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域 第1卷 第五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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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  10點05分

    希姑一回到家裡,余葉玲立刻從沙發裡跳起來,驚疑地看著她,「怎麼樣,你沒出事吧?」

    希姑把外套和手提包扔在沙發上,「出了點事,是想不到的事。白雲飯店那裡發生了槍戰。」

    「你們見到三哥了嗎?」

    「見到了。他在路上追上了我們,多虧他及時通知了我們。我猜想我們的後面也有人跟著呢,你說呢藍伯?」

    藍子介在沙發上坐下來,「這個我說不好。不過他們已經控制了白雲飯店,知道那幾個外國人要從那裡出發,我想,他們肯定也知道我們要和那些外國人見面的事。至少他們知道我們已經摻到這裡面來了。就是說,我們已經引起重視了。」

    希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我一開始就不贊成這件事,現在我對這件事更反感了。藍伯,這件事我們不再插手了。那個馮振德完全是個禍根。今後我們決不再和他發生任何關係了。」

    余葉玲驚訝地看著他們,「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呢?到底出了什麼事了?藍伯,你快告訴我呀。」

    藍子介搖搖頭,「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估計是那幾個外國人已經被警方逮捕了。希姑,我最好再去查一查,把這件事弄弄清楚。」

    「好的,你去吧,早點回來。」

    藍子介走了之後,屋裡只剩下希姑和余葉玲了。她們緊挨著坐在沙發上,每人手裡都端著一個酒杯。周圍很寧靜,只有鬧鐘在嘀噠作響。在寧靜的環境裡,越發顯出她們心裡的不安。

    希姑歎了一口氣,「真不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余葉玲不客氣地說:「咱們的事永遠沒頭。」

    「是的,永遠沒頭。」希姑點點頭,「每天都是這個事,那個事,總是心驚膽戰的,整天都要提心吊膽的,不是嗎?」她看著余葉玲勉強笑了一下,「我說的都是實話。咱們在一起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你還不清楚嗎?有的時候出了一點事,心裡也是又慌又怕的。但是,沒有人能夠安慰我們,也沒有人能夠幫助我們,我們得自己解決。」

    「不會有人幫助我們的,你不要多想。」

    「是的,不會有人的。不過,有的時候,我還是希望身邊能有一個男人,幫我拿拿主意什麼的。」

    「你今天是怎麼了,這麼多愁善感的,你一向都是很堅強的呀。」余葉玲有些疑惑地看著她。她臉上泛出一絲冷笑來,「你要知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他們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就把什麼都忘了。他們只有那麼點目的,你要記住這一點。」

    希姑摟住她的肩膀,微微地笑著,「咱們都在變,不過你變得太快了。我不知道你過幾天會不會又變回去。」

    余葉玲沉默了,許久才說:「我不知道,我自己也說不清。可是你相信我一句話,男人都是一群臭男人,你不能依靠他們。真的,我不是要干涉你,你不能因為男人的原故改變自己。不要讓男人影響你的決定。」她用力一搖頭,「嗨,其實我怎麼有資格教訓你,你比我明白,也比我謹慎。但願你比我強,能找到一個好男人。」她咯咯地笑了起來,把臉埋在希姑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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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  12點15分

    這房間好像是一間會議室。雪白的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連一張小畫片也沒有。中間是一張長條桌,油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的木楂。

    桌子的周圍放著十幾把折疊椅。窗外濃蔭蔽日,也遮住了周圍的環境。唯有窗外的蟬鳴,像啟開了閘門的洪水一樣衝進屋子裡,把人的耳朵灌得滿滿的。

    安東尼和康拉德被送進這個會議室裡已經有半個小時了。在他們後面被送進來的是約瑟夫&·;墨利納拉夫婦,最後進來的是莉莉&·;艾博特、洛伊斯&·;貝拉米和露西&·;瓦倫蒂。三個新來的女性似乎使房間裡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他們互相看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門開了,有人送進飯來。是西餐,一份一份的,用不�袗�餐盤盛放著。來送飯的是兩個穿白上衣紅裙子的女招待,看不出她們是屬於哪個飯店的。她們把餐盤放在桌上就離開了,她們甚至不敢多看他們一眼。

    墨利納拉夫人笑著說:「我們就像魔鬼一樣可怕嗎?」

    大家都勉強笑了一下。

    康拉德向大家點著頭說:「咱們都在這裡了,一個不少,能來的都來了。」他的意思是,克裡斯蒂安和托馬斯已經不可能來了。他的話使房間裡生出一些肅殺之氣。

    墨利納拉默默地站起來,把餐盤一一推到每個人的面前。他說:「我不知道明天還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我們首先應該做的就是吃飽肚子。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安東尼很贊成他的話,「約說的對,我們沒有做任何不好的事,我們不過是一些普通的美國遊客。請相信我,我們不會有任何問題的。我們吃飯吧。」

    桌旁的人互相看著,拿起餐盤裡的三明治慢慢地吃了起來。

    墨利納拉用餐巾仔細地擦著手指上的結婚鑽戒,不急不慢地說:「我想你說得對,我們有非常好的安排,一切都會繼續下去的,就像這個鑽戒一樣,越來越值錢,是嗎?」

    安東尼笑了起來,他明白墨利納拉的意思。龍形戒指還在,這個戒指會幫他把行動繼續下去的。

    在桌子的另一邊,露西&·;瓦倫蒂眼睛紅紅地把餐盤推到莉莉&·;艾博特的面前,「莉莉,你吃吧,我不想吃。」

    「可是你一點也沒吃呀。」莉莉驚訝地說。

    「我吃不下,我心裡不好受。」露西忍不住哭了起來,用手絹捂著臉,低聲地抽泣起來。

    大家都為露西難過。他們知道露西很愛克裡斯蒂安,他們已經在商量結婚的事了。克裡斯蒂安死於非命,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事。

    安東尼站起來,隔著長條桌把手搭在露西的手上,「親愛的露西,別難過。我們大家的心情都和你一們,都為克裡斯蒂安難過。不要傷心了,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相信我,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的。」

    房間安靜下來,誰也沒有再說話。沒過多久,他們看見童振遠和其它一些穿著制服的人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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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  14點40分

    案情匯報會推遲了十分鐘。

    參加匯報會的幹警早就到齊了,一排排的長條椅都坐滿了人。會議室裡的氣氛有些沉悶,漸漸騰起的煙霧很快就像雲一樣籠罩在人們的頭頂上。

    有人急急忙忙地在前面增加了桌子和椅子,幾分鐘後,省廳和市局的頭頭們都擠進了會議室。最後進來的是童振遠和省安全局的一位瘦得像麻桿一樣的副局長。市局的副局長坐在最邊上,會議由他主持。

    王庭臣首先匯報了整個案情和上午的行動情況。接下來,幾個行動小組的負責人開始匯報各處調查的情況。

    「馮振德運輸公司的兇殺案,現在已經可以確定是沙傳泰干的。現場有他的指紋、腳印、還有他留下的上衣,外面有他的摩托車。幾個目擊者也從照片上指認出他來。」說話的是一個胖胖的中年人,草綠色的警服緊緊地繃在他的身上。「他這麼幹的目的目前還不能最後確定,但他確實殺了七個人。還有,他離開現場的時候,穿的是別人的衣服。」他說完就坐了下來。

    一個皮膚白晰的年青刑警站了起來,「我是負責調查沙傳泰的妹妹的死因的。法醫經目測,已初步確定她是死於氰化鉀中毒。當然要確認,還得等解剖化驗後才能確定。我要請示一件事。我們檢查時發現,沙傳泰在桌上留下一封信,他在信中說,他的所作所為,和他的妹妹沒有任何關係,希望能好好地安葬他的妹妹。他提出要求說,請不要解剖了,說她是氰化鉀中毒。」他說著,從文件夾裡取出一張紙,有人替他傳遞到前面來。

    他仍然站在那裡,有些不安地看著周圍的人,似乎在尋找著某種支持。「我還有一句話,」他說道,但聲音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有把握了,「怎麼說呢,這個沙傳泰確實犯了罪,這是我們大家都沒有想到的。不過作為一名刑警,我以前確實……確實挺佩服他的。在我們這一行裡,他是把好手。再說他的妹妹,我們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姑娘,非常漂亮,可惜下肢癱瘓了。那姑娘,是個好姑娘,我們好多人都是知道的,我們以前都常去他家,都見過的。我們……我們不希望把這個姑娘弄到手術台上去。這麼說吧,她是個……她是個藝術品,是真的。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他猶豫著看了看周圍,這才坐了下去。

    會議室裡很安靜,暫時並沒有人急著站起來發言。那些刑警們都無聲地看著主席台上的廳長和局長們。

    童振遠說話了,「我看,是不是可以這樣,我們盡可能不去動她。」

    坐在中間的長著滿頭白髮的老廳長點了點頭,底下立刻傳來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那位年青的刑警又站了起來,「報告,還有一件事,小楊,就是楊和平,我想可能受剌激了。因為那個姑娘的死。是他第一個發現那個姑娘死亡的。他的精神有點不太正常了。他總是念道那個姑娘,嘴裡總是說,你怎麼不等著我來呢,你怎麼不等著我來呢。他可能……」

    童振遠向他招招手,「好了,你坐下吧,這件事我們知道了,我們會處理的。」

    另一名刑警有些遲疑地站起來,「我可以匯報嗎?」童振遠向他點點頭。「我這裡彙集了幾個案子,經初步調查,都與沙傳泰有關。一個是貨棧北街218號的張富。為了沙傳泰在北郊監獄毆打犯人的事,今天早上我們去調查的時候,發現他被人殺死,屍體被人裝在一個破木箱裡。今天中午十一點多鐘,我們接到報告,有人反映離沙傳泰家不遠的一個垃圾箱裡有異味。開始我們沒太注意,我們覺得垃圾箱嘛,總是有點味的。後來我們想到那裡離沙傳泰家那麼近,未免太巧了,就派人去看。結果發現了一具屍體,是個年輕人,脖子被擰斷了。這是第二件。第三件是馮振德的老婆,初步確定是昨天夜裡被殺死的。人死在床上,跟她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年輕人。從現場看,他們在死之前肯定沒有幹好事,都赤條條的,下身的分泌物很多。」

    有人低聲地笑了起來。坐在門口的王庭臣站起來一瞪眼睛,笑聲立刻消失了。

    「我說完了。」那個刑警急忙坐了下來。

    童振遠轉向王庭臣,「你有補充的嗎?」

    王庭臣站起來說:「有一些。」他的臉色很不好,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坐在前面的局長和廳長們。「我和沙傳泰的接觸比較多,以前沒發現他有什麼問題,只是覺得他有點封閉。從去年開始,我對他有了一點看法,但不明顯。他的工作很出色,破案率高。只是最近幾天才對他的情況做了一點調查,我和省廳的童處長談過一點。我初步調查了沙傳泰最近幾年的工作情況,我覺得他在一些案件上有高抬貴手的嫌疑。而他抬手的幾個案子都和馮振德有或多或少的關係。初步判斷是,他在給馮振德幫忙。聯繫他在北郊監獄毆打郭金林的事,特別是最近他殺的幾個人,估計他是和馮振德鬧翻了,或者被馮振德逼急了,所以要殺馮振德。馮振德除了運輸公司之外,還有一家旅遊公司。經調查,旅遊公司除了有一些偷稅漏稅的問題外,還沒有發現別的問題。但運輸公司裡的問題就很大了,裡面的人很複雜。目前發現有各種嫌疑的人已經有十幾個人,其中還有通緝犯,目前我們正在調查。」他看了看童振遠,「主要的問題就是這些。」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皮膚黑黑的刑警走進來。他向著王庭臣說:「老王,你完了嗎?」

    「完了,你說吧。」他坐了下來。

    剛進來的人就站在門口說:「我是負責處理機場上沙傳泰的屍體的,那邊工作還沒有完,我先匯報已經掌握的。是這樣,和沙傳泰在一起的女人,現在查明是一個叫江蓮蓮的女人。她沒有工作,實際上是個暗娼。給她拉皮條的是一個叫張富的人。聽說這個人已經被沙傳泰殺了,是嗎?」有人向他點點頭。「知道了。對沙傳泰我們沒有什麼補充的。但是我們從他身上找到一個紙條,可能很重要,可惜已經被燒得差不多了。技術室的人剛剛把燒剩下的紙片做了固定處理。這個紙條是寫給王隊長的,上面提到了黃金。下面大概是地址,可惜已經看不出來了。」

    童振遠一聽提到了黃金,立刻說:「請你把紙條傳遞到前面來。」

    那人把一個硬紙板交給前面的人,它很快被傳遞到會議室的前面。廳長和局長們先後看了,他們都沒有說什麼。

    紙板最後被傳到童振遠的手裡。他立刻看出來,這紙條雖然重要,卻已經沒有什麼用處了。很明顯,這張紙條曾被一折成四,所以四個角和中間部分被燒掉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已經沒有了。殘缺的部分被用膠水小心地粘在紙板上,並被蒙了一層透明薄膜。

    從署名和字跡上看,這紙條無疑是沙傳泰留下來的。他也許想以此將功折罪,他在最後說:「請原諒我!」也許就是這個意思。最上面的兩個字無疑是「黃金」,儘管「黃」已經被燒掉了一部分。「黃金」二字下面可以肯定是地址了,是「秀嵐山」附近的某某「巷」。童振遠雖然對這個城市並不熟悉,但他知道秀嵐山是一個很大的範圍,周圍的小巷多如牛毛。最後的什麼「室裡」就很難說了。是指什麼「室」呢?某個辦公室裡?某個儲藏室裡?某個更衣室裡?還是某個地下室裡?能用上「室」的地方實在太多了。他想,似乎地下室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秀嵐山那一帶由於地勢高,也由於過去那一帶有錢的人多,所以地下室也很多,甚至不怎麼富裕的人家也有一個小小的地下室。過去日本人侵略的時候,許多有錢的人都修建地下室用以儲藏財產。再就是文革時期提倡深挖洞,廣積糧,這個城市新挖的防空洞、地下室也多集中在秀嵐山這一帶。童振遠不由皺起了眉毛。

    他把這個硬紙板遞給身邊的副局長陳正中。他注意到陳正中的臉色時,心裡不由微微地一動。他想起上個星期六,他在這個會議室裡講課時,曾不經意地注意到他的表情。他在心裡警告自己不要疑心太重,但這個細微之處還是在他的心裡留下了印象。他用眼角的餘光注意著陳正中的舉動。

    陳正中看過之後,把這個硬紙板遞給站在門口的王庭臣看,不久,他漫不經心地把紙板從王庭臣的手裡收回來,很隨便地把紙板夾在面前的文件夾裡。童振遠感到自己的疑心更重了一點。他想,走著瞧吧,他要看看到底會出什麼事。

    這時,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刑警站了起來,他的表情十分嚴肅,他說:「我和小杜,今天上午負責跟蹤林希湘。我們是從她的家門口開始跟蹤的。開始時,一切順利。我們很謹慎,我敢肯定他們沒有發現我們。但是到後來,我們發現有一個騎摩托車的人追上了目標。這個人戴著頭盔,車開得很快,我們沒有看清他。我猜想這個人給林希湘發出了警告。因為這個人追上目標後很快就離開了,而目標也很快改變的方向,繞了一圈後就回去了。在整個過程中,只有這個騎摩托車的人接近過目標,除了這個人之外,不可能再有別人給目標發出信號了。」他坐下之後,立刻又站了起來,「還有一點,目標回去的時候,是繞道從白雲飯店門前走的,正趕上沙傳泰這個時候開槍,再也沒有這麼巧的了。不知這個是不是能說明一點問題。另外……」他有些不太敢說下去,求援似的看著周圍的人。

    童振遠說:「還有什麼?有話儘管說。」

    這個刑警有些不安地把手裡的筆記本捲成了一個筒,他說:「可能是我多疑。我只是在想,今天的這個行動是嚴格保密的,許多人是到了現場才知道是什麼任務的。那個林希湘是要去見那幾個外國人的,但她卻繞了一圈就回去了。很可能是那個騎摩托車的人給她報了警。是不是這個騎摩托車的人報的警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給她報警的這個人是怎麼知道我們今天有這個行動的。」他不停地看著身邊的人,也看著前面頭頭們的表情。但頭頭們的表情都很沉著,什麼也看不出來。他接著說:「我要說的是,這個消息,肯定是從我們這裡發出去的!我的話完了。」他一屁股坐下來,用手抹著臉上的汗。

    會議室裡一片沉靜。人們小心地互相看著。

    省廳廳長打破了沉靜,「如果真如他所說的那樣,我們總會查清的。但不要因此而神經過敏。」他看了看附近的人問:「外事處有人來嗎?」

    「來了。」有人應道。說話的是外事處副處長,他坐在角落裡,正小心地擦著他的金邊眼鏡。

    「那幾個外國人怎麼樣了?你說一下。」

    外事處副處長戴上眼鏡,坐直身體說:「我們已經和那幾個美國人談過了。開始他們還在表示抗議,後來就不再提了。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掌握什麼特別過硬的可以證明他們犯罪的證據,所以我們對他們還是比較客氣的。對他們初步的處理意見是,限他們在四十八小時內離境。理由是,污辱中國婦女,非法炒賣外匯,還有私帶槍支入境。這些,他們都同意了。別的就沒有什麼了。」他合上手裡的筆記本。

    童振遠心裡的疑惑就像霧一樣籠罩了上來。他們就這樣走了嗎?真的有這麼簡單嗎?為什麼?他們在中國花了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美元,就這麼心平氣和的離開了嗎?有什麼問題他沒有想到嗎?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這裡面肯定是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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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  16點40分

    正如那句俗話說的一樣,禍不單行。藍子介回來的時候,給希姑和余葉玲帶來了新的壞消息。

    他進門的時候顯得十分緊張和不安,滿是皺紋的臉上浮著一層虛汗。他坐下來以後第一句話就是:「不好了,海爺出事了。」

    希姑和余葉玲都用驚訝的眼光看著他。

    藍子介看著她們搖搖頭,「剛才,我去查問白雲飯店裡的事,順便問了一下海爺的事,這才知道的。是昨天夜裡出的事,實際上是今天早上,大概四點多鐘的時候,天還沒亮,海爺的船就被巡邏艇堵住了。」

    希姑瞇了一下眼睛,「是巡邏艇?」

    「是的。」

    「不是已經做好安排了嗎?這裡面有問題嗎?不守信用可不好。」她皺著眉說。

    藍伯點點頭,「我也這麼想,所以我隨後就打了一個電話過去。那個人在電話裡沒有明說,但他暗示的意思我能明白。他的意思是說,他們是在半夜三點多鐘接到命令的,是緊急命令。命令中明確指明了海域、時間、地點和船的數量。他說無論是他,還是巡邏艇那邊的人都沒有辦法,他們只好出海。」

    「結果怎麼樣?」希姑簡潔地問。

    「那兩條船慢,當時就被扣住了。海爺的船快,也幸虧他船上的雷達先發現了情況,才沒有被堵住。不過,船上的貨,大部分都扔了。」藍伯痛惜得直搖頭,「幾百萬呀,就這樣扔了。咱們一下子再也拿不出這幾百萬了。」

    希姑的目光象冰一樣盯在藍伯的臉上,嘴角扯動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說。

    余葉玲把她想說的話說了出來,「這麼說,在我們中間有人點水?」

    藍伯點點頭,「看來是的。我們能查出來。」

    希姑低聲說:「把他查出來,你和小趙一起查,盡快把他處理掉。要乾脆一點!」

    「好的。」他站起來,「我這就去查。」

    「等一下,藍伯。」希姑讓他坐下來,想了一下問:「這批貨的交貨期是多久?」

    「一個月,最多展期三天。」

    「十天之內,我們能擠出這筆錢嗎?」

    藍伯痛惜地搖搖頭,「不可能的。湊個一兩百萬或許還可以,但那遠遠不夠。而且,這樣一來,我們自己也周轉不開了。工廠裡的工人,還有手下的弟兄們,都靠這個錢養家呢。」

    希姑又問:「從其它地方還能籌到這筆錢嗎?」

    藍伯再次搖搖頭,「那也不過是幾十萬的事,最多不過一百萬,還是不夠。」

    余葉玲走過來說:「叫他媽的羅漢山寬限幾個月,或者乾脆叫他再貸幾百萬出來。」

    希姑瞪她一眼,「這是生意,要按規矩辦,不能把事做絕。再說,寬限還款,對我們來說也沒有什麼用處。這筆服裝生意我們一定要做成,否則今年冬天我們就要喝西北風了。藍伯,你看羅漢山還能再貸幾百萬出來嗎?」

    藍伯說:「我看不太可能。他的那點家底我們都知道。這次貸款他對我們收了一點高利,這我們知道。他手頭即使有港幣,也不會有多少了。短時間內,他也籌不出幾百萬來。而且,」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老賬不了,不做新賬,這是他們的規矩。」

    希姑低聲罵了一句,在屋裡來回地走著。接著,她又想起了白雲飯店的事,她問:「上午的事你查了嗎?」

    「查過了。警方完全知道我們要和那幾個外國人見面的事。他們在白雲飯店門外佈置了人,準備從那裡控制我們。要緊的是,他們還知道我們要從那裡去看貨,他們要從那裡跟著我們,連人帶貨一起抓。」

    希姑點點頭,「飯店門前打槍是怎麼回事?」

    「準確情況現在還不知道。聽說是一個姓沙的警察干的。有人說他是和單位裡的頭頭鬧彆扭,有人說是為他妹妹的工作的事,反正說他是想弄出點國際影響來,所以專殺外國人。不過,我覺得和咱們的事還是有點聯繫的。他開槍打死的人裡就有馮振德,這不是有點太巧了嗎?」

    希姑驚訝地問:「他打死了馮振德?」

    「是的。這件事實在是太奇怪了。」

    希姑越發感覺到這其中的危險和複雜。說到底,她那麼謹慎,不也差一點就掉進圈套裡了嗎?只差一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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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  17點20分

    匯報會結束的時候,廳長把童振遠叫到自己的面前。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半禿的頭頂在燈光下閃著油潤的光澤。「明天上午,廳裡開會。」他半垂著眼睛說,「你早點來,有些事我要和你談談。」

    童振遠明白自己要挨罵了。廳長總的來說是個老好人,但罵人的時候除外。案子擱淺了,並且死了那麼多人,他知道自己這個跟頭可栽得不輕。

    他離開會議室的時候,省廳值班員用電話告訴他,喬治&·;伯拉尼根正在他的辦公室裡等他,並且說,無論如何一定要見到他。童振遠點了一下頭,這又是一件麻煩事。他知道他們今天非要較量一場不可了。

    童振遠開車先去了白雲飯店。他沒有下車,他知道他在那裡沒有什麼可幹的。從車窗裡看出去,飯店門前的小廣場仍被一條繩子攔著,許多人站在繩子外面看著。警察正在勸說圍觀的人離開。那裡其實什麼也沒有了,只有幾灘血跡和用粉筆畫的白線。

    他離開白雲飯店後,拐彎去了公安醫院。在醫院門口等著他的王庭臣領著他直接去了停屍房。

    停屍房裡冰冷而陰氣森森,耀眼的燈光照在雪白的牆上,彷彿屋裡的每一樣東西都結了一層霜。在中間的解剖台上,放著沙傳泰妹妹的屍體。有人替他揭開屍體上的白布,他這才明白為什麼有人反對解剖她。她實在是個十分美麗的姑娘,美極了。她安祥平靜地合著眼,嘴邊還含著一絲微笑,整潔的衣服那麼合體地裹著她的身體。童振遠感到自己有一陣陣的恍惚和虛幻,心裡竭力克制著她還活著的念頭,彷彿她隨時都會睜開眼坐起來一樣。

    王庭臣站在他的身旁小聲地說:「我認識她有好幾年了,你沒法想像她活著的時候有多漂亮。她受傷殘廢之後,隊裡的小伙子一說到她就歎氣。她真不該死,沙傳泰簡直是昏了頭,他太不相信別人了。他只要多少相信別人一點,他就不會陷在那個泥坑裡,也就不會害死他的妹妹。這個傢伙真是該死!」

    氣惱和痛苦使他的臉色都白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法醫走過來,小聲說:「童處長,按規定,屍體到了我們這裡,都應該除去衣服檢查。不過,我知道有不少人反對這麼做。他們很喜歡這個姑娘。說實話,我也喜歡她。她是個藝術品,真的,她就是個藝術品。我都不敢碰她。」他把手很深地插在口袋裡,「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童振遠的心裡也是十分的惋惜,他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就這樣保存吧,保存好。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法醫點點頭,無聲地離開了。

    童振遠穿過長長的寂靜無聲的走廊,離開公安醫院。他的心情寂廖而潮濕,像壓著什麼東西似的沉重。一個曾經很優秀的警察,他的思想竟會如此狹隘而自負。天下怎麼會有戰勝不了的罪犯!他就這樣斷送了自己,斷送了自己的妹妹。那姑娘真不該就這樣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呀!

    他開車回到省公安廳。一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就看見喬治&·;伯拉尼根雙臂支在膝蓋上,像一頭獵犬一樣坐在沙發裡。他抬起頭,眼睛藍瑩瑩地閃著光,盯著剛走進門來的童振遠。

    童振遠揮揮手,陪著喬治坐在沙發裡的外事警官悄悄地起身離開了,無聲地關上房門。

    「好了!」喬治突然放開聲音說,「現在就我們倆了,你現在和我說說清楚了。你沒有告訴我今天上午的行動,為什麼!」他脹紅了臉,厲聲喊叫起來,「為什麼!為什麼!對我們封鎖消息?故意避開我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處長先生,我請你作出明確的解釋。否則我會把這個問題拿到你們的部長先生面前!是你們請我們來的,是你們請求我們來協助的!我們來了,我們最大限度地幫助了你們。而你們,卻背著我們。這是什麼意思,請你做出解釋!」

    童振遠沒有說話。他揭開喬治面前的茶杯看了看,裡面的茶已經涼了。喬治已經憤怒到連一口茶也不肯喝了。他把涼茶倒出去一些,添了開水,重新放在他的面前。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把目光集中在喬治的臉上,「我一直在想,我怎麼對你說這件事。」

    「你儘管開誠佈公地說。」

    「我想你也知道,庫伯先生從第一天起就明確表示不信任我們。他認為在我們中間有內奸。這種懷疑我也有,所以我必須十分小心。但是現在,我對你們也有了同樣的懷疑。我認為在你們三人中間,就有一個內奸!」

    喬治瞪大了眼睛,又憤怒又驚疑地看著他,「你是說在我們三人中間?」

    「是的,在你們三人中間。」

    「你有什麼證據!」

    「你一定還記得竊聽的事。庫伯先生認為是我們的人把消息洩露給安東尼的。」

    「不是嗎?」

    「不是。在我們這方面,知道竊聽的,只有我的刑警隊長,兩個從北京請來的技術員,再有就是我的妻子了。首先那兩個技術員可以排除在外。我把他們從機場接來,就直接交給庫伯先生了。安裝結束後,又是我把他們送上飛機的。這中間他們不可能和外人接觸。墨利納拉向安東尼發出警報的時候,這兩個人正在飛機上。排除了這兩個人之後,我甚至懷疑到我的刑警隊長和我的妻子。我不得不設法證明他們,我採取的方法是你想不到的。事實證明,他們也沒有問題。」

    「所以你就認為是我們出的問題?」

    「我當然不能隨便懷疑。伯拉尼根先生,你從你的住地向外面打過電話嗎?」

    「是的,我給你打過兩次電話。」

    「那麼庫伯和鮑厄斯呢?」

    「據我所知,他們沒有打過。」

    童振遠冷冷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電信處給我提供的數字是,八次。」他注意到伯拉尼根臉上的變化,補充說:「當然我不知道通話的內容,遺憾的是,也不知道是誰在打電話。但是,除你之外,還有人從那裡向外打電話。」

    伯拉尼根冷冷地說:「你還有什麼其它的證據?」

    「還有一件事,這是在無意中留下的疑點。你也許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交換情況的時候,我曾向你們通報了安東尼等人的名單。那天我在念這個名單的時候,忽然覺得無須再往下念了,其它人並不重要。我因此沒有繼續往下介紹。事實上只有一個人我沒有介紹。他的名字正好在下一頁上,而他又恰好獨自住在南園飯店,他叫克裡斯蒂安&·;馬恰達。奇怪的是,在以後的兩三天裡,所有的人都安靜不動了,只有這個馬恰達在外面跑來跑去。伯拉尼根先生,你覺得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這也許是巧合。」

    「也許。但巧合是不會很多的,而且電話的事,說不上是巧合。我再說一遍,我並不是懷疑你,或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些事。」

    伯拉尼根沉默了許久才說:「我想你說的有道理。在我們這一行裡,這是沒有什麼可指責的。但是,庫伯先生在刑警總部服務了二十多年,是通過無數次考驗的。鮑厄斯則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特意向我們推薦的人,被認為是芝加哥最優秀的警長之一。他們都不會有問題的。那麼你懷疑的是我嗎?」

    「不,我不懷疑你們中的任何人。」他勉強笑了一下,「我不過是採取一切辦法避免洩密。」

    伯拉尼根盯了他一眼,「似乎並不太理想,是嗎?」

    童振遠沉重地歎了一口氣,「是的,不太理想。這次行動仍舊洩了密,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

    伯拉尼根停頓了一下,小聲說:「這麼說,現在你不僅懷疑你們中間有問題,同時也仍然懷疑我們中間也有問題?」

    童振遠點點頭。

    伯拉尼根的臉色變得不自然起來,「看來目前我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來證明我們的清白。」

    「我們都有麻煩。」

    「是的,都有麻煩。不過我會想辦法證明的。我也會寫個報告給總部,匯報這個問題。」

    「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不知我是否也能看到這個報告。」

    「你會看到這個報告的。」伯拉尼根站了起來,「看來我們在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好幹的了,告辭了。」他和童振遠握了一下手,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

    晚上  21點15分

    余葉玲離開希姑的家時,腦袋裡像有一隻陀螺在飛快地旋轉著,絲絲地磨擦著她的神經。晚飯時多喝了幾杯酒,眩暈感到現在還沒有消失。

    晚飯時下了一陣細雨,將將浸濕了路面。夜風從路面上吹過來,濕潤涼爽的感覺像水一樣從身上流過。她喜歡夜晚,在夜裡她有一種安全的感覺。她真的有些累了,她希望趕快回到家裡好好地睡一覺。

    往前走了幾步遠,她看見趙建和兩個年輕人站在陰影裡。她知道他是在佈置警戒。出了今天的事之後,很難說警察們還會採取什麼行動,也不知道他們掌握了一些什麼。再加上海爺的船也出了事,這一切給大家帶來很大的壓力。

    在下午後來的幾個小時裡,希姑和藍伯,再加上余葉玲,緊急磋商,採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希姑首先通知塗和尚停止一切活動,讓姑娘們都放假。保護費暫時不收了。通知夥計以上的骨幹離開市區,小經理們停止聯繫。一切都以安全為重。他們只向楊懷軒作了簡單的情況介紹,他所管轄的企業都是合法的,可以繼續營業。但楊懷軒還是提出了海爺丟失的布料問題,他說這個問題不解決,公司的損失就太大了。希姑和藍伯都很為難,他們只能答應盡快想辦法解決。

    余葉玲回頭望了一眼,希姑房間裡的燈還亮著燈。她知道,希姑要為這個問題大大地傷一回腦筋了。

    余葉玲向趙建揮揮手,繼續往前走。出了巷口,她乘出租車直接回到家裡。她看到窗口裡還黑著燈,就知道黃立德還沒有回來。她想他還是不在家的好,目前她還不知道如何面對她的這個男人。

    樓裡很黑,不知是沒開燈還是燈泡壞了。她摸著黑往樓上走。不知何處的房間裡傳來電視機和孩子的喊叫聲,那聲音就像來自地下一般。腳下的皮鞋發出輕脆的響聲。

    她到了家門口,在手提包裡摸鑰匙的時候,倏然感到耳後一陣涼風襲來。還沒等她做出反映,便被一個強壯的人摟住了肩膀,那人的手極有分寸地輕放在她的嘴上,以防備她突如其來的喊叫。

    余葉玲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她首先想到的是警察,在這裡逮捕她也許是他們今天行動的一部分。但她很快就放棄了這個想法。她意識到在她身後的只有一個人,這不可能是警察。警察到了這個時候早已蜂擁而上,並打開電燈了。

    那人在她耳邊輕聲說:「別出聲,余小姐。」他說的是英語,極其流利純正的英語,聲音低而有力。「現在請你拿出鑰匙,打開門,咱們進去說話。」他後面的聲音變得輕而柔和。

    余葉玲放棄了掙扎和反抗的打算。她知道,在這個城市的黑道裡,沒有人能講這麼流利的英語。她從手提包裡找出了鑰匙,摸索著打開了房門。身後的人擁著她走進屋裡,隨手關上門,並且上了鎖。余葉玲感到,剩下的問題只能是智力而不是體力所能解決的了。

    那人鬆開手之後,余葉玲摸索著打開了電燈。她看見身後站著的是一個身材很高,寬肩細腰的外國人。他有一頭棕色的頭髮,短而整齊地梳向一邊。綠色的眼睛瑩瑩地閃著光,如果不是他的氣勢有些逼人的話,在燈光底下倒像一池碧水那樣可愛。他的鼻子高而挺,傲慢的下巴象船頭一樣向上挺著,嘴角微微翹著,流露出似冷非冷的微笑。她在心下承認,這又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外國人。但是,她在心裡想,她在哪裡見過這個人呢?

    那人在桌旁坐下來,「余小姐,我讓你吃驚了吧?」

    余葉玲後退兩步,她想起來了,藍子介曾經給她看過幾張照片,是快照,其中就有這張臉。她輕聲說:「鮑厄斯,對嗎?威廉&·鮑厄斯。」

    那人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眼睛裡的光就像結冰了一樣。

    余葉玲繼續說:「芝加哥警察局的鮑厄斯警長,對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鮑厄斯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余葉玲知道自己已經佔了上風,心裡便輕鬆了許多。往常的尖刻就像水中的木頭一樣浮了出來,她笑著說:「在這個城市裡就是鑽進一隻耗子,我們也會知道的。」

    鮑厄斯慢慢地緩和下來,也許他明白,不緩和是不行的。他看了看窗戶和周圍的牆壁,「在這裡說話安全嗎?」

    「當然。有什麼事請你痛快說。我想你在這裡並沒有逮捕權和審判權,你一定是有什麼特殊的事情,是嗎?」

    他盯著她點點頭,「好吧,我想我也許應當直截了當一些才好。」他的目光有些尖銳了,「我要見你們的林希湘。」

    「你要見誰?」余葉玲驚訝地問。

    「林希湘。」鮑厄斯仔細地拚著英語發音,他對念中國人的名字沒有把握。但他看出來,這位余小姐肯定已經聽出來了。

    她的眼睛一陣一陣地閃著光,判斷和思考在她的腦子裡像電一樣飛快地運行。「你找她?你找她有什麼事?」她開始鎮靜下來,「有什麼事你可以先跟我說。」

    「是為了一筆生意,非常重要地生意。」鮑厄斯壓低了聲音,眼睛幾乎不眨地盯在余葉玲的臉上,彷彿要以這種方式來給她加深印象。他接下來的話確確實實使她吃了一驚。他接著說:「這件生意原本是應該由安東尼&·福倫查先生在今天上午跟她談的,但計劃被打破了。我想你應該知道今天上午發生的事情。」

    余葉玲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這是她絕沒有想到的事。這麼一個精幹瀟灑,威武挺拔的警長,竟會是個黑手黨。她猛地大笑起來,「你跟我開什麼玩笑!」

    鮑厄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不,我沒有開玩笑。我今晚就是奉他的命令到這裡來的。」

    「他怎麼不來?」

    「他目前的行動不太自由,出了今天早上的事,我想你應該是理解的他的處境的。」

    「不,我沒法相信你。」余葉玲笑著直搖頭。

    鮑厄斯點點頭,「是的,這很正常。你可以看看這個東西。」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來,「康拉德我想你應該認識。他對我說,你非常喜歡這個東西。」他手裡拿的是一個裝可卡因膠囊的小金屬盒子。他把這個盒子向余葉玲晃了一晃,「余小姐,康拉德告訴我,說你是一個非常美麗,又非常性感的姑娘。我覺得他說的一點也不錯。」他起身挪到她的身旁,像進門之前那樣用胳膊摟住她的肩膀。他笑著說:「也許我們兩個可以試一試。」

    余葉玲冷冷地盯著他,「你別看錯了人,想放倒我你還得多費點事才行。」

    「康拉德告訴我,你是個很夠勁的小美人。」他摟緊她,另一隻手則插進她的衣服裡。

    余葉玲的臉色由白轉青。他嘴裡的一股洋酒味飄進她的鼻子裡,使她感到說不出的厭惡。她猛地掙開他的摟抱,瞪起黑森森的眼睛厲聲說:「滾你媽的蛋!瞎了眼的雜種,你要再碰我,我就宰了你個狗雜種!」

    鮑厄斯愣住了,片刻才說:「對不起,余小姐,我並沒有取笑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證明……」

    「閉嘴!」余葉玲喝道。她怒不可遏,腦子裡的血管崩崩地跳著,這個洋鬼子粗野無禮的摟抱,讓她感到說不出來的討厭。但她心裡明白,他確實和康拉德是一夥的。他們是一丘之貉,她想起她和康拉德在一起時的情景來。想起這些她已經沒有幾天前的那些快感了。

    她點燃一支煙叼在嘴上。她把煙盒扔在鮑厄斯的面前。他搖了搖頭謝絕了。她回頭說:「你說的那個生意已經不可能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們今天上午約見你們,就是為了告訴你們的福倫查先生,」她一字一頓地瞪著他說:「這件事我們不想攪和進去!」

    鮑厄斯變得嚴肅起來,「這不可能,有一個叫馮振德的人說,你們一定會……」

    「馮振德那個狗雜種已經死了!」余葉玲向他喊道。

    鮑厄斯鎮靜地看著她,眼光已柔和了許多,他微微笑著說:「他是死了。」他聳聳肩,「這不是挺好嗎?這對我們大家都有利。危險少了,好處卻增多了,不是嗎?」

    余葉玲張了一下嘴,又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她基本上是個現實主義者,利益二字是她最主要的行為準則之一。眼下的情況幾乎和昨天晚上她的想法一致。馮振德的死,給這件被希姑否定了的事打開一個新的局面,這是她今天一天裡沒有多去想的事。這難道不是一次很好的機會嗎?

    鮑厄斯立刻看出她心裡的變化,並抓住了這個機會,「余小姐,請你再仔細看看,我還有這麼一個東西呢。」

    他張開他寬大的手掌,在他的掌心裡,有一個亮晶晶的戒指在燈光下閃著神密的光澤。

    余葉玲有些驚訝地看著這個戒指,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來,細細地打量著它。它果真是白金的,一條盤繞起來的龍,在張開的龍口裡,鑲著一顆紅色的鑽石。它精細而不華麗,在細如髮絲般的紋飾之上,閃著因年代久遠而柔和緻密的光澤。

    這個時候,鮑厄斯不失時機地對她說:「余小姐,你必須帶我去見你的林希湘。」

    這似乎已是不容置疑的事了。

    ————

    晚上  23點15分

    疲倦到這個時候就已經不是體力上的了。夜像水一樣順著微動的窗簾流進來,在林希湘有些麻木的皮膚上留下涼陰陰的感覺。她的心裡則像蓄水池一樣冷而沉重。

    她對窗外的夜色裡有看不見的眼睛而感到不安,也說不清在過去的日子裡,有多少雙這樣的眼睛在暗中監視著她。她拿不準海爺的失事是否也和這些看不見的監視有某種聯繫,但幾百萬港幣的損失,讓她更多了一層新的壓力。她很清楚,在今後的幾天裡,她和公司裡的幾個大經理不得不對公司的安全進行全面的檢查。公司絕對不能出事,這是十幾年來她心裡永遠擺脫不掉的陰影。

    她端起放在床頭櫃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裡沒放糖,苦得嘴裡發麻。

    夜裡十一點半的時候,她從床上坐起來,披上外套,無聲地離開了房間。

    她下樓出了門。她的汽車停在牆邊的陰影裡,趙建吸著煙,站在汽車的旁邊。他無聲地打開車門,讓林希湘坐進去,關上門,繞到另一邊上了車。汽車靜悄悄地開出了巷口。

    趙建開車避開燈光明亮的大街,在僻靜的小街小巷裡鑽來鑽去。他不時地回頭張望,看後面是否有人跟蹤。林希湘倚在後座的角落裡,繼續考慮今天的事。

    汽車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關了大燈,放慢了車速,悄悄地向前駛去。幾分鐘後,在車前小燈的亮光裡出現一個穿著風衣的人。趙建繼續減慢車速,並關掉小燈。在黑暗中,車外的人飛快地拉開車門鑽進來,在希姑的身旁坐下來。汽車繼續向前開了一段路,在一堵高牆下停下來。

    「希姑嗎?」那人輕聲問。

    希姑應了一聲。車裡很黑,她從聲音裡聽出對方是誰。

    「謝謝你上午的警告。」她輕聲說。

    「沒什麼,差點來不及通知你們。童振遠把手直接插到刑警隊裡,有些事到事後才通知局裡。上午沒出問題吧?」

    「沒有。但海上出了問題,我們損失了不少錢。」

    那人摸索著,觸到了希姑的胳膊。他把一盤磁帶放進希姑的手裡,「你們內部有人告密。這是那個人電話錄音,我費了點事才複製下來。你拿回去聽一下,也許能查出這個人來。」

    「好,很好。」希姑把磁帶放進口袋裡,「對馮振德這個人你們還查到什麼沒有?」

    「還是上回告訴你的那些,沒什麼新的東西。」

    「他真的有黃金嗎?」

    「有。看來他確實有。」

    「真的?有線索嗎?」

    「線索有一點,但我估計沒什麼用處了。沙傳泰死前留下一張紙條,寫下了藏黃金的地點。但這張紙被燒得差不多了。我這裡有個複印件,這東西正好從我手裡過,我就複印了一份。」那人把一個折疊起來的紙條送到希姑手裡,「你們試試吧,這是唯一的線索了。」

    「很好,謝謝你了。」

    「別說什麼謝不謝的,」那人歎了一口氣,在黑暗中搖了搖頭,「你們別把我抖落出來就行了。」

    希姑在黑暗中盯著那人的影子,聲音低了許多,「不會。」二十一年前,一群造反的人衝進她的家,打死了她的父親。坐在身邊的這個人,是當年的帶頭人之一。那一段歷史已被他小心地掩蓋起來,並且諱莫如深。知道這段歷史的,只有林希湘。

    「順便說一下,」希姑盡量使自己顯得溫和一些,不記前仇。那些事,已被她深藏在心底裡,「你的兩個孩子在外面都很好。我們有一個人剛從法國回來,向我提到過他們。他按月在他們的戶頭上存錢。他們寫信告訴你了嗎?」

    「是的,告訴我了。我很感謝。我遲早也要出去的,到時候,請你幫我一下。」

    「這沒有問題。」

    「現在,我得先把我老婆弄出去。我正在辦這件事。」

    「有需要幫忙的,就說一聲。」

    「好,我會的。我知道你們說話算數。好了,我該下車了。最近一段時間我得小心一點才行,童振遠對我好像有點疑心,不知他是不是察覺到有人動過他的保險箱了。」

    汽車悄悄地停下來。周圍很黑,那人悄悄地推開車門,下了車,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趙建踩了一下油門,汽車悄然地向前滑去。

    ————

    晚上  23點45分

    房間小而昏暗,一盞低瓦數沒有燈罩的燈,孤零零地懸掛在天花板上。威廉&·鮑厄斯越發感到不安了。他被帶到這個小房間裡,已有半個小時了,但那個叫林希湘的女人仍然沒有出現。

    他不知道這個小房間是在什麼地方,他是被蒙著眼睛帶進來的。他環顧四周,小房間裡除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張零亂不堪的單人床之外,就是門後的幾隻木箱子了。此時,正有兩個年青人坐在木箱子上,一聲不響地吸著煙,目光有些陰沉地盯著他。

    他口乾舌燥,身上每一個汗毛孔都在往外排汗,使他感到粘唧唧的十分難受。他很緊張,儘管他幹了多年的警察,但在這種異國環境裡,仍使他不安。剛進來的時候,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杯茶。那杯子看上去很髒,他遲疑再三,終於抗不住乾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在余葉玲家裡,那枚白金戒指發揮了作用。她咬著嘴唇盯了他許久,才同意帶他來見林希湘。

    她進到裡屋打了一個電話,隨後領著他離開了房間。他們一前一後走在半明半暗的街上,中間保持著十幾公尺的距離,就像兩個互不相干的行人。

    在街口的拐角處,他看見余葉玲停下來。不一會兒,一輛出租車開過來,余葉玲迅速鑽進汽車。那出租車向前滑行了一下,便停在他的面前。他本想上後座,但有人從裡面推開了前門,余葉玲在裡面說:「快上來!」

    他彎下腰,吃力地鑽進車裡。藉著外面的燈光,他看見車裡連余葉玲在內,共有三個人。坐在余葉玲身邊的那個人按著他的肩膀,叫他不要回頭看。汽車立刻向前開去。

    車開了幾分鐘之後,余葉玲輕聲說:「威利,恐怕要難為你一下了。」

    他扭回頭,只見她身旁的那個人正拿起一條黑布帶子。他立刻明白了。他接過黑布帶子蒙在眼睛上,那人在後面繫住布帶的兩端。接著,那人的雙手順著他的肩膀向胸前摸了下來。那人顯然是個老手,動作簡潔而徹底。威廉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十幾年前,從他當上警察後,這是第一次被人搜查。

    十幾年前,是老福倫查先生讓他報名幹警察的。是老福倫查先生供他這個在街上浪蕩惹事生非的窮小子上了學,參加了空手道訓練。他一直想為老福倫查先生做些什麼。但老福倫查先生從未讓他幹過什麼非法的事,直到讓他當上警察。他說:「比爾,你在那裡面可以幫我干許多事的。」

    一個月前,老福倫查先生秘密召見了他,對他說:「比爾,我需要你到中國去,去給托尼幫個忙。」

    他說:「我很願意去,但是我怎麼去呢?一個警長是不能隨便到中國去的。」

    老福倫查先生笑了,「這個我會安排的。」

    結果是,芝加哥警察局應國際刑警組織之邀,派遣本局最有能力的警長去中國協助工作。

    一切都在按著老福倫查先生的安排,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威廉&·鮑厄斯漸漸安靜下來,一切都會很順利的。他在心裡思考著他將要說的話。

    就在這時,他聽到外面有輕微的汽車聲。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兩個年青人的表情,他們一聽到這汽車聲,就互相看了一眼。這給他一種放下心來的感覺。

    車輪沙沙地碾過路面,停下來,他聽到車門的開關聲,有人從門外走過,皮鞋咯咯地輕響著,走上樓梯了。門外有極低的說話聲。

    他低頭看看表,時間已是凌晨零點二十五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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