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 蹈火錄 七 火水雷2
    右手符紙飛出,一變二,二變四,四變八,一瞬間便將他自己圍在了當中。德羅星和毗沙黎兩人掌中噴出的火焰雖烈,卻像是撞上了一個透明的大罈子,只在外面打轉,怎麼也攻不進去。無心也知道這玉霄太素天轄咒不能持久,逆用此咒雖然擋得一時,自己的動作已經緩了一步,正待將左手的五雷破使出去,站在那裡一直一動不動的桑波底忽地睜開了眼睛,舌綻春雷,一聲暴喝,左手突然間長了數尺,一下抓住了無心的肩頭。

    這是天竺苦行瑜珈術。瑜珈術練到極處,週身都如軟泥,可以鑽入小壇之中,埋在地底數日不死。桑波底的瑜珈術功力極高,這一下出手已突如其來,無心只覺肩頭像是壓上了一塊極重的石頭,骨頭幾乎要被壓斷,痛得「哎喲」一聲叫了起來,一個踉蹌,跪倒在地,心道:「完了完了,我也大小看他了。」桑波底名列阿耆尼宗三尊者次席,本領還在婆摩羅耶之上,無心先聲奪人,只道已抓住了桑波底的破綻,哪知桑波底當真稱得上深不可測,反是自己上了圈套。

    桑波底一睜眼,德羅星和毗沙黎兩人重又摔倒在地。方纔他使出了口不言、目不視,但耳朵仍然能聽到。甲板上儘是濃霧,看也是白看,一橫心,冒險將無心誘進來。聽得果然有人欺近,立刻驅使德羅星和毗沙黎兩人擋了一招,再以瑜珈術出手,果然將無心擒住。他長吸一口氣,正待以火術將無心燒成焦炭,卻聽耳邊一聲巨響,前心又是一疼,似是有人用刀刺了進來。

    無心與他相距還有數尺,又是跪倒在地,而他身邊也沒有旁人,難道真有隱形之人攻過來?他已顧不得再燒死無心,一口氣運到胸前,卻覺手一鬆,無心脫出了他的掌握,一下退出了濃霧。

    那正是無心的厭勝術。無心被桑波底擒住,心知生死已在一線。幸好雙手還得空,他一把拔出腰間的摩睺羅迦劍,向胸前輕輕一劃。桑波底手搭在他的肩頭,已被無心以厭勝術將他的身體與自己化為一體,這一劍劃去,等如劃在桑波底身上。桑波底根本不懂這種厭勝邪術,若是無心刺入自己心臟,那桑波底當然也立即斃命,只是無心哪有這種玉石俱焚的氣概?這一劍劃得甚輕,連皮膚都不曾劃破,桑波底的瑜珈術又高明之極,根本傷不得他。倒是耳邊那一聲響讓桑波底嚇了一跳,讓無心趁機逃脫。

    桑波底按了按胸口,並不見有傷,他越來越怒,心道:「這唐人當真狡猾。」雖然無心功力還不如自己,但天竺雖然也有騙子,人卻大多忠厚,他還從沒遇到過這等滑不留手的人物,真真假假的法術一塊兒上,每一步看似無關緊要,其實卻緊密相連。再在濃霧中對抗,那自己沒有出手的機會,只有任由無心進攻,天知道他還會有什麼奇奇怪怪的法術用出來。到了此時,桑波底也已不敢托大,手一揮,一片火舌掃過,將甲板上的霧汽掃卻。

    海風不小,加上桑波底這一掃,甲板上立時清清朗朗。但他剛把霧汽掃空,卻覺胸口一悶,幾乎要摔倒在地,心道:「不好,我用力太過了。」他自恃神通廣大,但終究不是神聖,方才接連用出十二火神術,又強行驅使德羅星和毗沙黎,一時間真氣不繼,已無力再去追擊。他彎下腰,雙手從小腿裡側扳住腳跟,人忽地倒立過來,以頭頂支地,雙足向天,調勻呼吸。這是瑜珈術的一個法門,運氣一周天便可恢復體力。大敵當前,事不宜遲,若不能盡快恢復,那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無心生怕桑波底會追擊上來,腳尖連點,人如飄風般退到了座艙拐角處,莎琳娜正站在那裡。方才無心讓莎琳娜安心躲好,不要出來,但莎琳娜實在放心不下,見甲板上儘是濃霧,也不見無心蹤影,實在擔心無心會出個三長三短。她看不到無心的影子,生性一火銃反而打中了無心,所以將火銃對空放了一下。虧得這一聲響讓桑波底分了分心,無心才得以借厭勝術脫身。他心道:「到底還是自家老婆好。」他退到莎琳娜身邊,抹了把汗道:「莎姑娘。」雖然有些怪她不該出來,但若不是莎琳娜發了一銃,他也逃不出桑波底掌握。

    莎琳娜握著另一把火銃。此時霧汽已在散去,看得到桑波底的身影,她面上忽地一紅,道:「無心,他在做什麼?」

    無心扭頭一看,見桑波底正頭上腳下地倒立。他昔年避居密宗龍蓮寺,見寺中僧侶練功也有這種姿勢,知道桑波底真力不繼,現在攻擊,實在千載難逢的良機。他將手中的雷符揉在掌心,急道:「莎姑娘,你給他再來一下,我讓他吃個五雷轟頂。」

    莎琳娜猶豫了一下,低低道:「要殺他麼?無心,他們沒有為難我們……」

    無心心頭一凜,忖道:「莎姑娘跟我說過那個騎士風度,我要是不依不饒,非要她一銃把這老頭子斃了,只怕也要被她看不起。好吧,讓莎姑娘看看,我無心也是俠者本色!只是……」其實無心做夢也沒什麼行俠仗義的念頭,帶莎琳娜一同上船,一是不放心讓她孤身留在碼頭上,二來也是動這把火銃的念頭。只是他只答應恆伽將那顆波裡提毗珠奪回,委實不願殺人,可現在桑波底勢若瘋虎,他死裡逃生了一回,哪裡還有不傷人的念頭,保住自己和莎琳娜的性命就已是上上大吉,要裝俠者本色的派頭,他沒半分底氣。

    桑波底卻不知莎琳娜手中還有這等利器。他雖在煉氣,眼睛卻死死盯著無心,見他們低低說些什麼,雖然聽不懂,多半是商量如何對付自己。此時他胸口氣息已提起了五六成,猛一提氣,雙手鬆開了腳跟,忽地往甲板上一按,人又翻了過來。他的手掌剛觸到甲板,地面立起騰起兩道長長火舌,如活物般直衝向無心。無心大吃一驚,顧不得再用雷法,右手反手抽出背後長劍往身前劃了一道,喝道:「快打他!」只說得這一句便急急忙忙念道:「水府神,水之精。驅雷電,運雷聲……」這召水府咒頗為繁複,他只顧唸咒,已來不及多說了。

    眼看那兩道火舌便要迫到無心跟前,只聽「砰」一聲響,無心鼻子裡聞到一股硝磺之氣。他心頭一喜,卻見桑波底愕然站立,火舌不再迫過來,在他身前卻有一個小洞,裡面亮晶晶的有顆銀彈丸。

    沒打中!無心險些叫起來。一路上他有時也玩玩火銃,當然他是不捨得把銀丸打掉的,打的都是鉛彈,雖然準頭遠比不上莎琳娜,可一丈以內還是指哪打哪,例無虛發。莎琳娜的火銃術遠遠比他高明,在這點距離本沒有不中之理,卻只打了個空。他怔了怔,馬上回過神來,心道:「原來莎姑娘不願傷人。唉,這真是宋襄公之仁了。」

    桑波底此時心中亦是忐忑不安。火藥雖然早已傳入天竺,但桑波底並不曾見過火銃,只約略聽說,昔年蒙軍鐵騎踏破宇內,有一種火銃極是厲害,傷人立死,便是身披重甲也擋不住。與無心相鬥時聽得一聲巨響,他還不曾想到這兒去,待見莎琳娜手一揚,又是一聲巨響,身前的船甲板上卻出現了一個小洞,裡面是一顆亮閃閃的銀丸,他這才猛然省悟,心道:「是火銃!」

    先前在碼頭上桑波底雖然迫使莎琳娜隨自己前去,但想到自己一幫大男人欺負一個少女,桑波底自己也覺得丟臉,因此不惜拉下面子要無心轉達他的歉意。他惱恨無心騙了自己,對莎琳娜終究有不忍之心,方纔這火神術也是盡數向著無心去的。見莎琳娜放出火銃,但相距如此之近,卻只打在自己跟前,無疑是莎琳娜手下留情了。他心中更是遲疑,忖道:「這兩人到底想做什麼?」婆摩羅耶是無心殺的,那是羅娑婆那傳的話,與無心交談也是羅娑婆那傳譯。而羅娑婆那處心積慮對付自己,他的話當然不能信。桑波底人雖暴躁,終有數十年苦行之功,此時細想,便覺其中另有文章了。

    無心見莎琳娜沒打中桑波底,他不敢去責怪莎琳娜,見桑波底也沒有趁勢攻來,召水府咒也不念了,左手一攤,掌心的雷符無火自燃,正要用出五雷破,莎琳娜在邊上忽地一拉他的手臂,輕聲道:「等等,他好像有話要說,先不要動手。」

    無心如此乖覺,哪會不知的。只是他和莎琳娜不懂天竺話,桑波底又不懂華語,也不知該如何交流。他遲疑了一下,道:「莎姑娘,你知道他要做什麼?」

    莎琳娜輕輕咬了下嘴唇,哼了一聲,道:「你不是會打手勢麼?去跟他比劃一下好了。」

    無心哭笑不得,心知莎琳娜還在惱他在酒館與那個天竺女子搭訕。只是心一定,他也已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心道:「哎喲,難道恆伽姑娘是騙了我?」恆伽容貌絕世,軟語商量,無心先入為主,覺得這火天宗仗勢欺人,不是些好東西,現在看來,桑波底其實並非蠻不講理之人,此事恐怕另有內情。他也猶豫了一下,道:「好歹我都去跟他商量一下。莎姑娘,你快將火銃裝起來,萬一講不通,你可要來救我。」莎琳娜只有兩柄火銃,現在兩柄火銃都已放過,再裝彈丸火藥需要時間,自己去和桑波底東拉西扯,正好可以給莎琳娜爭取填裝火銃的時間。

    莎琳娜點了點頭,道:「好的。」她雖然不願殺人,可桑波底假如真要殺了無心,那也說不得,非把桑波底打死不可。

    無心有莎琳娜在後面撐腰,膽氣壯了三分。他整了整道袍,滿面堆笑地慢慢走上前去,雙手攤開,以示並無惡意,嘴裡道:「桑波底,無心,好朋友,好朋友。」桑波底雖然不懂華語,但這名字總聽得懂。反正羅娑婆那已借水遁而逃,桑波底只怕也在懷疑自己中了羅娑婆那的圈套,自己正好把一切都栽在羅娑婆那頭上好了。

    桑波底果然有這個疑心。見無心雙手攤開走過來,他定了定神,心道:「和這無心不要是個誤會吧,管他想幹什麼,先看看再說。」他先前用力太過,此時也正好調勻呼吸。

    無心走到桑波底跟前五六尺,見他也沒有動手的意思,心中更是鎮定。正想著該如何向桑波底解釋,忽然從那艘靠攏過來的船上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無心先生,多謝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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