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之前 第2卷 羽衣 21  九歌
    秋池走後,珮瑜也走了。

    珮瑜走的前夕毫無徵兆。那天晚上,我和珮瑜都去了繡枝家,繡枝在給寶寶餵奶,客廳裡的電視作為背景音樂開著,正播到某個男明星對於不管前妻所生的孩子一事做回應,此男星說,「離婚了就別來找我,也不應該來找我……」

    繡枝「咦」了一聲,說了一句「他倒無恥的挺坦率,挺振振有詞。」

    珮瑜說道:「無情的人自有他的爽快利落,而善良的人因為黏糊也常顧此失彼。」

    「怎麼說?」繡枝問。

    珮瑜回答:「他至少在他後妻和後妻生的兒子那裡得到好評了吧,如果他一心要對兩個妻子和兩個孩子都好,那麼,一定是兩面都不討好的。」

    繡枝笑笑,準備去收拾屋子,因為珮瑜在抽煙,我就不許她抱寶寶,自己把寶寶接過來抱著,帶他到窗前看風景,這個夜晚眼看著就像這世上所有的夜晚一般的平淡無奇,突然,珮瑜宣佈道:「我明天早上8點的飛機,飛的黎波里,放心,我學了那麼多年阿拉伯語,終於派上用場了。」

    「什麼?」繡枝首先叫道:「你要去哪,去什麼鬼地方?」

    「利比亞的黎波里,那邊現在有點機會,」珮瑜道:「我準備去做點小生意。」她的語氣很輕鬆,類似於說要到隔壁某個城市販點小商品一樣。

    「那邊在打仗,前幾天還有新聞說有暴動,」繡枝說:「你是不是以為打仗就是打折,也想去湊湊熱鬧?」

    「我還有那麼多錢沒還,」珮瑜輕描淡寫地說:「包括你們倆的錢,我答應過你們的,一定會讓你們一生衣食無憂。」

    「我不等錢用,」我抱著寶寶過來說道:「珮瑜,你就呆在這裡吧,別折騰了。」

    繡枝接上去說道:「是的,嬰寧現在能賺錢了,我也不等錢用,過些日子我也會去上班的,我們不等你的錢開飯。」

    「可我想去。」珮瑜回答道:「俗話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幾年我過的太平靜太安樂了,好像失去了很多能力,我想看看自己到底還沒有接受挫折與苦難的能力。」

    「那個老男人給你的挫折還不夠嗎?」繡枝譏諷道:「他還沒有給夠你苦難?」

    「沒有。」珮瑜把煙一掐,淡然回答:「就這點小傷害,遠遠不能讓我倒下。」

    「所以說,」繡枝咬牙切齒地恨道:「你就和那些男人一樣,天生無情,你是屬於沒有人心的那種類型,因為沒有什麼人什麼事能夠摧毀你。」

    「珮瑜一定會把這個當成讚美的,」我想了想,說:「算了繡枝,你就讓珮瑜去吧,看得出來她很想去。」

    珮瑜在第二天就飛向了的黎波里。一個我們從來都不知道面紗後究竟是什麼樣的鐵幕的沙漠國家,我支持珮瑜出走並不是支持她去賺錢,我也知道珮瑜去那裡並不僅僅是為了賺錢。對於很多女人來說,做一個住在花園洋房裡的太太,是她們畢生的夢想,可是對於珮瑜來說,那就是格格不入,她天生不是一隻能在雕花鳥籠裡鳴叫的金絲雀,她是鷹,如若把她也關了進去,那麼,就是辜負了她的目光,她的翅膀,她的野性,還有,她那永恆而傲岸的孤獨。

    孤獨是一種高貴的品質。金絲雀是不配有孤獨的,金絲雀只有膚淺輕佻的寂寞。

    珮瑜走後,繡枝茫然若失,對我說,你可不能走,你得陪著我,否則我真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這些日子嬰寧天天在外面上課,晚上回到她那裡已經精疲力竭,只剩下一具渴睡的身體。

    我啞然,心想自己能去哪兒呢,還不是得留在這裡,留下來和繡枝,還有寶寶相依為命。

    白天和黃昏我盡量多抽時間去陪繡枝,多多照顧寶寶,寶寶一天天大了,和我很親,有一天他午睡醒來,瞪大眼睛專心注視著我,那眼神在那一瞬間,完全不似屬於嬰兒的,我俯下臉吻了吻他花瓣一樣的嫩唇,問:「你這小東西,為什麼會這麼含情脈脈地看著我?」

    晚上回到家,依然被寶寶的眼神擾的心亂,心想遺傳可真是一件神秘的事,實在是說不清道不明。

    正在胡思亂想之間,門鈴響了,我家已經好久沒有客人上門了,打開門,只見一個陌生男人站在門口,我便遲疑著問:「你是……?」

    我不認識他,正想著是否是找錯門的,他卻也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我。門廊裡的燈照耀著他的眸子,那眸子是繡枝最為激賞的深琥珀色,閃爍著一層灼熱而璀璨的光。

    小時候聽家裡大人說過,古時有一種東西,叫做「魅」,魅可以附在人身上,而原來那人的魂魄呢,就立刻被逐出去了。

    現在,我就有這樣的感覺,有一個東西忽然間就附了進來,而我原來的魂魄就已被驅逐了,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

    我認識他。我聽見半空的那個魂魄在說:我肯定認識他。我認識他很久了。

    他忽然伸手過來在我臉頰上撫摸著,態度自然而親密,他那柔軟的拇指,緩緩地在我鼻翼邊的肌膚上流動著。

    這個男人,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陌生到今生今世現在才初次覿面相見,就像第一次親眼看日出,看瀑布,看流霞,之前窮盡你的畢生想像,你也想像不出真景真色原是如此的壯美奇幻;說熟悉,那種熟悉真是熟到了骨髓裡,像血液一樣汩汩地流淌在血管中,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他出現在我的視野之內,我就一定能感覺到連空氣都頓時改變了質地,稠度,與份量。

    如果說那種陌生感是一個宋朝哥窯瓷碗,那麼,那份熟悉就是上面的冰裂紋。沒有冰裂的小碗也很美,只是,沒有那麼的空靈,那麼的神異,那麼的動人心魄。

    於是,兩者結合,就成了稀世之奇珍,不枉我苦苦等待了九年,等待了一生。

    「你長大了。」他說。這是我無數次在夢裡出現過的聲音,如今,就低吟在我耳邊。

    從前,我曾經無數次想像過我見到他時會怎麼樣,會流淚,會泣不成聲,會上去擁抱他,親吻他,甚至,我會迫不及待地馬上把衣服全都脫了,讓他看看我成長後的身體——屬於他一個人的身體。無論我和多少男人有過肌膚之親,但是,我的身體永遠只屬於他一個人。

    但是現在,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把他讓進了室內,人間別久不成悲,沒有眼淚,沒有擁吻,更沒有什麼風光旖旎的情事。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你好像比從前又長高了一點。」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先打量著我,如此驚歎道。

    是的,我在20多的時候還長了個子,比我當時長高了有4,5公分。按理說大部分人發育停止後長個的概率是很少的,可是古書上也有記載,童妻會在發育停止後再次長高。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童妻「,反正,在和他的那一次之前,我還是個孩子,懵懂的,稚嫩的,毛糙的小黃毛丫頭。

    「你還記得我以前有多高?」

    「記得,」他說,然後他靠近了我一些,他身上的味道,依然是熟悉而讓人傷慟的誘人:「你讓我魂牽夢縈。」

    「九哥……」宋二小姐說,他們家裡所有人都叫他九哥,我也覺得,沒有一個稱呼比「九哥」更適合他了。

    九哥。九歌。我所熟悉的《九歌湘夫人》裡有一句「沅有茞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東風裊裊,沅茞澧蘭次第芬芳,只是,為什麼他到現在才回來召喚我?

    「……為什麼不早點來,我一直都在等你。」但我知道他一定會來的,九年前的分別,猶如就在昨夜。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對不起。」他說了這最普通最尋常的三個字:對不起。很奇怪,這句「對不起」和我平生聽到的所有的「對不起」都不同,我知道,他所說的「對不起」的背後,一定不是相負,而是無奈,深深的無奈。

    九哥說,遇見你的那一年,我27歲,我們家一直都有一個魔咒,和我同輩的每一個男子,都活不到30歲,最小的7歲,最大26歲,統統都死於相同的家族遺傳的疾病。那年,我已經是我們家破了紀錄的活得最長的男丁了,醫生之前已經給我開過一次病危通知書,我家裡人用了當時最好的藥,最好的醫生,最好的醫療設備,使得我苟延殘喘,從死神那裡暫時生還。

    那時候我住在雲上小築的某套別墅裡,我媽媽就在那裡生的我,在那裡坐的月子。我住在那裡,是想回到我的起點,我的起點就是我的終點,那時候我感覺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不過是在捱日子而已。

    有一天黃昏,我在窗前喝牛奶,忽然看見有個女孩從我窗前跑過,穿著小背心,運動長褲,潔白的跑鞋,她跑起來像一頭美麗的羚羊,從我眼前飛奔而過,像什麼呢,我形容不出來,一直到現在都形容不出來,只覺得很感動,同時也很悲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不過是一條卑微的芻狗,我生或死,存或滅,有或無,都是微不足道的,每天,太陽照常升起,美麗的女孩照常跑步。

    我也看過紅樓夢,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這樣的話我從來都不敢問不敢想,我只知道,我肯定是家族裡被早早埋葬的一個。

    可那個女孩呢,她幾乎天天都在那個時候,穿著相同的衣服,從我窗前跑過,有一天,天下起了微雨,我在窗前等候,我想今天那女孩怎麼還沒過來,過了一會,她來了,跑到一半感覺到了雨滴,她突然就停了下來,然後,半蹲著,把鞋脫了下來。

    我看到了她的赤腳,她的腳非常嬌嫩好看,她把鞋脫了,抱在懷裡,繼續向前跑去。我想,這個女孩很愛惜她的鞋,她是不想讓她那一塵不染的鞋被弄髒了,她想著明天,後天,以後的以後還要穿這雙心愛的鞋。

    她有明天。她有未來。她有大把大把的明天與未來,而我,卻什麼都沒有。

    我覺得自己愛上了那個女孩。我很怕某一天黃昏,她不來這裡跑步了,那麼,我該去哪裡找她?我更怕有一天早上我再也醒不過來了,那麼,我居然都沒有擁抱過她,和她說過話,我豈不是深深的遺憾?

    我二姐常常說,我是一條金魚,因為金魚是活在魚缸裡的,金魚再漂亮,人也不能去擁抱它。她說我是金魚,拒絕別人的擁抱,也拒絕別人的靠近,可是那時候,我是那麼深深地,深深地,想要去擁抱窗外的那個女孩,我甚至很自私地想,我想要擁有她,像一個男人擁有女人一樣的,擁有她。

    只擁有一次。

    像我這樣的人,從小就知道,承受各種各樣的苦難才是我的命運,我只是有錢,其他一切都很貧瘠。我知道那個女孩,只能是餵養一下我的眼睛的,我沒有資格讓她餵養我的心,我沒有資格和她相識,戀愛,但是我真的很想擁有她一次,擁有了她,就是擁有了這個世界最美好的那一部分。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因為這個女孩就是你。但是你不知道我在讓人把你帶上車之前的事,那時候我已經吃了藥,嗯,不是什麼春藥壯陽藥。我只能告訴你,如果我不吃藥的話,我根本就沒辦法站起來,我只能像株植物一樣地被種在床上,然後,讓生命慢慢地耗盡。

    見到你的那天,是星期三,那時候我的身體狀況已經非常糟了,我心裡有一個預感,我活不過這個週末。於是,我吃了藥,那些昂貴的藥物能令我在短時期內活力無窮,神清氣爽,但我也很明白,吃這種東西只是在加速我的死亡。

    死神一直就在我的不遠處,不離不棄。那晚在月光下,我對你說了再見,其實,我是在對這個世界說再見。再見,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再見,我第一次用心愛過的女孩,再見,永遠都不會再有的那麼皎潔而憂傷的月光。

    我可以死了,我終於可以去死了,死神是我永遠的情人,她在召喚我。我來了,因為,我已然我心無憾。

    和你分手之後,回到家,剛上樓梯沒幾步,我就猛地從樓梯上滾了下來,失去了知覺。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直升機上,滿目都是模糊的影子,我聽見二姐在說,你一定要撐下去,你一定要撐到飛機降落,我們現在送你去瑞士,那裡有最好的醫生,最好的醫院。

    我略微睜開了眼,我想對她說,讓我死吧,我活的太痛苦了,你們沒一個人能瞭解我的痛苦。

    除了二姐之外,我其他的幾個姐妹也都在機上,她們都含淚叫我,九哥九哥,你一定要撐到飛機降落。

    這時候,我那8歲的小妹妹突然從人群裡鑽了出來,也嚷著九哥你不要死,你一定不要死,你死了他們會把我趕出去的,我沒有地方可去。小妹是我父親的私生女,我們家向來重男輕女,父親死後,家裡人都不認她,是我把她帶回家,我是唯一一個對她好的人。我想他們怎麼會讓那麼小的孩子都上了飛機,還是這個小可憐兒自己偷偷溜上來的?我想告訴她,九哥沒有不管你,九哥前兩天就簽了一份遺囑,裡面有一條是,如果我去世之後,我有一個基金是為她而設的,我也有一個基金是為你而設的,只要我一死就立即開始啟動,我不能給你們什麼,但是,我至少可以保障你們一生衣食無憂。

    小妹過來趴在我的腳邊,戀戀不捨,像一條小狗,她甚至都不敢哭,怕那些姐姐們罵她,我用眼神讓二姐把她抱起來,要好好對待她。我想我要操心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天生就不能容忍別人欺侮弱小。

    我想死,可是死,又是多麼多麼的艱難。

    從那天起,我就在瑞士治療了兩年。兩年裡,我就住在醫院,連一步都沒有出去過,我能撿回一條命,是一個奇跡。所有的醫生都說,你還能活著,這是一個醫學上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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