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1月25日 星期四
他沒想到喬治&·;;伯拉尼根會把電話打到他在北京的辦公室來,這使他想到,他離開南方那座城市已經快一個月了。
他們分手的時候,彼此已經有了一些敵意。喬治堅持認為那次行動的失敗,沙傳泰只是部分原因,「關鍵在你們的內部,」喬治冷冰冰地說,「警方內部有人洩露了機密!」
童振遠不能完全否認這一點,對此他也是有懷疑的。他只能暗示還有其它的可能。
「我知道你是在懷疑我們這三個人中的一個?」喬治說這話時,用力指點自己的胸口。
部長讓他回北京,使他心有不甘。他向王庭臣移交工作的時候,特別提到這個案子。王庭臣一如既往地不動聲色,「我會繼續查下去的,請你放心。」童振遠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他決不會善罷甘休的意思來,他說:「有消息,請盡快告訴我。」
他總覺得自己是撤回北京的,好像是他認輸了。他回來之後碰見以前的同事,他們拍著他的肩膀說,聽說你不太順利?別放在心上,這算不了什麼。
特刑處還是老樣子,所不同的,是他看見譚軍生的機會更少了。他想起部長說過的話,便沒有再問。還有一點不同的是,他的頂頭上司換了一位年輕的新司長,只有四十多歲,白晰的臉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說話的時候溫文而雅。他懷疑這位新司長是否學過擒拿。但他談到特刑處的工作時,卻極有分寸。「特刑處的工作方法仍和過去一樣,多聽聽部裡的意見,需要我這個司長做的,我都會做的。」不露痕跡地擺明了彼此的位置。
喬治說:「你知道鮑厄斯的情況嗎?」
童振遠回答:「不,我已經不管那個案子了,對他的情況我一無所知。」
喬治在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著什麼。這使童振遠感到有些異常。他終於說:
「鮑厄斯有麻煩了。我原本想找他瞭解一些在中國時的情況,但芝加哥警察局的人告訴我,他已經離開那裡了,就是說,他已經不當警察了。」
「為什麼?」童振遠真的感到奇怪了。
「看來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芝加哥有些熟人,就打聽了一下。結果出乎預料,據說他和黑社會有很深的聯繫。你知道嗎?據說這個情況是由中國警方傳到美國去的。」
「不,不,我一點也不知道。」接著,他更深地被這件事震動了。
「老童,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話,我首先會告訴你的,請你想一想是不是這樣?」
「是的,你說的不錯。」
兩人都沉默了。這件事裡所包含的東西,是不言而喻的。在他們之外,似乎還有另外一些一在掌握著一切,他們有一種木偶似的被人操縱著的感覺。
喬治輕聲說:「我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是嗎?」
「是的,我沒想到會這樣。」
「那麼好,再見,希望以後我們還會有合作的機會。」
「好的,再見。」
他們兩人同時放下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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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小而慈祥、有著一頭白髮的吳茹英醫生從檢查床前直起腰來,向站在另一側的鄭光楠微笑著點點頭說:「好了,」她把器械放在旁邊的消毒盤裡,並用一塊紗布為林希湘擦拭著下身。
「小鄭,你過來扶她一下,注意要輕一點。」她轉身走到水池邊去洗手。
吳醫生已年近七十了,她仍然不能完全退休,是因為她是婦科方面的專家。她每週三個半天的專家門診,總是引來大批懷孕的婦女在診室外面排隊。她和鄭光楠是老朋友了,這個下午她是專門應他的邀請,為林希湘檢查身體的。
「那麼她是你的什麼人呢?」一個多月前,他請她給林希湘做第一次檢查時,她就這樣笑著問他。
「她就要是我的妻子了,我愛她,她懷的是我的孩子。我的好吳太,請你一定辛苦這一趟。讓我親親你。」他彎下腰,把只有他的腰那麼高的吳醫生摟在懷裡,就像一頭熊摟著一隻小兔子一樣。
吳醫生咯咯地笑了起來,她一直都很喜歡這個年輕人,儘管他現在已年近五十了。她從他的懷裡抬起頭,「好了,好了,我會當心的,你放心好了。」
這一次,是她給林希湘做第二次婦科檢查。
鄭光楠幫著林希湘整理好衣服的時候,吳醫生也洗好了手。她轉過身來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對她來說,他們當然都是年輕人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笑著說,「會是一個女兒。」
林希湘的臉微微地紅了。這是一件多麼奇妙的事,一個女兒已經到了她的身體裡。這就好像在向外人宣佈她對愛情的渴望一樣。她感覺到鄭光楠的手輕輕搭在她的腰後,她把重心向後移了一點,輕輕靠在他的懷裡。
吳醫生走到他們跟前,接著說:「總的來看情況很好,只是在你這個年齡懷孕,風險總是比別人大一些的。所以你每個月都要來一趟,做一次檢查,這是很必要的。另外,要多注意營養,多吃蔬菜,多吃雞蛋和魚,要多活動。小鄭,你每天都要陪她散步,至少一個小時。最後一點是,」她嚴肅地伸出一個手指說,「不要隨便吃藥,吃任何藥都要經過醫生的允許,聽清楚了嗎?」她又重新露出了笑容,「你們會有一個好女兒的,像你們兩個一樣漂亮的女兒。好了,你們現在可以走了。」
他們離開醫院的時候,太陽的威力已經減弱了許多,天上的白雲襯出湛藍湛藍的天空,明淨得就像水洗過的一樣。風柔和地吹過來,使林希湘感到一陣說不出的輕鬆。
他們上了車,趙建開車出了醫院的停車場。
林希湘讓自己的手放在鄭光楠的懷裡,讓他輕輕地握著。
「嗨,」她輕聲說,「我一點準備也沒有,我從來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鄭光笑嘻嘻地看著她,「別擔心,有我呢。我知道該怎麼辦。聽我說,第一件事就是先找一套房子,要離市中心遠一點,空氣好一點的地方。讓我每天守在你的身邊。」
「找房子?」林希湘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是的,而且,我已經為咱們找好了。」
「真的,在哪兒?」
他拍拍趙建的肩膀,「小趙,咱們去秀嵐山,山後的老祠堂巷。」他回頭看著林希湘,「龍家老宅你知道嗎?就在那裡。那裡有一個好大的院子,種了許多樹,空氣好,又安靜。」
「那裡還有房子嗎?」林希湘回頭看著他,「我聽說那一片的房子都被火燒光了。」
「是的,但後來又蓋了一些房子。我去看了一下,足夠我們住的。房子有些舊了,但裝修一下,還會很好的。我主要是看中了那裡的風景。」
幾分鐘之後,汽車駛進了老祠堂巷。林希湘下了車,跟著鄭光楠走進一扇�袑騑頂撉瘍K門。
這裡真是安靜極了,遠離塵市,只有蟲鳴在荒草叢中斷續起伏。這裡真有一片好大的院子,周圍的民房都隱沒在濃密而雜亂的樹叢後面,只有陰涼的風從那些樹叢和野草中間漫延而來,把林希湘身上的暑氣一點點掠去。
他們沿著石板鋪成的小路走進去,一座寬大的平房出現在樹叢裡。房頂上和周圍的地上落滿了樹葉,墨綠色的苔蘚沿著牆根侵蝕而上。門窗上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棕色的木楂。
趙建推開門首先走了進去,林希湘和鄭光楠跟在他的後面。
裡面是一間大客廳,沿牆放著一些破舊的傢俱和雜亂物品,兩側和後面還有七八間客房,大多數都空著。
鄭光楠看了看林希湘,說:「你不要看它破舊,好好裝修一下會很好的。我打算請園林工人把院子裡也好好修整一下,我喜歡園藝,我想多在院子裡種一些花草,到那時,你就會真的喜歡這裡了。」
林希湘微笑著看著他,她心裡很感動,終於有一個人把她當作一個女人,當作一個妻子來關心,來呵護了。她挽著他的胳膊問:「你是怎麼找到這個房子的?」
「說起來還是挺巧的。這個房子的主人一直住在香港,他請了一個老太太住在這裡看房子。可是上個月,這個老太太在外面的小攤上吃早點時,就坐在那裡死了。她什麼病都沒有,就那麼無疾而終了。老太太沒有親人,是居委會替她辦的後事,並通知了住在香港的房主。」他推開一扇窗子,讓外面的風吹進來,轉身坐在窗台上繼續說,「這個房主一直就是我的一個病人,他每次回內地都來找我檢查身體。這次他又來找我,他說他真不知道該拿這個房子怎麼辦,請人來看房子也是一件麻煩事。我當時正有找房子的想法呢,就跟他來看了看。我覺得挺好,就租了下來。你覺得這房子怎麼樣?」
林希湘笑著點點頭,「你看好的,我都覺得好。」她向周圍指了指,「你想怎麼修它?也許我可以……」
鄭光楠笑著止住了她,「不不,我不要你過問,」他湊到她的耳邊小聲說,「我希望你不要在意,我和你是有一點界限的,嗯,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林希湘無聲地點點頭。
「就讓我自己來幹吧,我還有一些積蓄,張羅這一切不成問題。這樣,等我最後把你迎進門來的時候,我的心情會非常好。」
林希湘點點頭,「好的,我聽你的。」
兩天後,一隊園林工人開進這個院子裡,開始剷除雜草,平整土地,修砌水池,移栽花木。又過了一天,裝修公司的工人也開進了這所院子。他們搬走了房子裡所有破爛傢俱,按照設計好的圖紙,對整個房子進行大刀闊斧的裝修。
一個年輕的小工在鏟牆皮的時候,在窗台下原來放躺椅的牆邊上,看見一個烏黑粗糙的木把手,他想不出這個木把手會有什麼用,便用斧子把它砍了下來。又過了兩天,工匠們在修整牆面的時候,用膩子填平了那個洞眼,並在上面蒙上了木牆圍。
無人知道在這棟房子下面的地下室裡,藏著上萬兩黃金。而開啟這個地下室的機關,就這樣被破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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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之前,王庭臣的任命終於下來了。他由市公安局調到省公安廳,接替童振遠走後留下的職務。
他一直忙著移交工作,辦理調動手續,認識新的同事和下屬。幾天之後他就明白了,他已陷入到一個新的漩渦裡了,省廳的人事和工作,要比市局複雜得多。
但這些都算不了什麼,他知道自己遲早總會適應的。讓他不安的,正是童振遠遺留下來的黃金案。這是他在臨走時特別關照的一個案子。
昨天和今天,案情通報會連著開了兩天,大量情報彙集到他的手裡,加上他在市局時所掌握的情況,他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有人正在向這個城市裡大大小小、各色各樣的黑社會團伙發出懸賞令,誰能對那一萬多兩失蹤的黃金提供確實可信的線索,將可以得到一百萬元的賞金。
這道懸賞令的誘惑力是如此之大,許多想發財的人如同潮水一樣湧進這個城市裡。而謠言就像風刮起來的垃圾一樣在這個城市裡到處亂飛。一個虛假的謠言常會引起各個團伙之間的毆鬥,使社會治安嚴重惡化。
他的線人把各種各樣虛假的、甚至互相矛盾的情報送到他的手裡。這些情報沒有一條值得他重視。其中只有一條情報稍稍引起了他的注意,情報上說,本市最大的個體經營者林希湘正撥出巨資,裝修位於老祠堂巷裡的一座平房,並準備擇吉日在那裡舉行婚禮。他想,有錢人真是不錯。不過,我會注意你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