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裂變的姑娘 第二部 來由 15.被蹂躪的孩子
    1957年初,心理分析揭露了海蒂施加於西碧爾的一幅幅充滿殘酷、暴行、懲罰和秘密儀式的悲慘場面。威爾伯醫生深信西碧爾分裂為多重人格的根源在於俘虜——控制——囚禁——折磨這個複雜的大主題。逃脫之門,一扇扇地關閉,對西碧爾這個被蹂躪的孩子來說,當時毫無出路可言。須知所謂「被蹂躪孩子綜合症」直到四十年後才在醫學上得到確認。

    據醫生推測,西碧爾在出世時是正常的。兩歲半左右以前,她一直在回擊。後來,她尋求外援,終於認識到外援無望,於是她只好尋求內援。首先是創造一個虛擬的世界,住著一位幻想出來的親愛的母親,但最終的救援,是變成多重人格。為抵禦那無法忍受的而且是危險的現實,她分裂成好些個不同的化身。西碧爾找到了生存的方法。她的病雖然嚴重,但卻作為防護手段而發軔的。

    在農場時,這位母親由於精神分裂症的緊張期而動彈不得。但,那位回到威洛-科納斯的母親再次構成威脅。現實再次變得危險起來,兩碧爾也不得不再次求援於她習以為常的對付手段。

    當海蒂-多塞特說「讓你第一個吃大黃陷餅」時,西碧爾氣得暈厥過去,變成了佩吉-盧。

    跟西碧爾的母親回家後,佩吉-盧走進日光室去玩,把門關上,旁若無人地活動起來,佩吉-盧拿出彩筆,坐在亞麻油地氈上,一面繪畫,一面唱一首她父親教她的歌。

    海蒂大叫「停下那該死的聲音,」佩吉-盧繼續唱歌。「你除了音樂和彩色畫以外,得找另外一些你喜歡的東西,」海蒂把房門猛地一開,十分神氣地說,「跟你小的時候不一樣啦。不全是陽光、唱歌和美麗的顏色。玫瑰花也有刺哩。」她一邊頓腳亂踩女兒的彩色筆盒,一邊按著頓腳的節奏,字字句句從牙縫裡迸出來。

    佩吉-盧繼續唱著。她不能用彩筆,便去擺弄玩偶。敢發脾氣的佩吉-盧也敢公然反抗西碧爾的母親。

    快吃晚飯前,西碧爾回來接替了佩吉-盧。她父親問她「為什麼不去畫一會兒彩色畫呢?」她答道:「我的彩色筆全斷了。」

    「還是新的哩,已經斷啦?」威拉德說,「西碧爾,你得學會愛護東西。」

    西碧爾沒有說話,因為她也不知道彩色筆怎麼斷的。

    這位母親卻無緣無故地大笑起來,目的是叫她女兒在有理由流淚時不許流淚。

    打從西碧爾能夠記事時起,那粗聲的狂笑便伴隨著她母親特殊的晨間護理。西碧爾出生只有六個月,這種特殊的護理就開始了,一直貫穿她整個孩提時代。清晨,她父親一去上班,母女二人整個白天都在一起,這位威洛-科納斯的母親就開始大笑了。

    「我們不讓任何人來偷看!」海蒂鎖上廚房門,把門簾和窗簾全都放下。

    「我不得不這樣。我不得不這樣。」海蒂咕噥著。「她不慌不忙地把女兒放在廚房裡的桌上。「你別動。」這位母親命令孩子。

    下一步怎麼來,每次不完全一樣。但海蒂的一個心愛的儀式是用一把長長的木匙將西碧爾的雙腿分開,把雙足用擦碟布縛在木匙的兩端,然後把她綁在天花板垂下的燈泡電線上。這位母親逕自到水龍頭那裡等待水涼下來,讓那孩子在空中擺盪。咕噥了一句「唔,我看再涼也不可能了。」她就會把成人用的灌腸袋裝滿,再走回孩子身邊。在孩子還在來回擺盪時,這位母親會把那灌腸頭插進孩子的尿道,用涼水把膀胱灌滿。「我辦成啦,」海蒂在完成使命後會勝利地尖叫起來。「我辦成啦。」尖叫聲後便是一陣陣大笑。

    這一類晨間儀式還包括一次次毫無必要的灌腸,次數頻繁得駭人。每次用的幾乎都是涼水,用的是成年人的灌腸袋,裝著超過嬰幼兒用量約一倍的涼水。灌腸後,海蒂還堅持要那孩子肚裡裝著涼水在屋裡繞圈走,引起了要命般的肚子絞痛。但若西碧爾哭起來,海蒂便會揍她,一邊揍,一邊說:「我叫你哭。」

    這儀式還沒算完,非要海蒂警告幾句才告結束:「你敢在人前提一句,我不必懲罰你,上帝會替我辦到的!」

    海蒂還會強迫她女兒喝一杯滿滿的鎂乳1,也是在西碧爾的嬰幼兒時期,次數也多得嚇人。西碧爾肚子絞痛起來。海蒂會提起孩子,讓雙腿直直地垂著。肚子痛得更要命了。西碧爾懇求放她去廁所,海蒂卻要她去臥室。是海蒂故意讓西碧爾弄得滿屁股屎的,但反過來還要為此懲罰那孩子。西碧爾哭了起來。於是,海蒂用毛巾堵住西碧爾的嘴,不讓住在樓上的多塞特祖母聽到哭聲。西碧爾害怕毛巾堵嘴,便不敢哭。將近三歲半的時候,她再也不哭了。

    還有另外一種晨間儀式,更是痛得要死。海蒂把西碧爾放在廚房裡的餐桌上,然後想到什麼便把什麼往孩子的陰戶內硬塞——手電筒、小空瓶、小銀盒、餐刀把、小銀刀、紐扣鉤等等。

    「你最好還是習慣它,」她一邊這樣做,一邊對女兒解釋道。她女兒那時才六個月,到六歲時仍是這樣。「等你長大後,男人就將傷害你。所以還不如我為你作準備。」

    海蒂為女兒準備得如此徹底,使西碧爾的處女膜在嬰兒時期便遭破裂,陰戶內有永久性瘢痕形成。一位婦科專家在西碧爾二十多歲時進行檢查後申稱:由於內傷,她也許根本不能生育。

    即使她母親說什麼「我不得不這樣」而使她信以為真,她起初還是反抗的,雖然在兩歲半的時候被鎮壓得服服貼貼,她怪罪的還不是那位行兇作惡的人,而是那個人所使用的工具:手電筒、毛巾、銀盒、鞋扣鉤。

    有一個安息日早晨,全家即將去教堂前,威拉德-多塞特說:「西碧爾,我不明白每次我們替你穿這些鞋時你總是這樣尖叫為什麼。」

    威拉德又對海蒂說:「媽媽,我們給她買一些新鞋吧。」

    威拉德-多塞特不知道:使西碧爾尖叫的並不是那雙白色的兒童鞋。他不知道:在多塞特家,紐扣鉤的用途曾與鞋扣無關。這些無名的虐待狂行為瞞過了威拉德,並以幾條門簾窗簾瞞過了世人。

    當然,這些拆磨與西碧爾的過失無關。但當海蒂真想懲罰她女兒的話,那還有其他手段。那時,海蒂會打女兒的嘴巴子,把那孩子打倒在地。要不然,海蒂會把西碧爾從房間這一頭扔到那一頭,有一次竟把孩子的肩關節摔脫了臼。要不然,海蒂會用手猛砍西碧爾的脖子,有一次竟把西碧爾的喉部都砍裂了。

    一個熱熨斗壓在孩子手上,造成嚴重燒傷。一根擀面仗打在西碧爾幾個手指頭上。一個抽屜夾在西碧爾手上。一塊紫色圍巾捆在西碧爾脖子上,直到她透不出氣。還會用這塊圍巾紮在她腕部,直到那隻手變得青紫麻木。「你的血有毛病,」海蒂裝成絕對正確的樣子,「這樣就會好一些的。」

    西碧爾被幾塊擦碟布綁在有漩渦裝飾的鋼琴腿上,而她母親演奏巴赫、貝多芬、蕭邦。有時在事前沒有別的折磨,但有時海蒂先用涼水把孩子的腸子或膀胱灌滿。海蒂一邊踩下鋼琴踏板,一邊使盡全力敲打琴鍵。頭部的顫動,又反射到灌滿的膀胱或直腸,引起了肉體的極度病苦和心靈的恐怖。無法忍受的西碧爾,幾乎總是讓她的一個化身出來。

    西碧爾的臉和眼都被擦碟布蒙住。這種蒙眼遊戲是一種懲罰,因為孩子竟敢問了若干問題。對這些問題,她母親的回答是:「無論什麼人都知道誰是瞎子不是瞎子,但我要讓你明白瞎了眼以後是什麼滋味。」結果西碧爾生怕瞎了眼,後來,當她的視力出了問題時,她害怕極了。

    有時,海蒂還讓西碧爾嘗嘗死了的滋味。她把西碧爾放在頂樓的箱子裡,關上了蓋。要不然,就把一塊濕抹布塞下喉嚨,並在孩子的鼻子裡塞棉花,直到孩子昏死過去。當海蒂威脅說要把西碧爾的雙手放進絞肉機、把手指剁掉時,西碧爾不知此話是否當真。她母親威脅過許多事,後來她果真干了出來。

    但海蒂狂亂的目標有時不是西碧爾,而是瓷器、亞麻布、鋼琴或書籍。一到這種時候,海蒂-多塞特雖然在西碧爾開始上學讀書前,一天二十四小時同女兒在一起,但卻無視那孩子的存在。海蒂會完全陷入自我專注的狀態。她全神貫注於以她已故父親為中心的幻想之中。海蒂會坐在那裡撫摸、嗅聞她父親的吸煙服2。如果手裡不拿著它,她就把它鎖在一口箱子裡。

    要不然,她就去擦洗哈維蘭3瓷器,其實它很少派上用場,用不著擦洗。她還把亞麻布擺上擺下,疊來疊去。她還會在起居室陰暗角落裡擺著的豎式鋼琴旁坐著,彈奏蕭邦和貝多芬的名曲。她聽唱片時非得從頭開始,一張一張地順序到底。比如,聽交響樂時如果只聽第四樂章而不從第一樂章開始,經過第二、第三樂章,才聽第四章,那就亂了她的規矩,大逆不道。

    海蒂還在屋裡踱來踱去,背誦一些詩和小說的片斷。有時一段文字會使海蒂樂不可支,她會笑了又笑,沒完沒了。西碧爾問她樂什麼,海蒂卻旁若無人地繼續背誦下去。

    「母親,我在玩偶衣服上縫什麼扣子?」西碧爾問道。

    「我的哈維蘭瓷盤跟媽媽的完全一樣,」海蒂答非所問,「媽媽的哈維蘭瓷盤將歸我所有,因為它們跟我的很配稱。我真愛它們的式樣。」

    這所房子開始成為西碧爾嬰兒時代的牢籠。十一個月大的西碧爾,被綁在廚房裡的一張高高的靠背椅上,玩弄著一隻橡皮小貓和一隻橡皮小雞。海蒂自顧自地在起居室裡彈鋼琴時,西碧爾的小貓和小雞掉在地下。西碧爾想掙脫捆綁去撿取小貓、小雞,但她無法動彈,便只好大哭。而海蒂卻繼續自彈自唱,不去解脫那嬰兒的「鎖鏈」。哭得愈凶,那監獄看守彈唱的聲音愈大,以把那干擾的聲音淹沒。

    那靠背椅上的囚犯大了一些,能夠爬行時,曾想報復她母親。西碧爾本來在日光室的地下玩,看到海蒂離家去商店,便爬到起居室,爬到鋼琴上,把一張張琴譜撒了一地。海蒂回家後,發現西碧爾安安靜靜地坐在日光室裡,便始終沒有懷疑西碧爾。

    那孩子還有其他辦法回擊。她正在學步時被她母親絆倒,便不肯再學走路。她坐在地板上出溜。其實,她早在十個月大時便發育過早地說了她第一句話:「爸爸,把牲口棚的門關上。」但西碧爾直到兩歲半才遲遲學會走路。

    在人生之初,要報復她母親還是比較容易的,因為,哪怕在牢籠裡也有朋友。海蒂在分娩以後得了憂鬱症,無法照料孩子,所以在那嬰兒生後六個星期內,擔負起照看孩子的重任的,是她的祖母。後來那嬰兒得了中耳炎,海蒂受不了那哭聲,再次丟下了母親的職責。於是祖母又來幫助威拉德照看孩子。那嬰兒趴在威拉德肩上時,那只壞耳朵恰好對著熱爐灶,耳朵便出膿而不痛了。她祖母又走了。她母親又回來了。而那嬰兒把耳朵不痛這件事跟她父親聯繫到一起。

    當西碧爾兩歲半的時候,祖母得了中風,海蒂花時間去侍候,家裡找了女僕普裡西拉來照看孩子。西碧爾愛普裡西拉,僅次於愛她祖母。有一天,西碧爾對普裡西拉說「我愛你。」海蒂無意中聽到這話,便說:「你也愛媽媽,是嗎?」

    西碧爾轉身看見正在擦拭哈維蘭瓷器的海蒂,便摟著海蒂的脖子說是。海蒂將西碧爾一把推開,說:「噢,別這樣,你已經不小啦。」

    普裡西拉覺得多塞特夫人已經生那孩子的氣,便朝西碧爾張開臂膀。西碧爾奔過去抓住普裡西拉的手。普裡西拉說西碧爾能幫她忙,能幫她抹灰,她倆要一起準備午餐,西碧爾有了普裡西拉,便感到不需要自己的母親了。

    但等到西碧爾又長大一些時,她母親便穩穩地接管了那孩子,她祖母和普裡西拉的兩段插曲終結了,鎮壓的階段已經開始。西碧爾已被管制得不能哭,不能對別人申訴,否則便要受懲罰。她把一切都嚥下肚去。西碧爾知道不能反抗,因為一反抗就更要受罰。

    可是,心裡還躍動的,是對新體驗和對創造力的迷戀。但象畫那些紅腳綠尾小雞的創造力,卻常常引起母女之間的激烈衝突。

    西碧爾四歲的時候,一天下午,她從雜誌上剪下一個人臉,貼在錫紙上,還粘上幾根紅繩。她為自己的創造感到欣喜,便跑到廚房把它顯示給她母親。「我想我曾囑咐你別在屋裡奔跑,」海蒂一邊說,一邊把平鍋放上爐灶。

    「我很對不起,」西碧爾說。

    「對了,你應該道歉,」海蒂說。

    「瞧,母親,」西碧爾舉起她的手工。

    「我現在沒有時間看,」海蒂說。「我很忙,你看不見我忙嗎?」

    「你看我做了一個什麼東西。這是為我們的聖誕樹做的。」

    「只是雜誌上的圖,加上一些錫紙,」海蒂冷笑。

    「我覺得挺漂亮,」西碧爾說,「我要把它掛在樹上。」

    「好啦,我很忙,」海蒂說。

    於是,西碧爾把它掛在起居室鋼琴旁的聖誕樹上。她望著這被她母親所輕視而自己十分自豪的手工。「母親,你來看一看,」她回到廚房去叫海蒂。

    「我沒有時間。」

    「來嘛。」

    突然,海蒂停下了手裡的活兒,盯著西碧爾。「我發了話以後,你沒有去把那玩意兒掛在樹上吧?」海蒂問道。

    西碧爾恨不得在她母親瞧見以前把它拿下來。但她母親已經站在樹旁叫她:「你馬上到這兒把它從樹上拿下來。」

    西碧爾站著不動。

    「你聽見沒有?」

    「我立刻就拿下來,」西碧爾答應道。

    「你不是說『立刻』嗎?」海蒂的嗓音刺耳。

    西碧爾落入圈套,進退兩難了。如果她服從,她就得到樹邊去,海蒂正站在那裡準備揍她。如果西碧爾不去,她就會由於不服從挨揍。西碧爾決定用前一種辦法。她一把扯下那手工,躲開她母親,便往門口奔去。海蒂在後面追。西碧爾跑得更快。她母親恐嚇道:「你又在屋裡奔跑啦。」這喊聲在到處轟響。西碧爾不知道自己該跑呢,還是該停。如果停下,她母親會為那聖誕節裝飾品而打她。如果繼續奔跑,她母親又會為她奔跑而打她。圈套已做得天衣無縫了。

    西碧爾腳步一停,右頰就重重地挨了一拳。

    這是糟糕的日子,但也有好日子。像弗勒德一家來訪的那一天,就是好日子。當弗勒德一家——珀爾、魯思、阿爾文和她們的母親,坐在雪車裡離去時,西碧爾站在門廊台階上揮手告別。雪車遠去,西碧爾走進屋。那天下午,她在日光室地板上同比她大一點的魯思和珀爾玩,她多高興啊。她只有三歲半,但她們同她玩,教了她許多事。珀爾還使西碧爾的玩偶貝蒂-盧走起來。

    西碧爾手裡還抱著貝蒂-盧,走進日光室。海蒂跟上來說:「扔下那玩偶,我要脫掉你那羊毛衫。」

    但西碧爾不願扔下玩偶,這天下午多妙呀,她學會了許多東西。她已經學會怎樣使貝蒂-盧走路。

    「我想給你看看貝蒂-盧怎麼走路。」西碧爾告訴她母親。

    「我沒有時間,」海蒂生氣了。「我得給爸爸準備晚飯。你馬上給我扔下玩偶,我要脫你的羊毛衫。」

    她母親給她脫羊毛衫時,西碧爾說:「我喜歡珀爾。她真好玩。」

    「我沒有時間。」她母親一邊回答,一邊把羊毛衫掛在廚房裡的衣鉤上。

    西碧爾跟著母親走出日光室,走進廚房,還想講這天下午的事。她母親開始準備晚餐。她正從碗櫥裡拿出幾個鍋時,那匆促掛在鉤上的藍羊毛衫落到地下。「我一轉身背著你,你就出事,」她母親說,「你幹嗎把羊毛衫拽下來?你為什麼不能放規矩點?你為什麼非得那麼壞?你這可惡的丫頭。」

    她母親撿起羊毛衫,反來復去地檢查了一番。「弄髒了。」她用醫生下診斷的口氣聲明道。「母親永遠把你弄得乾乾淨淨,而你只會糟蹋,」

    西碧爾覺得她母親用屈曲的指節一次次地使勁打她的一邊腦袋。然後,她母親把她往一張小紅椅中一推。這時,她祖母下樓來找她和她母親說話。她母親說:「祖母,請你不要走近西碧爾。她正在受罰。」她祖母就沒有走近。

    那把小紅椅的對面,是一隻壁爐上的鐘。西碧爾太小,不會看鐘,但她知道長針指哪裡,短針指哪裡。現在,長計指著12,短針指著5。

    「現在是五點整,」她母親說。

    今天下午多美妙呀,西碧爾一動也不敢動地坐在小紅椅中想著。我有那麼多好玩的事,遺憾的是阿爾文不能同我們一起玩,因為我們在擺弄玩偶,而他是個男孩。他被我們排斥在外,這多不好呀。」

    她母親對弗勒德一家很不錯。她給她們許多東西:給弗勒德夫人吃的東西,給珀爾一副露指長手套,給阿爾文一條兒童護腿套褲,她母親還給她們兩套遊戲器具,這些遊戲器具西碧爾從來沒有玩過,也沒有機會來玩。

    她看了看鐘。那短針現在指著6。她就告訴母親。

    「我沒有問你呀,」她母親尖刻地說道。「為了這一點,你還要多呆五分鐘,你這個髒丫頭。你把羊毛衫弄髒了,你還有一張髒嘴。」

    「我做錯了什麼了?」西碧爾問道。

    「你自己做的啊,你自己明白。」她母親回答。「我要罰你,叫你變好。」

    西碧爾不願意想她自己,想她自己坐在小紅椅上,瞅著鐘。但她常常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她一想自己,就立刻設法去想別的事。

    「你為什麼總是那麼壞,你這壞丫頭?」她母親問道。

    這個「你」字把西碧爾弄得糊塗,「壞」字又把她弄得疑疑惑惑,她覺得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沒有一件是壞事。

    西碧爾沒有把這天關於藍羊毛衫的事跟任何人說,但這個思法憋在她喉嚨裡,使她嗓子好痛。

    還有一件關於玻璃珠的事,西碧爾也沒有跟別人提起過。這一串五色繽紛的玻璃珠,就像一道彩虹一樣,十分美麗,而且十分古老,是荷蘭製造的,由海蒂的母親傳給女兒的。海蒂又轉送自己的女兒。西碧爾喜歡拽著它,含進嘴裡,用舌頭舔它。一天下午,穿玻璃珠子的棉線斷了,珠子在起居室地毯上撒得到處都是。三歲的西碧爾急著想在她母親看到以前盡快把珠子撿起來。但西碧爾還沒有撿拾乾淨,海蒂就一把抓住了她,並把一粒珠子塞進孩子的鼻子,西碧爾覺得自己快憋死了。海蒂這才著急,但怎麼也弄不出來。

    海蒂害怕了。「快,我們去找奎諾奈斯大夫。」

    奎諾奈斯醫生把玻璃珠子取了出來。但在母女二人離去以前,醫生問道:「多塞特夫人,這玻璃珠怎麼進去的?」

    「噢,」海蒂-多塞特答道,「你知道孩子是怎麼回事。他們總是把東西放進鼻子和耳朵裡去。」

    到了晚上,海蒂告訴威拉德關於女兒和玻璃珠的事。「我們得教她更加當心,」母親告訴父親,「教育她……指責她……懇求她……影響她4……,我們作押韻的詩吧。」

    威拉德同意這話。西碧爾一句話也沒有告訴奎諾奈斯醫生,一句話也沒有告訴她父親。

    另一個意外事件,西碧爾也忍氣吞聲地保持沉默。它發生在一天下午,在那小麥圍欄裡。那時,西碧爾才四歲半。海蒂帶西碧爾到那裡去玩。天正下雨。

    母女二人從威拉德的木器行的折疊梯爬到店舖頂層的小麥圍欄。海蒂說:「我愛你,佩吉。」然後,這位母親把孩子往小麥中一放,就走了,還把梯子折疊到天花板裡去了。

    西碧爾被小麥圍住,覺得窒息,感到自己快要死了。過了一會兒,她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在那兒嗎,西碧爾?」她忽然聽出父親的嗓音。然後,威拉德站在她身旁,彎腰把她輕輕拉了出來,帶她下樓。她母親正在木器行裡等著。

    「西碧爾怎麼跑到小麥圍欄裡去了?」威拉德問他妻子。「她會被憋死的。」

    「準是弗洛伊德干的。」她母親謊話連篇,張口就來。「這個卑賤的孩子。鎮裡和教堂裡有了他才倒霉哩。我們得把這惡棍趕出去。」

    威拉德立刻去找弗洛伊德。西碧爾和海蒂逕自回家。威拉德回家後告訴母女二人:弗洛伊德說「沒有啊,我沒有這麼干呀。你為什麼懷疑我呢?」

    「弗洛伊德專門會說謊,」她母親輕蔑地說。

    威拉德不知如何是好,便問西碧爾怎麼跑到小麥圍欄裡去的。西碧爾的眼光遇到了她母親的眼光。她沉默不語。

    「我不希望你再去那裡。」威拉德教訓女兒。「幸虧我因下雨而回家早。幸虧我到店舖裡去。那張梯子有點不對頭的樣子,所以我爬上去看一看。」

    正如西碧爾對那紐扣鉤和玻璃珠一言不發那樣,她對剛才發生的事也一言不發。

    早在西碧爾才兩歲時,一天晚上,她父親問她,「你的眼睛怎麼又紫又腫呢?」她也是什麼都沒有講。她不讓父親知道她母親一腳踢開那孩子正在玩的積木時踢中了她的眼睛,而且還用拳頭猛打那孩子的嘴,那裡正有一顆乳牙在生長。

    這些無法分割的事件表明:西碧爾的童年時代是在監禁室和拷打室裡度過的。在從藥鋪回來的路上,有關的記憶又一次來折磨西碧爾。

    可是,記憶的折磨有時能被撇過一邊。一年級小學生西碧爾喜歡上學,交朋友,還曾在放學後去訪問她的同學兼朋友勞裡-湯普森的家。

    勞裡的母親是一個熱情而開朗的胖女人。她站在門廊台階上迎接勞裡和西碧爾,先攔腰抱了抱勞裡,然後對西碧爾莞爾一笑,便領那兩孩子進屋。牛奶和新鮮的蘋果餡餅正等著她倆哩。

    在湯普森家,一切都那樣寧靜,但那時七歲的西碧爾可以肯定湯普森夫人在自己離去以後就會立即對勞裡做什麼可怕的事,正如其他所有的母親一樣。

    西碧爾的母親拆磨西碧爾,使她害怕。而西碧爾自己無能為力。更糟糕的是:西碧爾還不敢請別人來干預。

    西碧爾愛祖母,但只要她母親說「祖母,別走近西碧爾,她正在受罰,」她祖母就不來干預。西碧爾在下樓梯時被她母親絆倒,摔了下去。她祖母聞聲來問是怎麼回事,她母親回答:「你知道孩子們動作多笨拙,她從樓梯上摔了下去。」她祖母也沒有來干預。

    她父親同樣沒有來干預。難道他沒有看見那紐扣鉤、那脫了臼的肩膀。劈裂的喉頭、燒傷的手、發紫的眼睛、腫脹的嘴唇、鼻中的玻璃珠,還有那小麥圍欄嗎?難道他不明白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嗎?但她父親不肯來弄明白。

    每當西碧爾哭起來時,她母親總是說:「有人來了怎麼辦?」西碧爾怨恨她祖母和父親不來干預,也怨恨那永遠不來的鄰居,怨恨那老是呆在樓上而不知樓下發生何事的多塞特祖父,也怨恨奎諾奈斯醫生,他一次次看到多塞特小孩受到傷害但不去問個究竟。後來,西碧爾還怨恨她的幾位老師,他們常常問她出了什麼事,但從來沒有認真查一查原因。西碧爾特別喜愛她七年級老師馬撒-佈雷赫特,因為她可以跟這位老師談心。但西碧爾也對這位老師感到失望,因為,老師雖然好像覺得西碧爾的母親很古怪(也許還發瘋),但也沒有出面干預。後來,西碧爾在學院讀書時,護士厄普代克小姐儘管似乎有所瞭解,但還是把她送回家來受折磨。

    西碧爾為這些人不來救援而感到憂傷,但並不責怪那位行兇作惡的人。有過錯的是紐扣鉤、灌腸頭或其他行兇工具。可是,那行兇者,由於是她母親,是她不僅要俯首聽命,而且要尊敬和愛的人,所以是不受責備的。大約二十年以後,當海蒂在堪薩斯城在臨終前說「我真不應該在你還是個孩子時對你那樣生氣」時,西碧爾不僅不覺得這「生氣」二字實在過於輕描淡寫,甚至去回憶一下母親怎樣「生氣」也感到自己似乎有罪一般。

    西碧爾對她母親的感情一直很複雜,因為海蒂的行為自相矛盾。使女兒發窘、羞恥和和受折磨的母親,竟會從雜誌上剪下五光十色的圖像,貼在碗櫥門的下半截,使西碧爾能看個仔細。早餐時.這位母親常在麥片粥底下放一些小孩最愛吃的梅干、無花果、海棗,使她萬分驚喜。為鼓勵食慾不振的西碧爾多吃,海蒂叫西碧爾先猜一猜碗底是什麼東西,然後叫她把碗裡的食物吃完,看看剛才猜得對不對。海蒂還準備了有圖畫裝飾的兒童盤子、有西碧爾姓名簡寫SID的銀餐具和一把比普通廚房椅子略高的西碧爾專用椅。屋裡到處有玩具,還有許多好吃的東西。海蒂說:其他國家忍饑挨餓的兒童,見了這些美食,什麼寶貝都願拿來交換。

    有一次,四歲的西碧爾回答說:「只要你送給他們,他們就能吃到了。「海蒂提醒西碧爾說:「你有一個良好的家庭、父母雙親以及比鎮上任何小孩都要多的關心和愛護,你應該感恩不盡。」

    在兒童時代和少年時代,西碧爾一次又一次地聽到類似「你應該感恩不盡」的話,接著是「我對你仁至義盡,你卻至今還不知恩感謝,」於是,西碧爾會說:「你是世上最好的母親,我要盡量做得好一些。」

    這個「世上最好的母親」會說:「你放學較晚,我就為你擔心,怕你死了。」她不許西碧爾游泳、騎車、溜冰。「如果你騎自行車,我會看見你躺在大街上,渾身是血。如果你溜冰,你會掉進冰窟窿裡淹死。」

    海蒂-多塞特宣佈了照看兒童的幾條嚴肅的規範。千萬不要打孩子,海蒂鼓吹道,要千方百計地避免這樣做,而無論如何也不要打孩子的頭或臉。海蒂有這樣的本事來扭曲現實,否定現實。這是一種精神上的魔術,使她能夠把她實際上做的事和她以為自己做的事分得涇渭分明,使行為和設想分離。

    海蒂喜歡打扮女兒,拿她去炫耀。她叫孩子在人面前朗讀或背誦,以表現孩子的早熟才能。如果西碧爾誦讀有誤,海蒂會把它當作個人的恥辱。西碧爾覺得:這倒像是母親自己在當眾誦讀啦。

    「我親愛的西碧爾,」她母親在女兒小學畢業紀念冊上寫道,「為那些愛你的人和真正瞭解你的人而活著。為那向你微笑的天堂和你所能做的好事而活著。你親愛的母親。」

    可是,西碧爾生活中親愛的母親,並不是那位在麥片下面放無花果的人,不是擔心女兒溜冰時會淹死的人,不是把女兒當眾炫耀的那個女人。西碧爾的親愛的母親是西碧爾自己創造的那個「虛擬」世界中的人。在這個虛擬世界中,西碧爾得到了她在現實世界中得不到的救援。

    這位虛擬世界中的親愛的母親住在蒙大拿州,在這個西碧爾從未去過的州中,西碧爾有許多兄弟和姊妹,她和姊妹們一起玩耍。

    這位蒙大拿州的母親不會在西碧爾想擺弄玩偶時把它們藏進碗櫥,不會在塞給西碧爾許多食物以後用瀉藥和灌腸把它打出來。蒙大拿的母親不會把西碧爾綁在鋼琴腿上,不會打她或燙她。蒙大拿母親不會說西碧爾滑稽可笑而只有金髮碧眼的孩子才漂亮。蒙大拿母親不會為西碧爾哭泣而加以責罰,也不會叫她不要相信別人、不要念多少書、千萬不要結婚和生育。這位幻想中的好母親在西碧爾有理由流淚時會讓她哭泣,而且這位好母親不會在沒有理由大笑時無緣無故地大笑起來。

    蒙大拿母親在這裡時,西碧爾在鋼琴上想彈什麼曲子便彈什麼。蒙大拿母親對於嗓音並不敏感,所以西碧爾在擤鼻子或清嗓子時用不著嚇得不敢出聲。蒙大拿母親在這裡時,西碧爾可以自在地打噴涕。

    蒙大拿母親不會說什麼:「你小時候那麼不好就不會在長大後成為一個好姑娘,」不會由於處理不公而使西碧爾頭痛。蒙大拿母親決不會說什麼:「除了母親以外誰也不愛你。」而只用一些使西碧爾疼痛難忍的手段來證明這種母愛。

    蒙大拿母親所住的地方不只是一座房子而已,它是一個家。在這個家裡,西碧爾可以自由地觸摸東西,不會在每次洗完手後非得刷洗水槽不可。在這個家裡,西碧爾用不著時時設法取得母親的歡心。蒙大拿母親如此可愛,如此溫情脈脈,總是吻她,摟她。

    在蒙大拿母親的家,不會對她說什麼:「你比你的朋友都強,」而同時又說:「你什麼也幹不來;你沒有什麼了不起;你永遠趕不上我父親。我父親是南北戰爭的英雄,是市長,是一位天才音樂家。他什麼都行。他的孫女,我的孩子,不應該像你這模樣。地哪5,我怎麼生下你這麼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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