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 踏海錄 三 千魚降.噬心蛇2
    簾子忽地挑起,有個人走了出來。一見這人,陳耛肚裡不由連連叫苦。此人身著黑袍,頭上頂著高冠,卻哪裡是淨海王,是個道士。這道士有四十來歲,恐怕那老國師也已克享天年,換成這新國師了。只是這道士一張臉白得怕人,一看便知脾氣比那老國師更壞。陳耛深施一禮,道:「道長可是國師爺……」

    他話未說完,那道士的手忽然向他一招。陳耛只覺當胸像有一個無形的巨錘重重擊來,喉頭一甜,「哇」一聲吐出一口血來,人已軟倒在地。

    變起突然,陳耛帶來的幾個水手全都驚呆了。桑九三將捧著的包裹往邊上一個水手手上一塞,搶到陳耛身邊,扶起他道:「耘公!耘公!」可陳耛已暈了過去。

    淨海王除了架子大一點,喜歡多嘴一點,別的也沒什麼不好。海船過單馬錫,有這麼個補給的地方,可以安全得多。而有海船經過,帶來鐵器絲綢陶瓷,對單馬錫也是有利無弊,本是兩全其美之事。淨海王國師此舉,難道是想要吞沒蓬萊號一船貨物麼?這樣一來不啻殺雞取卵。而單馬錫並不是擁兵百萬的大國,一旦惹了公憤,過往水手聯合起來,足以將這小小的單馬錫都滅了。這變故豈但陳耛想不到,這條海路跑了有五六次的桑九三也同樣沒想到。他又驚又怒,抬起頭來喝道:「你要做什麼?」

    剛一抬頭,卻見那道士也是一臉失望。掃了他們幾個水手一眼,忽然道:「老實說吧,是你們中哪一個破了我的千魚降?」

    「千魚降」這名字桑九三聞所未聞。他罵道:「誰打破你那『鰹魚醬』了。縱然有什麼禮數不到的地方,你們也不該對耘公下這等毒手。還有王法沒有?」

    為了對付海賊,船上都帶著刀劍。不過這回是為了來拜謁淨海王,身邊自然不帶寸鐵。桑九三薑桂之性,與海賊短兵相接也不止一次,哪裡會怕。說得火起,一躍而起,揮拳向那道士打去。他臂力過人,若是打中的話,那道士多半會被打得暈倒在地。但這一拳眼看要打到那道士太陽穴上,那道士的手極快地一伸一縮,已在桑九三肘彎摸了一下,桑九三隻覺這條手臂一下子如同斷了一般,痛得有如火燒,哪裡還揮得出去。他哼了一聲,左拳忽地又打了出去。那道士也沒料到桑九三居然如此強悍,待要格他的左拳,卻已來不及了,這一拳「砰」一聲正打在那道士的右邊嘴角。

    這一拳倉猝發出,也沒多少力道,那道士嘴角被打得破了個口,卻沒什麼大礙。只是中拳之下,那道士的雙眼忽地一閃,似有火光噴出,已是惱怒之極。他右手一伸,在空中虛虛劃了半個圈,手掌中突地跳出一把短刀。

    這短刀全長不到一尺,柄是一枝水牛角做成,倒有五寸許,刀刃細窄,閃著藍光。

    這是出自滿者伯夷的克力士刀。克力士在土語中,即是「刀」之意。滿者伯夷所出克力士刀,極其鋒利精緻。後來荷蘭人進入東南亞,土人用克力士刀與荷蘭火槍兵相抗,一刀揮過,往往連槍筒帶手腕一起削斷,此刀也因此名揚天下,號稱世界三大名刀之一(另兩大名刀是大馬士革刀與日本刀)。這道士搶上一步,不等桑九三再揮拳,短刀如閃電一般一揮而過,竟然將桑九三的左臂齊肘彎削斷。

    桑九三再硬朗,斷臂之下,也痛得摔倒在地。另幾個水手大吃一驚,他們搶過桑九三,一個老成些的道:「道長,天下事抬不過一個理字。我們到底有何事得罪了?」

    那道士搖了搖頭,手一晃,那把水牛角克力士眨眼間便已消失。他歎了口氣,道:「貧道不為傷人,只消你們將那破了我千魚降之人交出,便饒你們去者。」

    那水手靈機一動,叫道:「千魚降可是在海上止住我們船隻的法術?」

    那道士點了點頭,道:「正是。」

    「原來你正是那海賊!」這句話那水手硬生生忍住,才算不曾衝口而出。他心知事情不妙,淨海王居然就是在海上劫掠的海賊,這消息定是不能傳出去的,那道士此舉,顯然是存了滅口之心。可是陳耛和桑九三兩人都身受重傷,剩下幾人就算出手,一樣鬥不過他,轉瞬間心裡已轉了幾個圈,卻怎麼都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那道士已向他們走了過來。到得近前,低聲道:「還不肯說麼?」

    那水手見這道士雙眼灼灼有光,滿是殺氣,似乎還要走過來,他急道:「破你法術的是我們船上一個乘客,跟我們有什麼相干。」

    道士站住了,道:「乘客?此人是誰?」

    這時桑九三喝道:「王五二,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你說了一樣逃不脫性命!」元時一般人若不識字,取名便是以父母生他時的年齡或生日取名,像桑九三即是九月初三的生日,而這王五二是因為父母生他時兩人年齡相加為五十二歲。

    桑九三雖不識字,卻大有氣概,被他一喝,王五二不由一怔。王五二也知道這道士定不會饒了自己這幾人,只是在這道士的淫威之下,他沒桑九三那般硬朗,就算知道此理,雙腳還是不住發顫。還有兩個水手資歷比王五二更淺,更沒了主意。

    那道士聽得桑九三喝止了王五二,微微一笑,道:「閣下真是好漢子。」他走到桑九三跟前,王五二和另兩個水手不敢反抗,都退了幾步,那道士伸手一把撕開桑九三胸口衣服,道:「好漢子,看你能頂到幾時。」

    桑九三身體甚是健壯,雖然已有四十多歲,身上仍是肌肉虯結,直如一塊鐵板。那道士將右手中指伸出嘴邊,輕輕一咬,已咬破指尖。他在桑九三前心一點,指血點出一個紅印。桑九三斷臂之下,本已痛得麻木了,這紅印一點上,他只覺像有一根極細極長的尖針從他心口刺入,痛得渾身都是一顫,那點紅印卻如活物一般,嗤溜一下沒入他的皮膚,眨眼間便消失不見,這一塊皮肉卻突地墳起,像被一隻極大的蚊子咬了一口。只是這塊皮肉越隆越高,一眨眼間便已高得像個饅頭,裡面像是充滿了黃水,透明發亮。

    王五二和另兩個水手已嚇得魂不附體。桑九三已痛得不住抽搐,而那塊墳起之處裡面,隱隱還有個什麼東西。他們越看越怕,但見那塊皮膚越頂越高,「撲」一聲,忽然皮開肉綻,從中竟然探出一個蛇頭。

    這竟是一條活的蛇!這條蛇黑質白章,蛇頭呈三角形,是一條毒蛇。桑九三本在強自支撐,此時痛得再受不了,大叫一聲,當即昏了過去,王五二他們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軟倒在地,一個水手更是嚇得屎尿齊流。那道士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道:「三位兄台,這噬心蛇的滋味,你們是不是也想嘗嘗?」

    王五二叫道:「是個道士!他叫無心,就在我們船上!」他已嚇得徹底崩潰,縱然桑九三再以大義勉之也沒用了。到了這時候,王五二隻覺能給個痛快死也是幸運。

    聽得王五二的慘叫,那道士皺了皺眉,道:「是道士?」

    王五二道:「正是正是,他就在我們船上。道長,神仙,這事跟我們全然無關,你放過我們吧。」雖然眼前這道士跟「神仙」二字根本不沾邊,更像是妖魅,但他嘴裡只是連聲叫個不迭。

    道士又是淡淡一笑,又向王五二走來。王五二已嚇得腿都軟了,哪裡還能動彈,那道士到了他跟前,卻溫言道:「起來吧。」

    那道士口氣溫和了許多,王五二這才定了定神。他哪敢不起來,只是腿腳無力,站起來仍是身體發顫。道士搖了搖頭,道:「解開衣服吧。」

    一聽要解開衣服,王五二險些又要哭出聲來。他道:「神仙爺爺,這個……」道士有些不耐煩,喝道:「你解不解?」

    被這道士一喝,王五二哪裡敢不解。他如同被蛇盯上了的青蛙一般,戰戰兢兢地解開前胸衣服,露出胸膛。剛一解開,那道士手指忽地在他前心一點。這一點極輕,王王二根本沒感到疼痛,但他渾身一顫,直如被判了斬立決,險些兒也要屎尿齊流。但那道士只是在他肩頭拍了拍,道:「你叫王五二是吧?」

    王五二看看前心,那紅點仍然浮在皮膚上,像是用漆點的一般,卻並不曾沒入皮肉中。他篩糠也似地抖,苦著臉道:「神仙爺爺,小人正是王五二。」

    「去見見那無心道人吧。」道士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王五二兄,只消你能將那無心道人帶來此處,我便消去你的噬心蛇。」

    王五二見到一線生機,沒口子道:「是,是,神仙爺爺,小人定將那小雜毛繩捆索綁,帶來此處。」

    話剛出口,猛然間想起眼前這人也是個雜毛老道,嚇得面如土色。那道士卻不以為忤,只是微微一笑,道:「這個就不必了。你只消上前拍拍那無心道長肩頭,跟他說,淨海王設宴,請他前來赴宴,便行了。別忘了,拍拍他的肩啊。」他又笑了笑,道:「另外再告訴你一句,這噬心蛇在兩個時辰裡就能自行攻心,你想解開也有個法子,便是拿把刀把這塊皮肉挖下來,連心也挖掉一塊便可,哈哈。」

    這道士笑得極是歡暢,王五二卻覺得渾身冰冷,苦著臉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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