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眼的夏娜 第5卷 第二章 「紅世使徒」(上)
    站在那裡眺望,在煙霧瀰漫的微光中,底下的街道隱約可見。

    那裡位於山腰路旁,一座毀敗蕭條的蕎麥麵店停車場。

    角落停放著一輛機車,在這空曠寬廣的空間中反而更加突顯悲涼之感。那輛中型機車在後座以網子繫住行李,風塵僕僕之中研磨而成的微妙色澤以及無微不至的保養狀態,可以感覺得出非比尋常的歲月痕跡與行駛距離。

    「——啊啊,對了,派一名巡邏士過來就行了。應該正好就在附近才對……什麼?這陣子沒有是什麼意思?在支援區域內停留期間你們必須接受求援,這是組織的規定吧。不管現在派誰來,我都不會抱怨啦。」

    機車騎士目前正在蕎麥麵店前方,焦急地撥打公用電話。

    「……根本沒有使用力量,為了預防萬一。會合時間……就這麼決定吧。還有,提醒對方別忘了隱藏氣息,巡邏士大多都是戰鬥白癡,只會對我們的秘密行動礙手礙腳……本來就是這樣沒錯啊!」

    男子身穿連身機車防摔衣,頭戴全罩式安全帽。十足的機車騎士風貌,然而這個畫面卻有著些微的不協調感。

    男子一直戴著安全帽說話。

    而且安全帽鏡片的正面畫了一雙長睫毛的大眼睛,下緣裁切成鋸齒般的奇怪形狀。

    「我先追蹤看看再報告結果,好啦,我要掛斷咯……嘖!知道啦!」

    男子大吼,同時摔上話筒掛斷電話。聲音與表情透露出焦慮之色。

    「去!『切勿專斷獨行』?居然用這種口氣跟偵搜獵兵說話!?狗眼看人低!」

    男子不屑地啐道,一邊搖晃著小腿,吊兒郎當地走回機車旁。他的腰際依在油箱,抓起垂掛在胸前以繩索繫著的物體,舉至眼前。

    那是一把閃耀著金色光澤的鑰匙。

    一名美女把這個親手交給他,表示要代替勳章……擁有不同於常人形貌的絕艷美女身影,讓男子的內心燃起熱情。

    (——「這是第十個人了,你做得很好,維奈。」——)

    那美麗動人的倩影。

    (——「如果其他偵搜獵兵也能像你一樣肯拼實幹就好了。」——)

    只屬於他的女神。

    (——「盟主縱情遊樂嬉戲,巫女終日聆聽天音,將軍忙於不務正業遲遲不歸,只有參謀日以繼夜勞碌奔波,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美妙的天籟。

    (——「『琉眼』維奈啊,請你幫助我吧。將那群與同胞為敵的愚昧之人,以及甘願淪為殲滅工具的殺手,全數殺個片甲不留吧!」——)

    這名男子……身為「紅世使徒」的「琉眼」維奈,癡迷地瞇細「畫在安全帽鏡片的雙眼」。「呼」地一聲吐露的歎息,化為淡紫色火粉從安全帽下方散逸而出。

    「貝露佩歐露大人……請您再等一下,再等一下,我就可以立下前所未有的大功……」

    這時,一輛隆隆作響的油罐車突如其來的從他面前駛過。烏黑的廢氣沾染上金色鑰匙。

    「——!」

    美夢被迫中斷,維奈一躍而起。同時,安全帽鏡片上的雙眼霎時變成一隻瞠得偌大的眼睛。

    驀地,油罐車沒來得及轉向,便以驚人的度衝破護欄,掃倒斜坡的樹木,接著整車翻覆,引一陣大爆炸。

    「獻給您一個很大、很大的大功……」

    自言自語的維奈已經把油罐車的事情完全拋諸腦後。他再次握緊鑰匙藏回懷裡,收起機車的腳架,迅抬腿跨坐上去。安全帽鏡片描繪的雙眼不自覺勾出充滿笑意的形狀。

    機車背對著山谷冒出的黑煙揚長而去。

    從迎風奔馳的身影之中,斷斷續續出聽似愉悅又像焦躁的聲音。

    「……那個『天道宮』……找出殺害同胞的兇手主謀所藏匿的位置……然後我要親手鎮壓……!」

    (小白今天應該也會來吧……?)

    是必須隨時備戰不能鬆懈的對象?還是充當消磨時間的對象?

    少女覺得每逢威爾艾米娜出門時,他在長廊之外的襲擊幾率便會提高/雖然昨天才剛遭遇攻擊,但對方當然不會因為這件小事就手下留情。

    在菩提樹下午休的少女一面滴水不漏地保持警戒,一面抱著玩動腦遊戲的心態檢討因應對策。

    話雖如此,倒也不是蹙著眉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而是一如昨天那般,在涼風之中依樹幹而坐,在水與綠意的氣味包圍之下放鬆心情。

    漫不經心的視線前端,只見萬里無雲的藍天、常畫的太陽、矗立的館邸、神廟與井然有序的庭園,永遠保持相同的模樣。悠閒地眺望著這些一成不變的景色,反而在少女的心中深深烙印下曾經度過的光陰。

    即使對白骨的襲擊處於備戰狀態,在這樣的地方仍覺得心情非常好。

    就這樣,正當目光與葉縫間稀疏的陽光嬉戲之際,手邊突然碰觸到乾枯樹枝,於是心想:

    (使用武器,嗯!)

    這個方法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注意到。曾經有段時期還專心研究使用技巧,多方嘗試過。這次試著不抱持太大希望,再次考量這個方案。

    (記得在之前……)

    解開相關藏書的書繩,找出單憑自己纖細手臂的力量也能夠揮舞的目標物,從陳列在館邸各處的武器當中挑選相同的類型。負責管理這些武器的威爾艾米娜也——只要是與戰鬥有關的部分她都保持一貫的態度——盡可能讓少女隨心所欲去嘗試。

    當時挑選的是一把細劍,以突刺為主要著眼點所製作的武器。她花費一段時間自我特訓以便靈活運用這項武器,後來總算可以配合上自己的「殺氣」(自己取名的,意思是指與敵人戰鬥之際所感受到的氣息與力量的流動)。此外為了預防出其不意的偷襲,她還想辦法學習攻其不備的技巧。

    只是到最後,令人極其不悅的事實擺在眼前,不得不放棄這一連串的行動計劃。

    實力的差距過於懸殊,豈是一把武器就能挽回。

    無論是長廊內的戰鬥,還是外面的偷襲,手持武器反而容易把注意力放在攻擊上,而疏忽了防禦,到頭來受的傷反而比以前來得更重,被打得連站都站不起來,演變成本末倒置的結果。

    「足以運用武器的本領嗎?」

    一面倒的挫敗,讓她甚至感覺連白骨也如此諄諄教誨。

    (其實,那次的經驗並不是白費力氣。)

    在這之前,她只懂得掌握自己全身範圍的「殺氣」意象流動,一旦取得武器以後,就算實際上手無寸鐵,也會開始思索並體會持有武器之際的狀況。如同學習使用工具的原始人一般,已經抓住了「也能將自己以外的事物運用在戰鬥當中」的這種感覺。

    (不過從那個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恐怕,還沒有辦法獲勝吧。)

    不是別的,正是這種敏銳的感覺讓她清楚感受到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即使明白對方的能力原本就乎一般人之上,卻從來不曾灰心喪志或者心生放棄的念頭。接納眼前的事實,把對於自己的憤怒與懊悔,轉換成迎接下一次挑戰的力量。不斷歷經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少女天真地想像著,總算好不容易抵達目標的自己跟一行人大顯身手的模樣。

    體內寄宿著亞拉斯特爾,成為火霧戰士的自己離開「天道宮」,一面保護著她導覽外面世界的威爾艾米娜,同時與小白一起對抗「紅世使徒」……

    在腦海中描繪著不知何時才能成真的未來景象,少女輕笑起來。

    (嗯,沒錯,為了這個目標……)

    最重要的就是逐漸縮短彼此的差距。

    (有沒有什麼可以使用的武器?要是使用其他工具不知道行不行得通?能不能讓對方大吃一驚,對我刮目相看呢?)

    少女突然變得雀躍不已,雙手抱住胸前,露出一副活像是準備惡作劇的頑童表情,開始盡情揮想像力。

    從「隱匿的聖堂」送出的涼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汗毛感受到風的觸摸,少女用力擦拭臉頰。

    擦拭的手背染上一片鮮紅。

    「……」

    不是鮮血,是午餐的意大利面肉醬。看來是沾到臉頰卻一直沒有覺。

    威爾艾米娜所煮的意大利面,是把乾燥的意大利面丟進煮沸的鍋中水煮之後就算大功告成,手藝可說是豪邁爽快又亂七八糟,根本難吃得要命。冷卻之後再放進微波爐重新加熱的話更是慘不忍睹。由於肉醬是罐頭食品,藉由這個品味一致的口味加以中和,總算是稍微挽回了一些頹勢。

    不知為何,少女一直定睛凝視鮮紅的手背。

    「!」

    半晌,沾著肉醬的臉頰浮現得意的微笑。

    這幾年來,「天道宮」一直盤旋在日本這個國家的上空。

    這是基於亞拉斯特爾的意思,理由方面以廣義來說是盡可能不希望接近歐洲,狹義來說是因為這個島國是少女的故鄉。

    威爾艾米娜並未強行要求或建議亞拉斯特爾以這個國家作為固定盤旋地點。只是在報告少女生活狀況的期間,自然而然演變成如此。不知是否出自於這層顧慮,「天道宮」之內的日常對話向來以少女的母國語言也就是日語為主。

    此外,威爾艾米娜站在個人立場,認為日本是調理食品的寶庫,因此給予這個國家相當高的評價。

    (最重要的是,菠蘿麵包只有在這個國家才買得到。)

    她走在人群之中,腦海裡描繪少女的笑容,表面上則不動聲色。由於周圍的人們自動讓路,所以即使背著特大行李,一路上也暢通無阻。

    當然她本人完全沒有察覺到,由於她「一身舊式女僕的打扮,滿不在乎地扛著小山般的行李走在路上」,人們才會紛紛迴避。

    驀地……

    「自在法。」

    除了獨自走在人群中而辟出一個空間的她之外,某處傳來一個比她來得更為粗魯的聲音。那是一個敏銳而且深沉的女性聲音,只是不見蹤影。

    「確認過,不過氣息非常薄弱是也。」

    「須警戒。」

    聲音再次響起。

    「這幾年,經常生這種事情。今天也跟之前一樣,尚未鎖定我們的坐標,如此判斷比較妥當。況且,貿然採取行動,反而會導致對方察覺我們的行蹤是也。」

    她邊走,口中邊嘟囔著沒頭沒尾的自言自語,更是讓周圍的人們避之唯恐不及。

    「大意不得。」

    「……我明白。不過,再優秀的自在師也不可能察覺到『隱匿的聖堂』克利由普塔是也。」

    聲音沒有回應,威爾艾米娜也閉口保持沉默。

    她們緩緩地前進。

    那是一個詭異的光景。

    白畫的淺白與夕日的昏暗相混合的天空之下,林立的大樓之間出現鮮花。花朵的出現並不值得奇怪,因為這裡是規模雖小卻經過悉心照料的空中花園。

    昂然挺立的鮮艷紅百色鬱金香與惹人憐愛的大片粉紅色雛菊,在風中搖曳生姿。長在盆邊的蒲公英也留著並未拔除,從這一點可以感受到這座花園管理人溫和善良的心性。

    最奇怪的是,有一輛機車。

    這座空中花園並沒有任何車輛進出口,正中央卻停放著一輛引擎斷續隆隆作響的機車。跨坐在其上的,是一名身穿機車防摔衣,頭戴全罩式安全帽的男子。

    (——來了!!)

    這名男子,「琉眼」維奈的安全帽鏡片上,佔滿整個面積的偌大獨眼喜孜孜地彎起。

    (火霧戰士……是「他們」!)

    正是他們,也就是來自這個世界「所無法到達的另一端的鄰居」,「紅世使徒」的天敵。

    那些思想落伍的「魔王」與其容器,僅僅出於不實的推測,便打著「破壞世界平衡將釀成災禍」的旗號,四處殘殺同胞。

    這股氣息是他花費數年時間所追蹤的氣息之一,目前正出現在原先預測的場所。

    (很好……位置也在可能誤差範圍之內……)

    維奈是擅長運用探測、搜索方面力量的「使徒」。不僅擁有異常敏銳的感應力,也具備了將自己的感應力傳染給他人的特殊能力。

    如同傳染病一樣,他將自己的感應力傳染給他人使之擴散。感染者成為他的感覺器官,將所在範圍之內獲得的感應訊息傳遞給他。不僅是所見所聞,也包括搜尋「使徒」與火霧戰士的氣息在內的情報。

    藉由這項能力,他可以在一般情況之下不可能辦到的廣大領域當中搜尋敵人。再加上雖然是自在法,卻不會對人類造成直接的影響,其手法是透過他人為媒介以擴充自己的感覺範圍,若非極其敏銳的火霧戰士,根本無法察覺到搜索動作正在進行的事實。這項能力的確非常適合用來進行偵搜獵兵的工作。

    不過,這項能力的準確程度會隨著範圍的擴大而逐漸失焦。此外,傳染的對象也限定在智能具有一定程度的生物。必須具備人類所分門別類的「哺乳類」程度的智能,否則感覺無法同步。因此,這項能力只能在哺乳類密集之處……也就是人類眾多的場所才能使用。

    這項能力乍看之下十分便利,其實多所受限,但是在維奈天生不屈不撓的個性與分析能力加以補強之下,這項能力被揮得淋漓盡致。其實,身為偵搜獵兵的他表現出色,目前為止已經現了三十多名火霧戰士,他自己則殲滅了其中十人。

    從數年前開始,他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

    (咯咯,果然沒錯……果然沒錯!)

    一名火霧戰士忽而消失忽而出現。

    話雖如此,單單這樣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現象。事實上,維奈一開始根本不把這個現象放在眼底。在這個世界,與火霧戰士狹路相逢或者擦肩而過的情形並不稀奇。

    當初捕捉到的時候,對方所在的位置很遠,而且氣息又突然間中斷,無法繼續追蹤。他當時只認為,應該是利用自在法隱藏氣息的吧。

    感覺不對勁是從第二次開始。

    就在他即將遺忘第一次的接觸時,偶然間,具有相同感覺的氣息出現在相當接近的距離。只能以「冷不防」來形容出現的方式。而且,正當他準備追蹤的當頭,這道氣息再次跟出現之際一樣「冷不防」中斷。

    在「琉眼」維奈敏銳的感應力當中,對方的能力不同於尋常「使徒」,其於相當接近的距離完全消失無蹤。連干擾的殘渣也沒留下。即便是以自在法隱藏氣息,卻連驅動之際的波動也感應不到,這實在太奇怪了。

    (對方居然擁有這種隱藏氣息的力量,連我也搜尋不到……)

    對於自己力量的理解程度遠過內心自信的他,對於這個不自然的現象抱持疑問。

    最重要的是,那個疑似火霧戰士的對方在第二次接觸的時候,「早就已經驅動隱藏氣息的自在法」。正因為是維奈又因為距離很近,所以可以察覺出來。對方的確在自身施加了隱藏氣息的自在法。

    既然能夠完全隱藏氣息,為什麼還要驅動效力薄弱的自在法呢?

    意思就是,能夠完全隱藏氣息的,並不是出於自在法的效力。

    難道是偶然間使用了能夠完全隱藏氣息的寶具嗎?

    不可能,既然擁有這等寶具,自然會經常使用才對。

    那麼說來說去,「這種情形應該如何解釋」?

    維奈已經有了答案。

    正確說來,是因為他擁有足夠的經驗與資訊才有辦法推測出答案。凌駕於「琉眼」的感應能力,一個無懈可擊的隔離空間……不是別的,正好是跟他們根據地相同性質、而且還是一座與他們的根據地成雙成對,同時興建而成的宮殿。

    「天道宮」。

    那座宮殿蟄伏著一位「紅世魔王」,凡是嚮往這個世界的「使徒」都對其極為戒慎恐懼;同時,那裡也可能是正在培育對所有「使徒」而言形同夢魔一般的「那個」火霧戰士的場所……

    雖然,年輕的維奈只是從傳聞當中聽過「這件事」罷了。

    (不過,沒錯,這正是立下大功的機會……真是連做夢也想不到的天大功績……如果能將那名即使與那群「魔王」為敵,在同胞中的地位仍然與眾不同的魔神,以及那個火霧戰士所造成的妨礙給……)

    從此以後,他隨時在這個國家布下「感覺的污染」所形成的巨網,以形容成妄執也不為過的毅力持續捕捉、搜尋、分析氣息出現的範圍與活動週期的律性。

    採取從整體行動模式大範圍逐步搜尋,而不直接追蹤出現氣息位置的做法,展現出他身為一名偵搜獵兵的精明幹練。

    (反正對方有辦法消失得無影無蹤,現之後要追蹤也是白費力氣……既然如此,就必須先行判讀對方的行動模式,搶先爭取深入虎穴的機會。)

    就這樣數年來,隨著摸索整體的模式,他更加確信自己追蹤的目標就是出入「天道宮」的火霧戰士。

    這道氣息數年來均出現在相同的場所……具體來說,就是往來於日本這個國家的中央位置,而且不知為何只出現在大都市。

    (外出綁架炎灼眼的適當人選嗎?算了,只要對方主動走出地窖,管他什麼原因都好。)

    現在,他刻意將感應的傳染擴張成為龐大的圓周,追蹤對方的氣息。試圖將圓心位置鎖定在模糊不清卻能感應得到的目標物·火霧戰士。

    隨著圓形的移動,「感應的傳染」也不斷更換感染者,保持可能範圍的圓形。即使氣息微弱也不成問題,只要讓圓周外圍所獲得的反應保持一致,便能自然而然形成圓形,圓心就會鎖定目標……這種細膩又精密的操控手法,是維奈花費了數年時間才好不容易學會的。

    (這一切,全是為了貝露佩歐露大人。)

    他一向的慣用手法是隱藏氣息,接近目標之後再趁其不備加以偷襲,不過他對這次追蹤的目標本身並沒有什麼興趣,所以交給別人處理就好,其實應該說強迫推銷才對。

    他思索著預定計劃,同時瞄了一眼手錶。

    (時間就快到了……怎麼還沒來?)

    距離約定的會合時間,只剩不到幾分鐘了。

    他所屬的「使徒」組織[化妝舞會]當中,擁有負責探測各類目標的「偵搜獵兵」,與專門戰鬥的「巡邏士」這兩類兵種。在一般的情況下,會借助巡邏士的協助共同對抗火霧戰士,但這次不同。他打算把戰鬥的任務推卸給巡邏士,先行逃之夭夭,前去尋找「天道宮」的入口。

    那座宮殿藉由天衣無縫的遮蔽手法隱藏氣息。而且正由於天衣無縫,火霧戰士勢必會優先考慮入內躲藏。他所要針對的就是這一點。

    (可惡,動作再不快點,火霧戰士的活動時間就要結束了!)

    他不耐煩地以手指敲著機車離合器。

    其實,這個攻擊行動並不是經過深思熟慮與嚴密規劃之後所下的決定。

    昨天他也一如往常感應到氣息,但只有採取監視行動而已。

    然而隔了一天,他鎖定監視的火霧戰士走出「天道宮」,讓他突然改變心意。這幾年監視下來,這個情況屢見不鮮,不過當時的維奈尚未練就如何控制感應的圓周。由於現在出現了與平常不同的狀況,加上自己也已經可以靈活操控力量。兩個因素在內心合而為一,突然間……

    (我可以辦得到!)

    內心產生一股「近似肯定的期待」。他一心倒向懸掛在眼前的偉大功績。付諸行動的渴求以及其結果所帶來的榮耀佔據了整個胸口,蠢蠢欲動。讓他無法再做其他方面的考量。然而……

    (到底在搞什麼鬼……!)

    雖然有臨時通知說那名負責支援的巡邏士不來了,如果時間來不及的話一開始也不會請求支援。說來說去,之所以遵循巡邏士於規定的時間呆在規定的地點,理由無它,全因為這是貝露佩歐露在[化妝舞會]訂下的規則。一旦違反規則,等於是侮辱了她。眼前的狀況,對維奈而言有著兩種意義的不悅。

    「可惡,所以我才說那些腦袋只知道戰鬥的巡邏士——」

    維奈的罵聲中斷。

    冷不防,原本棲息在週遭大樓與電線的麻雀全部飛起,有數只被燒焦,從電線墜落。

    從屍骸逸出的火粉色澤,是如同生�蛌澈C銅一般陰森詭異的銅綠色。

    (難道是——!)

    維奈思及最惡劣的狀況,內心不寒而慄。

    處在和熙陽光之中的空中花園,景色逐漸滲進不協調感。

    陽光礙眼地刺著瞳孔,黑影陰森地沉澱,花朵在不安穩的氣息之中搖曳,風似是緊緊糾纏一般撫過體表。

    此時,維奈的正前方,一道細長身影緩緩地向上伸展。

    綴有羽毛的厚重帽子搭配垂掛至地面的披風,「只有如此」而已。不過相對的,這道身影雖然位於陽光之中,卻散出異常驚人的陰沉與晦暗,讓觀者心生不安與戰慄。

    維奈似是低吼般擠出這名詭異「使徒」的名稱。

    「……奧爾岡……」

    「像你此等小卒,沒有資格直呼我的名諱!」

    帽子之下,披風之內,敞開的空洞,傳出陰沉的聲音。

    維奈的獨眼不悅地扭曲,仍然盡量避免反駁。

    「非常抱歉……『千征令』大人。」

    聲音聽起來不情不願,維奈私下在內心詛咒這一切。

    (開……開什麼玩笑,居然是「千征令」!?)

    這名「千征令」奧爾岡在將戰鬥當成主要任務的巡邏士當中,最擅長殘殺與殲滅,堪稱是不折不扣的戰鬥狂……況且他並非一般的「使徒」,而是力量強大的「紅世魔王」。

    此人所擁有的並非如同維奈原先策劃,先虛晃幾招對付火霧戰士,使其逃進「天道宮」,如此便可告一段落的那種半調子實力。稍有差池,搞不好火霧戰士會立刻遭到包圍,當場斃命也說不定。這麼一來計劃就全部泡湯了。

    更何況,這為「魔王」在[化妝舞會]當中的地位遠遠出維奈許多……他的身份令維奈羨慕不已,也就是貝露佩歐露的直屬部下。在追殺火霧戰士之際,主導權是掌握在負責搜尋與帶路的偵搜獵兵手上,然而這個慣例在這名傲慢的「魔王」面前,不知道具有多少意義。

    (為什麼偏偏是派這傢伙過來……!!)

    戰鬥力與作戰指揮兩者均無法如願掌控的不利狀態讓維奈心焦如焚。

    「……放肆!」

    突然間,奧爾岡從空洞的身影當中放聲大吼。

    「啊?」

    「在我『千征令』面前,誰准你騎乘交通工具了?」

    「啊,是!」

    維奈連忙熄掉引擎,走下機車。為了避免這個不愉快的話題繼續延續,他開口詢問:

    「您……您人在東亞嗎?」

    「只要是我們軍師大人親口下達命令,自然非遵守不可。」

    「……」

    維奈不悅的內心攪雜著深沉的嫉妒,對方的說話方式也讓他非常不順耳。

    (現在還稱呼什麼「軍師」大人!)

    到了近代,[化妝舞會]改組之際,貝露佩歐露將自己的職稱由古老的「軍師」改為「參謀」。

    盟主與三柱臣(三位一體)(維奈從來沒有見過「將軍」,而「巫女」只有當時前來這個世界之際接獲其命令而已。)的職稱與地位維持不變。組織的實質運作只有貝露佩歐露一個人在負責而已,因此沒有產生任何異議或疑問。大致說來,算得上是將「使徒」當中願意加入體制之人及喜愛團體行動之人聚集起來的組織之一[化妝舞會]的領導階層。

    此外,他們對於不隸屬於組織,任意為所欲為的人,也能藉由龐大集團的影響力下達指示。不過,習慣單獨行動的人大多——舉例來說,就像他在數年前帶到「星黎殿」的那對年幼兄妹一樣——態度惡劣又狂妄,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乖乖服從。

    這就是所謂的「一種米養百樣人」。

    無論如何,維奈對於奧爾岡仍然使用她舊有的職稱,誇耀著其元老級部下身份的態度感到十分不滿。但他壓下這個情緒詢問道:

    「……是不是有什麼大規模戰事呢?」

    「與我方力量相較起來,只是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也就是前去破壞最近才在這個國家現的火霧戰士的外界宿。」

    所謂的外界宿,是火霧戰士之間專門交換情報的共同隱身場所。可說是不同於「使徒」,絕大多數不習慣團體行動的火霧戰士會前往聚集的少數地點。「使徒」也在世界各地設有許多相同的據點,現其位置並加以破壞正是雙方的重要使命。

    「我完成這項重要任務之後,回程途中被你叫來。」

    (去!剛剛才說是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又改口了?)

    維奈在心裡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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