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野草 春色滿人間 第六章   霜白水寒      第5節
    龍灣村的人們得知吳俊傑的母親有嚴重的歷史問題,對他唯恐避之不及,二嬸也沒有了好臉色。艷霞因為俊傑只能在西屋和鍋台邊單獨吃飯的事情同母親吵了好幾次架,這個結果讓二嬸原有的懷疑得到了證明,她決心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徹底斷絕他們之間的關係。

    俊傑在龍灣猶如芒刺在背,度日如年了。他想:「應該離開……離開龍灣了」,他是有去處的,因為大隊已經來了通知,青年點的一切準備工作均已結束,三月二十號各生產隊的下鄉青年都要搬過去,俊傑即使不想走都是不可以的。然而,他熟悉龍灣,喜歡龍灣,龍灣給他留下了太多美好印象,村裡的人們曾經是那樣的關心他、愛護他、信任他,這一切使他難以忘懷,儘管現在人們由於誤解而對他冷淡,也不能抹掉他對這裡的好感和記憶……

    對吳俊傑來說,現在更讓他不放心的是艷霞,兩人心心相印,靠著眼神和笑容,相互間得到支持和鼓勵,使得他們頂住了一次又一次的風浪……他去了青年點,留下艷霞一個來承擔已經造成的壓力,他如何放心得下?思來想去,覺得應該找個機會兩人好好談一談,找出恰當的方法。機會來了,但不是自己找來的,而是艷霞直接找了他。那天,俊傑到青年點幫忙回來,艷霞把他的晚飯端到了西屋。一句話沒說,眼淚撲簌直落,俊傑見了心裡一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急忙問她:「你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兒?」

    「我把咱們的事兒告訴了他們……」艷霞流著淚把事情發生的經過講了一遍。原來,二嬸和德友兩口子早就懷疑他們兩人的關係,在俊傑母親的事情傳開之後,一直在尋找機會想要解決問題。今天,俊傑去了青年點,德才又去參加公社、大隊和生產隊的三級幹部會議,他們叫來艷霞,把他們看到的、聽到的以及認為的種種跡象擺出來,迫使艷霞道出實情,又逼著她立即斷絕關係。今天是德友的生日,德才老兩口去兄弟家吃飯,正好留出空間讓艷霞自己來解決問題。

    「……傑哥,咱們走吧,走得遠遠的,不管是北大荒,還是別的什麼地方,我都跟著你,在這裡,我實在受不了……」艷霞含著淚說道。

    「我確實想帶你走,可我不忍心讓你離開父母,你不知道失去父母的滋味兒……要是沒有舅舅,沒有你,我早就不想活了……」俊傑也是淚水盈眶。

    「我願意和你一起去死……」

    「不,咱們不能死,天下這麼大,我就不信沒有咱們站腳的地方。要是真該死,也得死個明白,狗急了跳牆,鳥急了撞網,真要把我逼到絕路上,我也就不管他誰是誰了。你看李波是怎麼混的?誰不怕他?可我怎麼樣?一天到晚拚死拚活地幹,想方設法讓大伙多掙錢,只要能想到的,我都盡力去做了,可結果又怎樣?他們對我太不公平了。哼,真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呀。說實在的,我現在連李波一半都趕不上!」

    艷霞坐直了身子,瞪圓了眼睛:「你不能學他,我不喜歡那種人。」

    俊傑道:「我不是想學他,我是說這個理兒。我舅跟我說過好幾回,說我媽的事兒肯定會連累我,他讓我冷靜對待這件事兒,不用害怕,更不能洩氣,說一個人不經歷點磨難就不容易出息,可我沒尋思會牽連到咱倆的事情上。先別洩氣,我一定要試試,一定要活出個樣兒來給他們看看,不能這麼窩窩囊囊過日子,這麼活著還真不如死呢。」

    「現在怎麼辦哪?」

    「下鄉青年都要搬到青年點,二十號之前我就不在這兒干了,到舅舅家等著,到那天直接過去。我走了,他們眼不見心不煩,不會拿你出氣了。告訴你三叔,咱們的事兒拉倒了,你就說我賭氣發了狠,在我沒成家之前誰要娶你,我就讓他倒血霉,這是我唯一的條件。你就說我沒父母,也沒有出路了,破罐子破摔,開始玩渾的了,我會比李波更狠更凶,因為我沒有後顧之憂,不信就讓他試試看。有一條,這些話可不能對你爸說,不能讓他知道。」

    「三叔說肖連榮還沒死心,我媽老是念叨他好,他們能不能還叫我和他處對像?」

    「我看不大可能,你爸已經表了態,姓肖的大小也是個官兒,能不顧及臉面嗎?他們再逼你就說歲數小,不同意,現在上邊有政策,提倡晚婚,逼急了你就去縣裡告他們。咱們歲數小,可以等,那姓肖的可就等不起了。你在家不能老和你媽吵,這不好。你媽心眼兒好使,可就有一樣兒,遇到事兒不會拐彎兒,一條道兒跑到黑。你爸是好人,什麼事都瞞不住他。其實,他早就看出來咱們倆的事兒了,就是不說,這說明他不反對咱們相處。遇到難心事兒你就直接跟你爸講,讓他替你說話。你要依靠爸爸說服你媽。」俊傑歎了口氣,又說:「以後,咱們的見面機會少了,我也不能給你寫信,你自己可要保重。我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拚命掙錢,等我有了很多很多的錢,馬上帶你走,誰也別想攔著咱們。你得給我點兒時間,也許三年,也許五年、十年,我一定要達到目的。你可要等我,一定要等我,你是我現在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你要是變了心,那我可真的要發瘋了。」

    艷霞說:「你放心好了,我要是變心,你就先殺了我再去發瘋,省了我操心。」

    俊傑道:「還有一件事兒,這兩天李叔來車送貨的時候,叫他把我和李波的行李和物品拿到供銷社,先保存一下,到時候我去拿。」他握著艷霞的手又說道:「我要走了,你要保護好自己呀……記住我的話,有事要和你爸商量,他要說話了,你就沒有麻煩。」

    艷霞依偎在俊傑的懷裡,輕聲說道:「你也要保護好自己,別像在這兒那麼幹活兒,記著,不管你走到哪裡,多長時間,我都等著你。」

    ……

    青年點建在平山屯西邊松巖山下,七間大瓦房坐北朝南,寬敞明亮。房後是濃蔭蔽日的黑松林,門前還修了簡易的籃球場。青年點距離公社、供銷社只有三里遠,站在院子裡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開點的那天,共有三十二名男女青年聚集在這裡,大隊還特地送來一袋白面、豬肉和蔬菜。青年們包了餃子,炒了幾個菜,晚飯後大家在大屋裡下棋,打撲克,拉二胡和唱小曲,熱熱鬧鬧地玩了起來。盧潔見俊傑悶悶不樂,知道他在想什麼,走到跟前說:「吳俊傑,你還想著龍灣的那點兒鬧心事兒啊?這裡可是平山屯,風水變了,你就消消氣吧。對了,我在學校看見你參加歌詠比賽,你唱了一首《五月的鮮花》,全場叫好,校長讓你再唱一個,你就唱了《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對不對?」

    俊傑道:「瞎說,那時候你在中學嗎?」

    「我怎麼沒在中學?你在初二的七班,是班長,我是初一、三班的學生,白靜俺倆是一個班,不信你問她。那時候你學習好,還是學生會的學習部長,我不知道你呀?」

    「哼,學習再好也沒用,還不如調皮蛋子玩得痛快呢。」

    盧潔道:「你別自己鬧心了,放鬆點兒好不好?哎,你不是歌唱得好嗎?給大伙唱首歌怎麼樣?」

    「拉倒吧,我還沒瘋呢。」

    盧潔轉身對大伙說道:「大伙靜一下,吳俊傑的歌唱的可好了,你們想不想聽呀?」

    眾人七嘴八舌叫道:「來一個吧!唱一個!唱一個!」

    俊傑站起來說道:「你們可別聽她胡扯,我唱歌跑調兒,也不會唱。」

    有個叫顧雲飛的青年大聲說道:「現在什麼都跑調兒了,你就隨便來一個吧。」

    眾人都停止了各種遊戲,看著吳俊傑,喊著讓他唱歌。俊傑見推托不下,說:「唱什麼好?來段樣板戲吧,《紅燈記》李玉和的……」沒等他說完,顧雲飛叫道:「得了吧,你就唱個不讓唱的,最好是俺們都沒聽過的,有新鮮味兒。這裡沒外人,誰要是嘴賤說出去,我撕開他嘴丫子。」

    俊傑仰臉瞅著屋頂想了想,說道:「那我唱一首蘇聯歌曲《小路》吧。」他清了清嗓子,唱道:

    「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

    一直通往迷霧的遠方,

    我要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

    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

    ……

    「紛紛雪花掩蓋了他的足跡,

    沒有腳步也聽不到歌聲,

    在那一片寬廣銀色的原野上,

    只有一條小路孤零零。」

    ……」

    當他唱完停下來時,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說話,空氣凝固了一般,青年們彷彿成了雕像。俊傑碰了一下盧潔,說道:「你發什麼呆?有能耐叫別人也唱一個,別拿我一個人開心。」

    盧潔緩過神兒說道:「你唱得真好,歌詞也好,你就給大夥兒再來一個吧。」

    她的話音剛落,眾人拚命地鼓起掌來,掌聲中,俊傑忽然覺得找回了自己,那種壓抑的心情一掃而空,並對將要開始的新生活又有了信心。「那好,我再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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