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號 第四章
    門外有著他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他最近都沒有搭我的車回家。

    我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沙發上,也沒有開燈。屋內暮色沉沉,和一個我同自己慾望抗爭在煙霧繚繞處。

    門開了,他身上有著明顯的酒味,蓋過了屋內的煙味。

    瞧我們這幅樣子,何苦?

    舉步去扶門邊乾嘔的人,心中的痛楚勝過了責備:「你為什麼?」

    他抬起頭,濡濕的眼晴中有著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焦枯的嘴唇散發著烈性酒的氣味,他在對我笑,醉鬼的笑容,帶著瘋狂:「不為什麼,為這該死的生活幹杯!」

    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猛嘔,伴著污物弄髒了黑色的西裝。

    我咬牙:「不會喝就不要喝,逞什麼能!」

    半拖半抱著他走入浴室,放了滿滿一盆子水,除去他身上的髒衣服,冷冷的天,他衣服上居然有著汗味。把他整個人浸入溫水裡,我坐在旁邊讓他的頭擱在我腿上,用毛巾細細地替他擦拭著,他被酒精麻木著,任由我擺佈。

    由於溫水的作用,他很平靜,沒有了嘔吐,只是嘴裡無意識地發出一兩句囈語。

    「不要走……請……不要……走……」

    反覆著這句話。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是指我?還是他陷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不由停止了我的擦拭,怔怔地看著,看著他的臉,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陌生。熟悉到我能閉著眼在腦海中繪出他五官的精確形狀,我無數次的撫摸,親吻的地方。性感的嘴唇,漆黑的眼睛,還有羅馬雕塑般的挺鼻,如從前一樣一覽無遺地展現在我眼前。包括的他的身體,還有在我體內回味到他的氣息,肌膚相親時的觸感和相互纏繞時所湧動著的激情。而我無法去看透他在這些誘人的肉體給我的感官刺激後面所隱藏的世界,真的如此不堪嗎?讓他這樣的窒息?頹喪?巨大的陰鬱壓迫著我無法開口詢問,怕問出結果來,卻會導致我們這美麗如肥皂泡泡的戀情暴曬在陽光下一樣支離破碎,消散於虛無。

    他怕告訴我後而產生的結局,我怕的是知道後產生的結局。

    我們怕的倒底是不是同一種結局?

    洗罷。把他抱入房內,他真如飄雪般輕盈,在我懷裡已沉沉入睡。

    感謝那些烈酒吧,我苦笑著想到,至少今晚我能再度抱著他入眠了。看著他如嬰兒般地酣睡,我心裡柔情湧動,輕輕地,怕攪醒他,吻著他頭髮,他的緊閉的雙眸,他的鼻樑和誘人的嘴唇,如此而已。

    今夜,我只想抱著他一睡到天明。

    又是一個星期。

    記得那天他宿醉後醒來的表情,靜靜地看著同枕的我,眼睛雖然有著紅絲,但很清澈。他伸出手,捧住我的臉,把它圈在自己胸口,我在他懷裡舒服地呼吸,透著他睡衣傳給我他溫暖的體溫:「哦,俞仁,俞仁。」他輕喟著:「如果那天沒有遇到你,如果那天我沒有來,如果……如果我不是這樣被你吸引著,我現在又怎會有那麼多難以述說的煩惱?」

    第一次聽到他的表白,這算是表白吧?我在他懷裡靜默著。

    等著他能說出愛我。不,現在我已滿足了。

    我輕輕地捂上他的唇:「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要說了。記得那天嗎,我如此瘋狂地癡癡望著你,現在才明白自己多麼地自私,自私到只想得到你,而從來沒有顧你的思想。我是多麼的愚蠢。」他聽著,熱烈得圈緊了我,讓我緊貼在他胸口,臉頰抵著我的頭:「你知道嗎?俞仁,那天,十二月五號,是我重生的日子,只因為你。上帝如此仁慈地讓我是遇見你,不管你是什麼性別,什麼身份,你注定會左右我這一生的情感。」

    我聽著,漸漸地發覺我眼前他的睡衣濕了,我的淚嗎?我無法置信地感覺淚熱熱地充斥眼眶,緩緩爬下面容,沾濕他的睡衣。

    多麼美好的早晨啊!那一刻,我倆都不在人間了,在我們倆的天堂裡互訴衷腸 ,四周會有天使嗎?

    晨曦的光圈柔和地圍繞著我們,只有彼此輕輕開啟的心門,似乎能伸手摸及。

    那一個早晨,讓我覺得自己真正的愛著,不再有任何的疑問和彷徨。

    如果,就這樣,沒有什麼人再出現就好了。

    可是,當籐田季子出現在面前,微笑著用並不太流暢的中文說:「你好,我是季子,請多多關照。」時,我有暴雨忽襲的感覺,沉靜的女中音,優雅而動聽,我還是能清楚辨出她,她就是那天打來電話的女人。

    讓陳青惶恐不安的會是這個日本女人,籐田的掌上明珠?

    眼前的女子清秀可人,得體的衣裝,柔和的笑容,夏奈爾的香水味合適的襯出此人的高雅氣質,一幅大家閨秀的典型模樣。

    只是她的眼睛透著意味深長的冷漠,她是在冷冷地注視我。

    我敏感地迴避著她的注視,旁邊介紹的籐田卻毫不知情,他只是客套地說著在工作上請我多多關照她等等。

    她的眼睛讓我想到被奪去情人受傷的母獅想要反擊時的凶光畢露。

    她?陳青?

    我截斷自己的思路,微笑著向她打著招呼:「你好,季子小姐,常聽籐田先生說起你。希望你能在這兒工作愉快。」

    「會愉快的,何先生。」她的笑容更深了,讓人覺得別有用心。

    她的笑容讓開著暖氣的辦公室冷了三分。

    我不寒而慄。

    籐田先生離開了,把她留給了我,我負責替她安排工作。

    在離開她的新辦公室時,一直微笑不語的她叫住了我:「何先生,能再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我轉身望著她:「請別客氣。」

    她走過來,身上的香水味讓人暈眩,她靠得很近,幾乎在我耳邊低語似的輕問:「陳青君的吻,美麗嗎?」

    我看著她,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同樣她在欣賞著我臉上的表情。我卻不知道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她,我想我臉上的笑容已經僵得不能再僵了。

    我如同逃命似得離開了她的辦公室,汗沿著臉龐冷冷爬下。

    我的心浸在冰水裡。

    她在我背後「咯咯」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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