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給了一個死人 正文 第三章
    她順著出租公寓的樓梯一點點往上爬,就像從一根鬆弛的拉線上垂掛下來的一個木偶。牆上用托架安裝著一盞燈,燈朝下垂掛著,就像一朵枯萎的鬱金香,外罩一個鈴狀貝形玻璃燈罩,往下投射著朦朧的黃色燈光。樓梯當中鋪著一長條地毯,看上去這條地毯就像給踩爛的植物,所有的圖案和全部顏色早已消失,就像長了一層花粉或是真菌。而且,它散發出的氣味和給人的視覺完全一致。她爬了三段樓梯,轉個彎向後屋走去。

    她停住了腳,前面就是最後的一扇門,她掏出了一把柄很長的鐵鑰匙。這時她低頭朝房門底下看了看。那兒,就在她的腳邊,有一個白色的三角形東西,從門縫底下伸出來。當這扇門往裡打開時,便看出它原來是一個信封。

    她摸索著進了房間裡的一片黑暗中,用手順門邊的牆摸去,接著一盞燈亮了。燈光很暗。燈泡很小發不出多少光。

    她關上了門,然後撿起了那封信。信封的正面一直是朝下的,她把它翻了過來。她的手微微顫抖著。她的心也有點發顫。

    信封上用鉛筆匆匆地漫不經心地寫著:

    「海倫-喬治森。」

    沒寫小姐,沒寫太太,什麼稱呼也沒有。

    她顯得有了一點生氣。眼裡少了一些茫然無助的神色。臉色開始有所鬆弛,不再那麼痛苦了。她緊緊捏住信封,把手掌裡的這封信都有點捏皺了。此時,她的行動顯得輕捷了些。她捏著這封信走到房間中央,來到床邊,那兒的燈光更亮些。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又一次看著這封信,似乎有點讓它給嚇著了。她的臉上閃現出一種急切的光彩;不是興高采烈,而是一種絕望之中的急切。

    她的手突然向上一拉,急急忙忙地撕開了信封的折邊,就好像她用無形的針和線在信封上縫了很長很長的針腳一樣。

    她把手伸進信封,抽出了信紙,看看給她寫了些什麼。因為信封總是捎了話來,要告訴人一些東西;這就是信封的作用。

    她的手又抽了出來,手中空空的,她很沮喪。她把信倒過來,搖搖它,想把信裡該有的東西,先前想必被她的手指緊緊夾住了的東西倒出來。

    沒有紙條,沒有信紙。

    有兩樣東西掉了出來,掉在了床上。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張五元的紙幣。只不過是一張來歷不明的沒感情的五元紙幣,上面印有林肯的頭像。上邊用很小的大寫字母印著這些紙幣都有的簡潔的文字:「此票據為支付私人和公家一切債務的法定貨幣。」支付一切債務,公家和私人的。這位鐫版工人怎麼可能想像得到,有朝一日,在某處,這種紙幣會讓某個人傷心欲絕?

    第二樣東西是一長條火車票,跟所有的火車票一樣,可以從起點坐到終點。上面的每張聯票在旅行途中都可獨立使用。第一張聯票上印有「紐約」;即她現在所在的地方。最後一張聯票則印著「舊金山」;那是她來的地方,去年春天,恍若一百年以前的事。

    沒有回程票,這是張單程票,那就是要她去呆下來的地方。

    這一來,儘管這個信封裡沒有片言隻字,但它實際上已把一切都告訴了她。支付一切債務,私人的和公家的,五元法定貨幣。去舊金山——不再返回。

    信封一下便掉落到了地板上。

    看起來她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明白過來。就好像她以前從沒見過一張五元紙幣似的。就好像她以前從沒見過這樣一長條折疊式的火車票似的。她死死地盯住它們。

    後來她開始微微顫抖起來。一開始沒出一點聲音。她的臉開始出現了間歇性的抽搐,上至兩眼,下到嘴角,從她的表情看,她似乎正在掙扎著,想爆發出某種強烈的感情。有那麼一會兒,看上去一旦爆發,那就將是號啕大哭。不過並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爆發的是一陣大笑。

    她的兩眼縮成了兩根細線,嘴唇向後撇去,嘴裡傳出了一陣粗啞斷續的聲音。好像是苦澀的笑聲。好像笑聲在雨中淋得太久,全都發霉變質了。

    她不停地笑著,一邊把壓扁了的旅行包拿出來,放在床上,打開包蓋。等她把東西裝進旅行包,關上包蓋後,她還在笑著。

    她看來一直沒從這陣笑聲中緩過來。她的笑聲一直沒停止。就好像在聽某個很長很長的笑話,笑話不停地講著,笑聲也一直沒有停下。

    不過,笑聲本該是歡快的、活潑的、充滿生氣的。

    她的笑聲卻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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