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輕侯的故事 第卅七卷 入京 第二章 凱旋
    孔龍沉吟片刻,答道:「屬下希望是在深藍聯邦成立的時候。」

    我微一錯愕,正色道:「這種願望很好,但世事無常,若入京之行出現變故,建邦的事可能會無限期延遲,所以我希望你們盡快成親。噢,反正常勝軍要趕到天賜南路的五關一線尚需時日,我特准你假,可在期間衣錦還鄉擇日完婚!」

    孔龍想不到我會這麼說,欲言又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悠長地道:「不要讓心愛的女人等太久,其實她們很渴望得到一份穩定的生活和恆久的關係呢!」接著摸了摸鼻子,自嘲道:「若非你的嫂子數量……嘿,那個有點多,哥哥我恨不得盡早成親哩!嗯,彼此情況不同,這一點萬勿學我。」

    孔龍啞然失笑,旋又陷入沉思,不久神情嚴肅地道:「是,小弟遵命!」

    我欣慰地點了點頭,忽道:「小雪是孤兒,親戚都不在了,我收她做義妹吧,權充娘家人!呵呵,你可不許欺負她啊,否則嫂嫂們要幫小姨子出頭,我可攔都攔不住呢!」

    孔龍感激無限,嗓音驀地哽咽了,半晌才道:「阿雪知道一定開心死了,她最欽佩的人就是您。」

    我啊了一聲,老臉微紅,從懷裡掏出一隻精美絕倫的小方錦盒,岔開話題道:「這是『暗夜女王阿卡莎的眼淚』,我讓德宗從大陸級拍賣會弄到的,算做給義妹的改口禮吧!」

    孔龍接過,在我示意下打開一看,見黑絨布上靜靜躺著一顆純淨透明、帶有淡藍色調的最高品級金剛石,不由倍加感動。

    我看在眼裡,暗忖道:「呵呵,若他知道這顆金剛石花掉了我整整一千五百萬金幣的話,會不會要可就難說啦!」念罷趕緊轉移孔龍的注意力道:「對了,你返鄉成親後。回來還要在騎士城再舉行一場盛大的儀式,屆時所有人都將參加,我親自為你們主持!」

    孔龍恭聲應是,只道是主公器重,哪曉得我是想偷師,以防日後自己親身上陣當新郎時手足無措,要知道我的新娘數量可比他多十幾倍呢!

    又閒聊了幾句,兩人皆大歡喜地離開了迴廊。不過,孔龍是回營房找宇文雪談婚論嫁,我卻是暫時壓下回天壽宮的念頭,準備連夜去天尊殿找燕憔悴聊天。因為是時候跟愷撒道宗談判了。

    ●●●

    天尊殿位於九座高大的山峰圍成的一個半圓形的山谷裡,殿宇巍峨,庭院清幽,廳、堂、壇、室各具特色,樓、閣、亭、齋景色超凡,古樹名木、紅梅翠竹遍佈四周,假山疊翠,曲水流筋相映成趣。紅牆碧瓦、飛簷翹角掩映在青松翠拍之中。殿堂整齊,莊嚴宏偉。

    我走到殿前時,正值晚課結束。但見眼前每座廳堂前的鐵焚爐、銅香爐內,成炷成把的高香燃盡一層又一層,煙霧升騰,瀰漫天地。透過青煙,鍾馨聲悠,幡幢微蕩。至此,我彷彿置身於仙界的祥雲慈霧之中,頗有一種出凡入聖之感。

    相隔頓飯工夫,引路道幢帶我轉到了殿後的鶴影亭止步,恭聲道:「請稍等。貧道這就去通知天尊她老人家。」

    我點了點頭,自顧自地走到亭邊閒坐,欣賞周圍夜景。

    鶴營亭的地面用巨大地漢白玉鋪砌而成,上面刻有蜿蜒曲折的水槽,巧妙地構成了一幅南龍北虎的圖案。泉水從亭東北角的石雕龍口中吐出,順石槽水道流入亭內,前後迴旋,左盤右轉,緩緩流過。給人一種悠哉樂哉的心情。

    我不禁暗忖道:「燕憔悴好會享受啊!」

    這時煙霧散盡,鐘聲已渺,群山沉寂,只有殿堂內神金前的香火燭光透過窗門,在星星點點地閃爍。我遙望天際,只見宛如波濤起伏,高低錯落的峰巒映在星光點點的天幕上。一輪明月漂浮在由峰巒組成的波濤之上,秀美的群峰托著宛如銀盆地明月,不願讓她墜落下去,分外令人神馳心醉。

    不知不覺間,我忽感若有所失,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升起一種無以名狀的奇特感覺。

    一把溫柔嫻雅的女聲在背後響起道:「輕侯為何歎氣?」

    我沒有回頭,淡淡道:「因為生活總是讓人有得有失,不能兼收並蓄。」

    燕憔悴微笑道:「你很嚮往這種平靜的生活嗎?」

    我慢慢轉身,望向燕憔悴,正想答話,觸目卻覺一呆。

    眼前地燕憔悴穿著一襲淡青長袍,身長玉立,風華絕代,容姿優雅至無以復加的地步。最令人動容的是她那雙清澈的秀眸,閃動著深不可測的光芒,像每刻都在透露某種難以言喻的玄機。

    我深吸一口氣道:「前輩準備遠行嗎?」

    燕憔悴那不食人間煙火的芳容露出一抹訝色,奇道:「你怎麼知道?」接著恍然道:「哦,明白了!在海上初次見面時,我也沒穿道服,對吧!」

    我點頭稱是。

    燕憔悴深深望了我一眼後,啞然失笑道:「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一年多了。你也從偏安一地諸侯,變成了雄踞天下的霸主。」說著頓了頓,才道:「我準備去印第安納。」

    我愕了一愕道:「為什麼?」

    燕憔悴沒有馬上回答,沉吟片刻,罕見地用遲疑不決的口氣道:「因為……天魔舜極可能會去那裡,而目前只我有把握一路尾隨他,不至跟丟。」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勸阻道:「那太危險了!此獠盜得龍象鍘後,已融合了第三枚天魔碎片。雖然局限於肉身潛質,無法發揮天魔功的全部威力,但是天知道他還有什麼稀奇古怪的秘法,您一個人實在是……」

    燕憔悴看我吃驚焦急的模樣,淡然一笑道:「這些我都清楚,所以才說跟蹤,而不是消滅嘛!要殺掉他非你不可,我最多夠資格幫忙做點輔助性質的工作哩!」

    我沉聲道:「好!輕侯一定不遺餘力剷除此獠。」言罷驀然想起一事,問道:「屆時前輩如何通知輕侯呢?」

    燕憔悴欣然道:「這一點不用擔心。知道為什麼每一次我都能輕易找到你嗎?那是運用了陰陽神算的緣故。在確定天魔舜的藏匿地點後,我也會使用陰陽神算獲悉你的位置,再紙鶴傳書給你的。」

    這一刻,我忽覺非常慚愧,皆因燕憔悴的心思盡放在天魔舜身上,自己卻在算計怎樣盡量限制道宗在愷撒的影響力。

    燕憔悴嫣然一笑,彷彿洞悉了我的思想般,淡淡道:「你沒做錯什麼。為了深藍的長治久安,任何可能出現負面影響的勢力,都需在你警惕、限制和打擊的行列,那是完全正確的。」

    我沒料到她會這麼說,愣了半晌,問道:「前輩對道宗在愷撒的地位有何要求?」

    燕憔悴悠閒地看著蒼莽虛茫的松林月色和那聳入雲端的群山,無慾無求地道:「世間沒有永恆不變的事物,任何人任何勢力都要經歷自然和社會優勝劣汰、適者生存法則的篩選,道宗也概莫能外。所以,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就好,不用考慮任何人的意見,包括我。」

    我欣然受教,並生平首次對眼前這位絕代大宗師的豁達胸懷感到由衷欽佩。因為,若換作自己,恐怕萬難看著新月盟受到哪怕半點損害。

    兩人沒有說話,保持著這寧靜安詳的氣氛,只是偶然交換一下眼神,去表達無盡深意。

    那是我從未試過的一種動人感受,讓人覺得格外自由愜意,可以專心去思索和默想以前忽略的事情。自晉陞十階黑暗魔君以來,我的心第一次被外力觸動,進入一個玄之又玄的奇妙境界。下一刻,黑暗能量淹沒了我的意識海,只留下靈台一點清明,使人置身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一切都距離我無限遠又好像無限近。轉眼間,我徹底迷失了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了過來,睜開眼睛,但覺金光刺目。

    我在許多地方都看過日出,但無疑今天天尊殿的日出最令人陶醉。舉目望去,雄偉的群峰身影在晨光白靄中逐漸清晰。須臾,東方漸明,一輪紅日從山椏處冉冉而起,彷彿是群峰用合攏的巨手將紅紅的太陽緩緩地托起,這種雄渾壯麗的景觀,我相信只有在這裡才能一飽眼福。

    冬季白晝的天尊殿景色跟夜晚相比又別具一格。瑞雪初霽,層巒重嶺,茫茫一片,紅妝素裹,分外妖嬈。尤其是南面的屏風狀高峰更是秀美,恰如一幅錦繡玉雕的美麗圖畫。起伏的山巒宛如玉龍盤繞,又像蠟雕銀鑄。皚皚的白雪好似滿山梨花,又像海上銀波,我身處此情此景之中,忍不住由內心裡讚歎道:「江山如畫,好一派雪域風光!」

    這時,我才恍然發覺燕憔悴芳蹤已渺,身前地上只留有兩隻淺淺的鞋印。

    「她佇立終宵,一直在幫我護法啊!不然憑她的功力豈會留下半點痕跡。」這個念頭倏然掠過,我不禁有些癡了。

    ●●●

    帝國歷八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晨,御書房。

    我看著案上連夜批完的奏折,長吁了一口氣道:「總算在走前搞定,可把人累壞啦!」

    半個月以來,愷撒區各項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如今已初見成效。

    首先是軍事上:傅霜笙領導的義軍,在南疆第五十六集團軍配合下,於日爾曼府橘郡漂亮地圍殲了雷恩公爵為首的貴族聯軍,徹底解放了西部地區;不久,喬夢符指揮的義軍,在南疆第五十七集團軍和愷撒區內河艦隊增援下,順利攻克了位於亞馬遜河下游的翡翠城,「白虎」

    帕赫薩率軍突圍時力戰而死,貴族聯軍冰消瓦解,至此完全解放了南部地區。軍事統一整個愷撒區後,部隊立即著手裁軍、訓練和整編,八大軍團的組建有條不紊地進行。其次是政治上:實施「滅貴族、分田地、均貧富、無卑賤」政策,宣佈永久消滅奴隸制度,這極大增強了平民勢力、削弱了貴族勢力,而且很好地防範了愷撒帝國死灰復燃的可能性。

    最後是經濟上:努力發展農林牧漁,積極鼓勵工商貿易,把愷撒區納入了新月盟經濟體系內。

    做完軍政經三方面的基礎工作,再加上南疆第五十六、第五十七、第五十八集團軍駐守,愷撒區可謂固若金湯,我也終於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正思忖間,門外新月衛恭聲提醒道:「主公,時間到了!」

    我嗯了一聲,起身走出御書房,在兩百名新月衛簇擁下,直奔宮內新改建的機庫行去。期間沒有跟任何人道別,包括完顏照和秀兒,此行兇險莫測,徒增傷感又何必呢?

    下一刻,「深藍」號魔將機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隆隆聲垂直升空。然後機頭向上昂起,一剎那飛上蔚藍色的天際,接著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倏地鑽入了白色的雲朵之中。在起飛的瞬間,我隱隱約約地好像看見了完顏照和秀兒在天壽宮屋脊上,熱淚盈眶地向我揮手告別。

    我的第一站是風雲帝國高唐府凌雲城。出於保密的需要,前來迎接的只有卡爾·麥哲倫一個人。兩人就在「血腥玫瑰」酒吧下面的地底迷宮小密室裡進行短暫的會面。

    卡爾·麥哲倫乍一見我。就喜不自勝地狠狠擂了一拳過來,大叫道:「好小子,整個愷撒都被你兼併了,果然不愧為我卡爾·麥哲倫的結拜兄弟!」

    我欣然硬受了這飽含激情與振奮的一擊,微笑道:「朝廷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柳輕侯也做不到。可惜迄今仍未抓到勒·路西法,算是唯一的美中不足!」

    卡爾·麥哲倫哈哈一笑,道:「小丑跳梁,螳臂當車,他麾下雄兵百萬的時候。尚要吃盡敗仗。如今樹倒猢猻散,就更無足輕重了。我看你更需關注風雲和印第安納的局勢。」

    我正色道:「不錯,這正是我回來的原因。嗯,讓你搜集的情報可準備妥當?」

    卡爾·麥哲倫取出一封牛皮紙袋,胸有成竹道:「都在這裡,包括格米亞商會、摩納德商會和我的關係網調查得到的資料,保證確鑿無誤。」

    我長長舒出一口氣,發呆片晌,目光迎向卡爾·麥哲倫詢問的眼神,苦笑道:「萬事具備,此行順利與否,卻只有天知曉了。我真不願見一位絕代名將回京受辱屈死!」

    卡爾·麥哲倫勸慰道:「放心吧,他素來英明果斷。絕不會做傻事的。」

    我歎了一口氣,道:「希望如此!不知是否惺惺相惜的緣故,我實在不願與他為敵,更不願見他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和一絲傷害。」言罷像要趕走所有不快似地大力揮了揮手,再跟卡爾·麥哲倫緊緊擁抱了一下權充告別,而後毅然決然地轉身返回機庫,登上「深藍」號魔將機趕奔下一站。

    ●●●

    帝國歷八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午後,風雲帝國京北運河獨樂川段。

    「深藍」號魔將機平穩降落在「龍神」級戰列艦「黑暗魔君」號的甲板上,旋即沉入了下一層機庫裡。艦表又恢復原狀。

    我跳出機艙,等候多時的索佩羅和衛昌黎立時上前施禮,久別重逢下,雙方倍感親切。

    三人來到艦長室,一邊享用著精心準備的美味佳餚,一邊討論著眼下的局勢。

    當我問到索佩羅風雲區內河艦隊的現狀時,他喜形於色地道:「目前在編的有一艘『龍神』級戰列艦、兩艘『黑鯨』級巡洋艦、兩艘『黑鯊』級驅逐艦、一艘『黑鱷』級潛艇、一艘『巨靈』級運輸艦,以及一百艘『黑蟹』級重型殲擊艦。此外還有一倍規模的各型號艦艇正在日以繼夜地趕工建造之中。嘿,魔血動力系統的新式鐵甲艦太厲害了!火力猛、裝甲厚、速度快,相信無論在贊高江或南北運河上,都能把風雲艦隊的那些木質戰船打得稀里嘩啦。」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向衛昌黎道:「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衛昌黎肅容道:「一切正常,目標始終在我方密探監控之下,沒有驚擾他的親衛隊。預計今晚掌燈時分,他們會抵達獨樂川西二十里的魚沼鎮過夜,並於明日黎明時分離開。在過去的五十二天裡,他們一直都按照這種朝離暮息的規律安排行程。」

    我凝望著舷窗外陰雲密佈的天空,緩緩喝光手中酒,把杯子放回桌面,微笑道:「很好!趕早不趕晚,趁著雪還沒下,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衛昌黎恭聲應是,接著小心翼翼地問道:「主公,您打算帶多少人去?」

    我啞然失笑道:「咱們是去請人入伙,又不是上門尋仇,你我兩人足矣!不過為避免洩漏行蹤,倒是需要好好喬裝改扮一番。」

    登岸後,我與衛昌黎策馬西行,沿官道疾馳不到十里,狂風就捲著雪花,呼嘯翻滾著鋪天蓋灑下。飛舞的雪粉橫衝直撞,銳利的風哨見縫就鑽,雪暴倏忽揭地而起,倏忽傾天而降,視野內地一切混混沌沌皚皚茫茫,被風雪混成了一體,再分不清東南西北。

    馬兒疾走這麼一段路,早已勞累不堪。兩人不得不放緩騎速,來到一座小丘後背風處下馬暫歇。

    衛昌黎嘿然道:「好久沒下這麼大雪了,真他娘的夠勁。」

    我苦笑道:「可惜對趕路的人卻糟糕之極。」說著望了望天色,見毫無短時間內轉晴的跡象,向衛昌黎道:「可記牢地圖了嗎?現在需要棄馬步行前往魚沼鎮,你是唯一的嚮導哦,萬萬不能出錯!」

    衛昌黎點頭道:「主公放心!屬下從密探處得悉情報後,曾親身去過魚沼鎮。嘿,憑俺二十多年踩盤子的經驗,就是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哩!」

    我見他三句不離本行,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那就煩勞大王頭前帶路吧!」

    衛昌黎也覺有趣,感慨道:「被主公一說,屬下真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嗯,走吧!」說完伸手虛按馬頭,兩匹良駒哼也不哼一聲頹然癱倒在地,遂被踢入我轟開的大坑裡,掩埋妥當。稍頃大片積雪覆蓋其上,再不留一絲痕跡。

    我默默地歎了一口氣,心中充滿無奈。怪只怪暴風雪來得太急,它們又是兩匹精挑細選的優質戰馬,若放任在此地不管,定會被有心人察覺,進而影響到行動成敗。為了接下來地計劃,說不得只好犧牲它們的性命了,希望它們莫要怪主人心狠手辣才好。

    我暗感內疚,衛昌黎卻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頭也不回地衝入了暴風雪中,盡顯黑道梟雄的冷血本色。

    我強忍住回頭再看一眼的想法,緊跟在他身後,也衝進了遮天蔽日的狂暴世界裡。

    天黑前,我和衛昌黎終於趕到了魚沼鎮。結果,暴風雪也悄然停息,端得氣煞人也。

    魚沼鎮地處丘陵,呈東北高,西南低之勢,因鎮北處有一河沼盛產魚蝦,故爾得名。該鎮是通往帝都官道上的一座商業重鎮,因此富賈雲集,市貿繁榮,名播北方。不過,其街道、建築、民風仍然保留著古樸、優雅的風貌。

    古鎮依山傍水,極目遠望,可見幢幢木屋磚捨分佈得重重疊疊,錯落有致。一條蜿蜒曲折的灘河緊緊環抱著古鎮,河岸高大粗壯的蒼松疏密相間。古鎮正街街道,用青石鋪築而成,順灘河外延數里。街道兩旁的店舖鱗次櫛比,建築多為木石結構,堅固結實,紅瓦素牆,簡陋中透出清新、素樸的氣息。

    衛昌黎領著我,輕車熟路地敲開一幢臨街而築的小樓門戶走了進去。

    小樓底層空間開敞,擺滿桌椅,貌似客棧店堂,此時大雪封路,幾乎人人躲在熱被窩裡,因此空無一人。

    開門的夥計重新落下鐵閂後,沒有停留,帶著我們徑直走到後院,上了三層宅樓。

    木樓的花窗與欄杆均雕飾古雅,極富情趣。花窗裝飾或為幾何紋樣,或為花卉、果實圖案,一覽無餘;憑欄遠眺,四周高山雪原,盡收眼底。

    夥計躬身施禮後告退,去請掌櫃了。

    我和衛昌黎趁此間隙,不約而同地運功烘衣,頃刻室內水霧蒸騰,身上積雪迅速融盡消失,變得乾爽無比。

    相隔盞茶功夫,一個精明幹練的中年人走上樓來,向衛昌黎請安,卻極為識趣地連眼角也未瞥我一下,更未出言詢問我的來歷。

    衛昌黎化了妝,不過經常用這副扮相往返各地接見情報站長,所以中年人能認得他很正常。但是,我易容成一名相貌粗豪的紅臉大漢後,還能認出的人天下寥寥無幾。若中年人曉得身前卓立者就是最高領袖,相信表情一定十分精彩,可惜為保密需要,無緣見識了。

    時間緊迫,衛昌黎也不客套,開門見山道:「你介紹一下目標的情況,越詳細越好。」

    中年人恭聲道:「啟稟總管大人,目標現已入住九合棧,包括隨從共計十三人。根據可汗府摩納德商會發來的協查通報證實,其中十人為北疆軍最精銳的『鬼臉營』軍官,另外兩人均乃目標麾下最驍勇的猛將,一個是『毒眼』霍冀亨,另一個是『鐵甲』巴別塔。他們抵達魚沼鎮的時間是……報告完畢!」

    衛昌黎投來問詢的眼神,見我微微搖頭,吩咐道:「沒別的事兒了,你下去吧!」

    中年人離開後,我掃視著鎮外的雪原,暗自苦笑道:「他倒放心得很,只帶了十二人進京,也不怕被政敵沿途刺殺。或許他知道擺在眼前的是死路一條,所以不想連累太多人吧!」

    正思忖間。衛昌黎目光投往鎮中心,問道:「主公,我們現在就去拜訪目標嗎?」

    我搖頭道:「不,我一個人去見他。」接著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幫我在外面警戒,碰到可疑人等,一律做掉。這次會晤非常重要,我不希望任何外部勢力知曉。」

    衛昌黎一呆道:「可是。萬一他們翻臉動手呢?」

    我淡淡道:「沒有萬一!目標不是傻子,不會傷害伸來橄欖枝的朋友。何況天下間能傷到我的人還未誕生。」

    衛昌黎赧然道:「對不起,屬下一時心急,忘記您老是誰啦!」

    我笑罵道:「少拍馬屁!給我睜大眼睛盯好了。不知為何我總預感會有什麼事發生似的,這個節骨眼兒可千萬不能出錯。」

    衛昌黎恭聲應是,隨後嘴裡嘟囔道:「希望您預感成真,不然俺這『霸天斧』還得�袢菕A啥時候能開張啊!」

    我懶得教訓這個戰爭狂,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後,打開後窗縱身跳了下去。

    ●●●

    魚沼鎮正街中部。那幢名為「九合棧」的木造樓宇格外引人注目。此樓拔地而起。在古鎮房屋中似鶴立雞群。樓高三層,底層大堂開敞,中有樓梯引向天井般的中堂。中堂前部為迴廊樓閣,左右各有扶梯通達上一層樓閣。樓閣花窗與欄杆層層均有木雕裝飾,裝飾圖案精巧別緻,華麗富貴。

    我佯裝尋友的外地客商,緩緩拾級而上,憑著感覺走向天字四號房。

    眼下正值掌燈時分,一樓大堂用餐的周圍鄉鄰與來往客商雲集於此,熱鬧非凡。不過他們再喧囂,也阻礙不了我無孔不入的精神能偵測。下一刻,我聽到了三個人悠遊綿長的呼吸聲。那是頂尖高手獨有的特徵。

    確定目標後,我正要走近天字四號房敲門,旁邊的天字三號房和天字五號房不約而同開啟,倏然竄出兩條人影攔住去路,同時背後傳來細微的衣袂破空聲和清脆的機簧上弦聲,顯是亦有兩個身手矯健之輩,袖中暗藏伺機而射的衝鋒弩截斷了我的退路。

    我不禁暗讚道:「強將手下無弱兵,這『鬼臉營』的小傢伙們倒機警得很!」念罷又搖了搖頭,心道:「可惜眼力太差。難道他們以為憑借四隻衝鋒弩,就能逼得高手就範嗎?真是太天真了。」

    這時,身前左側的鬼臉衛低喝道:「你找誰?」言下頗有一語不合血濺當堂的意思。

    我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道:「故人來訪,夏侯兄就如此待客嗎?」

    此言一出,天字四號房內某人頓時呼吸一窒,接著沉默片刻,才道:「貴客臨門,有失遠迎,還望恕罪。請進!」隨著話音房門嘎然開啟。

    天字四號房是普通套房,外設客廳,內置臥室,陳設非常簡單。

    客廳內,夏侯一貫和我對坐正中圓桌。他身後立著兩人:一個眉心豎紋恍如人眼,看上去詭異絕倫:另一個身高過丈,渾身包裹在黝黑甲冑裡,外罩棗紅戰袍,威猛如天神相仿。我知道他們就是「毒眼」霍冀亨和「鐵甲」巴別塔了,乃夏侯一貫最得力的心腹大將。

    倏地夏侯一貫伸出右手,我連忙握住,雙方眼神交流,沒有隻言片語,但是包括霍冀亨和巴別塔均露出感動的神色。

    相隔良久,夏侯一貫終於開腔,感慨萬千道:「唉,想不到我淪落至這步田地,柳兄還第一個趕來探望,此情一貫銘感五內。嗯,還有在米洛斯大草原臨危出手相救之恩,小弟也……大恩不言謝了!今後但凡柳兄差遣,只要不違反軍紀國法,一貫莫不遵從。」

    我忍不住啞然失笑,心道:「他***熊,這小子真會說話,一下子就把路堵死了。嘿嘿,可若不違反軍紀國法,我要你幹什麼?」

    其實接觸過卡爾·麥哲倫和鐵在燒等駙馬爺後,我頗為瞭解他們的心態。不管怎麼說,拔刀砍向娘家人的心理障礙都很嚴重,畢竟要面對老婆的一哭二鬧三上吊。這也是帝國東西兩府一直安於現狀未曾造反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秦皇室運道未盡,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合適。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南征搞得天怒人怨不說,帝國東南二府領地也盡落我手,而且四方隱成合圍之勢,大軍直迫帝都風雲城下,秦皇室內部還在為皇位勾心鬥角,恐怕沒有比這更適合撥亂反正的時機了吧?

    我放開夏侯一貫的手,雙目精芒電閃,毫不眨眼地盯著他,沉聲道:「我的來意,夏侯兄心中該有個譜兒吧?」

    夏侯一貫頹然道:「大約猜到點兒,請柳兄直說。」

    我懇切地道:「輕侯想請夏侯兄拋除不必要的顧慮,為天下百姓做點有意義的事。」

    夏侯一貫勉強振作精神,回敬我銳利的目光,道:「比如說?」

    我肅容道:「夏侯兄久處北疆邊陲之地,該比我更明白百姓疾苦。如今是個什麼世道啊?亂世!烽火連天,餓殍遍野,戰事頻仍,民不聊生。我想請夏侯兄一道結束亂世,還百姓一個清平世界。」

    霍冀亨和巴別塔臉上均現出震駭的神色,怎都想不到我居然會向夏侯一貫提議造反。

    夏侯一貫神色數變,最後道:「一貫恕難從命!柳兄這番言論講錯地方了,應該向朝廷建言才是。」

    我冷哼道:「朝廷?那幫貴族官僚何時關心過百姓死活?他們只會幫皇室門閥兼併土地,聚斂財富,讓百姓居無定所,妻離子散。僅今年就發生過多少次農民起義?紅蓮軍、黑燒軍……動輒數十萬人揭竿而起,難道他們都活膩歪了嗎?不,當然不,他們也怕死,可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不憤然反抗,難道要束手待斃嗎?風雲帝國已病入膏肓了,被這幫蛀蟲從上到下啃噬殆盡。我不能讓此等人間慘事發生在眼前卻置之不理,更不能讓億萬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也不管不顧,所以準備徹底結束它!請夏侯兄助我一臂之力!」

    雖明知這些事句句屬實,但聽我親口娓娓道來,仍令夏侯一貫和手下二將同時色變。

    夏侯一貫露出矛盾異常的眼神,逃避似的往窗外瞧去。

    我誠懇地道:「也許夏侯兄會以為我表面說得冠冕堂皇,實際卻是私心作祟,自己想當皇帝。在此輕侯敢對天發誓絕無此心。這世道就是皇帝一人掌權乾綱獨斷搞壞的,我萬萬不會重蹈覆轍。將來一統大陸後,新月盟將被深藍聯邦取代,各成員區領袖都可以加入權力核心,商議處理一切內外事務。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相信至少比現在強,凡是深藍人都可以豐衣足食,安居樂業,不用擔心剝削與戰亂。」

    夏侯一貫垂首沉吟不語,輕顫地手指顯出內心的激烈掙扎。

    我趁熱打鐵道:「輕侯選擇此時見你,撇開民族大義不論,還想告訴夏侯兄一句話。京師乃是非之地,你絕對不能回去。一天皇位未定,蘇家與獨孤家的爭鬥就不會結束,手握北疆大權,卻嫌北伐惜敗,唯恐有心人借此大做文章,置你於死地啊!如今秦九派遣第三、第九、第十六集團軍北上,名為增援,實乃奪權,方便侵佔你和上官家的領地,來勢洶洶不可阻擋。若你信我,可到高唐府暫避,再轉道回蒼狼城,家眷我可遣專人護送至安全地點跟你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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