楚我的決心。

    如果,你曾經用心體會過我的心情,那麼今天,你該很明白我為什麼會向你提分手,但我想,你是不懂的,否則,我們今天不會走到這種地步。

    曾經有好幾次,我等待你的柔情溫存,來化解我心中的彷徨,如果曾有那麼一回,你肯好好的給我一個擁抱,那麼我便不至於迷失……

    這麼就,一定讓你更覺得迷糊了吧?呵!我早知道寫給你的那N封信,全讓你當鎮箱寶去了,看看你,對我忽略得多徹底!

    唔,等等!我今天是要為過去做個交代與結果,可不是來抱怨的,再說下去可會沒完沒了,怕你看得沒耐性,直接揉了喂垃圾桶,畢竟,沒有一個呆子會花大把時間,看一個即將分手的前任女友來批鬥自己……

    喂喂喂,別真揉了!就快說完了啦!我給了你七年青春,現在要你施捨個幾分鐘給我也不為過吧?:)

    呵,不錯吧?我還能開玩笑,那就表示,情況還不算太糟。真奇怪,交往時,常常三天兩頭的寫情書給你,可是真正到分手時,反而無話可說。那就──說聲再見吧!各自珍重,不管還做不做得成朋友,都希望你過得好。

    PS話又說回來,你這麼有風度,應該不會跟我這區區小女子計較吧?我真的希望,你不會怨我……

    心影  於初秋深夜

    看完信,他整個人呆愣住,動彈不得。

    這──是一封分手信?沒有理由,沒有預警的分手信?!

    她說對了!他完全不懂怎麼回事。

    她甚至沒給他任何的交代!

    他失神足足有十分鐘,盯著故作輕快的字句和句末的簡筆笑臉,卻覺得她像在哭泣,上頭暈開的模糊字跡,分不清是今晚的雨,還是她的淚。

    想起她信中提到的那些陳年舊信,他跳了起來,趕緊翻找出被擱置了許久,一直沒機會拆開閱讀的信。

    現在才發現,她寫給他的信還為數不少,幾乎佔去滿滿一張抽屜,而他卻從不曾坐下來,好好給她寫封信……

    他依著記憶中的日期,挑了幾封拆看。

    禹:

    不敢相信,我們居然成了情侶,你知道嗎?我的心到現在還跳得好快,像踩在雲端一樣,飄飄的,好不踏實,這會不會是在作夢啊?醒來之後,就像小美人魚一樣,化成海中的泡沫?

    不許笑!人家是真的還不太能相信這是事實嘛!

    你知道嗎?我喜歡你好久了哦!你怎麼會以為我不能接受你?我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我這輩子還沒這麼花癡過耶!老是看得到,吃不到,只能暗自流口水,郁卒得都快內出血……嗯,請不要露出邪惡的眼神,我還不曾為你作過春夢,閣下貞操安全無虞。

    好了,不啦咧一些五四三的了,否則今晚可能要換你作春夢,那我罪過就大了。

    什麼?你問我這封信的重點是什麼?

    沒重點啊!都說了是情書,所謂的情書,就是抒發感情用的,哪來的重點?又不是寫報告,要不要列個標題一、二、三的重點明示啊?

    問這什麼鳥問題,自已去面壁思過三分鐘!

    好吧,知道閣下資質駑鈍,本姑娘善莫大焉,做個重點歸納好了。

    我只是要告訴你,我很開心,你終於是我的了,哈哈!(有沒有誤上賊船的感覺?現在想下船已經來不及嘍!)

    我總算知道姜太公釣魚為什麼要離水三寸了,原來欲擒故縱還真的有效,我都已經釣魚釣到很火大,想折斷釣竿了,魚兒反而自已爬上岸來給我吃……

    喂,我說笨魚,你終於開竅了。

    正在斟酌是要將這頭魚清蒸還是紅燒的心影

    如果不是情況不允許,他會會心一笑。

    這是什麼時候的信?好像──是她給他的第一封信吧!那時每天醫院、學校兩頭跑,這一擱,居然就忘了還有這回事。

    這是她第一次寫情書,得到的,卻是這種待遇……

    親愛的禹:

    這封信,要立什麼名目呢?

    嗯,我想想!就當是相戀一週年紀念吧!

    誰教你這不解風情的呆魚,人家寫信訴情衷,居然還回我:「有事用說的不是比較快,你把我手機號碼弄丟了嗎?」

    哇哩咧!我覺得我寫的信,每一封都感人肺腑,直追與妻訣別書耶!只差沒在開頭寫「牧禹郎君如晤」了,這樣文情並茂的內容,連林覺民都要為我哭泣,結果,瞧瞧我得到的待遇是什麼?

    你自已說嘛,盤古開天以來,有哪個寫情書給男友的女人,會換來一句弄丟手機的吐血回應?

    你難道不知道,和你有關的事,我全記得牢牢的嗎?除非我把腦袋弄丟!

    你一定要我大聲昭告世人,我,梁心影,愛死了你這只笨魚嗎?

    哼哼,虧你還三天兩頭叮嚀我:天氣冷,小心感冒。我說任先生,你少潑我幾盆冷水,我就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了。

    牧禹、牧禹!嘿,你家爹娘真有先見之明耶,你實在是個名副其實的大木魚,非得敲一下才會應一聲。

    好吧,那我再敲一下好了──木魚先生,交往一週年耶,你那堆報告,會比本姑娘更迷人嗎?居然把我丟在冷宮當怨婦,坦白說,我有一點小難過哦……

    噢,好好好!我知道做人要誠實,那好吧,我不只有點小難過,而是心情低落到谷底了,你知道嗎?自從我和你在一起後,小宜對我一直很不諒解,我滿心期待你與我一同重視共同度過三百六十五個日子的重大意義,卻只得到旁人的幸災樂禍……

    可是隔天看你沒什麼異狀,我想,你可能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沒錯,女人就是愛搞這些風花雪月、無病呻吟的事,所以找擺臉色,鬧小彆扭都是可以理解的,你幹麼要說:「不是月底嗎?你最近生理期好像有點亂。」

    去你的!就是淑女也會被你氣得飆粗話!!照你這惹火聖人的本事,別說生理期了,我連更年期都會提早到!活該小腿被我踹出瘀青!

    不過……唉,看你擔心的樣子,再多氣也飆不出來了,多少人要看笑話就壤他們看去吧,反正我們不會分手,那些酸葡萄讓他們哈死算了!

    我也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就當我真的情緒化好了,讓我發發牢騷,過後就沒事了。

    唉,再笨都知道你根本沒在看信,否則你不會擺一副「人不是我殺的,火不是我放的」的無辜樣,每次多看一眼你「天真無邪」的表情就有氣,能不能我多敲兩下,你也多給一點回應好不好?

    對了,你腳還痛不痛啊?今天下手好像重了點,事後想想好心疼。

    PS笨木魚,我敲得手都快脫臼了,你到底開竅了沒啊?

    再敲下去,恐怕得出家當尼姑的心影

    一封又一封,他看著、笑著,心卻酸得想掉淚。

    那時,與她的感情正在起步,幾乎每天都要見上一面,於是他就以為,有事她會直接告訴他,信中不會有什麼非看不可的重要訊息,也就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卻忽略了,她將最細膩的心情與他分享,當中滿滿全是酸甜交織的愛戀心事……天!他錯過了什麼?

    這些信,開啟了陳舊的記憶,那段年少輕狂的日子──

    他一直都沒認真地向她傾訴心底的感受,早在他們還是朋友時,她直率真誠的性情,就已經讓他動了心。

    那時,為了買她喜歡的豆漿,他每天趕在五點起床,大清早飆到永和,專程為她買早餐,只要她說出口的,他都想為她辦到。

    這些年致力於工作,是在為他們的將來作準備,承諾為她的一生負責,就不能讓她吃一丁點的苦頭,這是身為男人最基本的擔當。

    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大學畢業那年,他因為那陣子忙碩士論文,少有時間陪她,連她的生日都錯過了,終於在西洋情人節過後的隔天,她氣得拿枕頭丟他。

    「哪有人像你這樣的?不見人影就算了,連顆巧克力都沒有,任牧禹,你去死啦!」

    「你喜歡吃巧克力?」那時他一臉困惑。女孩子不是都不愛吃甜食,怕發胖嗎?

    「你、你、你……你氣死我了!」然後,整整一個禮拜,她將他拒於門外,死不見他。

    所以中國情人節那天,他刻意排開所有的事,陪了她一整天,就為了讓她開心。

    別人怎麼過情人節的,他不知道,他沒送花,卻送了好大一束金莎巧克力,因為門市小姐告訴他,女朋友一定會喜歡。

    情人節的餐廳人滿為患,他在家用他滿滿的眷寵深愛,為她煮了一桌菜。

    她看起來很感動。

    「我還沒送你情人節禮物耶!」她笑得分外甜美,本以為他又要丟下她不理不睬了,今天算是意外的驚喜。

    「不用。」只要她開心就好。

    她噘著小嘴搖頭。「不行,我要送。」

    「好。那禮物呢?」

    「就在你面前啊,沒看到嗎?」她嬌媚地偎匿向他,神態有點──嗯,誘惑的味道。

    他呆呆地,看著她。

    「怎麼?本姑娘不夠格嗎?」

    「呃,心影,我──」忘了要說什麼,她已經拉下他,香軟小嘴勾纏吻住。

    那晚,她沒回家。

    就在他身邊、他的懷中,將自己完整的交給了他。

    她,成了那年情人節,最珍貴,也最美好的禮物。

    他以為,他們已經不分彼此,也早有了共識,這輩子是要一起走過的。

    他總是太忙。沒有足夠的時間陪伴她,偶爾由她眼神中讀出幾許寂寞,總讓他揪緊了心弦。

    所以某天陪她逛街,看到那只初生的小狗,他毫不考慮的買下送她,因為她孤單得讓他心疼。

    沒忘記她當時發亮的小臉,嘴上卻說:「我不會照顧哦!」

    「我會幫你。」

    「怎麼幫?你又不住我這兒。」她噘著小嘴的模樣好嬌媚,他愣了一下。

    她在暗示什麼?結婚?還是同居?

    他兩樣都沒問出口。

    在還沒做好準備,有十足的把握給她幸福之前,他不敢貿然承諾什麼。

    「我盡量。」他只能這樣回答。

    「那你不就要天天往我家報到?」

    「好。」這一點他做得到,只要她不嫌他煩就好。不管是人或狗,他都想一直照顧下去。

    所以,每當她問:「你愛不愛我?」時,他只是笑笑的,沒回答。

    這樣的問題之於他,就像是在問:「你呼不呼吸?」

    如果不愛她,不會和她進展到肉體親密。

    如果不愛她,不會為她做盡一切,不捨得她為生活瑣事煩心。

    如果不愛她,不會時時刻刻,做任何事第一個考量的總是她。

    她代表的,是他的人生。

    她應該很清楚,他的心裡除了她,從不曾住進任何女孩。

    愛,不是說了就算,他只想用行動證明,那比浮面的甜言蜜語更具說服力。

    他是很認真的在對待她,竭盡所能想把能給的全給她,就怕她受委屈,她不知道嗎?

    那麼今天,她又是為了什麼,必須離開他?

    我最最親愛的禹:

    記不起這是我寫給你的第幾封信,知道你根本沒在看,反而成了我的另一個抒發管道,像在寫日記一樣,反正你「有風度」得很嘛,又不會窺人隱私,對不?

    覺得我這段話寫得很諷刺?呵,我不打算否認,因為你活該!

    不是我要說你,你再對我這麼輕忽,我可要移情別戀了!

    沒錯,這就是威脅,怕了吧?

    不要不相信哦,告訴你,本姑娘還是很有身價的,我要是將追求我的人列出清單集結成冊,包準你嚇死。

    對了,我有說過嗎?我們公司的主管追我追得很勤哦,他叫邵光啟,每天鮮花水果、噓寒問暖,攻勢猛烈得讓人招架不了,大家都說,從沒看他對誰這麼認真過。但是你放心,我已經告訴他,我有交往七年的男朋友了。

    現在知道你多幸運了吧?還不快快叩首謝恩。

    唉……沒勁兒了,明明心情很不好,幹麼還要強顏歡笑的耍寶呢?

    禹,我告訴你哦,今天早上,同事的男友送了她好大一束紫玫瑰,她笑得好甜好夢幻,告訴找她男友有多寵她,她說,一個男人如果真的愛你,就會用心製造驚喜讓你快樂,還問我的男朋友,做過最浪漫的事是什麼?

    我答不出來。

    你只會買盆景裝飾我的陽台,再說些多看綠色植物對眼睛好之類的話,從不送我花。

    中午去吃飯時,看到對桌的男人好溫柔的喂女友吃東西,偶爾在她耳邊呢喃愛語,讓她笑得好開心。

    下班走在路上,看到馬路上男孩替女孩拂去髮絲,很輕地吻了她一下,女孩挽著男孩的手,小鳥依人的姿態讓我好羨慕,你從不會在逛街時摟我的腰,說那樣走路不方便。

    心裡好悶,回到家想找你說說話,你卻要值班……

    我已經在懷疑,我真的有男朋友嗎?為什麼──我會覺得這麼空虛寂寞呢?一顆心空空的,好像少了什麼……

    你一定會覺得,我又在無病呻吟了吧?算了,不想寫了,睡覺去吧,睡著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寂寞孤單的心影

    按著,他又拆開下一封信。

    禹:

    為什麼這次不再喊你親愛的禹呢?因為我現在想叫你混蛋禹了!

    覺得自已像個呆子一樣,別人寫的示愛信,我不屑一顧,明知道你沒在看信,卻一頭熱的給你寫了七年的情書。

    今天要你陪我去看畫展,你又拒絕了,讓我「舊仇新恨」全湧回心頭,負氣地撿回丟進垃圾桶的信。

    沒錯,就是我的頭號追求者,邵光啟寫的,怎樣,吃醋了吧?

    既然你不陪我,好,我就讓邵光啟陪我去,讓你去後悔得撞牆!

    畫展是看了,還吃了兩個小時的晚餐,外加一場電影,然後,他牽了我的手,想吻我,我沒讓他親。

    回到家,突然好後悔自己賭氣的行為,再看到你找我找得那麼急……

    唉,笨木魚,你打什麼電話?直接飛奔過來,緊緊將我抱住不就好了嗎?你不知道,迷惘的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你的懷抱、你的體溫,讓我感覺得到你的存在嗎?

    我是認真的,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被他打動……你都不擔心嗎?還是,你根本不在乎?

    情緒跌到谷底的心影

    內容不多,字跡也很凌亂,寫到後來,愈來愈像心情雜記。

    看到這裡,他心中一顫,逐漸有所領悟,幾乎沒有勇氣拆開接下來的信……

    據說是我男友的禹:

    如果有所謂的戀愛學分,那麼,親愛的,你絕對會被死當。

    我現在很傷心、很失望,你知道嗎?

    我的生日耶!你又再一次對我不聞不問了,所以,我又讓邵光啟陪我。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和他單獨出去,有時覺得,他像是你的代替品,所有在你身上得不到的,他全為我做到了……對他覺得好歉疚。

    一開始,真的從沒想過會和他有什麼,但是現在,我已經無法分辨,對他是什麼感覺了……那是一種對愛情的渴望、及……心動。

    我好迷惘。

    朋友勸我早早放棄你,像邵光敗這樣的男人是可遇不可求的,尤其他對我夠真心,明知道我有你了,還是對我一往情深……

    今天,他問起了我們的事。

    我告訴他,我們在一起七年了。為什麼這一次,我用的是「在一起七年」,而不是「相戀七年」呢?因為我已經不確定,我們是不是還相戀著了……

    他說,他可以給我更多的七年。

    但是禹,我該給他嗎?

    我本來以為,不只七年,我人生中的每一天都會是你的,所以,回到家後,我衝動地撥了電話找你,我告訴自己,只要你留下來陪我,只要你認認真真的說句愛我,只要你在那時向我求婚,我會答應,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走開,不會再迷失……

    但是你沒有。

    你知道嗎?這一回你走出的,不只是我的房門,還有我的心門。

    看著你消失在我的視線外,我哭了一晚,在我極度需要你堅毅的深情臂彎,來趕走我內心的彷徨時,你卻選擇離開,也許,這一夜已經注定了我們不能挽回的結局……

    我忍不住要想,如果你知道,你的那場醫務會報會葬送了我們的未來,那你還會不會再執意離開?

    已經對你心灰意冷的心影

    他胸口整個撕裂了,痛得無法言喻,接下來的信,他已經沒有力氣看了。

    現在才驚覺,他將她忽視得有多徹底。

    他不懂風花雪月,不懂女人細膩善感的心思,女人所渴望的情調與浪漫,他一點都沒給!

    她要他陪她雨中漫步,他說淋雨會感冒。

    她問他愛不愛她,他說她孩子氣。

    她要他唱情歌給她聽,他說他只會唱小毛驢。

    情人節時,電台來信指定給情人的情話、情歌多到爆,從沒有一封信、一首歌是他送給她的……

    當她看著同性朋友談著輕柔唯美的戀情時,心裡會有多酸楚?

    當初與她交往,為的是要給她全世界的幸福,可是到頭來,卻讓她愛得這麼委屈,一點一滴扼殺了她對愛情的夢幻與嚮往。

    他虧欠她好多……

    熱辣的淚水刺疼了眼,握著信的手嚴重顫抖,久久發不出聲音。

    是他太粗心大意,讓另一個人,代他做了所有他所虧欠的事,她又怎麼能不心動?

    她曾經無助地向他伸出了手,他卻拒絕緊握,今天,她會對他失望透頂,他有什麼話說?

    他以為他們有的是一輩子的時間,卻忽略了女人的心多麼脆弱,需要好好呵護──

    他,傷了她。

    看著信中的最後一行字──如果你知道,你的那場醫務會報會葬送了我們的未來,那你還會不會執意離開?

    不,我不會離開,我會留下來守著你,說什麼也不放手!如果我知道,這會讓我失去你的話……

    他心痛地吶喊,再深的懊悔都為時已晚。

    想起更早之前,她異於尋常的熱情,他恍然明白──

    這是她的吻別,她選擇用這種方式結束!

    抬起乾澀的眼,已經凌晨三點了,她──還在等他電話嗎?

    移動身體,才發現雙腿已經僵麻,他忍著刺麻的疼,拿起床頭櫃的電話,撥通後,腦海反而一片空白。

    他該說什麼?又能再對她說什麼?

    電話只響一聲就被接起,讓他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接起後的電話沉寂無聲,他也僵在那裡,兩頭各自靜默,連「喂」一聲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困難地發出聲音:「是我。」

    「我知道。」聲音低低地,幾乎聽不清楚。

    「還沒睡?」他不著邊際地漫問。

    「等你。」

    她在等什麼?等他一句YES,還是痛心的質詢?

    她都已經做下抉擇了,不是嗎?

    「信……我看完了。」

    「哦。」

    電話的兩頭再度陷入死寂,誰也沒說話。

    然後,他輕輕開了口,聲音低沉暗啞。「我讓你……很難過嗎?」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沉默以對。

    「那,我懂了。」胸口糾結著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沒有勇氣探問,她會不會與另一個他在一起。

    「我只是想告訴你,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裡,我一直很用心在看待你對我的意義,我從來都不想讓你哭泣,如果……」他困難地停頓了一下。「我曾經無心傷害了你,請相信這並不是我願意看到的……所以,如果你覺得,離開對你會比較好的話,那我……」

    他再也說不下去,喉嚨又酸又疼,不想讓她聽到他的硬咽,他費力地吸了好幾口氣,不敢再貿然開口。

    「這些話……」反倒是她,語調顫抖著,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

    她想說什麼?這些話如何?太遲了?還是讓她心裡稍稍感到安慰?

    他心思混亂地猜測著。

    「你,會快樂吧?」放開她的手,她,會過得更好嗎?

    「他……能給你更多我給不起的快樂,對不對?」遲疑了許久,他還是問了出口。

    這一次的沈窒,久到讓他呼吸困難。

    「我想……是吧!」

    然後,他聽到了這樣的回答,心,也同時碎得難以癒合。

    「那就……去吧!別讓自己遺憾。」這聲音……是他的嗎?遙遠得好不真實,他已經恍惚得不知道該怎麼發出聲音了。

    掛了電話,他睜著眼,整夜無法入睡。

    他知道,今後,得一個人過了,再也沒有讓他牽掛的人,下雨天,不必再擔心誰會淋濕、感冒;吃飯時,不必老想著另一個人食慾好不好,有沒有挑食;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時,不必還要滿心歉疚冷落了誰;出門買東西時,不必再計量誰需要什麼……

    什麼都不必做了,少了牽絆,多了自由。只是──

    心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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