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紅色和彩虹色的火焰象無處宣洩自己的力量一樣到處亂竄。塔從底部開始慢慢地倒下去。最後終於因自身重量而失去了平衡,開始崩塌。崩塌的並不只是塔,連塔周圍的根基和牆壁也被卷了進去,演變成大規模的雪崩。
在彌漫的塵土中,一條緞帶穿過瓦礫,以直線飛過來,卷住了一個人。象是猶豫了片刻一般,隔了一瞬間後,又飛出一條來,卷住了另外一個人。
在一片轟隆聲中,塔完全倒了下去了。這個景象,從“塔”、要塞以及山腳下的戰場都能清晰看到。在這轟隆聲和塵土當中,從要塞的一角傳來了人聲。
“——嗚!好痛……”
因為崩塌,一塊巖石露了出來。而好不容易逃了出來的瑪蒂爾達就掉落在這塊巖石的表面上。右腳的傷和新的肩膀上的刀傷帶來的劇痛,令她露出了一臉痛苦的表情。盡管如此,她還是向把自己和另一個人救了出來的戰友——在身旁癱坐著威爾艾米娜確認道:“你……沒事吧,威爾艾米娜?”
“……這個問題應該由我問你是也。”
“我方輕傷。”
“看上去,不太象吧。”亞拉斯托爾這樣回答了蒂雅瑪特的話。
大名鼎鼎的“萬條巧手”,連面具都有一半以上給破壞了,鬃毛緞帶也不知道給切成碎片還是縮短了,十分糟糕。衣服被弄得破爛不堪,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連平時的謹慎都沒有了。
正面受到了爆炸的沖擊,右腳和肩膀都負了傷的瑪蒂爾達也一樣,只見她的斗篷和鎧甲都變得好象一塊爛布似的,襤褸不堪。疲憊的樣子已經無法再掩飾,完全暴露出來了。
雖然如此,但瑪蒂爾達還是一邊護著疼痛的肩膀和右腳站了起來。在這個時候,那襤褸的胸口的衣服和下擺都掉了出來,露出了那被炭黑色渲染過的雪白肌膚,上面還有幾條血色的傷痕。
“——!”
“我希望你別那麼讓人操心是也。”
威爾艾米娜口頭上雖然這樣說,但她還是把剩下的緞帶揮動了起來。
只不過僅僅的幾秒時間。在緞帶的纏繞下,瑪蒂爾達身上的污跡很快就被“驅除”掉了。她穿上了一件白色的禮服。當然衣服並不是真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是幫她包扎,對她全身進行臨時的急救。
“不必感謝。”
因為被蒂雅瑪特搶先說了,瑪蒂爾達只好微微的點了點頭,表達了自己的謝意。純白色的華麗禮服,不論是在時間上還是在場合上都總讓人感到不合適。然而卻因為穿著它的人的緣故,而成為盛開於瓦礫中的一朵耀眼之花。那熾紅色的花朵,馬上把目光向身旁移去。
終於與長年的宿敵分出勝負了。現在那個宿敵就無力地橫躺在地上。
他和瑪蒂爾達一樣,都被燒得焦黑,右手和兩腳都沿著斜斜的斬擊軌道斷開。原本充沛得要爆出來一樣的力量感現在也沒有了。飄落的七色火粉也已所剩無幾,完全時候一個戰敗者的樣子。
“是我……輸了嗎……”
這個可以說是命中宿敵的男人——“虹之翼”梅利希姆,現在只剩下聲音還是包含著意志。並不是接受不了敗北的結果,也不是悔恨自己技不如人。而是即使輸掉了,還仍然執著於對自己心愛的女人的表現。
“嗯……是、是我贏了……吧……”
感覺到在他這種火熱的感情中,依然懷有對自己依然不停步的憤怒,瑪蒂爾達不由得苦笑了。
“……你跟‘鐵甲龍’一起把我們弄成這樣……!接下來我還有重大的使命啊……”
瑪蒂爾達一邊看著威爾艾米娜的樣子一邊聳了聳肩膀說著,看著她擺出一副輕松的模樣,梅利希姆的憤怒爆了:
“重要的使命——別說傻話了!你這個樣子還想繼續戰斗下去嗎?太亂來了!簡直就是太亂來了!用這樣的身體和我的主人戰斗——!”
梅利希姆一邊叫著,一邊用他沒有手腳的身體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是大概因為傷太重的關系,他只能頹廢的倒在地上。可是即使這樣,他還是大聲地叫喊著:“你什麼時候把自我摧殘當成一種美德的啊?”
這個一直都是貴公子模樣,對迫切的感情也能采取寬裕的態度對待的男人,現在竟然變成這副模樣。對於他的這種突變,瑪蒂爾達和威爾艾米娜都一下子呆住了。
“你們的生命和強大是因為你們現在還活著才得到體現的!所以停止你們愚蠢的行為吧!停止!停止啊!”
對於梅利希姆這種因為憤怒而出的話語,瑪蒂爾達是感到高興和抱有好感的。但是她還是用一副厭惡的口吻說道:
“哎呀呀,男人的歇斯底裡實在是丟人顯眼。你別那樣大叫啦。連手腳都被砍飛了,虧你還有力氣大喊大叫呢……”
當然,梅利希姆並非真的這麼有精神。這只好不過是他硬擠出來的叫喊聲。他將自己的生命化成叫喊,並因此而相信著心意能傳達到對方那裡。
“就算現在也不遲的!我的主人和我跟那個要置你們於死地的天罰狂魔神不同!你們的戰斗我的主人以前也經歷過!所以他一定會諒解你們的!我愛你啊!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只要有愛,一切都可以挺過去的!和我——和我一起選擇生存下去的光明道路吧!”
但是,“虹之翼”梅利希姆賭上性命的話語,正顯示了他沒能理解這位名為瑪蒂爾達·聖米露的女性——不會因為別人的意願而停步,她生存的道路並不一定跟性命相一致——的性格。
雖然有一點悲傷和寂寞,但是出於對這個愛著自己的男人的敬意,瑪蒂爾達毫不虛偽地說道:“只要有愛就行了?雖然那種說法很有你的風格,但那樣想就大錯特錯了。”
她並不是為了其他的什麼,正是為了這個比任何人都能理解自己,比任何人都愛著自己的魔神,正是為了他,所以選擇了這條艱苦的道路,理所當然的將它作為自己的使命。
“推動我前進的,是我的意志。我也非常清楚前面將會遇到什麼,也明白亞拉斯托爾只能那樣做。”
與此相同。比任何人都理解他,比任何人都愛著他的瑪蒂爾達正是將這條路與自己的生命重疊在一起,才感到幸福。
“但是,就因為這樣,我才作出這種選擇。”
她知道,不管是他還是自己,都是從心底期待著這樣的決定的。
她認為就是相互理解,相互愛著對方的結果,並因此而感覺到幸福。
“你的愛,並不能阻止我。也就是現在,我,終於把你給,甩掉了哦——”
梅利希姆聽到她堅定不移的話語,受到強烈的沖擊。他馬上喪失了所有的斗志,靜了下來。象是死心了一樣,閉上了眼睛。
“——……是……嗎……”
對於他來說,剛才那句話就好象對他宣布了死刑一樣。但是,不巧的是對於瑪蒂爾達來說,那只不過是出於照顧朋友的感受而說的話,或者說只是她的惡作劇。瑪蒂爾達象往常一樣撥了撥自己的鬢,說道:
“那麼,條件是你自己提出的吧……贏的一方可以任意處置輸的一方……真是的,這哪裡是對女人提出的條件呀。”
“……?”
梅利希姆直到現在才終於覺自己提出來的條件,會有可能讓別人來行使主動權。
瑪蒂爾達俯視這個任性的男人,當然對於她來說,並不想將他——不但避開了自己認為必殺的大劍一擊,而且還同時出反擊斬擊的這個男人——就這麼簡單的殺死。因為他能夠在這裡,完全是一次難得的幸運。
(這樣吧。)
萬一——萬一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如果能夠得到他的協助的話……
(這樣的話威爾艾米娜也應該會……得到一點兒好處吧。)
但是一想到如果自己擅自決定這樣做的話,會不會對她太傲慢了呢。
(應該不會生氣吧,威爾艾米娜……?)
盡量說得造作一點吧。
“大概你也知道吧,我對那樣的家伙可是很殘酷的哦……?”
威爾艾米娜理所當然地覺得梅利希姆會被消滅,正在想辦法尋找機會求瑪蒂爾達留他一命。但當威爾艾米娜碰上戰友的視線,她就已經憑直覺察知了戰友的意圖了。
(什……啊!)
察覺到後,她的心激烈地動搖了起來。瑪蒂爾達要從口裡說出來的話恐怕正是自己希望的喜悅……一種以悲傷為前提的喜悅。
梅利希姆當然不知道自己被留著活口意味著什麼了。
(……?)
能被自己所愛的女人殺死也算是了結心願了……梅利希姆如此想著。他只是想到大概在死的時候將被附加上什麼古怪條件而已,完全沒有考慮到如今自己的立場,以及其重要性。
瑪蒂爾達轉過身,對著這一男一女說道:“你們兩個。”
她的話就在這裡停頓了——不,是被打斷了。
一根黑色的柱子。
一根黑色的柱子從瑪蒂爾達白色禮服的右邊胸口長了出來。
威爾艾米娜和蒂雅瑪特,都不知道“那個”是什麼東西。
梅利希姆雖然知道這是什麼,但是他理解不了“那個”意味著什麼。
三人在數秒之內都只是呆呆地看著這根黑色的柱子。
最快醒悟到生了什麼事,並叫出來的人,是亞拉斯托爾。
“瑪蒂爾達!”
“嗚!”
正當瑪蒂爾達想要回答的時候,她的胸口的樁子的前端綻開了。
那是纖細的,又硬又細的黑色手指。終於回過神來正要驚叫的威爾艾米娜——
“——”
現樁子並非從胸口長出,而是從背後貫穿胸口而出的蒂雅瑪特——
“————”
在瑪蒂爾達的背後的瓦礫中,看到了一根黑色樁子直線延伸出來的梅利希姆——
“————!!”
在三人面前,張開的手指象龍卷風般旋轉起來,然後被向後拉了出來。
只聽見“咋啵”的奇妙聲音,瑪蒂爾達的右胸立刻開了個大洞。
“——?”
瑪蒂爾達連聲音都不出來,只能從嘴角吐出一口長長的喘息,然後吐出了赤熱的鮮血,把梅利希姆的臉,把威爾艾米娜的手,把自己的那件白色禮服,都染成了鮮紅色。
威爾艾米娜立刻站了起來,扶住了將要倒下去的瑪蒂爾達。
(好……輕——)
比把爛醉如泥的她扶上床的時候,比不在戰斗中負傷的她搬到巖石背後的時候,比阻止她在街上繞路的時候,比在吵架的時候扯著她胸口的時候……她的身體比任何一個時候都要輕。
(為什麼……這麼輕——)
威爾艾米娜不由得感到一陣心寒。
她的生命正在消逝。
這個戰友——朋友的……生命。
正在被這只黑色的手奪走。
(不行,快點……還給我……)
威爾艾米娜將瑪蒂爾達輕輕地橫放在地上後,把那張破了的面具上露出的憤怒表情和眼神,投向了那只手伸出來的地方。她跳了起來,就象是要把被拿走的東西搶回來那樣。
(還給我。)
在瓦礫之下,有一個長著獸耳,渾身穿著漆黑衣服的瘦削女人。
她在笑。那張在黑衣包裹下的白色臉孔正在開懷大笑。
她腦海裡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把剩下的力量擠了出來。
只是向著她的敵人——“暗之水滴”琪爾諾伯格飛撲了過去。
(還給我!)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猛撲過去的第一擊出來的無數的緞帶竟然被對方盡數避開了。
那黑色的身體靈活地避開了攻擊,接著,她的左臂再次化成一根黑色樁子伸長,貫穿了威爾艾米娜的右肩。雖然馬上又被迅抽開,威爾艾米娜肩膀以下的部分已經失去了知覺,但是“萬條巧手”的戰斗力跟身體的損傷程度是沒有關系的。
第二擊,緞帶雖然纏住了那只剛從自己肩膀抽出來的左手,但那只手只是軟綿綿地伸長,無法對其使出投技。
相反,對方保持著被緞帶纏繞的狀態,以長著獸爪的腳向自己使出了強勁的飛踢。剛察覺到這一點,對方的腳掌就生了爆炸。威爾艾米娜受到了爆炸的巨大沖擊,連緞帶也碎成了碎片,被她逃掉了。
第三擊,就在那纖細黑影打算拉開距離時,威爾艾米娜把緞帶的末端變成槍刃般鋒利,向其動了槍雨般的攻擊。
但是這在倉促之間出的毫無技巧的直線型攻擊,被琪爾諾伯格那只與她本身瘦小的身材不相符的巨大右臂出的一擊粉碎了。威爾艾米娜知道就算用緞帶來纏繞她,也會象剛才那樣把她拉長而已,於是先暫時跳開。
(呼!)
經過這幾秒的相互交手,威爾艾米娜終於感覺到自己右肩的疼痛了。右臂被貫穿,鮮血直流。她一邊用緞帶把傷口塞住包扎了一下,一邊以受到爆炸沖擊而出嘎吱作響的身體躍了開來,跟對方拉開了距離。接著,她面對在對面瓦礫上悄無聲息地跳了幾步停了下來的琪爾諾伯格,准備下一輪攻擊。
正當她們面對面的時候——
(——)
威爾艾米娜突然象無意中看到一面鏡子一樣,驚詫不已。
(——是面具)
那張白色的臉上帶著一絲並非來自喜悅的笑容。正因為是威爾艾米娜才能看出,那並不是她的真正表情。不過,當然也不會去問為什麼。她根本沒有時間和余力與對方交談。而且她也知道,就算問,對方也不會說出來。
互相知道對方是擁有面具的人。
互相也知道要挑戰這場戰斗,需要賭上自己的生命。
這就是她們之間的一切了。
倒在瓦礫之上的瑪蒂爾達,連那無力貼著地面的臉,也感覺到自己流出的紅色的生命,正不斷向體外擴散。我的血,還真熱呢……不知道為什麼,她居然還有這份閒心去想這種事。
(血嗎……)
瑪蒂爾達微微張開眼睛,看到了同樣倒在血泊中的梅利希姆正在顫抖。
(還流得真多血呢。)
瑪蒂爾達倒在血泊中,這樣想著。
(這下看來,大概已經不是萬一了……)
到剛才為止,她雖然已經受了傷,非常疲勞,但仍然還能象威爾艾米娜所說的那樣,還剩下跟亞西斯拼盡全力戰斗到底這個選項。然而——
(這樣的話,我已經不能戰斗了。)
剛才胸口被貫穿時,敵人還特意在抽出手的時候把傷口挖大弄碎,這個傷實在是太重了。在體力已經消耗盡的身體上加上這樣一個重傷的話,根本不能指望可以痊愈。自己已經完全失去了戰斗能力了。不愧是作為“九垓天秤”的神秘成員而聞名於世的暗殺者。她把握了一個最好的時機。
但是,盡管是在這種窮途末路的境地——
(如果是人類的話,早就死了吧……火霧戰士還真是厲害的東西呢。)
思維卻是清晰得可怕。此時此刻,瑪蒂爾達有一種實感。
“亞拉斯……特爾。”
“瑪蒂爾達。”
完全明白了她這聲叫喚含義的魔神,只是靜靜地,沉穩地回答道。
“我要去了。”
她在血泊中慢慢站了起來。梅利希姆聽到了她的話,不由得驚呆了。
“你要干什麼?——瑪蒂爾達·聖米露!?”
梅利希姆覺得身受這樣的重傷竟然還打算繼續前進的瑪蒂爾達,已經失去了冷靜的判斷。他想起被自己埋葬過的無數火霧戰士臨死時的樣子,並重合於她站起來的身影上。
“難道——”
與契約者以深厚的友誼結合在一起的“紅世魔王”,經常在最後關頭使用某種垂死掙扎的手段。察覺到這一點的他,不由得焦急起來。
“難道你是想讓‘天壤劫火’顯現?”
而那個手段,就是“契約者死亡,其後的顯現”——也就是被破壞了容納自己的器皿·契約者的“魔王”並不返回“紅世”,而是在被契約束縛在現世的狀態下進行顯現,以殘存的“存在之力”進行戰斗,直至力量枯竭而死——這麼一種方法。
梅利希姆以不容爭辯的道理,阻止她這種毫無意義的犧牲。
“沒用的!那樣做最多只能堅持一瞬間,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按照正常的思維方式,他的說法是完全正確的。要說采取“最後的顯現”這個手段,“天壤劫火”亞拉斯托爾的存在,也實在過於巨大了。
本來體內的“紅世魔王”越巨大,使用這種手段就越沒有意義。如果在沒有吞食人類的“存在之力”這樣一個准備階段就讓強大的“紅世魔王”顯現,就正如在沒有柴的情況下要燃燒大火一樣。被束縛在現世的大火,只會當場燃盡而熄。
因此,或許可以說是理所當然吧,一直以來都基本上沒有“魔王”實行過這種瘋狂的自殺行為。即使在“使徒”之間,也把這個手段看作是無視自我防衛的暴走行為。
就算亞拉斯托爾使用這個手段,也只會象梅利希姆所說的一樣,能堅持一瞬間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因為他與其他的“使徒”不同,是“紅世”真正的魔神。顯現能否成功都是一個疑問。就算真的成功了,在那連能不能維持顯現的存在都是未知數的短短一瞬間內,是不可能把“棺柩裁縫師”這個聞名於世,通過“都食”而得到了巨大“存在之力”的自在師打敗的。
如果那就是支持著她前進的希望,以及用來打敗亞西斯的殺手鑭的話,那實在太過有勇無謀了。
(難道……)
梅利希姆焦急地想著。
這種或許自己曾經希望得到的最終結局,卻會由這兩人一起演繹,然後一起消失。
當他想到這裡的時候,一種作為男人的猛烈嫉妒心和憤怒湧上心頭。
“這樣的方法就連拼死一搏也說不上——!只不過是自暴自棄而已!”
梅利希姆拼命地想在理性上和感情上阻止她。
但是,瑪蒂爾達並沒有回答。
她只是吸了一口氣,拼命將剩下的“存在之力”集中的胸口的重傷部分,調整呼吸。
然後,她盡量提高聲音,要梅利希姆許下今後的承諾:
“接著……剛才的話題吧。”
“……什……麼?”
梅利希姆·聖米露再一次調整呼吸,鼓起力量。看著這個正在仰望著自己,一臉吃驚的男人,她開口說道:
“我希望你遵守三個約定。第一不能再啃食人類。第二不能再給這個世界制造騷亂。最後,希望你能為了我的愛,盡可能鍛煉在我之後出現的‘炎灼眼的殺手’。如果你不遵守約定的話,可是會很糟糕的哦?”
“你在……說什麼?”
本來想阻止她那愚蠢的做法的梅利希姆,卻被她突如其來的話打斷了。
(她們……並不打算……一起犧牲……?)
梅利希姆先是對此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但接著又產生了更深的疑問。她既然不打算進行最後的顯現,難道她想就這樣子到主人那兒去嗎?那不就真的只是去送死而已嗎?那種行為到底有什麼意義?
(——“不能再啃食人類”——“不能再給這個世界制造騷”——?)
如果是那樣的話,為什麼不現在就將自己殺死?如果她說什麼快滾回“紅世”,不要再出現在這個世界之類的話,我還能理解。她卻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這裡面的意義完全不能理解。
(——“盡可能鍛煉在我之後出現的‘炎灼眼的殺手’”——?)
這並非不可能的事。所謂的火霧戰士就是由“紅世”那邊選定的。即使她——姑且作出這個假設——死了的話,那麼火霧戰士的選定也是應該由回到“紅世”的亞拉斯托爾進行的。她一方面叫我留在這個世界上,另一方面又要我鍛煉火霧戰士,這不是完全矛盾的事嗎?難道說鍛煉亞拉斯托爾找到的新的器皿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嗎?
(為什麼要兜那麼大的圈子……)
這時候,梅利希姆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並非別人,正是象自己主人“棺柩裁縫師”那樣,在自己的契約者死去之際,把周圍的人都盡數啃食掉,然後實行“召喚自在法”。
但是,這也是不可能的。
這種方法是只有象亞西斯這樣的凡的自在師才能夠成功實行的神跡。而且也只能在周圍有很多人的情況下才能夠生的奇跡。而且以亞拉斯托爾自身來說,對自在法的運用也沒有達到可以稱為自在師的地步,而且在人跡稀少的布羅肯要塞的周圍,自然不會有可供啃食的人類。
(有的只有我們的同胞而已——)
突然。
(——)
他好象一下子明白了什麼東西似的,不禁感到一陣戰栗。
(——?)
看到那樣的梅利希姆,全身禮服染滿鮮血的熾紅色的女性說道:
“我現在已經沒有多余的時間把你送出這裡了。而且你現在還剩下一條臂膀,就算是爬也好,也請你盡量趕到‘天道宮’那兒去吧。幸好,它就掉落在這下面不遠的地方。”
“你說……什麼?”
看到他理解不了事到如今到“天道宮”去有什麼用的樣子,瑪蒂爾達就象在哄一個正在撒嬌的孩子,又或者在一瞬間內,象向一個戀人請求那樣,說道:“我們的約定……你至少……該遵守吧。”
“……”
梅利希姆因為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不由得陶醉了。然而,在他面前的瑪蒂爾達,還是燃燒了起來。
一瞬間,她右臂的熾紅色火焰擴張開來,形成一個盾。
“啪啪”打到盾上的火焰彈被瑪蒂爾達更強烈的火焰所吞噬,化成微笑的火花而消散。接著,出現一把熾紅色的火焰大劍,黑色的斗篷也把染滿鮮血的禮服覆蓋住了。
“炎灼眼的殺手”瑪蒂爾達·聖米露在他面前展現了最後的戰斗姿態,然後笑道:“真是的,越討厭的敵人就越是厲害呢!”
不知什麼時候,在相互對視著的威爾艾米娜和琪爾諾伯格,以及倒在地上的梅利希姆和站起來的瑪蒂爾達的周圍,出現了許多從崩塌的要塞湧出來的“使徒”。這些“使徒”慢慢的將他們由遠到近包圍住了。
原來琪爾諾伯格在“拉比林托斯”崩潰之後,在要塞內四處奔走,把留在要塞內的守備兵都集中起來。
(好痛……果然還是揮不起劍嗎……)
僅僅是把那沒有重量的大劍握住就十分痛苦,但即使是這樣,瑪蒂爾達還是盡量擠出了全身的力氣。相呼應地,在她和梅利希姆的周圍,出現了熾紅色的軍勢“騎士團”。
“什麼……?”
越了巨大的消耗和重傷而出的這種難以置信的力量,令梅利希姆感到了恐懼。這並不是針對她爆出的力量本身,而是針對她為何到這個時候還可以充滿力量。
她一定在消耗著某種無法挽回的東西。
梅利希姆望著她那張分外清麗的面龐,為了阻止她而他大叫道:
“住手!瑪蒂爾達!你已經沒有力氣再揮劍了啊!?”
瑪蒂爾達既沒有吃驚也沒有反駁,只是象面對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一樣,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我已經沒有力氣揮動這把劍。但是我自身已經沒有戰斗了……我只要作為一個‘魔王’的器皿,走到‘棺柩裁縫師’的面前就足夠了。”
她果然是想把一切都賭在讓“天壤劫火”顯現的那一瞬間嗎?那麼剛才那奇怪的約定,要我幫忙培養下一代“炎灼眼的殺手”之類的,又是什麼意思?而且還叫我去什麼“天道宮”……
(!!)
梅利希姆一下子愕然了。
只有……一個。
瑪蒂爾達的……或者該說是“天壤劫火”亞拉斯托爾可能采用的手段。
“怎麼能!”
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
他最感覺到的,是作為“紅世使徒”,對魔神“天壤劫火”的純粹的恐懼。
“要用‘那個’……”然後,他感覺到的是作為[葬式之鍾]的一名士兵,對自己的主人即將被討伐的恐懼。
“你們想在這個世界執行‘那個儀式’嗎?”接著,他感覺到的是作為“九垓天秤”的一角,對他們的“壯舉”即將面臨全面失敗的恐懼。
“不可能,我從來沒聽說過!‘天壤劫火’!你這家伙到底——!”
最後,他感覺到的是對瑪蒂爾達毫無疑問會徹底消失的恐懼。
不知不覺間,梅利希姆正一點一點地接受著她的死,於是又心焦如焚地想阻止她。阻止她的行動,阻止她殺死主人,阻止她破壞自己的宿願。
“別去!為什麼要為了其他人來犧牲你,你是屬於我的啊!我不允許!我絕對不允許!瑪蒂爾達·聖米露!”
“哎呀,真是個直到最後還不願意閉嘴的家伙呢,滿身是血的歇斯底裡的帥哥。最後的一戰雖然是苦戰,但我覺得很開心……”
瑪蒂爾達臉上露出即使如此也還是要去的表情,苦笑著說道。
在她的周圍,“騎士團”一起把劍高高舉起。
意識到瑪蒂爾達意圖的梅利希姆,對這樣的別離作出拒絕:
“等等——等等啊——!”
“不,我不能等了。再見了。”
瑪蒂爾達在苦澀中混入了某些別的東西,笑了起來。笑聲一止,“騎士團”便一起將舉起的劍往地上插去。熾紅色的火花閃動,巖石構成的地面開始崩塌下墜。
“瑪蒂爾達——————!!”
“‘虹之翼’梅利希姆,再見了——”
在梅利希姆的視線中,跨在熾紅色悍馬背上的瑪蒂爾達·聖米露的身影,逐漸遠去。
她漸漸遠去,再也沒有回頭。
在崩塌的轟鳴聲依然不絕於耳的時候,自從剛才拉開距離後就一動不動的兩人——威爾艾米娜和琪爾諾伯格的頭上,飛過一陣熾紅色的流星群,那是由“騎士團”放出來的火箭。這些火箭落在正准備由包圍狀態轉向突擊的要塞守備兵前面,灑落一片熾紅的烈焰。
當那些火粉,那些熾紅色的碎片,一片片落在兩人之間的一剎那——雙方開始了行動。
“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以火粉為伴,優雅地向前滑動。
“暗之水滴”琪爾諾伯格則把自身的影子向正下方沉去,宛如化成了一灘黑水般消失了。
威爾艾米娜現溶成黑水的影子不斷變的稀薄,最後消失了。她沒有時間考慮。憑著她多年來作為討伐者在戰斗中生存過來的直覺,然後遵循自己舞蹈者的興趣,開始舞動。
在充滿了四周的烈焰映照下伸長的影子,從她的正下方,琪爾諾伯格把左手化成細長的樁子,飛撲了出來。
“!?”
黑衣內隱藏著的那張白面,正睜眼看著自己正上方的目標及其姿態。
櫻色的火粉如花瓣般從天空中灑落,“萬條巧手”在天空中倒站著,舞動起來。
經過了一絲躊躇後伸出來的左臂,被將其整個包裹起來的緞帶纏卷住,完全被束縛了。緞帶隨即生爆炸,琪爾諾伯格的左手消失了。
但是,就在那時,琪爾諾伯格已經——
“——嗚……啊?”
向著威爾艾米娜的腹部,以巨大的右臂使出了一記重拳。原來在琪爾諾伯格被緞帶束縛的那瞬間,她便立刻將自己的左手切離了。從她左肩到手臂的最末端,就象被切成碎片的粘土一樣,一塊塊斷裂開來。
她之所以沒有巨爪來刺而是用拳頭攻擊,是因為想盡量減少被緞帶束縛的時間。感覺到沖擊已經充分傳到對手身上後,她馬上收回拳頭,同時利用反作用力在空中翻了一圈,向因中拳而彎下腰的威爾艾米娜的天靈蓋擊出。
“嘎嘎!”的一聲,拳擊的聲音和倒地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致命一擊)
從地上反彈起來的獵物的正上方,琪爾諾伯格使出必殺的雙腿飛踢。正在這時,琪爾諾伯格的雙腿被緞帶捕獲了。向著那個本應意識模糊的敵人,琪爾諾伯格象剛才一樣在腳掌引了爆炸——
(!!)
——僅僅一瞬間,琪爾諾伯格小腿以下的部分已經被炸飛。
被自己的枯草色火焰炸飛了。
在感到疼痛之前確認了這個事實的琪爾諾伯格,已經知道自己喪失了勝利的機會。
(失……敗!)
在掉落到地上不停滾動時,琪爾諾伯格終於醒悟到,威爾艾米娜的鍛帶是以球狀包裹著自己的腳,並在上面布下了反射自在法。她不由得對自己居然愚蠢到對“戰技無雙”使用了兩次相同的招數感到無限後悔和憤恨。
(原來是這樣,就因為我是傻瓜,所以你才——)
“——咻!!”
琪爾諾伯格一邊咒罵著自己,一邊扭了扭身體。並非用被炸飛了的小腿,而是用堅硬的膝蓋點了一下地面,再一次飛撲出來。
站了起來的威爾艾米娜在千鈞一之際,用自己的緞帶擋住了這個執拗於攻擊的纖瘦身體。
(太細了。)
正當她感到有點不對勁的時候,突然從自己正下方的黑影中出現了一只巨大的手臂,硬生生地把剛才被貫穿的右肩以下的整條胳膊扯斷了。傳出“啪啦啪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同時,一種異樣的喪失感向全身襲來。
“啊!咕嗚!”
原來在飛撲出來的時候,琪爾諾伯格早已把巨臂潛藏於影子裡面了。
緊接著,她的巨臂翻轉過來,想從正上方把威爾艾米娜撕裂——
“——!”
——在那之前,被緞帶抓住了的琪爾諾伯格的身體也被炸碎了。
在眼前生的爆炸,把自己也炸得飛了起來。倒在地上的威爾艾米娜,現在眼瞼之中留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殘像。
那就是浮現在暗殺者那白面上的一絲微笑,那是她真正的笑容。
被戰場上的灰塵塗滿了一臉的妖花微微的顫動著嘴唇,說道:
“難道……”
“……是熾紅色火焰啊——!”
高高屹立於戰場一角的先鋒大將“巖凱”烏利克姆米,把自己沾滿戰塵、遍體鱗傷的身體稍稍向後一仰,望向那一片昏暗的天空。
在戰場上交鋒的[葬式之鍾]集團和火霧戰士兵團雙方,由於剛才沖破夜空的轟天嚎叫聲,都已知悉了“兩翼”中的左翼——“甲鐵龍”伊路亞尼卡的死訊。
另外,在這個時候,隨著要塞一角的土崩瓦解,“兩翼”中的右翼——“虹之翼”梅利希姆的“虹天劍”也突然中斷消失……現在又看到熾紅色的光輝。
號稱天下無敵的“兩翼”,象征[葬式之鍾]威信的兩人,已被殲滅了。
這將會使士兵的士氣嚴重下降,並將迫使[葬式之鍾]陷入極為不利的境地吧……他並非站在從“壯舉”的危機這個全局的立場上,而是作為一個率領著軍隊的先鋒大將,烏利克姆米對局勢進行了如此的分析。
果然不出所料,妖花神色不安的問道:“要如何進退呢?”
“我們要做的事——一直都沒有變——我們不能——讓殺害同胞的家伙們到達主人那裡——!”
他迅而果斷地作出了判斷。
“把部署在北邊的——攻擊用部隊——調回到中央軍支援——對貝爾沃爾的余黨們——以一口氣將其粉碎的氣勢——動進攻吧——!”
“就是說,不去追擊撤後的北邊敵人了?”
妖花非常驚訝。
在“震威之結手”佐菲·薩伯莉淑率領下從北面動進攻的“薩伯莉淑”集團,為了避開中央軍攻勢動的半包圍,而讓大部分的部隊往後撤。
此外,位於他們所在的中央軍正面的敵人——貝爾沃爾集團,因為其指揮官“極光射手”卡路·貝爾沃爾被殲滅身亡,其隊伍早已潰不成軍,眼看就要敗戰而逃了。
也就是說,[葬式之鍾](如果除去已陣亡的“焚塵之關”索卡爾的話),此時正處於有利的情勢之中。
烏利克姆米把這一情勢看作是一個獲得勝利的機會,為了一口氣擊破敵人的主力部隊薩伯莉淑集團,讓戰局優勢明朗化,他正在編制著包括自己在內的追擊部隊。妖花卻認為調動這麼一個猛虎之師去攻打那個早已戰意盡失的貝爾沃爾集團,恐怕是有點小題大做了吧。
但是,烏利克姆米卻有著另外的打算。
“先——無論怎樣——我們都必須先維持士氣——在必殺的時機刺出的槍——如果是生滿紅�蛌瘍K塊——就毫無意義——!”
哪怕只是局部也好,無論如何也要創造出壓倒性的有時。“兩翼”陣亡這種事態,並不僅僅意味著戰斗力的衰減。對在戰場上作戰的[葬式之鍾]的“使徒”們來說,他們不僅會對自己後方生的事情感到不安,而且還會懷有支援部隊也許不能趕來的孤獨感,以及對“壯舉”失敗這種喪失大義的後果感到憂慮等等……導致士氣崩潰的災難,對於士兵們而言就是病魔。
驅除這一病魔的唯一方法,就是即使是一時的錯覺也好,也要讓士兵們感受到取得勝利的實感。然後,就是要設法爭取實現“壯舉”之前的時間。至於以後的戰況如何……誰活了下來,誰來支援了等等,都不在現在的考慮范圍內。只是利用現有的戰斗力盡最大力量去戰斗就行了。
應該說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吧,因為“極光射手”的陣亡,總大將“震威之結手”的行動變得遲鈍了起來。要是連她也遇到什麼不測的話,到時候士氣崩潰的就會是火霧戰士一方,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這樣的情勢下,她和她的部隊應該不會成為阻礙[葬式之鍾]中央軍攻勢的關鍵要素。
(有利還是不利仍然不能一言定論——我們就只考慮執行主人的命令吧——!)
當然,烏利克姆米是不會把他這些策略說出口的。響徹整個戰場的,就只有他激勵士兵英勇作戰的洪亮呼喊聲而已。
“我們從現在開始——把中央軍正面的敵人徹底擊潰——!踏破踩碎他們吧——!”
回應他的怒號聲,似乎比剛才變小了很多。
亞西斯的青色火焰,自在法的金屬板、橫躺著迪絲的“清淨之棺”——以及圍繞這一切的雙重螺旋構成的燭台,現在變形為一種不平衡的狀態。
亞西斯和迪絲的存在解開後形成的雙重螺旋,正緩慢上升。作為其收束點的火焰,仿佛要填補上“塔”頂上的空洞一般,膨脹起來。
在那同時也是亞西斯本身的火焰中心處,有一道比青色火焰更深的青色光輝,正靜靜地跳動這脈搏。
(僅僅為了編織出一個人,就需要花費如此之大的力量嗎……)
人皆盡知的有名自在師“棺柩裁縫師”,在這種令人興奮得渾身抖的想法下,終於實現了他長年的願望,創造出了和契約者迪絲合成一體的叫做“兩界嗣子”的融合體。
曾經通過“都食”而得到巨大的“存在之力”的好幾成的份量。對待朋友就象伙伴一樣,對待部下就象同胞一樣的“九垓天秤”們以及戰場中作戰的士兵們所爭取的時間。還有他們的生命。全部都獻出去了。然而,這個新形成的存在卻貪婪地需求著以上所有的一切。
絲毫沒有後悔過,自從那個喪失之日以來,他正是為了等待這一時刻的到來才繼續生存著的。
只不過,內心充滿了無限的恐懼。這個孩子正在吃著一個如果說是供品的話但是又過於巨大的東西。
可是,他的心情卻是相當的愉快、舒暢。
(迪絲……你的夢想,原來是如此之大嗎……)
兩人曾經共同擁有過那樣一個夢想,足以讓他愉悅不已。
(——“亞西斯大人”——)
絕對不肯省掉“大人”二字來稱呼他的,心愛的女孩。把為討伐在現世肆意妄為的“紅世使徒”而來的亞西斯,那那個仍然以“冥奧之環”自稱的他,當作天使一樣崇拜的女孩。
(——“我做了一個非常無禮的夢”——)
從打盹兒中醒來的女孩,擦了擦自己沾滿塵土的臉頰,笑著說道。
亞西斯已經不記得,當時是用什麼話語,來提出這個決定了以後一切的問題了。是簡單一句“說吧”呢,還是“告訴我吧”那樣溫柔的話語呢……
現在,只有她的回答依然回蕩在心中。
(——“您不會生氣吧?”——)
她再三確認的問了幾次,然後說道。
(——“我夢到自己有了您的孩子,和您一起安靜的生活著。”——)
一聽完,自己就說了一句“那是不可能的”,然後就大笑起來。
(——“您竟然笑話人家,太過分了!”——)
當時惹得她非常生氣,還有一段時間影響了使命的履行。
在那個時候,他完全沒有體會到她是懷著何等強烈的思念之情來向自己吐露出這些心裡話的。當時自己的愚蠢和遲鈍,令他悔恨不已,一想起來,內心就仿佛被勒緊了一般痛苦難耐。
後來,當亞西斯現了她對自己的一往情深時,當他現自己也是同樣深愛著她時——
(——“……請您原諒我吧,亞西斯、大人……我一直、夢想著、總有一天……”——)
卻正是她迎來出乎意料的死亡之日。
(——“……您、和我、還有孩子們……一起生”——)
然而,一切都為時已晚了。
無論再怎麼呼喚她,再怎麼喝斥她,她都不能回答了。然後——
她——這個容納自己的器皿即將破裂的感覺,讓他感到恐懼。於是,他拼命想阻止她的崩潰。無論是自身歸還“紅世”,還是靠暫時性的顯現進行復仇,都會令她崩潰。所以,他把周圍的人類全部啃食掉。通過這種力量,他以她這個“唯一心靈相通的地方”為基點,強行對自己進行了再召喚。守護著她的棺柩,擁抱著她,在現世顯現了。把不容許自己這樣做的討伐者燒盡殺絕,憎恨這迫使自己不得不這麼做的一切,與沒完沒了的前來挑戰的人戰斗。
於是,為了使被封印於棺柩內的迪絲復活,他開始四處漂泊。
與前來襲擊的敵人戰斗而生存下來——學盡了所有流傳下來的所有秘法——尋遍了這個世界每個角落的手段和方法——進行了無數次的反復嘗試和實驗——然而,唯一不能付出的是自己的死亡。
在這種無止境的仿徨之中——
(——“您為什麼一直在哭泣呢?”——)
身披鎧甲的龍問道。
(——“為了報答主人的恩情——我要把自己的性命——貢獻給主人——”——)
鋼鐵巨人誓道。
(——“你想得到些什麼呢?”“想讓我白白送給你嗎?”“厚臉皮的人啊。”——)
奇妙的蛋卵叫嚷道。
(——“您是說需要我這樣的人……?”——)
牛骨的賢者顫抖著道。
(——“應該可以打仗吧?”——)
獠牙畢露的野獸沉吟道。
(——“我只是想獲得有足夠的才能駕馭我的主人。”——)
冰之劍渴求道。
(——“你能付出相應的代價吧?”——)
石頭的大樹笑道。
(——“今後助你一臂之力,倒也不失為一件趣事。”——)
黑衣白面的女人細聲道。
(——“好吧,就讓我見識一下,您的世界。”——)
彩虹的騎士頜道。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自己追求的目標得到了了他人的承認,並且願意助自己一臂之力,願意與自己走上同一條道路。正當自己為不能付出的死亡而懊惱不已的時候,能夠讓迪絲最大的夢想實現的力量,以一塊金屬板的形式出現在眼前。一切都在向著那個夢想的實現而前進。朋友們對他作出回應,他的願望被賦予了各種各樣的名目、裝飾和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斷膨脹起來。
他沒有捨棄任何人,也沒有捨棄任何東西。雖然他們有時會受傷,有時回煩惱,有時會犯錯……盡管如此,也還是牽著他們的手,包容著他們,為自己的願望冠以大義的名目,共同前進至今。
那就象養育著一幫孩子們一樣。
一直以來走過的這段裡程,現在,正一個一個地被剝離,慢慢地恢復到最初的樣子。結果,只剩下了唯一的一個願望。
(——“……您、和我、還有孩子們……一起生活……”——)
這樣一個唯一的願望。
自己所能實現的,夢想的一個碎片。
(足夠了,已經足夠了。)
和她在一起的另一種形式,以前自己曾經取笑過的,那不可能出現的生命的誕生。
(只要能……實現這個願望……)
那個時候——二重的螺旋,中斷了。
要塞的內部,在天花板寬闊而高深的伽藍殿內,“騎士團”向著“塔”的進擊正激烈地展開著。悍馬的鐵蹄,刺過來的槍刺,射過來的箭……全部由熾紅色火焰形成的軍勢,那纏上來的這些要塞守備兵擊潰,而且度絲毫沒有減慢。
只是,“騎士團”的總人數比起在“拉比林托斯”中的時候,卻是遠遠不及。通常都在陣前開路的瑪蒂爾達,此時也只是置身中央,由“騎士團”保護著。襲擊她的敵人全都被熾紅色騎士們斬倒在地,或者被騎在同一匹馬上,從後方保護著她的威爾艾米娜所絞殺。
“謝謝你……威爾艾米娜。”
“……”
面對眼前身體伏在熾紅色鬃毛上的瑪蒂爾達,威爾艾米娜沒有回答。
她的右臂已被琪爾諾伯格扯斷了。雖然,如果多過一段時間的話,是應該可以再生的,但現在卻只能以代替繃帶的緞帶緊緊纏繞著而已。
他們騎馬疾馳過伽藍殿後,感覺到一陣潮濕而陰冷的夜風。
距離出口已經很近。
“說真的,我還以為會被你阻止呢。”
“……”
威爾艾米娜依然一言不。
大概是認為把力量用於修復外表過於浪費吧,她的神器“peRsona”仍然保持著破碎狀態。取而代之覆蓋在她臉上的,是另一個面具——毫無表情的臉。
熾紅色的“騎士團”穿過伽藍殿的拱廊,進入“塔”外圍的庭院·內城。雖說是庭院,但是寸草不生。只能看到平地上有著稀稀落落的幾塊石板,還有露出來的巖石表面。
“……”
“……如果……”
瑪蒂爾達沉默了一會兒後,威爾艾米娜終於開口了。
“如果勉強阻止你,讓一切都按照敵人所盤算的那樣進行的話……”
威爾艾米娜從後面環抱著戰友的單臂,加強了力度。以盡量不碰到她傷口的力度為限,逐漸加大力量。
這時,以她們為目標,從伽藍殿的橫梁上跳下來好幾個“使徒”。與此同時,在周圍的巖石後面,一群異形集團也同時撲了出來。看來這是守備兵們的垂死掙扎了。
守護她們的“騎士團”,宛如刺蝟一般同時舉起了手中的長矛,然後一邊逐個刺死敵人,一邊前進。
雖然也有好幾個人直接向中央兩人飛撲而出——
“無論是敵人還是同伴,都在嘲笑我們吧。”
此時透露出一絲心情的威爾艾米娜,輕松地以緞帶將他們纏繞起來——
“如果能讓你活著的話……”
纏了個密密實實後,以爆炸將其炸死。
“只要,這個願望能實現的話……或者還能選擇那條路是也。但是……已經連那條路也……”
浮現於飄舞著櫻色火粉之中的無表情臉孔,正是她拼命地維持著理性的心理斗爭的證明。
“現在,我即使阻止你,你也只會在我手中掙扎,毫無意義地死去罷了。”
單臂的抱擁,仍然與剛才一樣。那是一種把明知道不能挽留住的東西,哪怕只是眼前這一刻也好,也要緊緊抓住的心情的表現。
“既然那樣,我至少希望能跟你在一起。即使我們不能一起活下去,但在同一條路上走下去這件事,只要我努力的話,就一直都……”
“……”
似乎在這句話中得到最終確認一般,威爾艾米娜突然現,承載著她們兩人的熾紅色捍馬,消失了。
“啊——!”
“……好了,你就送到這裡吧。”
然後,瑪蒂爾達也終於離開了威爾艾米娜的手。
兩人同時踏著橫躺著的“使徒”屍體,在其火粉散落的期間著地了。
在她們的面前,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到達的布羅肯要塞的“塔”,在夜風屹然聳立。
守衛在“塔”周圍的“凶界卵”加利的“五月蠅之風”,此時卻已經看不見了。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和亞拉斯托爾吧。”
說出訣別話語的“炎灼眼的殺手”,不知何時已經把大劍和盾牌顯現在雙手之上。就象是要盡量保持著自己的完整姿態似的。
威爾艾米娜雖然是知道一切,但她還是忍不住想說點什麼。在仔細考慮之前,話已經脫口而出了:“還有……”
但是,瑪蒂爾達卻——
“從這裡開始,就算你在一起也沒有意義。”
把她的話蓋過之後,她還特意朝威爾艾米娜調皮一笑。
“你明明心裡明白啊,這樣真不象你的風格呢。你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在意別人的事情了呢?”
她把威爾艾米娜當作是一個不管在何時都能保持冷靜的戰友來看待,現在,她正是要讓威爾艾米娜對自己即將離她而去這件事做好心理准備。
“——”
威爾艾米娜似乎也覺察到了,但卻被瑪蒂爾達搶先一步說道:
“左右‘兩翼’也已經被擊落了……那家伙,這下子也就完蛋了哦。”
瑪蒂爾達再次以身為火霧戰士的決心之言來打斷她。
既然如此,那就用身為火霧戰士的話來作為我們的話語吧。於是,威爾艾米娜問道:“……那個‘虹之翼’,你為什麼留他活著,那樣子……”
“呵呵,那不是很好嘛,我雖然說著壞心眼的話,但他是絕對會遵守誓言的喲。”
說完這話,瑪蒂爾達便真正壞心眼地笑了起來。
“而且,我們真正的目標,是那家伙……是吧?”
抬頭仰望上空,可以看到,從那敞開的天花板上空,一道道耀眼的青色光芒從“塔”內部透出,那就是“棺柩裁縫師”亞西斯的所在之地。
“你說‘我們’嗎?你明明把人家攔住,而自己一個人去送死,居然還在這毫不在乎的說這些話,實在是太任性是也。”
威爾艾米娜以此回敬了她那壞心眼的話。
她的這句話,讓瑪蒂爾達感到內心稍稍恢復了些許平靜,同時也感到了滿足。一邊仰望“塔”的上空,一邊眺望著自己將要去的地方,說道:
“我並不是去送死——只不過是這奔流不息的生命只流,僅僅是在那兒消失殆盡,死只是一種結果而已。”
“狡辯。”
“你也該考慮一下為這個結果做善後工作的人的感受是也。”
跟“夢幻冠帶”與“萬條巧手”之間進行的這種與平常無異的談話,經常讓瑪蒂爾達陶醉於其中似的,樂此不疲。
“善後嗎……‘炎灼眼’的事,我也已經拜托了‘虹之翼’……希望你也能……對吧,亞拉斯托爾?”
“唔。”比誰都感到責任重大的亞拉斯托爾,還是不想多說話。這種認真嚴肅的樣子,也跟往常一樣。
威爾艾米娜也“盡量”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樣子,說出實際性的話題:
“既然如此,我就負責善後的主導是也。”
“什麼,你嗎?”
瑪蒂爾達似乎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般地叫道。至今為止,這個話題,在她們之間,通常是極力避免提到的,所以威爾艾米娜應該與此事無關聯。
“反正依你的性格,那些具體性的指示多半還沒有確定下來……嗯,應該跟向佐菲·薩伯莉淑承諾的口頭約定差不了多少是也。”
“……”
被說中了。威爾艾米娜不愧是她的老戰友,知道得再清楚不過。
“承諾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