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承歡 第1卷 Chapter 1
    入夜,微風混雜著梔子的香味迎面撲來,紀承歡靠在三樓雕花的欄杆上,俯身望著這座叫海城的小城。

    這裡有著熱鬧的市井氣,尚算潔淨與富足,只是空氣裡充斥著海水的鹹腥。

    承歡掐著指頭計算來海城的日子,已經半個多月了,自己基本上已經走遍了大半個城市,但是依舊沒有得到關於琥珀的零星消息。

    承歡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不過是比大海撈針的概率還要低的事情,可是,她的身體裡彷彿澎湃著一股激情,就是那麼篤定地要找到琥珀,找到關於自己那段已經遺失的時光。

    初夏的街頭,有一個蒼白面孔的少女,穿著灰色的襯衣,頭髮隨意挽起,她會拉著路人重複一句話,你是否見過一個少年,右耳側有一塊琥珀色的胎記。很多路人紛紛搖頭,然後剛剛還激昂的她就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眼裡的神色迅速暗淡下去。

    承歡走回到臥室,她在海城的一角租了一間單人間,已經上了年歲的老房子,有一股潮濕的霉味。狹小的空間,低矮的木質樓板,偶爾樓上的人走動,會抖落一些細微的灰塵。每天清早,都能聽到張三李四在議論家長裡短。

    承歡把自己放平在床上,仰起脖子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她在低矮的天花板上貼得滿滿的信。她知道,這些,就是她如今的全部。

    那個叫琥珀的少年寫給她的所有的信。每次信的末尾,他都會寫,想念你,小承。

    每每看到這裡,承歡的心就會撲通一聲,像是從高空跌下的物品。

    琥珀到底是誰?他承載了自己怎樣的過往?他與自己之間發生過一段怎樣的故事?他是否能幫助自己記憶起往昔的日子?

    承歡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想起三個月前,她在充斥著蘇打水的房間裡醒過來,看到的是滿眼的蒼白,以及醫生護士關切的眼神。

    承歡只覺得剎那間像是屏蔽了周圍的消息,只聽得到耳朵邊上如同潮水蔓延過來的聲音,她睜大眼睛,回憶過往發生的一切,突然覺得記憶像是斷裂了一樣。

    在醫院的一個月,父親偶爾喝得醉醺醺的來看她,每次承歡想要開口詢問自己到底為何發燒發得那麼厲害,父親總是不耐煩地打斷她。

    她時常駐足窗口,看著春天慢慢甦醒過來,看著外面鋪天蓋地撒下的陽光,伸手去抓,手中仍然是空空的。

    承歡坐在醫生的面前,撥弄著自己手上一串用紅繩線串起來的佛珠,紅繩線已經有些發白。醫生說,你會好的。

    承歡抬起頭,對醫生抿嘴微笑,然後說謝謝。

    出院那天,看著街道上車水馬龍,承歡突然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小聲地哭起來。

    沒有人知道她怎麼會失去記憶?沒有人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

    後來站起來的時候,陽光兜頭照下來,她安慰自己,從今天開始,她就是新生的嬰兒,沒有過往與歷史,乾淨異常。

    承歡回到了家,她在房間裡,唯一找到的就是一套編了號碼的信,整整108封。當她把108封信全部看完時,她決定去海城找尋那個琥珀的男子,他是唯一一個或許能幫她打開記憶的人。

    臨走前一晚,承歡去了樓上的那個天台,她站在上面,看著這個城市萬家燈火,不知道哪一盞燈是亮給自己的。

    風掠過耳邊的時候,承歡竭力想要回憶什麼,可頭痛得如同要裂開一樣。她的指甲嵌進了肉裡,然後頹喪地蹲了下來,把自己蜷縮起來,如同嬰兒在母親子宮內的最初姿態。

    承歡記得,自己拿了銀行卡,然後取了錢,留了紙條給父親,於是就買了火車票。

    十六個小時的火車,一路上掠過無數山川河流,有學生坐在她的對面,唧唧喳喳聊個不停。承歡想,此時的她不應該和他們一樣麼,是這樣天真爛漫的年紀。

    可現實呢?自己卻在經歷一場同齡人不會經歷的浩劫。當她義無反顧地踏上海城的火車時,她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再沒有回轉的餘地。

    承歡把頭轉向窗外,外面是大好的風光。她記得在信裡,琥珀說起過,等冬天來的時候,就去看望她,與她在雪地裡一起奔跑,堆一個像她的雪人。

    承歡默然地笑了,如今也只有靠書信裡的隻言片語,能夠安慰她,她彷彿是在黑暗中蹣跚前進的人,而那些信件,是一盞照明燈。

    一路顛簸,承歡到達海城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兩點,候車室裡的慘白燈光照得人晃眼,承歡隨意蜷縮在一個椅子上,沉沉睡了過去。

    半夜她被候車室喧鬧的人聲吵醒,承歡下意識地摸了摸錢包,只覺得空空如也。她看著週遭陌生的面孔,暗暗告訴自己,很多時候,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

    幸虧貼身還放了一張信用卡,應該能勉強維持一段日子的生計。

    遠處輪船漸行漸遠的鳴笛聲,把承歡的思緒拉了回來,她想到一句詩,總有離岸的船,總有歸家的人。她的嘴角浮現起一抹愴然的笑,到底在這之前發生過什麼呢?

    她抬手觸摸那些已經微微有些發黃的信,彷彿覺得自己走入一片沼澤,她想掙扎,卻是越掙扎陷落得越快。耳邊上似乎有無窮無盡的潮水湧過來,最後將她一併吞滅。

    很長一段時間,承歡的夢境裡都是一個男子模糊的背影。他穿白色襯衫,與她站在一米開外的地方,當承歡走近,試探性地喊,琥珀琥珀時,男子就如同火車兩邊迅速倒退的風景,消失在她的夢境裡。

    承歡摀住嘴巴,想喊想哭,可再也發不出聲音,自己彷彿是在一個巨大的密閉的容器裡,想逃,但是無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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