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彼岸天氣晴 第2卷 人世迢迢如歲月
    他慢慢地走到我的跟前。璀璨的光線裡,他的眸子是金色的,一種深邃流麗的深金色,像流動的寶石一般,閃爍著沉重高貴的質感。

    心心在我懷裡,習慣性地把手指放進嘴裡,睜大眼睛,疑惑地看著他,保姆英姐很乖覺走了過來,接過心心抱進了屋子裡。

    陽光如水。一切,彷彿正如我爸爸曾經在書裡寫過的那樣:「陽光如水,物物清潤靜正,只是,卻不知是夏天,亦不知是春天秋天,不知,今夕是何年。」

    不知,今夕是何年。只記得那天和他分手,我還是個情致青澀的小女人,一路狂奔一路哭泣,我想,離開他,以後,我將是日日夜夜憂患如新景物相忘;我將是永永遠遠地枯萎凋謝了。可是,事隔那麼多年,猶如是隔世重逢,我忽然從他那金色的眸子裡看到了我自己,現在的自己,依然是如花般絢爛盛麗。

    我喜歡自己是盛麗絢爛的。就像,我喜歡他現在,穿過重重疊疊的時間與空間,重新站在我面前,我依然感覺他宛若當年,依然美的令我窒息一般。

    曾經深愛過。所以我們,不想看到重逢後的對方,塵滿面,鬢如霜,明月夜,短松岡,唏噓感慨著「十年生死兩茫茫」。我們都願意對方是美貌佳人紅燈坐,而自己,是靜靜地映照在他窗前的一樹桃花。

    我請他進了客廳坐下。幾次都想叫他,「江南」,可是,嘴裡囁嚅著,卻總是喊不出聲來。

    他拿起手機,很快地寫了幾行字,對我說:「昨天,姐姐告訴我,你在這裡,我就想,我想來看看你。其實,一直一直都想來看你的,不過那時候,卻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

    他的意思是,從前聽說我已經結婚了,而他自己,也是有婚姻的,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來看我,因為縱然看了,也是徒亂人意。

    「去年,晶晶和我離婚了。她說我是一個乏味沉悶的男人,一點意思都沒有。」

    我看了微笑。乏味沉悶,她居然如此的形容他。

    「老宋呢?」我問。那麼多年沒見了,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卻先提及老宋,可是,時光滔滔的如同一條河流橫亙在我和他之間,在那麼遼闊巨大的時空裡,我和他說什麼呢?似乎,也唯有先輕描淡寫地問一句「老宋呢?」

    「老宋現在在南方,因為有哮喘,這裡的氣候不適合他,陪他在南方住了一段時間,我也是剛回來不久。」

    「哦。」正說著,忽然見心心抱著一個娃娃走過來,伏在我的膝蓋上,眼珠卻灼灼地盯了他一眼。

    「你女兒?」他問。

    「是的。」我回答道。心裡說,我還有一個女兒,我和你的女兒。

    英姐此時過來哄著心心說:「心心,我們去外面玩。」心心不答應,賴在我背後就是不肯走,也許是出於本能,她對江南很是注意。

    英姐就把心心攔腰一抱,說要帶她去外邊玩。平時心心肯定是蹦著走了,但現在她開始耍賴,撒嬌撒癡的不肯去,非要守著我。

    鬧騰了半天,只見他忽然把手機往我眼前一照,是禮貌,也是識趣,說道:「那我走了。」

    我說好。讓英姐看著心心,自己送他到門口。

    快到中午,屋外的光線更加稠厚與強烈,我跟在他身後,他行走時衣袂間有微風,讓後邊的我,情不自禁地感覺恍惚和悵然。

    到了門口,我對他說「再見」,他站住沉默了好久,忽然寫了一行字給我看:「我明天還能來看你嗎?」

    他說,我明天還能來看你嗎?就像過去他送我回家,總是說:我們明天見。那時候,我們就如同梁間的兩隻燕子,朝朝都相見。

    「好的。」我說:「你明天再來。」

    他把手機往口袋裡一放,走到我面前,突然就緊緊地抱住我。和從前一樣,他身上散發著清淡雅致的體味,若隱若現的一縷味道,幽幽的,像某種木本植物,很是獨特。

    這個懷抱,我對自己說:我好像已經暌隔了12年。

    一輛黑色的房車忽然停在我面前,車窗緩緩地搖下來一半,我看到小鄭的臉在對面出現了,他戴著深色墨鏡,但是我依然能感覺到墨鏡後的疑問,他也是眼光灼灼地看了江南一眼,和心心一模一樣,只是,卻比心心銳利百倍,他似乎是在問:「這個人是誰?」

    到了下午,心心去午睡了,我忽然收到了江南的一條短信,他說:「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乏味沉悶的男人,我的心底還有熱情,我的心裡,依然還有一座烈焰溶溶的火山。」

    小鄭原本是打算和江氏合作的,但是這幾天他卻對大家說,他要重新考慮一下。文潔若就問他:你是有病還是怎麼著,生意也不大,朝三暮四反覆無常的,在搞些什麼?

    我知道像他這麼聰明的人,一定是很快查清了很多他想知道的事情;可是,正因為他聰明冷靜,他又怎麼可以如此的公私不分呢。

    「江家不過是想和我們做生意。」因為這幾天江南常常來看我,小鄭心裡很是戒備,對我這麼說。

    「這不是鄭成瑜說的話,」我回答他:「你的判斷力呢,別告訴我這就是鄭成瑜的判斷力,如果是的話,逸朗白白讓你呆在他身邊11年,他白白信任了你11年。」

    小鄭沒有回答。後來我知道這些天來他也很心煩,中羽妒忌他獨掌大權,妒忌他上位快的人有的是,傳說他和我關係曖昧的傳聞也有的是,他從來都不讓我知道,因為我知道了就會煩心。但是他也不會和那些人做什麼爭辯。

    文潔若在一旁倒有點看不過去了。據說有次文家人在背後冷嘲熱諷,說小鄭是靠女人上位的,並且關係又如何如何的曖昧。文潔若聽了,把桌子一拍,說道:「人家一個未娶,一個未嫁,別說他們曖昧了,就算他們shang床,有你們鳥事情?」說到這裡她狠狠地噴出一口煙,冷笑道:「你們嘛,就是混不上和人家曖昧的苦。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都是一群什麼東西。」

    她一點都不喜歡她的娘家人。雖然她在為他們賣命工作,但是,她是從心底厭惡他們的。

    小鄭知道後送了她一匣上等的哈瓦那雪茄,也沒說什麼,只是徵詢意見一般地問:「文董,你是內行,看看這個算不算得上好東西?」

    文潔若抽出一支在鼻子下嗅了一下,然後啪的一聲自己點上煙,有一縷雪茄的甜香緩緩地在空氣裡氤氳成霧,半晌,她搖搖頭,淡淡地說了一句:「一般貨色。」

    小鄭笑道:「你真有品味。對你來說的一般貨,我抽起來已經是上品了。」

    文潔若對於小鄭說她有品味,聽了也是微笑,沒有答話。過了半晌,她忽然開口說道,她的那句話,想來,在她心裡,已經埋伏了很久了:「鄭成瑜,其實,你在關逸朗身邊那麼多年,一直都聽他使喚,可真有點屈才。」

    「沒有。」沒想到小鄭卻是如此斬釘截鐵地回復道,不是敷衍,更不是故意客套的謙遜,卻是真心實意的說道:「沒有關先生,就沒有現在的我。我這個人,有一點是很迂腐的,我只認一個主公,並且,一生一世,只認一個主公。」

    小鄭很是古典地以「主公」來稱呼關逸朗,因為他神情裡的鄭重其事,倒讓文潔若不敢開什麼玩笑,或者輕率地調侃他了,她忽然想到,或許,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關係,有些是她所不能懂得與瞭解的。

    「你真是一條忠心的狗。」儘管她用了「狗」這個形容字,但是,放在那樣的語言環境和氛圍裡,她和小鄭,卻都沒有認為這個字是貶義的。

    「是,」小鄭說道:「是關先生教會我,如果我忠誠於某個值得的人,或者忠誠於某種信念,那麼,我的忠誠就是有價值的。」

    「錯,」文潔若道:「如今的世界裡,忠誠大都是無價值的,最通俗的例子,假如一個女人忠誠於一個男人,而那個男人對她卻沒有相同程度的忠誠,甚至,隨時隨地都可以背叛她,那麼,她的忠誠還是有價值的嗎?」

    「所以,要找對自己的主公。」小鄭回答道:「我想,不管別人怎麼對我,我依然覺得自己的忠誠是非常有價值的。因為,假如你不對他人付出過忠誠,你怎麼可能相信別人會忠誠於你?你的世界於是充滿了懷疑與不信任,那樣的世界是毫無意義隨時都可以被擊碎的。是關先生教會我,我們每個人活著,就必須得相信一點什麼,相信了之後才可以獲得,而懷疑是不會有所獲得的。」

    文潔若沉吟半晌,手指輕輕地彈了彈煙灰,那些煙灰在潔白的煙灰缸裡,鬆軟地流瀉出來,變成了極碎極碎的粉末,「鄭成瑜,」文潔若沉默了一會叫道:「其實在你的身上,還是有關逸朗所不具備的東西的。」

    自從和江南見面之後,我就和弟弟商量,要告訴他妮妮的事情嗎,弟弟想了一會,緩緩地說道:「我想,還是應該告訴他和妮妮的,因為他們有權利知道誰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誰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血緣這個東西,很奇怪,也很微妙,是打著骨頭連著筋的。」

    我說不知道妮妮聽了之後會有什麼反應,她已經慢慢到了反叛的年齡了,現在,只要我要她往東,她就偏偏往西,事事喜歡作對犯彆扭。弟弟說:「每個孩子都會有這樣的階段的,沒有才奇怪,那些懂事的可怕,世故的可怕的孩子,才是不正常的。」

    我聽了稍微心裡稍微安慰了一點。弟弟和我找了一天,慢慢地告訴妮妮江南的事,妮妮聽完,坐了半晌,一會兒忽然皺著眉頭站起來,然後一聲不吭地走到書架那裡,趴在地上不知道在翻什麼。弟弟忍不住問她:「妮妮,你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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