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風雲錄 第十一章
    且說洛陽宮城之內,在北面的一個角落裡座落著一間年久失修的小殿,名叫「含涼殿」。這含涼殿孤零零的擱在御花園中,原是用來夏天納涼的。但近年戰事頻仍,宮中主人走馬燈似的換來換去,這小殿已很久沒人光顧了。它又孤懸園中,與其它殿閣相距甚遠,平日就更是人跡罕至。這含涼殿棄置已久,又本不宜於住人,但這兩三年裡卻住了一個女子。她深居簡出,絕少出殿,更不踏足御花園外一步。服侍她的只有一個年幼無知的小宮女,這些天來常常出去打聽洛陽城外打仗的消息,跑回來說起,總怕得直哭,說一旦城破,唐軍就會進宮來姦淫掠殺。那女子聽了神色不變,只在她哭得厲害時才說一句:「這種事情怕也無用,既還沒有發生,就別去想吧。當真發生了,還有死這一條路呢!」她說「死」時那麼淡然,彷彿已歷經死亡,知道它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事實上,她真的是幾乎死過一次,她正是當年的出雲公主楊吉兒!

    吉兒此時坐在殿中的榻上,半倚著窗口,向外望去。這時正值夏日,御花園中卻已很久沒有人好好收拾過,到處積了厚厚的腐葉和灰塵。池塘中的荷花乏人修剪,去年秋冬的殘枝敗葉和今夏長出的大片綠葉混雜在一起,十分凌亂。莖末上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經盛開,但都顯得有些垂頭喪氣、精神不振。

    吉兒怔怔地望著,往事一幕幕的閃過腦際。

    她彷彿又回到那一年的夏天,與突利在驕陽似火下爬山涉水地向江都艱難而行。沒完沒了的流汗,沒完沒了的道路啊!她咬著牙,一句都不抱怨地挨了過來。然後,在到達江都的第一夜,她就悄悄地離開了突利。

    她彷彿又站在那一個夏夜裡,看著月色灑落在突利連日奔勞而沉沉酣睡的臉上。

    「對不起,對不起!」吉兒默默在心中致歉,向著他深深一福,義無反顧的轉身走了。早在到達江都之前她已下了這樣的決心。若不悄悄的離開,若在事先露出半句口風,突利一定死也不讓自己離開的。但她又怎能再拖累突利呢?再說,一切將會隨時間而變得尷尬。算了吧,算了吧!就讓自己無聲地消失,過去的一切便可抹去。

    然後呢?然後她來到了江都離宮的後門。她來來去去地徘徊,卻想不出用什麼辦法能查到父皇的墳地。正在彷徨無計之際,忽見一個宮女從後門出來,戴著帷帽,罩了圍巾,將臉龐遮得嚴嚴密密,一邊走還一邊四處張望,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吉兒心中莫名其妙的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出是什麼原因,直覺的就感到此人與她有莫大關連。她悄悄的跟在後面,一直跟出城外。那宮女一出城就拚命急跑,幸好吉兒這些天來爬山涉水慣了的,盡可趕得上。那宮女穿著裙子,拖泥帶水的顯得有些不習慣,屢屢欲快而不能。

    不一會兒,那宮女已來到城外運河邊。那兒一片荒亂敗落的景象,堆了數不清的墳頭,雖是大白天太陽照著,仍是透出一股淒涼陰森之氣。墳頭上都沒有立碑,似乎堆墳的人是在匆忙之下或是漫不經心的就葬了死者。吉兒見了不覺心中一陣酸楚。

    只見那宮女撲倒在一個墳上,低著頭嗚咽不已。吉兒忍不住心生憐憫,想:「莫非這墳裡是她的什麼親人或是好友?在這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草芥,也只有她才為這不幸的人傷心落淚。」忽又想到:「到哪一天我也辭世而去,卻不知有誰會為我流一滴淚?只怕連這麼一個墳頭也沒有吧!」不禁心頭大痛,便走近前去,俯身拍那人的肩頭說:「不要傷心了……」

    那人大吃一驚,猛一抬頭。吉兒分明看到那是一個十四五歲少年的相貌,哪裡是什麼宮女?吉兒驚叫一聲,急忙鬆手,退後一步。那人似也驚呆了,一時之間竟張口結舌的立在當地。

    吉兒一定神,再細看那少年,忽然一個念頭鑽入腦中。但她一時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少年卻已回過神來,尖叫一聲,轉身要跑。吉兒忙叫道:「侗弟,侗弟!是你嗎?我是吉兒啊!」

    那人猛地止步,轉身打量了她一會兒,忽然大叫:「吉兒姐姐,吉兒姐姐!真是你?真是你?」說著撲上前摟住了吉兒。

    吉兒眼淚刷刷的直流,哽咽道:「真是我,真是我!」

    原來這少年是楊廣的兒子、吉兒的弟弟楊侗。他生得面目清秀、眉目如畫,與吉兒一樣都深受楊廣的寵愛。楊廣常將二人帶在身邊,戲稱他們是一對「金童玉女」。兩姐弟因此常常見面,感情也特別親厚。自從雁門關吉兒出走後,楊廣等以為她已死於戰亂之中,楊侗更終日為此而以淚洗面。這時突然相遇,真是驚喜交集。

    楊侗急著想問吉兒何以「死」而復生,吉兒卻急於知道父皇的事情,最後還是楊侗先講了楊廣的事。原來楊廣死後,就葬在這河邊墳中,為怕百姓洩忿而挖墳,竟連墓碑也不敢立。那些趨炎附勢之輩當然都不會來祭奠,是以墳頭冷落,一代帝皇,竟落得如此下場!

    楊侗面目秀麗、性情溫婉,宇文士及那班犯上作亂的人一點也沒將他放在眼內,對他也不加看管。楊侗一邊假裝整天哭泣以麻痺他們,一邊悄悄做好了出逃的準備。他聽說東都洛陽仍然擁戴隋楊,便決定逃到洛陽去。這天時機正好,他就扮作宮女,掩人耳目的從後門逃出宮來。他想到這一去洛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因此先到父親墳前哭別。誰知機緣巧合,竟遇上了吉兒。

    吉兒聽了,自有一番悲痛,在父皇墳前痛哭一場,將自己從雁門逃出後的事約略說了,深深懺悔自己年少無知,竟捨棄父親,實在是不孝之至。楊侗不免對她勸慰一番。

    然後二人一商議,決定目前形勢,非去東都不可,於是互相攙扶著直奔洛陽而來。一路上的艱辛非一言可盡,總算吉兒有過從雁門到太原、從太原到江都的經歷,再加上她機敏過人,竟給二人挨到了洛陽。

    到了洛陽,二人透露身份,留守的官員忙將二人迎入宮中。過不了幾日,楊侗歡天喜地的趕來跟吉兒說,洛陽的官員為了以示忠於隋楊,抗擊宇文化及的驍果軍及李密的瓦崗軍,有意推舉他稱帝。吉兒聽了又是歡喜又是憂愁。歡喜的是世上仍有不少忠臣義士向隋楊效忠;憂愁的卻是她深知大隋實在是大勢已去,楊侗稱帝據守東都雖可使這大隋的半壁江山苟延殘喘,但最後終不免滅亡,到時楊侗為君為帝,苦難不少。但她轉念又想到,就算不稱皇稱帝,楊家子孫也不見得就能免於受辱。與其坐而待斃,總不如奮力一搏。於是她壓下心中憂慮,歡天喜地的恭賀弟弟。楊侗稱帝后就改封她為榮華公主。

    但是,她的憂心很快就成了事實。楊侗登基還不到一年,納言王世充就步步緊逼,不斷篡權,終於脅逼楊侗將帝位「禪讓」。楊侗義正詞嚴的拒絕,王世充一怒之下將他囚禁在這含涼殿中,假借他的名義下詔將帝位禪讓給自己。

    王世充一旦大權在握,馬上率領親信闖入宮中,直奔含涼殿而來。這時吉兒已搬來這裡與楊侗共守艱難,聽得門外吶喊連天,二人均知去死不遠。

    楊侗道:「姐姐,我大隋天命已盡,我已盡力而為,雖死無悔。但我楊家子孫的清白之軀,決不可死在那些亂臣賊子之手。」說著抽出匕首,遞給吉兒。

    吉兒心中明白,這時反而滴淚不流,說:「侗弟你放心,我們有生之年雖無力殺此逆賊報仇,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有人來收拾他的!」

    正說著,王世充等人已衝了進來,正要指揮手下拉楊侗出去,吉兒挺身而出,朗聲喝道:「亂臣賊子,可敢如此大膽!」

    眾人見她絕世容華,都是眼前一亮,禁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吉兒道:「帝王自有帝王的死法,豈能容你們這些齷齪之手玷污皇上的萬金之體?」說著持匕在手,「嗖」的一下便已刺入楊侗的胸中。

    楊侗一聲不吭的倒在她懷中,鮮血噴湧,將她雪白的裙子染得艷紅。眾人意料不到會發生這等慘事,都嚇得驚叫。吉兒將匕首拔出來,又要向自己胸前刺落。

    王世充忙道:「且慢!榮華公主,我們並無為難皇上和公主之意,想不到皇上如此義烈,這豈不成了我們做臣子的不是?公主千萬不可自戕!我們決不會再為難公主,從今以後再也不踏入這含涼殿半步,如何?」

    吉兒猶豫了一下,王世充又道:「公主這時若死了,皇上及明皇帝(按:即楊廣)的靈位有誰來守護呢?」

    吉兒聽了,心頭一震,想:「這傢伙說的也是!當初我拋棄做兒女的責任,離開父皇,已是不該;此時若為了貪一死了之的快慰,卻使父皇、皇弟的魂魄無處容身,豈非更加不孝?」於是說:「好!不過你們可要信守言諾,不能再踏入這含涼殿半步,否則我馬上自戕。」

    王世充滿口應承,果然帶著手下退了出去。

    原來王世充一來見吉兒生得美貌,欲將之據為己有,所以先哄住她不自殺,以後慢慢想法子將她搞到手。二來他假裝尊重吉兒,便可騙得外人以為他仍效忠大隋。

    誰知自此之後,吉兒果然不出含涼殿半步,時時在手中握著那柄匕首,堅決不讓王世充進來,也不與他見面。王世充花了偌大的氣力想哄得她回心轉意,全是白費功夫!不久之後就爆發了唐軍圍攻洛陽之戰,王世充為此事焦頭爛額,哪裡還有餘力對付吉兒?漸漸的便將她給丟下了。

    吉兒身邊就只有服侍她的一個小宮女,常將外面聽來的消息加油添醋的告訴她。吉兒自從從江都來了洛陽後便一直幽閉宮門之內,對外事不聞不問,對於唐軍、李世民等事一概不知。那個小宮女年少無知,也說不清楚,只跟她說是一個封作秦王的人率領唐軍圍城。她也不知道那就是李世民,一直淡然處之。

    王世充投降後,那個小宮女更是終日抱頭痛哭、茶飯不思。但過了幾天,卻一點動靜都沒有。那小宮女壯起膽來,這當兒正出了去打聽消息。

    吉兒正想到這裡,忽見那宮女歡天喜地的跑回來,一進門就大叫:「我們有救啦!我們有救啦!那個秦王原來是個大好人呢!他下令將宮中的女子都放回家中,也可以自擇夫婿嫁人。」

    原來這洛陽宮裡不少宮女都是洛陽城中或附近州縣的良家女子,本害怕唐軍破城後會遴選宮中美女送去長安,使她們遠離故鄉。如今竟不但不必去長安,還可以回家去,自是人人感激不盡。

    吉兒見她歡喜雀躍,也代她高興,道:「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乘著年輕,找個如意郎君,日後天下太平,再也不必受以前的苦了。」

    那小宮女笑道:「公主,你年紀也還少,也找個如意郎君嫁了吧!」吉兒為人隨和,這個宮女平日跟她也常常開玩笑的。

    吉兒面上一紅,隨即轉作慘白,低聲道:「我的心已經死了!嫁人的事,我是不會想的。長安我也不去,我就待在這兒,守著父皇和皇弟的靈,終老一生吧!」

    那小宮女道:「可是,這當兒唐軍正派了人來逐殿逐殿的清查人數,核實身份,將大家放出宮去。待會兒他們來到,可教我怎麼說呢?」

    吉兒道:「我是決計不見外人的,你自己出去跟他們說吧。」

    不一會兒,果然便聽到外面腳步聲響起,有人在拍門呼叫:「裡面有人嗎?」

    吉兒低聲道:「你快出去吧!自己的前程要緊,千萬別為我而耽誤了。」

    那個小宮女於是走了出去。吉兒躲在窗簾後,從窗邊向外瞄,只見一個唐軍士兵,一邊在詢問那個小宮女的姓名籍貫年齡之類的東西,一邊在一個本子上登記下來。

    那人問:「這含涼殿裡就只有你一人麼?」

    那小宮女道:「還有榮華公主也住在這兒。」

    那人道:「她在哪裡?怎地不出來?」

    那小宮女道:「她說她不見外人、不要嫁人、也不去長安。」

    那人頗感為難,道:「元帥有令,要清查宮中女子,逐一登記的。她不出來,那怎麼行?」

    那小宮女道:「公主性子很剛烈的,你們若硬要她出來,她一定寧覓一死!」

    那人搔搔頭,說:「既是如此,這件事我可不敢作主,得向上頭報告。」

    正說著,忽聽一陣腳步聲雜沓而來,二人轉頭時,只見一個作貴妃打扮的女子領著一大群宮女向這邊走來。

    那個士兵一見,急忙下跪相迎,叫道:「娘娘萬安!」

    那女子正是張雪艷。只見她滿面怒容,道:「好啊!你的膽子可真不少!是誰讓你將所有宮人都放出去的?」

    那士兵道:「娘娘息怒!小的只是奉元帥之命行事,不是自己擅作主張的!」

    張雪艷更怒,道:「元帥、元帥!你們就是會開口元帥、閉口元帥!那還不快叫你們元帥來?本宮要向他問罪!」

    那人心中想:「我小小一個兵卒,怎能叫得動元帥來?」

    正在為難之際,忽聽得又是一陣腳步聲,遠遠傳來一串笑聲。吉兒聽見,腦中轟的一聲,心裡想:「不,不會是這樣的,不會是這樣的!」卻見兩個人攜手而來,左首一人她看得分明,不是李世民更會是誰!「老天爺!原來秦王就是李世民,李世民就是秦王!」她心中暗暗叫苦。

    那個士兵見了卻是喜出望外,大叫:「元帥來了!元帥來了!」

    李世民走近前來,一見張雪艷,忙施一禮道:「原來是娘娘鸞駕!」

    張雪艷柳眉倒豎,道:「你來得正好!本宮來問你,為何將這宮中的女子都放了出去?」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這裡的女子幽閉在深宮之中,除了灑水掃地,再沒有別的用處,何不放還家中,隨她們自己的意願婚配?」

    張雪艷冷笑道:「這裡的女子應該怎樣安置,不必勞動大王為她們費心!再說,是誰給你這個權的?」

    李世民臉現驚奇之色,道:「咦?這是父皇聖旨中吩咐的啊!」

    張雪艷怒道:「皇上什麼時候下旨叫放了這裡的宮人?你要知道假傳聖旨,其罪不少!」

    李世民道:「娘娘可千萬別這樣冤枉兒臣!上次封德彝和蕭禹兩位欽差來下旨,不是說洛陽城破之後,城中所有男子婦女及金銀財寶全都分賞將士嗎?兒臣只是遵旨而為,何罪之有?」

    張雪艷道:「你還狡辯!皇上是叫你將宮中女子分賞將士,可不是要放還家中。」

    李世民道:「我朝寬大為懷,豈可殘民以逞?將宮中女子放還家中,以示我朝恩德,豈不更好?」

    張雪艷更怒道:「你……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難道不放那些女子,那就是殘民以逞不成?」

    李世民低頭道:「不敢,這話可不是兒臣說的。」

    他這麼說分明是默認了,張雪艷氣往上衝,又聽到那跟著李世民一起的人「哧」的一聲笑了出來,更是怒不可遏,喝那人道:「你是什麼人?敢在本宮面前放肆!」

    吉兒轉頭望那人,原來是個女子。卻見她鳳眼含威,一副刁蠻公主的派頭,又聽到李世民道:「娘娘勿怒,這位是突厥公主。」

    吉兒一驚,想:「果然是個公主!怎麼會跟他在一起?」

    那邊張雪艷也是一驚。她知道突厥是招惹不得的,心中已知不妙,果然那邊燕兒已發作出來:「你又是什麼人?怎麼又敢在我面前放肆?你別以為自己在宮裡人人都怕你就在這裡擺你的臭架子!有本事你就到李淵那老頭子那裡去告我的狀,瞧我怕你不怕!」

    李世民笑斥道:「燕兒,燕兒,別胡鬧!」但看他那副看張雪艷笑話的神情,分明是巴不得她再胡鬧一點才好。

    燕兒豈有不明白他心思之理,佯怒道:「我又不是跟你說話!我愛罵誰就罵誰,你管不著!」

    張雪艷又羞又怒,但哪敢回嘴,只得陪笑道:「公主息怒!是我有眼不識泰山,連公主也不認得。公主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將這事放在心上。」

    燕兒「哼」的一聲,道:「你知道我是誰就好了!你再敢來招惹我,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張雪艷忍氣道:「是,是!」頓一頓,對著李世民道:「本宮只是奉了皇上之命來這裡挑選宮女,並非存心要為難大王。大王如今將宮人都放走了,教本宮如何回去向皇上覆命?」

    李世民作無奈狀道:「宮人不放都已經放了,總不能再一一將她們從家裡揪回來吧!」

    張雪艷氣不打一處來,卻又發作不得,忽一轉眼見到那個小宮女滿臉驚恐之色的縮在一角,便道:「這個女子還沒放出去,本宮可要帶走了。」

    那個小宮女一聽,只嚇得魂飛魄散,直往後縮,一邊大叫:「公主救我啊!公主救我啊!」

    吉兒大驚,正不知如何是好,聽那張雪艷問道:「什麼公主?」

    那士兵道:「這殿裡住著個公主。」

    李世民心念一動,問那小宮女:「這裡面的公主是誰?」

    吉兒一顆心狂跳不止,只聽小宮女道:「她是先皇的姐姐。」

    「先皇?是楊廣還是楊侗?」

    「是……是恭皇帝。」

    「那就是楊侗了。這麼說她是楊廣的女兒?她封作什麼公主?」

    吉兒雙手捂面,心中大叫:「不要!不要!」

    「榮華公主。」

    「榮華公主?」李世民一皺眉,不作聲了。

    吉兒心中一寬,暗暗興幸自己改了封號,否則今日豈能逃過大難!

    張雪艷喜道:「是公主那就更好了!本宮要帶她回長安,由皇上發落。」

    那小宮女道:「不成的!她什麼人都不見,也不願離開這裡。」

    張雪艷冷笑道:「已是亡國的人了,還這麼大架子!輪到她不肯嗎?」

    那小宮女道:「她一定不肯出來的。」

    張雪艷「哼」的一聲,道:「她不出來,我們進去!」說著一把推開那小宮女,便要進去。

    吉兒大急,忙抽出袖中的匕首,刃尖輕輕抵住胸口。

    那小宮女拉住張雪艷的衣襟,叫道:「不要!公主性子剛強,你若硬闖進去,她真的會自殺的!以前鄭王也曾逼過她,也是怕她尋死,這才罷手。」

    李世民忙道:「娘娘且慢!若逼死了公主,又如何向父皇覆命?」

    張雪艷冷冷的道:「這種女子不過是虛言恫嚇罷了!怎會真的敢不要性命?她越是嚇著別人,便越是自以為得逞。今天本宮就是要拿她回去,殺一殺她的驕氣!」

    那小宮女嚇得大哭,道:「不要進去!不要進去!她手裡有匕首,她真的會死的!」

    李世民大聲道:「娘娘,這公主您不能帶走!」

    張雪艷怒道:「怎麼?本宮有聖旨在身,你敢擋我?」

    「這個……娘娘,兒臣是有理由的。」

    「什麼理由?難道還大得過皇上的聖旨?」

    李世民作遲疑狀,道:「這理由兒臣不便開口。」

    「只怕這理由就是沒理由吧!」

    李世民向燕兒望了一眼,笑道:「好吧!娘娘非要逼兒臣說,兒臣只好直言了。這裡的公主,已經是兒臣的人,不能再侍奉父皇的了。」

    他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大驚失色。吉兒更是驚恐欲絕,想:「他怎麼知道是我?」

    燕兒則驚怒交集,想:「他什麼時候跟這裡面的女人搞上了?」

    張雪艷變色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世民低頭道:「兒臣該死!昨晚兒臣已來過這兒,無意中見到這公主,驚為天人,是以……」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不說話,園裡靜得怕人。

    吉兒在心裡直罵:「無恥!無恥!這樣的謊話也說得出來,真是不要臉!」

    張雪艷也在想:「他剛才明明還問小宮女這公主的封號,哪裡知道這裡面的公主是誰?這時竟當面撒出這等彌天大謊,只不過就為了不讓我帶走這裡一個女子!他這樣做分明是要公然抗旨!但他連這樣的醜話都不惜說了出來,我還怎能跟他爭?這洛陽城裡全是他的親信心腹,我若再不退讓,他一翻臉無情,我可就吃大虧了。哼,我不能吃這眼前虧,今日就忍你一忍,以後回到長安,還怕沒有機會跟你算帳?今次是你理屈,到皇上面前去,瞧你辯不辯得過我!」於是,長袖一拂,轉身就走。跟著她來的宮女也急急跟上。

    李世民遙遙的道:「兒臣他日自當擺酒向娘娘請罪。」

    張雪艷恨恨的道:「不必了!」揚長而去。

    李世民對那小宮女道:「你快走吧!若遲了,那娘娘回來捉你,你就走不成了。」說著吩咐那士兵領她出去。

    那小宮女千恩萬謝的去了。

    燕兒見眾人散去,俏臉一沉,道:「喂!我來問你,你剛才幹嘛撒謊?」

    李世民笑道:「怎麼?那個妖媚女人剛審問完我,又輪到你啦!」

    燕兒怒道:「誰跟你開玩笑!你快說,為什麼要這樣騙她?」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道:「你怎麼知道我撒謊呢?你怎麼知道我跟這公主沒有……嘻嘻!」

    燕兒更怒,跺腳道:「你這話騙得那妖媚女人,你以為騙得我嗎?昨晚你明明一直跟我在一起,怎會來這鬼地方!」

    李世民仍是故意逗她生氣,道:「或者我記錯了,不是昨晚,也許是前晚、大前晚……反正是某一晚吧!」

    燕兒氣得哭出來,道:「我不跟你玩了!」轉頭要走。

    李世民一手拉住她道:「好啦,好啦,不玩了!那張雪艷平日趾高氣揚的,我見了心頭就有氣。這次小小的捉弄她一下,不讓她稱心如意,豈不痛快?」

    燕兒「哼」的一聲道:「我才不信你這話!只為了要小小捉弄她一下,就連這種難聽的話也說了出來?」

    李世民歎道:「就算是她對你出言不遜,我替你出一口氣,好不好?你瞧我為你犧牲可有多大!」

    燕兒笑出來道:「真不知羞!誰用得著你來替我出氣?我要治她,難道會沒有辦法?」頓一頓,又道:「不過以後你可得小心這女人了。我看她小心眼得很,又是那麼一副驕橫不可一世的樣子,定是給你老子寵出來的。她回去一定會在你爹面前嚼蛆,教你難以做人!」

    李世民淡淡的道:「我現在做人也不見得很容易,再多那麼一點半點麻煩,也不過如此。」心中卻在暗恨,想:「這張雪艷之能得著父皇的寵愛,全靠我當初的計謀。如今她卻忘恩負義,竟在我面前牙頤指氣使!」

    燕兒道:「你別小看那女人。這種女人玩弄起陰謀詭計來,你們十個男人都對付不了!」

    李世民笑道:「看來我也得小心小心你,你玩弄起陰謀詭計來,我也招架不了。」

    燕兒「呸」的一聲,道:「我是為了你好,跟你說正經的,你卻老跟我歪纏。不跟你說了!」

    李世民一笑,不再跟她說笑,走近含涼殿察看。

    吉兒忙往裡縮了一縮,聽見燕兒又在發怒:「喂!有什麼好看的?不准看!」

    李世民的聲音在響:「你別管得這麼寬好不好?」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嗎?你想偷窺那公主,是不是?」

    「哎呀,真難聽!哪有這回事?」

    「你自己剛才說得比我還難聽!喂,還看?」

    「你別吵我,我覺得這件事透著點古怪。」

    燕兒道:「什麼古怪?我說你這麼看來看去才古怪!」

    李世民又好氣又好笑,道:「你別這麼喝乾醋行不行?你也知道我從來沒見過這公主的。」

    「那麼你倒說說看,有什麼古怪?」

    「剛才那小宮女說這裡面的女子是楊廣的女兒,封作榮華公主的。但據我所知,楊廣的女兒中好像沒有誰是封作榮華公主的,這豈不古怪?」

    吉兒的心又猛烈地跳了起來,想:「老天!他怎麼總是這樣精明得可怕。」

    燕兒一撇嘴,道:「難道楊廣的女兒你個個都識得?你怎知沒一人是封為榮華公主的?」

    李世民道:「你又來了!皇家的譜牒中全都記得清清楚楚,我曾仔細看過,不會記錯的。」

    燕兒道:「那也沒什麼古怪。這個什麼公主,只怕是個冒牌貨,可能只是個郡主什麼的,哄得楊侗那小子歡喜,便胡亂封她一個公主的名號,那又有什麼可為難的?」

    「嗯,那也說的是。」

    「好了!這個問題已經不是問題了,還不走?」

    李世民歎道:「好啦,好啦,怕了你啦!走就走唄!」說著挽起她的手,往回走去。

    吉兒看著二人背影漸行漸遠,暗暗鬆了口氣,心中卻又不禁一酸,忙警惕自己:「平白無故的為什麼要傷心?我跟他早已情斷義絕;看他對那什麼『燕兒』的神態,早將我忘到九霄雲外,我何必要自作多情、自討苦吃?」

    想是這麼想,心中鬱鬱卻不能說去就去。她呆呆的坐在那窗前直到天全黑盡,這才懶洋洋的去熱了些上餐剩下的冷飯,食不知味的勉強吃了幾口。

    她像平日一樣在父親和弟弟的靈位前點了香火,跪著才默念了幾句,忽又聽得外面傳來李世民和燕兒的笑語聲,她雙手捂耳,輕叫道:「天啊!難道一定要這麼折磨我不成?」但那笑聲越來越響,竟是一直向這邊過來,清清楚楚的都鑽入耳中、刺入心底。她咬一咬牙,又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不覺一呆,如入夢境。

    只見在那流入荷花池的小河上,漂著點點燭光,猶如一條銀帶鑲在河面上,真是尉為奇觀。燭光漸漸移近,她才看清原來那些蠟燭是豎在一隻隻小碟子上,碟子浮在水面,隨著水流向池中漂去。只聽得腳步聲細碎,李世民和燕兒手牽手的跟著那些燭火沿河走來。

    只聽燕兒道:「世民,你這法子可真好!既能找到這水流到哪兒去,又不用我們自己擎著蠟燭那麼麻煩。」

    李世民道:「而且還很好看,是不是?」

    說著說著,那些燭火已漂入池中,散在水面上,璀璨奪目。

    燕兒道:「這裡是盡頭了。咦,這裡今天不是來過了嗎?」

    李世民一抬頭,道:「不錯,這是含涼殿。」回頭燭光之下見燕兒面露不懌之色,便笑道:「怎麼?可不是我要來這兒的,是你自己吵著要找這水流到哪裡。這當兒又來怪我不成?」

    燕兒鼓起腮道:「是啦,是啦!是我自己不好,你滿意啦!」

    李世民道:「你要是害怕這裡,那就走罷!」

    燕兒將頭一晃,道:「誰怕來著?我偏不走!」說著在池邊坐下。

    李世民一笑,也挨著她坐下。

    吉兒所坐的窗口就對著那水池,燭光之下,二人的眉目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見二人神情親密,心中又是一陣翻滾。

    李世民從地上撿起一塊石片,道:「燕兒,你瞧我的!」手腕輕揚,那石片「嗖」的一聲在水面掠過,登時有一支蠟燭應聲而滅。

    燕兒瞧得真切,見那石片連燭芯也沒碰著,純是靠飛過燭火上方時帶起的一股勁風將那火焰吹滅,不禁喝一聲彩:「好本事!」

    李世民道:「這是我小時候常常玩的遊戲,你看怎麼樣?我們兄弟們一起比賽滅這燭火,可不曾有人能贏我。」

    燕兒道:「哎呀,真是大言不慚!我就不信我不行。」

    李世民道:「我們也來比賽一下,好不好?各飛一次石片為一回合,只要我沒打滅,不管你有沒有打滅,都算我輸;只要你能打滅,不管我有沒有打滅,都算你贏。怎麼樣?」

    燕兒歡叫道:「好啊!不過……」她一側頭,「我贏了有沒有獎,你輸了要不要罰?」

    李世民笑道:「行啊,你輸了,就要給我罰一個吻!」

    「啊,你這人真壞!」燕兒滿面通紅,「那麼你輸了呢?」

    「那當然就是我給你罰一個吻了!」

    「哎呀,那不行!那豈不是老給你佔便宜?」

    「咦,你怎麼能這麼說?其實是老給你佔便宜才對嘛!」

    吉兒聽他二人笑作一團,真是心如刀割,只想轉頭不看,卻是全身酸軟、動彈不得。

    只聽李世民又道:「你不敢比,那就算了。」

    燕兒氣道:「誰說我不敢?比就比!」說著也撿起一塊石片,向著水面擲去。誰知準頭瞄得太低,石片撞上了燭芯,那支蠟燭一歪,帶得那碟子也翻轉背去。「通」的一聲,整支蠟燭都掉進水中。

    李世民哈哈大笑,燕兒急道:「這次不算,這次不算!再來一次!」又撿了一片石,飛將出去。哪知這次她惟恐擲中了燭芯,微向上方使力,卻不免矯枉過正,那石片「呼」的一聲從蠟燭上方飛過,火焰只晃了一晃,並沒熄滅。

    李世民拉長聲音叫道:「又——輸——了!這次可不許賴帳啦!」一手摟住她,往她唇上輕輕一吻,道:「怎麼?還來不來?」

    「來!怎麼不來?我非要贏你不可!」

    「好,那我就奉陪到底!」李世民又撿了石片,飛滅了一支。

    燕兒這時已知道這遊戲的訣竅跟射箭無異,都是講究準頭和手上的勁道要恰到好處。但正所謂「知易行難」,道理容易明白,要真能做到百發百中,不下一番苦功,豈可得乎!但她要強好勝,怎肯認輸?又飛石擲去。她急於求勝,這一心浮氣燥,更是連番失手,又被罰了數吻。

    燕兒又急又羞,忽地靈光一閃,心生一計,對李世民說:「這一次,我一定贏你!不過這次我要先擲。」

    李世民沒想到她已動了歪念,哪裡信她,只道:「你要先擲就先擲,難道先擲的會佔便宜不成?」

    燕兒暗暗偷笑,撿石擲了,仍是不中。

    李世民得意的道:「怎麼?還一定贏我嗎?」

    「你還沒擲呢!別忘了你自己說過,只要你沒打中,不管我打沒打中,你都算輸。」

    「嘿!原來你是指望我會失手。那你就輸定了!」

    「先別把話說滿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拿起一塊石片,揚手便要擲出。說時遲那時快,燕兒看準那石片正要脫手之際,伸手往他腰間一呵癢。李世民沒防她使壞,「格」的一笑,手一顫,石片已脫手飛出,準頭全失,遠遠的落到水池對岸去。

    燕兒拍手也學他拉長聲音笑道:「你——輸——了!」

    李世民又好氣又好笑,叫道:「好啊,你竟敢在我面前使詐!」伸手也去呵她的癢。

    燕兒笑得躺倒在地,一邊擋架李世民的手,一邊道:「我只說一定會贏你,可沒說一定要用什麼法子贏你。你自己平日不也教我說『兵不厭詐』嗎?」

    李世民笑罵:「我教你對付敵人,是教你對付我嗎?」

    吉兒只覺天昏地暗,那笑聲傳進耳裡像是千萬隻蜜蜂聚在一起嗡鳴不已。

    二人嬉笑了一會兒,燕兒騰的坐起來,叫道:「再來一次!」拾起一石,瞄準一個火頭,輕輕擲出。這次只聽「噗」的一聲輕響,燭焰終於給打滅了。她歡呼大叫:「我贏了!我贏了!」

    李世民笑道:「好,這才是真本事。我認罰了!」說著合起雙眼,等她來吻。但他熟知燕兒的脾性,知道她好不容易贏了,豈有不趁機捉弄自己一番之理?便又偷偷微睜一線,窺她的動靜。

    果然燕兒不湊嘴過來,卻伸出一隻手指,要來點他的嘴唇。李世民瞧著她指尖快要碰到自己唇上,突然張口作勢要咬。燕兒大聲尖叫,急忙縮手,嗔道:「好啊,你這人真是!不肯認賭服輸,不老實受罰。」

    「哼!是你不老實罰我,還是我不老實受你罰?你今晚總想捉弄我,我若再不好好教訓你一番,你就要爬到我頭上去了!」說著伸手便要捉她。

    燕兒又笑又叫,二人又是鬧作一團。

    打鬧良久,又再繼續比賽。這時燕兒漸漸摸準了勁力,三次中也能贏上一次了。二人互有勝負,不一忽兒已將那些燭火全打滅了。水面上暗了下來,但天上繁星燦爛,倒影在水中,熠熠生輝,也是景象萬千。

    燕兒倚在李世民懷中,迷迷糊糊似要睡去。

    李世民輕撫她一頭秀髮,望著水上點點星光,若有所思,忽叫:「燕兒!」

    「嗯?」

    「我們……不如正式成婚吧!」

    此言一出,殿外殿內的人都是一驚,燕兒霍的坐起身來,盯視著他的臉,顫聲道:「你說什麼?」

    「我立你為燕妃,讓你名份有屬!」

    燕兒卻不接口,仍只怔怔的望著他,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良久良久,卻見燕兒微微搖頭,道:「我不願意!」

    這一來,輪到李世民一驚,道:「什麼?」

    「你若真心愛我,想與我廝守一生,我當然願意!但是,我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你……你只是想報答我對你的救命之恩,是不是?那我就不願意!」

    又是俱各無言。

    李世民淡淡的道:「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吧!」說著拾起岸邊的一塊塊石子往水裡扔。

    燕兒淒然道:「你這麼說,就是默認不愛我了,是不是?」

    李世民一皺眉,道:「說這些東西有什麼意思呢?」

    「為什麼沒意思?你……你……」燕兒中心如沸、惱恨交加,只想狠狠刺傷他的心,再也不去想後果會是什麼,脫口便道,「我知道!你還念念不忘那個吉兒!是不是?」

    吉兒腦中嗡的一聲,緊緊盯著李世民面上,只見他先是勃然大怒,既而一面悲涼沉痛,轉眼又化作心傷如碎,咬牙半晌,沉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不跟你說了!」抬頭看天,只見天邊一團烏雲正向這邊壓來,道:「天快下雨了,我們回去吧。」站起來便要走。

    燕兒喝道:「站住!」

    李世民一轉身,臉上又顯怒色:「又怎麼了?」

    「今天晚上你不跟我說清楚,我不讓你走!」

    「沒什麼好說的!」

    二人怒目相對,又都不作聲。這時只聽得遠遠傳來轟隆隆的雷聲,似乎一場大風暴就要來臨。

    燕兒忽地軟倒在地,哀哀而哭起來。

    李世民心中一軟,面上怒色稍霽,輕聲道:「回去吧,要下雨了。」

    燕兒不理他,只是自顧自的哭。

    李世民靠在身邊一株樹上,雙眼望著夜空,默不作聲。

    燕兒哭了一會兒,忽道:「到底是無垢姐姐說的話沒錯。」

    李世民心中一凜,問:「無垢說過什麼?」

    「她說那吉兒是狐狸精,生前迷住你,到了死後還要糾纏你!」她咬牙切齒的說,只聽得吉兒一陣心寒。

    李世民怒道:「胡說八道!」

    「什麼胡說八道?你敢說一句,你沒想她?」

    「是的,是的!我想她,我想她!那又怎麼樣?這不關你的事!」李世民負氣嚷道。

    「忽喇!」的一聲,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照得四下裡如同白晝,但霎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映襯得黑夜更加倍的漆黑。

    燕兒悲聲道:「世民,世民!你忘了她吧!她已經死了,她已經死了!死了很久很久了!」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了,雙手捧頭,跪倒在地,叫道:「夠了,夠了!你一定要這麼狠心,非要揭我傷口不成嗎?!」

    燕兒見他如此慘痛,不由得又悔又疼,撲上前抱著他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這時一陣狂風大作,只捲得飛沙走石,烏雲遮蔽得天上星月無光,大雨已傾盤而下。

    二人一齊跳起。這御花園中只有花草樹木,遠離屋舍,除了一座含涼殿,再也找不著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李世民見大雨已下起來,不及出園去避雨了,拉著燕兒的手便往含涼殿跑來。

    燕兒大叫:「不,不要!我不要去那兒!」

    李世民道:「別胡鬧!我們來不及回去啦,避雨要緊!」強拉著她到了殿門前的屋簷下。

    那含涼殿年久失修,早已破敗不堪,簷頂到處漏水,雨又下得兇猛,哪裡避得了?不一忽兒二人都全身濕透,一陣陣風夾著雨點打來,只冷得燕兒牙關「格格」直響。

    李世民道:「這裡避不了雨,不如求這裡的主人讓我們進去躲一躲吧!」

    燕兒驚叫道:「不要!不要!不要!」她心裡隱隱感到,這殿有著一種不祥之氣,她一進去就會悔恨終身!

    李世民道:「不要發這小孩子脾氣!難道你能在這裡淋一夜雨不成?」說著用力拍門,叫道:「裡面的人開開門好嗎?我們只想進來避一避雨!」

    吉兒猶坐在殿中,心裡一個聲音在叫:「快想辦法阻止他們進來!快想辦法阻止他們進來!」但她只覺四肢百骸都酸軟無力,連一個小指頭也抬不起來,心中忽兒驚恐萬狀,忽兒又寧靜如水,若喜若愁,變幻無定。

    李世民拍了好一會的門,仍是無人來答,心想:「這裡面的人定是已經睡著了,事急從權,只好破門進去。」便用肩頭往門上使勁撞去。

    這含涼殿本是用作納涼,建造得並不結實,再加上長年棄置,門閂已頗為朽壞,這時給他用力連撞數下,哪裡禁受得起?「忽喇」一下便斷為兩截。

    李世民大喜,便要拉燕兒進去。燕兒一手牢牢抓住門邊,哭道:「我不進去!我不進去!」

    李世民氣道:「你又幹什麼了?這個時候還來發你的公主脾氣!」一手將她抱起,硬是帶她進了殿中。

    吉兒一直沒點燈火,李世民二人一進殿裡只覺眼前一團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一時竟沒看見她就坐在窗前。

    李世民道:「燕兒,你的火摺呢?快拿出來。」

    燕兒見殿中並無異狀,心中略略安定,從懷中掏出一個防水的油布包,拿出裡面的火摺和火石,自己拿了火摺,將火石遞給李世民。李世民雙手一敲火石,火星濺到火摺上,殿中登時一片明亮。

    忽然燕兒尖叫一聲:「鬼啊!」手一鬆,那火摺直向下跌。

    李世民不及看發生了什麼事,伸手一抄接住火摺,以免它跌落地上又弄滅了。他一邊舉起火摺,一邊說:「什麼事這樣大驚小……」忽然看到一人坐在窗前,長髮披肩、面容慘淡,驟眼看去真是狀如女鬼。但最恐怖的還不是這個,在火光之下,那「女鬼」面目竟是跟吉兒一模一樣!他急抽一口冷氣,禁不住全身一震,脫口叫道:「吉兒!」

    燕兒大聲尖叫出來:「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世民,你別嚇我!」

    李世民也是心膽俱寒,若非燕兒在場,一股勁的往他懷裡鑽,尖叫不已,他也忍不住會尖叫出來。但這時見燕兒怕成這個樣子,說什麼也得扶住她。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想:「難道真是吉兒冤魂不散?」

    突厥人向來敬畏鬼神,燕兒平日雖是膽氣過人,但當此情景哪有不驚的?李世民在戰場上殺人無數,從不信有什麼鬼怪,但此刻在這殘破陰森的殿內,外面又正風吼雷鳴、狂雨如注,怎能不心有所惑?

    他正驚疑不定之際,忽覺手上一痛,低頭看時,只見那火摺已快燒到盡頭。他知這火若一滅,殿內一黑,定然更為可怖,也顧不上對面坐的是人是鬼,拖著燕兒挨到桌邊,將火摺湊到燭台上點亮。他一邊點燈,一邊仍悄悄拿眼角瞟著那「女鬼」,忽見她眼珠隨著自己移動而轉了一下,心念一動,想:「看起來她不像是鬼!」

    吉兒只覺心中空蕩蕩地,不知該想些什麼,更不知該做些什麼。只覺得這一切都荒誕到極點,一點兒也不真實,好像是在發著一場夢;又好像面前這兩個人都是台上的戲子在演戲,她只是台下的觀眾,與這一切沒有任何干係!

    李世民定了定神,低聲道:「你……是不是吉兒?你是人還是鬼?」

    燕兒哭叫道:「不要說,不要說!你要嚇死我了!」

    吉兒茫茫然的望著他,茫茫然的道:「你說呢?」

    李世民心頭狂喜,這時再無惶惑,大叫一聲:「吉兒!你是吉兒!」一手推開燕兒,撲倒在她身前,一把抱著她雙腿,叫道:「你沒有死!你沒有死!」

    吉兒眼中一熱,只覺淚水馬上便要奪眶而出,但她馬上警醒:「不要哭,不要哭!我發過誓的,我這一輩子再也不為他流一滴眼淚!」她頭一仰,硬生生的將淚水都忍回去。只覺李世民抓著她的雙手貼上他的臉龐。她全身一震,猛地從茫茫然中清醒過來,騰的一下跳起來,從他身邊閃了開去,叫道:「不!你不能這樣!」

    李世民剛才一抓她的手,雖覺她的手寒冷如冰,但已確信她不是鬼,正歡喜得像要炸開一樣,忽見她這麼做這麼說,不禁一怔,道:「為什麼?你……你不是吉兒嗎?」

    吉兒只覺熱血上湧,鼻子直髮酸,她在心中叫道:「快做點別的事!我快要哭了,我快要哭了!」她轉過頭去,不與他的目光接觸,卻見燕兒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便輕聲道:「你的朋友暈了,還不去救她?」

    李世民看看燕兒,又看看她,心頭一片迷惘。

    吉兒走過去,將燕兒扶起來,拿了桌上的燭台,便往自己的寢室走去。李世民迷迷糊糊的,也跟了進來。

    吉兒扶燕兒躺在床上,只見她面無血色,雙目緊閉,頭髮散亂地遮住半邊臉龐。吉兒將她的頭髮撥開,探探她的鼻息,知道她只是受驚過度,並無大礙。床邊本已備下清水、毛巾,便將毛巾在水中浸濕,擰乾,給燕兒抹了把臉,又從頭上撥下一支銀釵,撬開她咬緊的牙關,拿了一瓶燒酒灌進她口中。

    只聽得燕兒「啊」的叫了一聲,便睜開了眼,一看見她,又是一聲尖叫,雙手捂面,大叫:「鬼!鬼!鬼啊!」

    吉兒淒然道:「你放心,我不是鬼。」

    燕兒聽了,心中稍安,停了尖叫,但仍不敢將手放下,拿眼睛從指縫間偷偷的打量她,顫聲道:「那麼,你……你是誰?」

    「我是吉兒。」

    「吉兒!」燕兒更驚,「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沒有。是突利救了我!」

    「突利?」燕兒轉驚為奇,「他怎地從沒說起過?」

    吉兒慘然一笑,道:「是我叫他不要說出來的。他……真是個言而有信的摯誠君子!」

    李世民聽她這麼說,似是在刺自己,不覺又叫一聲:「吉兒!」

    吉兒恍若未聞,仍是對燕兒道:「我那櫃裡有乾淨的衣服,你自己拿來換吧。」說著轉身拿起燭台,點著了室中的燈,又秉燭往外走去。

    李世民仍是緊跟其後,又回到殿中。吉兒放下燭台,還是坐回窗前的榻上,腦袋埋在臂彎裡,一言不發。

    李世民只覺中心如沸,一股熱血在胸腹之間來去不定,幾次直衝上喉,幾乎便要狂噴出來,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吉兒,你為什麼要詐死騙我?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我有多傷心!」

    吉兒冷笑道:「傷心?你只有一副狼心狗肺,也懂得什麼叫傷心嗎?」心想:「我要罵,我要罵!我越是怒,就越不會哭出來!」

    李世民聽她說得這般無情,心中不覺一涼,道:「你怎麼這樣說?這些年來,我從沒忘記過你。」

    「是嗎?我看你這些年來從沒忘記過苦練你的花言巧語、撒謊騙人之術才是!」

    「你……你……我沒騙你!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來?」

    吉兒勃然大怒,一抬頭,雙目炯炯的逼視著他,道:「你沒騙我?你沒騙我?虧你還有面來跟我說這句話!」

    李世民見她如此勃怒若狂,不禁一驚,退後一步,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莫非你是誤會我騙了你,這才故意詐死離開我?」

    「誤會!誤會!說得真好聽啊!千錯萬錯都只在我,你永遠都只是給我誤會!」

    李世民又氣又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明白,我到底什麼時候騙過你來,惹你這般生氣?你說,你說!我若真的做錯,任你千刀萬剮,死而無怨!」

    「哈!哈!哈!」吉兒乾笑三聲,卻沒半點笑意,在這黑夜中聽來真是教人毛骨悚然,「你一輩子都在騙我,難道還不夠嗎?只恨我那時年少無知,竟自作多情的以為你對我當真如此情深愛重!李世民!我告訴你,我不再是當年十幾歲的癡心丫頭,你那些甜言蜜語,留著去哄別個女子吧!別再指望在我身上騙到什麼了!」

    李世民越聽越驚,他以前只道吉兒雖死,但至死還在愛著他,心中雖痛,卻又不禁自得,想:「這世上終究有人不惜為我一死!」現在聽她句句罵來,沒一言一語不是恨到極點的,這可是發夢都沒想到的事。呆了一呆,道:「你至少應該給我一個明白,讓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好,你既非要聽自己的醜事不可,我就讓你聽個明白!」吉兒略略定了定神,「我來問你三件事!第一件:當年你半夜裡潛入我皇父宮中,為的是什麼?我多傻!竟以為你是來找我,你卻故意不說,讓我自以為是。你雖沒有出言相欺,但那跟騙我又有什麼不同?第二件:當初你在雁門關外截住突利的搶親隊伍,為的是什麼?我又多傻!竟以為你是來救我,你又故意不說,又讓我自以為是!這難道又不是騙我?第三件:那次突厥圍困太原,你壓根兒就沒有想到我在城外的安危,根本沒出城來找我,全是突利在事後將我的事告訴你。可是你真卑鄙!竟利用從他那裡得到我寫的字條,騙我說你不惜冒著失陷在敵人手中的危險出城來找我,將我騙得好苦啊!前兩件事雖都可惡,終究不曾從你口中說出謊話來,還可原諒!但第三件!你竟當面撒謊,連眼都不眨一下,你心裡可還有半點羞恥之意?」

    吉兒一口氣的痛訴出來,李世民猶如給敲了三下悶棍,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一時張口結舌,作聲不得。

    吉兒見他無話可說,更是怒火中燒,道:「怎麼?給我戳著痛處了,是不是?你別以為嘴上說得漂亮就可以欺瞞我一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想再騙我,那是千難萬難!」

    李世民強自鎮定心神,想了一想,道:「這三件事,我都可以解釋!」

    「解釋!只怕是『掩飾』吧!」

    「我知道你對我成見已深,但無論如何,你都應聽我說一次!我說了,信不信在你。你盡可認為我還是在騙你,盡可不理會我的解釋。但你若連一個機會都不給我,教我如何心服?」

    吉兒心念一動,想:「這次給他發現我沒死,日後不知要有多少糾纏,何不就在今日一了百了?」於是道:「好!你有什麼話要說,就現在講完。你若騙我,我總能知道。你的話若不能取信於我,你就要永遠離開這裡,再也不能來糾纏我。怎麼樣?」

    「一言為定!」

    李世民在殿中來回踱步,籌思了一會兒,這才道:「我就先說第一件事。是的!當年我進宮去,的確不是為了見你。我那時只見過你一面,也不知道你叫什麼、是什麼人,怎能知道你是公主,就住在皇宮?好!事到如今,那也不必瞞你。那次我入宮,實在並不是對你楊家安著什麼好心,是因為你那『好父皇』下旨叫我爹去太原當留守,我們猜不透你父皇葫蘆裡賣什麼藥,爹爹便教我入宮向我王表姐查探。」

    吉兒聽到他提到種種舊事,一股去日如煙的感慨不由得湧上心頭。

    李世民續道:「我跟王表姐談完正事,便往回走,本是要爬樹出宮的,正好就見到你來。我那時真是作夢都不曾想過會再見到你,更沒想到會是在那種地方!我並沒想著要出來見你,只是……唉,天意冥冥,我也不知那是福是禍!偏生那時突利也在場,就躲在我旁邊的樹上。他身下的樹枝斷了,我欲不現身救他亦不可得,這才讓你見到了我。」他捧著頭,往事一幕幕在心頭掠過。

    二人都不作聲,只聽到雨聲在「沙沙」的落著。

    靜了一忽兒,李世民又道:「你見著我,便說我是來找你的。你來說說看,我能怎麼說?難道我能跟你說:『哎呀,公主殿下,你真是自作多情了,我才不是來找你呢!我只不過是來看看你那好父皇有什麼陰謀詭計要對付我家。』嗎?我入宮的目的固然不能隨便說出來,而且這麼說大大傷了你的心,那又叫我於心何忍?」

    吉兒默然。

    李世民又道:「再說第二件事。是的!當初在雁門關,我只是碰巧遇上突利搶親,完全不知道他搶的竟會是你!我在汾河洗馬的時候撿到你父皇的勤王木詔,才知道突厥圍困雁門。我也不怕跟你說實話,我並不是為了忠於你父皇而去勤王。我是怕突厥破了雁門,太原不免要受池魚之殃。我這一切,全為了太原,全為了爹爹!否則,我並不知道你也在雁門,你父皇是生是死,我才懶理!我將木詔轉給駐守當地的雲定興將軍,但他兵馬有限,不足以與突厥相抗。我便先行一步到雁門外去偵查突厥的實力,以籌劃出一條萬全之策來對付他們。又是天意弄人,我回去時剛好碰見突利。開始還以為是小股突厥遊兵劫掠了附近的漢人女子,便上前查問,誰知竟發現突利就是那晚在宮中的『刺客』;更出乎意料之外的,還是他搶的公主就是你!你又說我是來救你的。你又來說說看,我那時能對你說什麼?難道我應該說:『哎呀!公主殿下,你怎麼老是自作多情的呢?我不過是來對付突厥,哪裡是來救你?』嗎?當時突利就在旁邊,我怎能拿我軍的事情在他面前向你解釋?又怎能當著他的面前說這等削你面子的話?你說!你說!我該怎麼辦?」

    吉兒抬頭道:「好!就算你頭兩件事都說得過去。可第三件呢?第三件你還有什麼可以狡辯?是你親口撒的謊,又再沒第三人在場,難道還能是迫於無奈?」

    李世民面上一紅,遲疑了一下,道:「不錯,第三件事確是我錯了,我大大的錯了!是我說了謊!我的確沒有出城找過你,是突利將你的字條交給我時,我才想起這件事來,嚇得要死!」他見吉兒面上浮出嘲諷之色,忙道:「我知道你現在不會相信我的。但這是真的!真的!突厥的事情一了結,我便出來找你,正是你要走的時候。我……我真的是不想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我要想辦法把你留下來!我忽然想到那張字條,就馬上拿了出來,想也沒想就說出那番愚蠢的話來。話一出口我已經很後悔,真的!我很後悔!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謊話來。但是你那時那麼執意要走,我怕!我真的很怕!我只覺得哪怕要用什麼坑瞞拐騙的法子都得留住你!我愛你,吉兒!我……」

    「夠了!」吉兒捂著耳朵,叫道,「你不要說!我不要聽!也不會信!」

    李世民面現悲涼之色,低聲道:「我知你不信,但我也要說!如果我早知道你就是為了這個而離開我,我便是割了自己的舌頭也不會再說這些話!但是大錯已然鑄成,你教我能怎樣做?我這一生就對你說錯這麼一次話,為什麼你也不能原諒?」

    吉兒只是聲嘶力竭的叫:「我不信!我不信!都是騙我的!都是騙我的!你根本不將我放在心上,只想哄騙我!」

    「不,不!我愛你!我真的愛你!你聽我說,若我不是愛你,我為什麼要騙你?我就是太愛你!我不能眼看著你走!我不能!我不能!我寧可撒謊!寧可只能一時騙住你,也要留住你!」

    吉兒心中一動,忍不住想:「他這樣說倒也合情合理!」卻咬著牙不答他。

    李世民見她不再罵出來,知道已說動她了,不禁精神一振,又撲在她面前,道:「吉兒,原諒我這一次!回來我身邊,好不好?我一定好好補報於你,永遠都不再對你說半句謊言!」

    吉兒心亂如麻,望著他哀懇的目光,真不知如何是好。

    李世民心焦如焚,腦中飛轉的在想要怎樣才能令她回心轉意。他一轉頭間,忽見堂上供著兩個靈位,一個靈牌上寫的是「皇隋明帝楊諱廣之靈」,另一個靈牌上寫的是「皇隋恭帝楊諱侗之靈」,突地心生一計,想:「吉兒向來感懷她父皇,與其求她,不如……」於是站起來,走到靈前,道:「這是你父皇和皇弟的靈位嗎?」

    吉兒一時弄不清他怎地換了話題,隨口答道:「是。」

    李世民從案上取過香燭,在燭台上點燃了插在香爐上,跪下來拜了幾拜。

    吉兒知道他一向討厭自己父皇,怎麼忽然會如此恭敬?但只奇怪了一忽兒,便已明白他的用心,冷笑道:「你別指望裝出尊敬我父皇的樣子,我就會上了你的當!你平日是怎麼看待我父皇的,難道我會不知?」

    李世民道:「以前你父皇處心積慮的要害我爹,我這才恨他。如今他人都死了。死者已矣,還有什麼深仇大恨不能化解?我從未見過你皇兄,更是與他無怨無仇。他如此慘死在王世充手上,我今日破了洛陽,也算為他報了一仇!看在你份上,向他們拜上一拜,又算得什麼?」頓一頓,又道:「他們都葬在哪裡?」

    吉兒心中一酸,低聲道:「我皇弟就葬在外面御花園裡,好讓我能守護他的亡魂。至於父皇,他……他還埋在江都運河邊的一個土墳裡,連塊墓碑也沒有!」

    「你怎麼不將他遷葬到好一點的地方?那兒人來人往,只怕年深月久,很快就會湮沒在踐踏之中,再也找不著了。」

    吉兒歎道:「我何嘗不想?但我一個小小女子能苟延殘喘於這亂世之中,已是天可憐見,哪裡還有餘力去給父皇遷葬?」

    「若是你願意,我去給你父皇遷葬,好嗎?還可以將你皇弟的墳也遷過去,讓他與你父皇合葬一處,你看怎麼樣?」

    吉兒心中大動。她知道這種事情在她來說是千難萬難,在李世民來說卻不過是舉手之勞。但她轉念又想到,這不過是李世民拿來作餌,要誘她回他身邊,自己豈能就此屈服?仍是咬牙不語。

    李世民道:「我知你心裡在想些什麼。你認定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討你歡心,引你回來。是的,我只是為了讓你高興才關心你父皇的身後之事,只要能教你歡喜,這世上又有什麼事是我不願去做的?但若你跟我在一起就真的是這麼苦痛不堪、了無生趣,我也不會逼你!你肯回來也好,你不回來也好,我都會為你辦好這件事,讓你知道我待你之心究竟如何!」

    吉兒心頭一熱,不由得便道:「你若真的待我好,我豈是無情之人?但你幾次三番的欺騙於我,怎教我不心灰意冷?」

    李世民聽她口氣大為鬆動,驚喜交集,忙又到她身前,道:「經此一事,我給你嚇得魂都掉了,哪裡還敢再欺騙於你?我若再騙你,你就馬上離開我,我決不阻撓!」

    吉兒沉吟半晌,才道:「你若真能言而有信,我只盼能與你長相廝守,不離不棄!」

    李世民大喜,摟她入懷道:「我一定信守言諾,再也不教你傷心!」

    二人相依相偎,心中都是喜樂無限。

    吉兒折騰了這一夜,此時心中一寬,只覺眼皮沉重,靠在李世民懷中,漸漸的便睡了過去。

    李世民也是疲累不堪,倚在窗邊合眼養神,恍恍惚惚間似聽到「嗒」的一聲輕響,霎時醒轉,卻見燕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二人身前,手中執著一柄匕首,刃尖竟正抵在吉兒的胸前,離她衣襟只有一寸之遙。他大吃一驚,一看吉兒,只見她嘴角含笑,似是好夢正酣,半點也不知自己正站在鬼門關前,不由得冷汗直冒,知道自己若出聲喊她,她一醒轉坐起來便會匕首穿胸,立時無救,只得拿哀求的目光望著燕兒。

    晨曦初露下,只見燕兒滿臉悲憤痛恨之色,隨時手腕向前一遞便會取了吉兒的性命。但她看看吉兒,又看看李世民,面上漸漸的轉作傷心欲絕,忽地將匕首一收,一言不發,轉身便走了出去。只聽她腳步輕盈,不一會兒已出了含涼殿。

    李世民長長吁了口氣,坐直了身子。他這一動,吉兒也從睡夢中醒來,睜眼見他面上猶有驚悸之色,忙問:「世民,怎麼了?」

    李世民忙掩飾道:「沒……沒什麼!」

    吉兒將臉一沉,道:「你又要騙我了!」

    李世民只得道:「剛才燕兒在這裡。」

    吉兒一驚:「什麼?她在這裡幹什麼?」

    「她想殺你,但終於沒有下手。」

    吉兒低著頭,默然不語。

    李世民摟住她肩膀道:「怎麼啦?我可沒騙你,你又要生氣嗎?」

    吉兒搖搖頭,道:「我在想那燕兒。你怎麼認識她的?」

    「她是頡利的女兒、突利的妹妹,當年來助我軍攻打長安。後來……那次我以為你死了,痛不欲生,不能自制,若不是她,我可挨不過那一關!這次攻打洛陽,她也曾在戰場之上救我一命。我對她有感恩之心,但那是不能跟你比的,你可明白嗎?」

    吉兒仍是不作聲。

    李世民歎了口氣,道:「你若不喜歡,我以後再也不理她就是了!」

    吉兒淡淡的道:「你是堂堂秦王,三妻四妾再也尋常不過。我算是什麼?敢來管你?」

    「你又來了!難道我們之間,非得總要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摳氣不成?我們不要再談別人了。這幾天,我要天天跟你形影不離,只說開心的事情。」

    吉兒禁不住一笑,道:「你又來哄我了!你是大軍主帥,這洛陽新下,有多少事情等著你去辦?我才不信你能時時刻刻待在這兒不走。」

    「那有什麼!這些事情永遠沒完沒了,遲做早做不也一樣?當年在太原我只顧著大事,才招你怨恨,如今我還怎能重蹈覆轍?」

    吉兒倚在他懷中,喜不自勝,忽想到荷香,歎道:「只可惜荷香給那天殺的李元吉害死了,否則她能見到今日情景,可有多好!」

    李世民恨恨不已的道:「李元吉作惡多端:害死荷香,害死我們的孩子,幾乎害死你,還故意引我陷身敵軍之中!我跟他仇深似海,終有一日要叫他血債血償!」

    「他貴為皇子,又得你父親寵愛,要報這仇,談何容易?」

    李世民目光閃閃,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他總會遇上惡貫滿盈的一天。」

    夜色沉沉,卻似有千萬種聲音在響:火焰燒灼著房屋的畢剝聲,磚瓦木頭跌落在地的聲音,嬰孩的哭叫聲,人群的驚叫聲,還有……還有就是吉兒撕心裂膽的叫喊聲:「世民,世民!來救我啊!救我啊!」

    李世民只覺自己就站在那熊熊燒著的屋子外,清清楚楚看到吉兒抱著哭喊不休的孩子,在大火的中心滿面血污的呼叫,伸著手向他求救。他一把抓著她的手腕往外拉,但怎麼用力也扯不動她分毫。就在這時,忽然那熊熊烈火幻化成一隻魔爪,一下子便捉住吉兒的另一隻手,向裡回奪。他只感到吉兒的手一寸寸的從他指縫間滑走,心中又急又驚,大叫:「吉兒!吉兒!吉兒!」……

    「世民,世民!你怎麼了?快醒一醒!」

    李世民睜開眼睛,見到吉兒俯在他身前,彎著腰在叫他。轉臉一看,窗外明月當空、夜涼如水,這才知道方才是在做夢。

    吉兒掏出手帕,將他額上的虛汗揩去,低聲問:「你剛才發什麼夢?叫得這般可怕!」

    李世民緊緊抓著她的一隻手腕,似乎還在怕那夢裡的火手會真的突然出現,將她從自己手中搶去,一時之間猶喘息不止,答不上話來。

    吉兒見他怕得厲害,便拉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龐上,輕輕的撫摸。

    良久良久,李世民漸漸的寧定下來,將那夢跟她說了,道:「吉兒,我真怕!我怕終有一天,我還是要失去你!」

    吉兒聽著,眼中露出愛憐之色,道:「都是我不好,昨晚將你嚇著了。你放心,只要你不再騙我,便是月老來拆散我們,我也決不離開你!」

    李世民道:「可是我覺得這夢是個不祥的預兆,我覺得我們終究還是不成的!」說著禁不住眼淚涔涔而下。

    吉兒伸出手來抹去他的淚水,道:「不過是個夢罷了,怎能當真?你平日也不是這樣多疑的人,今天是怎麼啦?」

    「可是……」李世民遲疑了一下,「可是這個夢我已經發過很多次了,我總覺得這不止是個夢那麼簡單。」

    吉兒一驚,道:「什麼?這一模一樣的夢你發過很多次?」

    「嗯,倒也不能說一模一樣。每次都會有一點點不同,但情景都差不多,都是你在那燒著的屋子裡,我在屋外怎麼想救你也救不了。」

    「你隔多久做一次這樣的夢?」

    「那次我以為你死了,之後就經常做這夢。開始時四五天就會做一次,但後來漸漸的便稀落了,近一年來若不算這次只做過兩遍。」

    吉兒想了想,道:「這就是了。你以為我死了,心裡傷痛,便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後來這件事慢慢的淡了,這夢也就做得少了。昨晚你又再見著我,勾起往事,所以又做起這夢來。以後我一直都在你身邊,你沒了這心事,就再也不會發這個夢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除非你昨晚的話只是敷衍我,早就想著還要騙我的。」

    「不,不。決不會的!」

    眨眼便過了月餘,李世民果然天天伴在吉兒身邊,寸步不離。

    這天清晨,吉兒踏著露珠,來到水池邊楊侗的墓前,默默祝禱。

    忽聽得背後腳步輕響,她喜道:「世民,你起來了嗎?」一轉身,不由得滿臉緋紅,原來走來的不是李世民,竟是燕兒!

    吉兒見她面色憔悴、雙目紅腫,眼內滿佈血絲,似是連夜哭泣、不能成眠,心中不禁一陣憐憫,低聲叫道:「燕兒姑娘!」

    燕兒目露凶光,瞪視著她,一言不發,忽然逼上一步,咬牙切齒的道:「狐狸精!」

    吉兒臊得耳根發熱,咬著下唇,轉身便要走。

    燕兒喝道:「不准走!你……你口上說得漂亮,好像愛他愛得要生要死,其實卻是在迷惑他、在害他!」

    吉兒不禁也是心頭有氣,回頭道:「我是敬你曾對世民有恩,可不是怕了你,你說話可得有點分寸!我怎麼害他了?」

    燕兒「嘿嘿」冷笑道:「像你這樣不要臉的女子當真天下少有!你將他迷住在這裡,這一個多月都不許他出去半步。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大事要他去辦?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翻天覆地的找他?他再不出去,那張雪艷便要回長安到李淵面前告他的狀;他再不出去,李淵派來下詔的欽差便宣讀不了聖旨,他就犯了抗旨死罪;他再不出去,連他的心腹謀臣也要氣他沉迷女色,要捨他而去!你!你!你!你害得他身負犯上作亂的大罪,你害得他身敗名裂,你害得他眾叛親離!你不是害他,又是什麼?又是什麼!」

    吉兒聽她一口氣的痛訴出來,只聽得心膽俱寒,呆立當地,半晌作聲不得,良久才道:「不……不是我不讓他出去,是……是他自己不願離開這裡。」

    燕兒更怒,大聲道:「若不是你迷得他魂飛天外,他怎麼會對你這樣服服貼貼、寸步不離?無怪乎你是楊廣的女兒!也只有像他這樣淫賤的人才生得下你這樣淫賤的女人!」

    吉兒氣得流淚:「你……你罵我好了,怎麼將我父皇也罵上?」

    燕兒叫道:「我豈止罵你,我今日就要殺了你,以免世民敗在你手上!」說著已拔劍在手。

    吉兒驚叫一聲,退後一步,忽聽得李世民的聲音說:「吉兒,發生什麼事了?」抬頭一看,只見李世民直向這邊走來,忙繞過燕兒,閃到他身後。

    李世民見燕兒手持長劍、氣勢洶洶的樣子,一寒臉,道:「你想幹什麼?」

    燕兒怒氣沖沖的道:「你在這溫柔鄉中留連不返,可還記得自己是秦王、是東討大軍的大元帥?你總不出去辦理公務,外面亂成一團,你知不知道?你不出去,將那張雪艷冷落在一旁,她已恨你入骨,你知不知道?你父皇連派好幾個朝使,走馬燈似的來洛陽宣令叫你班師,都找不著你;問你的手下大將心腹,全都不知你去了哪兒,你又知不知道?」

    李世民淡淡的道:「你跟他們說我病了,不能見客吧。」

    燕兒氣得肺都炸了,道:「你……你這種話也說得出來?那天張雪艷見著你時,你還是龍精虎猛的,她會信你病了?」

    李世民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道:「你就說那天夜裡我淋了雨、染了風寒,不就成了嗎?」

    燕兒瞪視他半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天才點頭道:「好,好,你真的病了!不過不是染了風寒,而是給這狐狸精攝去七魂六魄,性情大變了!」

    李世民面色一沉,道:「你可別忘了我是元帥!這樣跟我說話,也太放肆了!」

    燕兒「匡啷」一聲將長劍擲在地上,轉身掩面飛跑出去。

    李世民不動聲色,拉著吉兒,道:「咱們進去吧。」

    吉兒將手一抽,道:「你這樣做,太過份了!」

    「你不要將她的話放在心上。她平日給頡利寵壞了,一點點小事就公主脾氣發作,你要理她,那就永無寧日!」

    吉兒搖搖頭,道:「不,她說得對的。你身居高位,不能只顧陪在我身邊。你再不出去,不但於你聲名有累,我也被人在背後詬罵。」

    李世民低頭沉思了好一忽兒,問:「我在這裡已有多久了?」

    「一個月有多啦!」

    「好吧,那麼我待會兒出去看看,今晚再來,好嗎?」

    「就這樣吧。」

    李世民回到軍營之中,召來長孫無忌等三人。

    三人入帳見過李世民,都是面現不悅之色。李世民只作不見,問:「聽說父皇派了很多朝使來催我班師,有這回事麼?」

    長孫無忌道:「不止於此!皇上一邊下令班師,一邊暗命太子建成率軍屯守潼關,明擺著是疑忌大王在洛陽徘徊不返。」他盯著李世民的臉,心中暗想:「這都怪你貪戀女色,不理軍務,致使皇上對你的猜疑又深一層!」原來他三人已從燕兒口中得知吉兒之事,只因身為男子,沒有李世民的命令不便進入內宮,只好求燕兒進去叫他出來。

    李世民微微冷笑,道:「這麼說來,父皇疑我之心已起,若遵旨回師,必有不測!我意欲上表朝廷,自請留鎮洛陽,以觀其變,三位意下如何?」

    三人一聽,均是大驚失色!

    三人自攻下洛陽之後,聽李世民吩咐,將原屬鄭軍的精銳不編入奏報朝廷的名冊中,卻暗暗收入秦王府的親軍內;又將洛陽宮中的大部分金銀珠寶密藏大營之內,以秦王的名義送往長安遍賄朝中宮內;還連日宴賞將士,厚賜金銀玉帛,分派各州縣官屬宣揚李世民的恩德。李世民雖沒透露什麼,但三人心中雪亮,都知道鄭夏既滅、全國統一,李世民的心思已轉到為自己爭「天下」上去了。

    他三人私下也曾商量過這件事。其實,在他們心底,早就將李世民視作「主上」了,也明白李世民決不會甘心秦王之位,必當更進一步。李世民能「進一步」,他們自然也能「進一步」,而他們也盼望著能早日「進一步」——李世民固是不滿秦王之位與他的功業不相稱,他們也同樣不滿秦王府僚屬之位與他們的功業不稱。一旦李世民有朝一日君臨天下,他們也就能封侯拜相、位極人臣!他三人商量的結果,都覺得李世民吩咐他們做的事十分恰當,乘戰勝之威,鞏固根基、豐滿羽翼,日後班師回朝後就有本錢徐徐圖謀、以應天命。但此刻聽李世民的話,他竟是想長留洛陽,公然與李淵分庭抗禮!這就與他們當初所想大相逕庭了。

    「恐怕皇上決不會同意大王留鎮洛陽之請,大王又該如何自處?」默然半晌後,終於是房玄齡先開口。

    「同不同意在他,回不回師在我,我就是不回去,他能奈我如何?」

    「這……」長孫無忌聽他說得如此肆無忌憚,心中一驚,「若皇上一怒之下,指稱大王為叛逆,發兵征討,卻又如何?」

    李世民冷笑道:「那麼這就是他聽信小人之言、自棄骨肉!我也不能坐而待斃,自當率領東討雄師,殺回關中,以清君側!」

    三人大驚之餘,終於也明白了李世民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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