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碎 迷失的繁複流年 任平生(六)
    三年後。

    暮春的光捎帶了明媚的溫度,散在世間。是長了腳的毛茸茸的光線,猝不及防地,就爬滿了光陰的眉梢眼角。

    天空中,是一片澄淨的瓦藍。漾在這樣的天光下,竟是蕩滌出無數色彩繽紛的顏色,煞是好看。幾朵幽幽的白雲正飄蕩其上,帶著淡薄的姿態,彷彿無憂無慮。

    午後時分。所有的一切都是愜意而恬靜的。柔軟的風浮在身上,像是暈開的漣漪,一點點的,被發射出了瀲灩的波光。

    裴澤塵坐在庭院的籐椅上看書。明晃晃的光線透過初生的葉子間的罅隙落下來,墜在他手中的書頁上,形成一片斑駁的光影。

    他的身上,正穿著一件新式的長褂。簇新的模樣,將他本就英俊的臉,襯得更加出彩。

    空氣中,無來由的是一陣甜香。那是植物的氣息的,新鮮的,彷彿能夠掐出水來。

    眼前,一隻蝴蝶蹁躚地飛過了,踱著美麗的舞步。亮麗的顏色,像是一襲遙遠而絢爛的夢。

    他抬眼望了那色彩斑斕的蝴蝶,搖了搖頭,繼續垂下眼簾看起書來。

    正在這時,卻見一個皮球從頭頂直直地落下了。砸在他的書上,讓他整個人都是一個趔趄。

    「爸爸,把球給我們扔來!」一個稚嫩的童聲適時地響起,裴澤塵回頭望了,卻見自己的兒子站在草坪上對自己揮手。而身旁的女兒,也是一臉笑意地望著他。

    「你們兩個小東西!」他輕輕地嗔了一句,可是眼中卻是暈起一陣通明的溫柔的。

    有風習習地吹來,浮過他的面龐。那上面,只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溫婉。

    他撿了球,正要往回扔,一個下人打扮的中年女人卻當先迎了上來。

    「副總司令,我來吧!」那女人說了句,然後從裴澤塵的手中接過球。

    裴澤塵微蹙了眉頭,埋怨道:「王媽,不是說好以後叫我老爺的,怎麼還是這樣稱呼?」

    王媽怔了怔,一張老臉上暈出不自然的神采。

    「可是,少爺並不老……突然改了口,還真有些不習慣!」她說了句,然後恭敬地退下了。

    裴澤塵看著王媽的背影,臉上儘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是啊,他倒是從原本的濟軍大帥變作了如今軍政府的副總司令。可是,最重要的,便是從原本的少爺變作了當今的老爺。這稱呼的轉變,似乎快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心中不由得騰起一絲幸福的感動。在這個明媚的午後,彷彿所有的事物都被暈染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耳畔,是風吹樹葉發出的窸窣聲響。浮動著的光斑,在那不遠處的水塘中,竟像是望不到邊的碎金子,散漫了一地無垠的春。

    這真是個亮麗的季節的。

    萬物復甦,生機盎然,一片欣欣向榮的模樣。

    正想著,身後卻突傳出一個溫柔的聲音。裴澤塵回頭望了,卻見杜若端了新鮮的水果過來。看見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笑。

    「瞧你,也不知道休息!」她說了一句,然後捏起切成小塊的蘋果餵給他。他笑著吃下了,一張臉是比那陽光還要明媚的表情。

    「這書寫得太棒,一時入迷,便鑽進去了!」他解釋著說,然後伸手攬了杜若的腰身,將她帶入懷中。

    「別,孩子們還看著呢!」她急急地道,然後從她懷中站起身來。臉上,頓時騰出一片緋紅,是比那天邊的紅霞還要嬌艷的顏色。

    裴澤塵笑了笑,望了不遠處正兀自玩樂的孩子,也沒說什麼,只是重新攥了杜若的手。

    「真是沒個正經!」杜若嗤笑了一句,然後又拿了一塊水果,塞在裴澤塵口中。「讓你胡鬧!」她說,可那眼中,卻是閃爍著幸福的波光的。

    裴澤塵吃下了那水果,慢慢地在口中嚼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什麼。

    「小東西,你的膽子可是愈發的大了!竟然說我胡鬧……」他說著,然後癟了癟嘴。「那我今天,便讓你看看什麼叫做胡鬧吧!」他不懷好意地一笑,便去抓她的癢癢。

    她笑著躲開了,但被他重新地擒住。一時間,綿延的笑鬧聲就充斥在了這個偌大的別墅,然後隨著那風,似乎飄到了很遠很遠。

    正玩鬧間,身旁卻不知何時探出了兩個小小的腦袋,望著正鬧在一起的裴澤塵與杜若,皆是一臉好奇。

    「爸爸媽媽,我們要吃水果!」那男孩打扮的小孩兒說了句,然後指了石桌上放置著的果盤。

    杜若與裴澤塵皆是一驚,然後趕忙停下玩鬧,略略整理了儀容。

    本是照看孩子的王媽,不知什麼時候走掉了。一時間偌大的草坪上,便只剩了他們幸福的一家人。

    杜若望著兩個幼小的孩子,滿臉寵溺的表情。然後回瞪了身旁的裴澤塵,一張臉卻是快要滴下血來的紅。

    裴澤塵呵呵地笑了,然後不由分說地拿了果盤,遞給眼前的兩個孩子。兩個孩子見有水果吃了,皆是一臉的歡呼雀躍。

    好容易吃完水果,兩個孩子又由下人陪了,在院中的草坪上玩鬧。杜若收了盤子正待要走,裴澤塵卻在這時從身後擁住了她。

    「杜若,這一世,有你真好……」他溫軟而細微的話語,聽在耳中,竟像是一隻小蟲似的,在她的心間劃過一絲起酥的癢。她的臉立馬地紅了。

    脖頸處,是他濕膩的呼吸吹拂出的溫熱。綿綿纏纏的,就像是心間盤根錯節的愛情,是再也揮之不去的痕跡。她知道,她這一世,便完了……

    不遠處。那水塘裡新出生的青萍正幽幽地浮動在水面上。晃起的重疊的影,只是碎成了愛情的模樣。就像是她曾經住在眼中的漂泊,終是在遇到他時的那一刻,開出了名為相戀的花。

    他們,是深深地愛了。

    她的嘴角彎出一個柔和的笑,在這個春季,是閃亮而奪目的光彩。

    遠處,一陣幽幽的腳步聲,卻在這時由遠及近地傳來。杜若忙掙脫了裴澤塵的懷抱,在一旁兀自佇立了。

    回眸中,卻見鄭永望著他們,眼中藏著曖昧不明的笑意。不覺得,那臉上竟又是一陣發燒似的燙。

    「副總司令。」鄭永喚了一句,對著裴澤塵,算是打過招呼。

    裴澤塵似乎對於鄭永的突然造訪有些不悅,方想說什麼,鄭永卻在這時附在他的耳邊,說出一番話來。

    杜若以為是什麼要緊的事情,方想轉身走了,身後的裴澤塵卻突然喊住了她。

    「杜若,你來!」他說了句,看著她的眼竟是莫名的表情。

    鄭永看了眼前的二人,識趣地退下了。轉身的時候帶起的風塵,卻像是蜿蜒著的常春籐,是攜了希望的模樣。

    草坪上,嫩綠的小草長得正歡。一陣風吹過,便見一浪浪的波濤翻湧,縈繞不休。在那之上,一對兒女正玩得正歡。或跳躍或奔跑,都是屬於那個年紀特有的快樂。

    裴澤塵走到杜若身旁牽起她的手,細細地望了她的眉眼,蹙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杜若,詠竹回來了!」他說,然後拉了她的手向著閣樓走去。

    杜若聽裴澤塵這般說了,臉上突地掠過驚詫的表情。

    「你是說詠竹從國外回來了?!」她大驚,然後綻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笑來。

    原以為,裴詠竹再也不會回來了。宋培雲死後,心灰意冷的裴詠竹便藉著留學的借口去了國外,這一走,便是三年。前些日子,裴詠竹突然寄信回來,說自己在國外結了婚。杜若以為她不再回來的情緒,便隨著她的信而愈發地長了。

    她的心中騰出一絲小小的激動,然後任由裴澤塵拉了,向前廳行去。

    大廳中。

    裴詠竹正站在門首朝外張望著,看到裴澤塵拉了杜若進來,激動地過去與杜若擁抱了。

    「嫂子……」她的聲音中平生出一陣哽咽,讓杜若的心,也隨之一顫。

    「好了,回來便好。」她幽幽地說,然後卻更緊地擁抱了裴詠竹。而裴詠竹的身後,卻在這時站出一個人來。

    「副總司令,夫人。」那人淡淡地開口,算是打過招呼。「鄙人姓宋,是詠竹的先生。」

    一陣熟悉的聲音。

    杜若的身子,竟在聽到這樣顯然易見的話語時,不住地顫抖。她回過頭去,正望進那人深邃的眼底。

    空氣中,好像有什麼未知的東西在這一刻,慢慢地融化了。

    她望著那人的臉,兩行清淚竟是不由自主地落下來。

    「培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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