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一個星期以後,劉老四如期而至。這是一個陰雨天,初春的雨下得總是那麼有耐心……,劉老四穿著灰黑色雨衣,挑著一個糞擔子,糞擔子上面還有一床被子,被子是用一個塑料薄膜裹起來的。劉老四做好了在小鬼巷177號過夜的打算。這在旁人看來,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可對他劉老四而言,卻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這標誌著他的工作已經進入到了實質性的階段。
劉老四首先到其他院子裡後面的茅坑視察了一下,其實他這次來是多餘的,各個院子裡面的茅坑裡面的糞水離缸口還遠著呢?天上下著毛毛細雨,雖然一時半會淋不濕衣服,可是不經意之間身上就全濕透了。劉老四在這時候出現在小鬼巷,院子裡面的人,尤其是177號院子裡面的三家人,真可謂是感動不已,下著雨還惦記著咱們院子裡面的這檔子事情,真是難得,今天晚上就不要回去了。小鬼巷裡面的人哪裡能曉得劉老四心裡面的打得是什麼算盤呢?他所惦記的可不是各家的茅坑,他今天來原就沒有打算回去,瞧,被子都帶來了。
劉老四將前幾天收拾好的那間屋子,重新收拾了一下,從西院牆邊那堆磚石之中搬來了一些稍微整齊的磚塊,碼成兩堵牆,高度和長板凳差不多高,又從旁邊那間堆放雜物的屋子裡面搬來了一塊舊門板,放在兩面磚牆上面,然後到隔壁那戶人家借了一個水桶,要了一塊抹布,這戶人家姓郝,四十歲左右吧,夫妻兩個都很客氣,男人給劉老四找了一張半舊不新的草蓆,女主人還翻出一床就舊被褥,郝家看劉老四來住,自然很高興,後院就他們一家,既孤單又冷清。現在有人來做伴,正中下懷。
雨淅淅瀝瀝,一直在下著,第二天早晨天不亮,住在東廂房裡面的董家就傳來了吵吵嚷嚷的聲音,原來是他家的屋頂漏雨,水從天花板上面往下漏,半夜裡面就開始漏了,雖然是小漏,但東漏西漏處處漏,所有能接水的盆盆罐罐都用上了。劉老四聽到聲音,從床上爬起來,來到大廳,問董家是怎麼回事,其實,這是明知故問,這裡面有一些東西被劉老四隱去了,屋子好端端的怎麼會漏呢?早不漏,晚不漏,為什麼偏偏在夜裡面漏?
董家人也感到奇怪,白天下了一天,都沒有漏。劉老四自告奮勇,讓董家借來了一把梯子。董家人正準備請人來搞,劉老四送上門來了,好啊!不但省了一跑,還省了工錢。老董從176號院子裡借來了一把木梯。
劉老四像猴子一樣非常麻利的竄到房頂上面去了,誰能相信,一個近六十的人竟有如此的身手,老董當時是吃了一驚的。因為,他剛開始就很懷疑劉老四的能力。這個老董哪裡知道老四的底細啊,他這副身板可是在長期的地下工作的實踐中摸爬滾打出來的,你想啊,被劉老四瞄上的墳墓能是一般的墳墓嗎?那一定是大墓、深墓。進出墓穴靠的僅僅是一個僅供一人上下的盜洞,劉老四能進出自如,靠的就是幾十年煉就出來的看家本事,上房揭瓦,那還不是小菜一碟。
老董在下面仰頭往上看,劉老四在屋頂上面輾轉騰挪,終於找到漏雨的地方了,劉老四將瓦理一理,順一順,還扔下了十幾塊破瓦片,然後又從梯子上面下來,搬著梯子到後院那間廢棄不用的房子上面拿了十幾塊瓦,他把瓦交給老董,自己把梯子扛到東廂房的屋簷下,接過老董手上的瓦,蹭地上去了。
屋頂是收拾好了,可是天花板上面還有水呢?沒等劉老四提議,老董就提出:「天花板上面的積水一定得搞乾淨了,不然要滴到啥時候啊!」好啊!那就再到天花板上面去看一看,劉老四還提出了一個重要的理由和一個關鍵的問題:這個重要的理由是「水如果不馬上弄乾,天花板以後會霉爛。」這個關鍵的問題是「就是不知道從哪裡上去?」劉老四忙了這麼長時間,這才是他的中心議題。
老董道:「我家屋子裡面有一個入口,你跟我來。」
劉老四扛著梯子,跟著老董走進房間,洞口就在東廂房的西北角。
劉老四將梯子放穩了,讓老董找了幾塊布。並讓老董扶著梯子。
天花板進出口上面的蓋子還挺沉的,上面一定是壓了什麼東西。劉老四費了就牛二虎之力,終於將蓋子移到旁邊去了。他把腦袋伸了進去,上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老董拿來一個手電筒,遞給劉老四,劉老四打開手電筒,天花板上面有兩個籐箱,還有幾個紙盒。
劉老四心中暗喜,籐箱、紙盒裡面一定有東西,他爬了上去,先裝模作樣的用布擦天花板,擦了一小會,他又吩咐老董再去找一些布來,水太多。
就在老董去找破布的空擋裡,劉老四迅速的挪過去,將東北角上的兩個籐箱上面的那個籐箱打開,箱子沒有上鎖,箱子裡面有一個木盒子,木盒子有六十公分長,四十公分寬,三十公分厚,木盒子的表面是黑漆,蓋子上面有三朵連株牡丹花,是用銀線鑲嵌而成,劉老四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種感覺已經好多年都沒有了,過去他只有在棺槨裡面才能找到過這種感覺,沒有想到,二十幾年後的今天,他竟然在小鬼巷177號的東廂房的天花板上面重新找到了這種感覺。他的心臟開始激烈跳動,他的手開始顫抖。木箱子上面也沒有上鎖。
劉老四打開木箱,裡面有一些布,不是一般的布,都是一些綢緞一類的布料,拿起布料,在拿布料的時候,劉老四的心就已經涼了半截,因為他感覺到木箱裡面好像沒有東西,果然不出所料,把布料全部拿出來以後,木箱裡面空空如也,再仔細一看,木箱的底壞了,只有一條邊和箱體連著。劉老四知道,這個箱子曾經有過非同尋常的經歷,總之,他一定裝過非同凡響的東西,能把這麼結實的箱底洞穿,絕不是一般的俗物;劉老四滿懷希望的打開第二個籐箱,第二個籐箱上了鎖。劉老四的精氣神又上來了,鎖已經�袘k不堪,劉老四想用手將鎖擰開。向上一用力。籐箱開了,不過,不是箱蓋開了,而是箱底掉了,從箱子裡面掉出一些布來,和第一個箱子裡面的布一樣。
「老劉師傅,布找來了。」
劉老四不得已來到洞口。爬下梯子,接過破布,又爬了上去。
遺憾的是,劉老四在籐箱旁邊的五個紙箱裡面也沒有發現他要尋覓的東西。紙箱裡面除了一些繩子就是一些報紙,這些報紙已經發黃,看樣子有些年頭了。不過,劉老四還是從這些箱子裡面聞到了屍體、棺槨和墳墓的混合氣味,他進一步肯定了孫家奶奶的說法和判斷,這個姓孟的確實是發了一筆橫財,而且是一大筆橫財,這三間房子是後蓋的,這些箱子就是用來裝那些寶貝的,只是後來覺得不妥,所以又換了地方,將東西移至別處。天花板上面已經不適宜再放東西,前面的一場大火已經提醒了屋子的主人,而且按照常理。東西不宜放在高處,那麼放在哪裡合適呢?放在地下,放在別人最不容易想到的地方,那麼,別人最不容易想到的地方是哪裡呢?劉老四在下天花板之前沒有忘記往懷裡揣了十幾張報紙。
劉老四藉著幫老董清掃積水的機會,將老董家的地板全面檢查了一番。他讓老東到後院的郝家去借拖把,在這個空檔裡面,劉老四迅速的將地板由北到南一塊塊地敲了敲,連床肚底下都沒有放過,從地板發出的聲音來看,聲音發沉,由此看來,地板下面的空間應該有限,而且,如果有東西,孟太太那一關也很難過去,姓孟的死了以後他第一個要找的地方就是地板下面。
劉老四幫助老董將地板上的積水拖乾淨之後,被老董強留下吃了一碗稀飯,兩根油條。
姓孟的會把東西埋在哪裡呢?劉老四這一頓早飯吃得是心不在焉。他又把注意力投到了後院那一堆殘磚破瓦上面。中午回到他那間臨時住處以後,劉老四從懷裡掏出那十幾張報紙,這些報紙都是一九二八年八月份的北平日報,看到這些報紙,劉老四更加確定了姓孟的身份和來歷。孫家奶奶所說不虛。
所以,下午半天的時間,他在那堆殘磚破瓦上面做足了文章,小鬼巷後院的茅坑原來是幾小片破蓆子擋著的,如果人蹲在茅坑上面,那就是新娘子掀蓋頭——露的就是一張臉;如果是站著入廁,那就是小毛賊端詳攝像頭——丟人現眼。不過,這倒給劉老四提供了為人民服務的借口。他決定將那一堆殘磚破瓦來了個乾坤大挪移,將一些稍微整齊一點的磚頭挑出來,然後搬到茅坑的跟前,碼起一堵一人多高的磚牆。
晚上,177號所有房客回到院子的時候,個個是感激涕零,平時大家都想到了這個問題,也都遭遇過如廁的尷尬,但因為忙,或者是因為懶,而且,他們竟然沒有想到那一大堆轉頭也能派上這樣的用場。
劉老四忙到天快黑的時候,磚瓦堆已被翻了三分之一,茅坑的圍牆也砌了五分之一,我們都不知道,劉老四砌牆是假,翻磚瓦堆是真。
雨還在下著,不急不忙的,顯得非常有耐心,就像我們的劉老四一樣。小郝來喊劉老四到他家去喝酒,他老婆炒了兩個蔬菜,他自己上街買了一斤豬頭肉,就這樣,劉老四在夜幕降臨的時候被小郝拽到他家去了:「劉師傅,這也不是著急的事情,明天再干也不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