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該從夫 第六章
    位於鍾山南麓獨龍阜玩珠峰下的明孝陵,是明代開朝皇帝明太祖朱元璋與馬皇后之陵墓,要治漢人的叛徒,還有哪裡比這兒更合適的呢?

    自下馬坊起,經過梅花林簇擁的神道,兩旁分立獅、獬、駱駝、象、麒麟、馬石獸,石望柱一對,文臣武將各四之石翁仲人像,至明孝陵的第一道正門——大全門,門內有一座高大碑亭——四方城,城內石宅所馱碑,即「大明孝陵神功聖德碑」,是明成祖為其父朱元璋歌功頌德而立。

    此際,午時三刻,驟雨後的日陽正熾,在大明孝陵神功聖德碑前,靜靜婷立著白衣似雪,飄逸若仙的玉含煙,她身後右邊是神情焦躁的王瑞雪,再過去是小翠兒;左後邊則是一臉茫然的小天,小小的嘴兒困惑地微張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不解地四處張望。

    小天的旁邊是任飛,不知是有意或無意,朱存孝就緊貼在任飛身後,無論任飛想做什麼,都得經過朱存孝的「同意」。

    「吳三桂……」玉含煙忽地低喃。「那個開關延敵的民族叛徒,就是在崇禎末年的四月開關引入清兵,又在那年的五月帶領清兵人京城,就這樣平白把大好河山雙手奉送給滿虜了。」

    「就是這個月?!清狗入京城的嗎?」王瑞雪冷笑,「恰好,沒能在此手戮吳三桂以祭明皇在天之靈,除個叛徒……」眼角俏然朝任飛瞄過去一眼。「也是聊勝於無了。」

    玉含煙仰首看了一下日頭的位置,「時間到了……」再朝右邊的石拱門望過去一眼,即啟步迎向前去。「他們也來了。」

    「咦?怎麼咱們的九大長老竟然全來了,需要這般大張旗鼓嗎?」

    緊跟在一旁的王瑞雪與玉含煙看著同一個方向,神情疑惑。

    「還有那個……哥老會大袍哥、二袍哥、四袍哥……天哪!八大袍哥來了六位,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欸?那位……那位不是柳姑娘嗎?為何被他們綁起來了?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與王瑞雪相同,玉含煙也非常驚訝,直至天地會九大長老和六大袍哥,以及哥老會的眾屬下們將她們團團圍住,並將被綁得像顆粽子似的滿兒推到她面前為止,她都詫異得無法言語。

    「你認識她嗎,大小姐?」大長老問。

    玉含煙眉宇微蹙。「我是認識她,她來找過我兩回。」

    大長老冷哼。「她不是找你,是去找你身邊那個內奸,她是那個人的女人。」

    玉含煙震驚地看住滿兒。「這……確定嗎?她承認了嗎?」

    「她自然不會承認,可是我們有足夠的理由確定。」大長老冷冷地說。「而且,我們還得知那個人是在十一年前毀了三合會,以及兩年前毀了雙刀堂與匕首會的同一個人。」

    聞言,玉含煙往身邊左側掃了一眼,然後搖頭。

    「那就不太可能是我身邊的人了。」

    「為什麼?」

    「因為……」玉含煙淡淡一笑。「大長老,你看我身邊的人裡,有哪一個能在十一年前毀了三合會呢?」

    大長老呆了呆。「這……」的確,玉含煙身邊那三個少年至多十七、八歲,十一年前也不過六、七歲,六、七歲的娃兒連自己的衣服都不一定穿的端整了,還能幹嘛?

    皺著眉,大長老向大袍哥看過去,大袍哥則瞥向柳兆雲,柳兆雲毫不猶豫地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到滿兒身邊。

    「是她親口告訴我有人混入咱們之中了!」

    「是嗎?」玉含煙笑笑。「那麼她也告訴你,是混入我身邊來了?」

    柳兆雲搖頭。「沒有,可是她住這兒,她的男人自然也是在這兒了。」

    「這種個人主觀的推測我不接受,」玉含煙輕柔但堅決地道。「而事實也證明我身邊並沒有符合你的條件的人,不是嗎?」

    柳兆雲窒了窒,又不死心地在那三個少年身上流連許久,最後還是不得不低頭認錯了。

    「對不起,是我太魯莽了。」

    「沒關係,不過,我想我有權利知道,為何你們認定柳姑娘與那個人有關係?」

    「因為……」

    在柳兆雲的述說當中,玉含煙始終非常認真地聆聽著,時而提出一些有關細節上的問題等等,最後,柳兆雲說完了,玉含煙仍繼續沉思良久之後,才徐徐轉向滿兒,眼底漾著歉然之色。

    「柳姑娘,在這種情況下,我想無論你再如何辯解,也難以令人信服你與那個人完全無關。」

    她自己也不相信。滿兒聳聳肩,自被綁之後,她早就有最壞的打算了。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柳姑娘?」玉含煙輕輕問,她對滿兒的直率爽朗一直很有好感,實在難以理解如此爽直的人為何會做出背叛漢人這種事來?「你是漢人,為何要替……」

    「我是漢人?」滿兒突然出聲了,語氣嘲諷。「誰告訴你我是漢人來著?」

    「咦?你不是漢人嗎?可是……」玉含煙訝異地望向柳兆雲。「他不是你舅舅嗎?」

    滿兒忽地笑了。「我娘是漢人,娘被滿人強暴而生下了我,你說我是漢人,還是滿人?」真奇怪,以前她好在意這件事,但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竟然已經全然不介意了。

    「啊……」玉含煙點點頭。「原來如此。可是,柳姑娘,柳家畢竟養大了你,這份恩情……」

    「如果不是打胎藥打不掉我,他們會讓我生下來?」滿兒的語氣更譏諷了。「自我出生那一刻開始,你又知道他們是如何對待我的嗎?如果你不知道的話,就請不要說得這麼好聽。」

    她瞥向柳兆雲。「打從我滿十五歲之後,他們就把我趕出柳家了,沒有人替我說一句話,一個也沒有,我外公還叫我不要再回去了,因為我是柳家的恥辱。但即使如此,我仍然惦著柳家對我的養育之恩,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救兩位舅舅這一回,可是結果呢?」

    她低頭看了一下綁在自己身上的重重縛索,再看回柳兆雲。

    「我以為你們對我的冷漠無情,只不過是在我身上發洩對滿人的仇恨怨懟,但你們對我起碼還有一點割捨不斷的血緣親情,所以你們並沒有在肉體上凌虐我,我始終是如此認為的。可如今我才明白,你們對我不僅沒有半點親情,更早巳把我視同滿人看待而同樣怨恨於我了。」

    她苦笑了下,隨即傲然地揚起下巴。

    「現在我只想說,雲舅舅,夠了,無論我欠柳家多少恩情,我都還清了。柳家養我一條命,我還柳家兩條命,是你們不領情,那與我無干。所以從今以後,我不再欠柳家任何恩情了,如果柳家不想與我有任何關係,那麼,我與柳家自今爾後便血緣親情兩絕,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決然的語氣,堅定的聲調,任何人都可以聽得出來她的決心。柳兆雲的臉頰微微抽搐了下,玉含煙卻很顯然地動容了。

    「看不出在你開朗的外表下竟有如此遭遇,可是……」她稍稍遲疑了下。「你又為什麼要跟隨那個人?你明明知道他是滿虜的人,做的是什麼樣的事,為什麼還要跟隨他?是有什麼特殊理由嗎?」

    「因為他是唯一把我當人看的人。」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道盡了她將近二十年來的辛酸苦楚,玉含煙眸裡的同情更深濃了。

    「我明白了,可是,柳姑娘,難道你沒有想過嗎?或許是因為多年來的被排擠,所以,一旦有人對你好一點,無論是真或假,你全都信了,可事實上,他對你根本沒有任何真情,只是把你當作一顆棋子兒罷了。」

    「為什麼大家都這麼說呢?」滿兒好笑的喃喃道。「玉姑娘,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你不以為他也是有可能真心對待我嗎?」

    「不可能!」玉含煙毫不思索地斷然道。    「三合會、雙刀堂與匕首會被毀之時,那些死難兄弟們並不是被抓而後處決,而是當場被殘酷的殲殺,死狀奇慘。會使出那種凶殘手段的人,不僅心黑手辣,而且無心無情無人性,那種人是不可能對任何女人付出真情的。」

    滿兒輕輕歎息。「算了,無論我怎麼說,你們都不會相信,我又何必浪費唇舌呢?事實上,你們相不相信又有何差別,我……」她雙目專注地凝住玉含煙,努力讓自己不往他那邊看過去,決定把握這最後一刻把她想說的話全說給他聽。

    「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有多麼愛他、多麼眷戀他,這就足夠了。如果有一天真要我在他和我外公之間選擇一個的話,我一定會選擇他。所以……」她深吸一口氣。「我絕不會讓你們拿我當餌去引誘他現身!」

    語畢,她兩顎一使力便待咬舌自盡,誰知道玉含煙卻此她更快一步地出指點住她的穴道。

    「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做了,可你真傻呵!」她歎息道。「縱使我們真拿你當餌來引他現身,他也絕不會為了你而暴露身份的。我說過,對他而言,你只不過是一顆棋子兒罷了,這顆棋子兒沒了,再找另一顆也就是了,所以,你這麼做不是白白犧牲了嗎?」

    無法動彈,也無法出聲的滿兒憤怒又哀求地盯住她。

    「不,很抱歉,」玉含煙搖頭。「我不能讓你這麼做,那種人不值得你為他犧牲,你別傻了!」

    在旁邊聽了老半天的大長老終於忍不住了。

    「大小姐的意思是說,」他瞄了滿兒一眼。「我們拿她當餌是沒用的?」

    「沒用的,大長老,」玉含煙淡淡道。「肯為女人犧牲的男人並不多,何況是那種殘酷無情的人,那更是沒可能。」

    「那只好逼供了?」

    躊躇了會兒,玉含煙又歎息了。「不能給我一點時間來說服她嗎?」

    「大小姐,」太長老看似很不悅。「你應該清楚我們沒有時間了,難道你要為了她而犧牲更多兄弟嗎?」

    聞言,玉含煙銀牙一咬。「好吧!」

    大長老欣慰地點點頭。「那麼,大小姐,最快的方法就是由你來動手。」

    「我?」玉含煙輕抽了口氣。「你是說要我用絕脈手?這太殘酷了,那種痛苦連男人都忍受不了,倘若她堅持不肯吐實硬撐到最後,不僅她的四肢會廢掉,甚至會變成白癡,這太不人道了!」

    「那麼,大小姐的意思是說,」太長老冷冷地看住玉含煙。「那些被抓並處決的兄弟們就活該被殺?」

    玉含煙窒了窒,為難地望向柳兆雲,希望他能為滿兒說句話,畢竟滿兒是他的親外甥女。

    不意柳兆雲竟是一副萬事皆與他無關的冷然姿態。「該如何就如何,大小姐,就算死了也是她自找的,你完全不必在意,更毋需愧疚。」

    玉含煙不禁失望地咬住下唇好半晌,而後望向滿兒。

    「柳姑娘,為了你自己好,你還是老實說出來吧!」

    滿兒閉了閉眼,睜開後,雙眸裡是更堅定的意志;

    「柳姑娘,你……」

    「大小姐,請別忘了,你是天地會的雙龍頭之一,天地會所有兄弟們的安全才是你最應該優先考慮的問題。」大長老的語氣裡已經隱含威脅的意味了。「如果大小姐堅決要感情用事的話,那麼我要告訴大小姐,大少爺已賦予我全權處分這事的權力了。」

    「大哥?」

    「是的,大少爺早已料到內奸若真是大小姐身邊的人,大小姐必定會感情用事,所以……」太長老頓了頓。「希望大小姐不要逼我取出太少爺的雙龍令!」

    聞言,玉含煙不由得怔愣了好一會兒,嬌靨逐漸染上一片無奈的黯然。

    「好吧!我做。勞煩先把柳姑娘的繩索除去,否則我認不准她身上的穴道,大長老該知道,二十九個穴道只要有一個認不對便前功盡棄了。」

    在太長老的眼神示意下,柳兆雲迅速把滿兒身上的繩索除去了。玉含煙又凝住滿兒片刻,才歉然地抽了一下唇角。

    「對不起,柳姑娘,你……實在太傻了,請原諒我的不得已。」

    語畢,她即伸出右手疾點向滿兒胸前左乳穴上,可就在她的手指甫觸上衣衫的那一剎那——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碰她一根寒毛!」

    這是一個異常冰冷的聲音,冰冷得令人在聽到的那一瞬間,心就凍結了。

    太陽高高正掛頂頭上,溫暖的空氣瀰漫四周,可所有的人卻都渾身發冷,心頭冰涼地瞪住緊壓在玉含煙喉頸上的那把匕首,呼吸沒了,腦袋一片空白,更別提要動上一動。

    不知過了多久——

    「小天,是你?!」玉含煙錯愕的,依然不敢相信的聲音輕輕揚起。

    這種問題不需要回答,冷漠寡情的大眼睛轉注大長老。

    「把滿兒的穴道解開。」

    大長老猶豫著,同時眼角瞥向王瑞雪與任飛、朱存孝。

    冷冷的,「不用看他們,他們四個都已被我點住穴道了。現在,快解開滿兒的穴道,然後跟那個傢伙給我退遠一點兒!」說著,匕首用力一壓,血絲立刻滲了出來。

    太長老見狀一驚,忙點開了滿兒的穴道,再偕同柳兆雲退開老遠。相對的,滿兒急上前一步,嘴才剛打開……

    「你給我閉嘴!叫你回京裡你死都不肯,現在又給我捅出這種紕漏,你到底想要如何?」

    滿兒慚愧地垂下螓首。

    「對不起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人家只是……只是……」

    「夠了!」聲音更冰冷了。「現在,你先給我離開這兒!」

    滿兒第一個反應便待拒絕,可轉眼一想,沒有她這個累贅他才方便逃掉。問題是……

    「他們會讓我走嗎?」她悄聲問。

    小天——胤祿森冷的目光迅速掃向四周,注意到適才驟然被驚住而一時不知所措的人這時都已回過神來了,而且個個都在緊急交換著眼神,可以想見他們並不打算輕易放任何人離開這兒。

    倘若滿兒再離開他身邊被抓住的話,兩下裡都有人質,結果如何就相當難以預料了。

    「該死!」胤祿低咒,同時迅速出指封住玉含煙的功力,再點開她的穴道。「滿兒,到我身邊來。」滿兒立刻貼到他一旁去,他即推了推玉含煙。

    「走!」

    玉含湮沒動。「請你先告訴我一件事,你為什麼願意為她暴露你的身份?」

    「她是我的妻子,」胤祿冷冷地說,再次推推她。「走!」

    玉含煙無意識地啟步了,嘴裡同時低喃著,「你竟然娶了她?」聲音裡包含無限驚訝。「難道她不是你的棋子兒?」

    「她是我的妻子!」胤祿又重複了一次。

    「她是……你的妻子?是的,她是你的妻子,而不是你的棋子兒。」玉含煙苦笑。「沒想到我的估計竟然差這麼多,難怪我會栽在你手上。」

    胤祿冷哼。「我卻栽在她手上!」

    滿兒脖子一縮,不敢吭聲。

    「你……真的只有十七歲嗎?」這是玉含煙此刻心中最大的疑問。他的外表看起來只會比十七歲小,絕不會比十七歲大,但他此刻所表現出的一切卻絕對不只十七歲。

    他到底是幾歲?

    然而,就在胤祿正準備回答之際,所有的人不約而同在這一瞬間同時動了。

    大長老與二長老同時遙飛一指點開王瑞雪與任飛的穴道——因為他們離胤祿最近,而那兩人則在穴道被解開的同時,拔劍撲身刺向滿兒——按照大長老的眼神示意。

    未經任何思考,胤祿即左臂抱開滿兒,右手匕首回擋那兩劍,三長老立刻撲前救回玉含煙。

    所有的動作在瞬間完成。

    大長老下的賭注沒有輸:既然胤祿肯為滿兒暴露身份,即表示滿兒在他心中的份量有可能使他犯下適才那種錯誤。

    他們所冒的險得到代價了!

    九太長老與六大袍哥十五大高手,加上玉含煙姊妹等五人,還有十幾位哥老會兄弟和柳兆雲兄弟,三十幾個人立刻團團圍住了胤祿與滿兒。

    胤祿則一瞼寡絕滿身肅煞之氣,一邊冷靜研判週遭的情勢,一邊把匕首交給滿兒,自己再反手抽出一把軟劍啪一聲挺直,毫無半絲失措之態。

    「滿兒,只管自保,緊跟在我身邊,懂麼?」他把她推到自己背後。

    「懂……」滿兒吞了口口水。「懂了!」

    九大長老與相互一使眼色,再次趁胤祿說話分心之際連袂掠上來直撲胤祿。

    天地會九大高手果然不同凡響,四劍雙刀單拐兩掌以及一對穿山鑽,來勢凶如暴風猛若狂濤,縱橫呼嘯有若雷霆齊嗚地自四面八方罩向胤祿,這等凌厲的威勢,江湖上大概找不出半個人敢於單獨面對。

    然而,胤祿卻站在那兒動也不動,只那兩隻原就大又圓的瞳眸更是暴睜,狠厲的煞氣畢露無遺,稚嫩的容顏凜酷又森然,再沒有一絲半毫純真與憨厚。

    直至九人的攻擊幾乎搶到跟前來,驀地聽得他狂笑一聲,猝然間寒芒如閃電般掣飛,宛若爆裂的光球進射開來千百瑩芒,每一炫目的瑩光皆縈裹著風雷之勢,有若奔雷狂嘯,雷霆萬鈞地反撲回去。

    曠古絕今的毀天滅地劍法,威力無儔所向披靡,倘若僅是胤祿一人,他敢傲誇自己是天下無敵,只可惜他後頭還黏著一隻名叫柳佳氏滿兒的三腳貓,所以,他不僅被牽手掣腳在原地,尚要分心保護她——六大袍哥僅差一刻自後方猝襲向滿兒。

    同樣未經任何思考,右劍千朵寒芒猝而轉向六大袍哥,左手則先將滿兒推倒在地,再抖手彷若雷轟電閃般劈出千百隻掌影,在一連串的空氣爆裂聲中迎向九大長老的攻擊。

    於是,在一片幻影光芒的閃動與暴喝怒叱尖號慘嚎聲中,往前狙擊的十五條人影幾乎在同一瞬問倒飛而回——九大長老是自己踉蹌倒躍回來的,而六大袍哥則是宛如爛肉塊般地摔跌出來的。

    確實是爛肉塊,每一副屍體落地後即整整齊齊地分裂成六大塊散開來,爛肉塊是最簡潔又實在的說法。

    而那九大長老,有兩個人雙手齊肘被掌刀斬斷,鮮血彷彿瀑布似的狂噴不已,一個人抱住肚子坐在地上起下來,自緊捂在腹部的雙手手指中,隱約可以見到花花綠綠的肚腸,三個各自背著兩至四道的尺許長傷口——鋒利的掌刀所造成的傷口,一個是英勇威-地自己倒躍而回之後便站著斷氣了,最後兩個完好無事,卻滿臉驚怖之色。

    全場是一片死樣的寂靜。

    所有的人俱震懾住了,他們驚駭地呆望著眼前這殘酷的一幕,作夢也想不到十五個頂尖高手的聯手合擊竟然會淪落到如此慘不忍睹的境界,而且僅僅是在一個回合的接觸之下,十五個高手便死了近一半,還有三個失去再戰能力,等於是垮了一半還多,這樣的敵手還能算是人嗎?

    至於胤祿,他仍舊站在原處,神態依然嚴酷森冷,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但是,他的臉色卻呈現出極度的慘白,緊抿的唇畔掛著一絲醒目的鮮血,身上的傷更是令人沭目驚心。

    他的前胸背後大腿共有七處可怕的傷口,而自那些傷口中狂湧如泉的鮮血來看,可以想見這些傷勢有多嚴重;然而,最教人驚懼的卻是穿透他左胸的那把穿山鑽——足有兒臂寬粗,僅差那麼一線就會剌穿他的心臟了,那穿山鑽上還緊握著一隻斷手。

    滿兒一回過神來,驚叫一聲便想拔出那把穿山鑽。

    「不要拔!」胤祿沙啞地低喃,慘淡的聲音中泛著掩不住的辛苦。「一拔出來我就撐不了多久了。」

    「可是……」滿兒淚流滿面地啜泣著。「你這樣又能撐多久呢?」

    胤祿徐徐吁出一口氣,伸出左臂。「過來讓我靠著你,這樣我能省點力。」

    滿兒小心翼翼地貼住他,讓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淚,掉得更凶了。

    「不要哭。」

    「我……沒有辦法啊!」

    而在他們的正前方,彷彿仍無法自夢魘中清醒,玉含煙依然震撼又戰慄地盯住胤祿,無法移開視線,也無法自己地喃喃自語著。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臨時改變劍勢的攻擊目標?襲擊柳姑娘的只有六大袍哥,狙擊他的卻有九個人,而且每一個功力身手都比六大袍哥高強,只要他不改變劍招的攻擊目標,即使柳姑娘會受傷,至多也僅是一些皮肉傷罷了,絕不至於傷到如他此刻這般嚴重,而他自己也能毫髮無損,但是他卻做出了這等可以稱得上愚蠢的行為,他對她……真有如此情深義重嗎?」

    他下手如此歹毒殘忍,顯見他是個多麼冷酷無情的人,難道是因為他把所有的情全都灌注在一個女人身上了嗎?

    「姊,你還在那兒嘀咕些什麼呀?」一旁的王瑞雪倒是先一步回過神來了。「你看到了沒有?那個小天實在是太可怕了,簡直不是人,他可真是把人不可貌相的精髓發揮到極點了!姊,現在怎麼辦?你是籠頭,得撂下句話來呀!」

    玉含煙一震,終於清醒過來了。

    是的,她是天地會的雙龍頭之一,她的責任是天下間所有的漢民,是天地會的兄弟,而不是那個「愚蠢」的男人!

    她用力地閉了一下眼,強壓下心頭那股異樣的情愫,而後睜眸,開始冷靜的研判。

    「他的確是很可怕,但那是在他受傷之前,至於現在……」她注視著穿透他胸前的穿山鑽。「他受傷了,而且傷勢很沉重,只要我們所有人一塊兒圍攻上去,他必定撐不了多久。」話落,她手腕一轉抽出一條白色短鞭,鞭柄喀一聲又冒出一截刀刀,再招呼剩下的人全部一起圍攏過去。

    「大家一起上,不用拚命,只要圍著他抽冷子攻擊逼迫他使力自衛,不必多久他就會自己倒下來了。」

    「聰明的女人!」倦乏的身子猛然一挺,胤祿冷哼著揮劍撩去首先攻擊過來的白色短鞭。「不過,想讓我屈服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說著,冷焰倏燃,寒光驟揚,在尖銳的破風聲中,五個人打著轉兒尖嚎著跌出去了。

    這一招差點讓剩下的人又嚇得倒退回去,但是,玉含煙不僅沒退,而且更一陣緊似一陣地連續不斷出招攻擊,其他人立刻再次鼓起勇氣圍上去配合她。

    片刻工夫後,雖然才不過三十幾招過去,但在胤祿的感覺裡卻已是如此漫長,身上沉重的傷勢使得他的功力只剩下平常的三成不到,強烈的痛苦更讓他稚嫩的面容完全繃緊了,但他不敢稍微有所鬆懈,恐怕略一疏忽便會導致無法挽回的局面。

    然而,即使狀況是如此危急,他依然不願讓滿兒有絲毫損傷,寧願用自己的身軀去擋下來不及阻攔的攻擊,於是,他身上的傷更多了。

    滿兒可以察覺得到他的孱弱,他幾乎把所有的重量都放在她身上了,雖然他右手劍的攻勢仍是如此犀利。有好幾次她都感覺得到他似乎就要倒下去了,但他仍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再次挺直了雙腿。

    都是她的錯!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呀!

    滴滴鮮血自胤祿身上的傷口飛灑拋落,他只要稍作轉動,渾身如火炙般的痛楚便宛似利刀剜剎一樣抽著心弦,他喘息吁吁,間或夾雜著帶血的嗆咳,眼前,也開始宛如浮著一層薄霧般朦朧不清了。

    但他依然強自振作著。

    再撐一會兒,只要再撐一會兒,撐到他們趕到……

    「不好了!不好了!兩江總督帶領官兵包圍過來了呀!」六、七個守衛在下馬坊的哥老會兄弟突然慌慌張張地叫過來了。

    「什麼?」攻擊驀而停頓,玉含煙震驚地收手飄身後退,「怎麼會?」再轉注胤祿。「是你?!」

    胤祿已經完全看不清楚了,卻仍掛著冷笑嘲諷道:「你可以……賭賭看呀!看是我先倒,還是……他們先趕到。」

    玉含煙咬著下唇遲疑了下,隨即毅然招呼所有人離開。

    「把死傷兄弟們帶上,走!」她下能冒全軍覆沒的險。

    只不過一會兒工夫,所有的人全走光了,唯有玉含煙臨走前深深注視了胤祿一眼,那一眼,深刻得足以令人心顫神動。

    可惜胤祿看不見,即使看見了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他們終於來了,雖然晚了一點兒,可還算及時。

    輕輕歎息著,緊搭在滿兒肩上的手臂終於鬆懈了下來。

    「胤祿?!胤祿!胤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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