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飛殘月天 第一部 拔劍抉雲 第二十七節:順水推舟 因禍得福
    卓南雁聽了這沉雷悶鼓般的沙啞吼聲心內登時一震:「難道、難道是他?」舉頭望去只見對面微暗的方窗上現出一張黑漆漆的大臉雖然瞧不清面貌但那雙厲電般的灼灼眸子卻無比眼熟。那人見他不語又貼著方窗怒喝一聲:「這姓武的好歹是條漢子老子讓你放了他!」

    「果然是他!」霎時間卓南雁心中驚喜若狂「厲大個子原來你果然沒死!嗯想必這萬劫獄正是龍驤樓關押要犯的所在天可見憐我跟厲叔叔竟關在了一處!」原來對面牢房內的這大漢正是當初拚死護送卓南雁南歸的厲潑瘋。厲潑瘋和他隔窗對視黑暗之中隱隱覺得對面牢中這人望過來的眼神好不奇怪。他性子粗豪卻也不放在心上大罵幾聲眼見卓南雁無語便轉身倒地接著呼呼大睡。

    卓南雁心頭狂喜之下暗中施展天視地聽之術卻不覺四周再有什麼高手窺伺。他心底念頭紛呈臉上卻竭力凝定轉頭問武通道:「對面牢房中的這傢伙是做什麼的?」武通低聲道:「對面那人姓厲關進來幾年啦聽說瘋瘋癲癲的誰也奈何他不得」忽然想起這姓厲的還為自己怒吼開脫便又加上一句「倒也……是條好漢!」

    「是麼?」卓南雁口中漫不經心地應著轉頭望著武通心底苦思解救厲潑瘋之策。武通最怕他盯著自己微笑不語的模樣不由渾身微抖顫聲道:「你、你又要怎地?」

    卓南雁忽向他深深一揖低聲笑道:「武兄適才多有得罪!這全是王爺的精妙安排也怨不得小弟出手狠辣!」武通滿頭霧水暗道:「怎麼你打我耳光也是王爺的精妙安排?」但他此時還是大宋雄獅堂的義士身份聽了這話卻又不便作答。卓南雁坐到他身前湊到他耳邊笑道:「武兄是蕭壇主讓你過來的是不是?」

    武通心底一震大張雙目卻不知說什麼是好。卓南雁察言觀色知他已給自己唬住當下大咧咧地道:「蕭壇主讓你冒充雄獅堂的細作然後將你跟我關押在一處你可知是為了何事?」武通道:「為了何事?自然是試探……」話到口邊自知失言立時頓住。卓南雁若無其事地道:「蕭別離這人忒也小心只對你說讓你試探於我別的什麼也沒跟你說麼?」眼見武通怔怔地點頭他心底暗笑:「蕭別離這廝有勇無謀派這草包來試探我倒正好助了我一臂之力!」卻一本正經地道「你可知我是誰?」武通心底犯疑猶豫道:「你、你不過是鳳鳴壇中尋常一個龍鑲士麼?」

    他說的這話早在卓南雁意料之中。原來照著龍驤樓的規矩凡事為保機密謹嚴壇主派屬下做事往往並不將此事前後全部指明甚至一件密事要派四五人各做一部分事後更不許這幾人相互詢問。所以數日之前龍驤樓早就暗中察訪蕭裕謀反之事但鳳鳴壇主葉天候一直秘而不宣害得卓南雁和余孤天奔波數日偵訪謀刺郡主的兇手。這時卓南雁劈頭幾問果然將武通唬住。

    卓南雁面色一端傲然道:「實不相瞞在下便是幾日前剛助王爺生擒蕭裕、蒙皇上欽賜六品龍鑲士的鳳鳴壇南雁!」卓南雁數次相救郡主更在棋上中盤力勝王爺此事早已轟傳龍驤樓。後來這南雁更隨王深入虎穴生擒反賊蕭裕又得了皇上御口親封名聲更隆。龍驤樓眾侍衛說起這個南雁無不又羨又妒武通聽得耳朵都磨出了繭子這時先是一怔隨即面現懷疑之色。

    南雁冷冷一笑:「你不信麼?」長吸了口氣凌空一的那只破碗緩緩揮出他存心立威這不動聲色的一掌已使上了羅雪亭所傳的六陽斷玉掌的掌力。那破碗格的一響隨即慢慢塌陷化作一片碎屑殘渣。

    武通大張雙目實在不信世間竟有這等看似柔若拂雲卻又凌厲無儔的劈空掌力怔了怔才道:「那你又為何給關在此處?」卓南雁淡淡道:「誰說我是給關在此處的?我要出去可容易得緊!」雙手一抖鎖在腕上的手銬登時掙落。武通吃驚更甚幾乎便要叫出聲來。

    「王爺命我來此實是有一件大事要辦!」卓南雁說著拍拍武通肩頭低聲道「老兄被蕭壇主選中來助我辦此大事也是緣分。」武通心中怦怦亂跳聲音不覺也低了起來:「什麼大事?」卓南雁又將頭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不能再低:「對面這莽漢名叫厲潑瘋乃是魔教餘孽數年前混入我大金圖謀不軌。日前蕭裕謀反聽說便暗中串通了魔教。但蕭壇主審了這厲潑瘋數年卻連個屁也問不出來王爺為此大是震怒!」龍驤樓各壇之間明爭暗鬥厲潑瘋被蕭別離擒住之事只有虎視壇中少數幾個蕭別離的親信才略知一二。武通見他連這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不由對他更是另眼相看。

    「為此小弟向王爺獻計要冒充宋朝細作砸牢反獄先救得這逆匪出去再暗中追擊擒住他的同黨!」卓南雁面露為難之色歎道「只是這小子看似瘋癲城府卻是甚深我在此待了數日他卻對我總是愛搭不理。無奈之下蕭壇主只得再派老兄前來冒充雄獅堂的臥底。適才我對你一通暴打老兄眉頭都不曾皺上一皺已讓這廝大是佩服適才他出口這一喝心裡面早將你當作了自己人!」武通這時才知他痛打自己確是王爺的「精妙安排」心內對王爺佩服之餘又不禁對自己的剛硬風骨大是得意低笑道:「老弟笑話了在下骨頭雖硬但適才老弟的手若是再重上半分只怕我便撐不住啦!」

    卓南雁讚道:「武兄凜然不屈端地是大丈夫的氣概小弟佩服萬分適才得罪實屬無奈還望海涵!」幾句話出口武通登覺飄飄如醉慨然道:「好歹沒有丟了蕭壇主的臉不知老弟有何吩咐?」牢獄內雖黑卓南雁也隱隱瞧見他紅腫的臉上燦然光接著胡言亂語道:「王爺已然應允若是我能擒到這逆賊同黨便讓我入龍吟壇。我瞧武兄有勇有謀委實是萬里挑一的難得人才若能助我立此大功回頭我跟王爺美言幾句讓老兄做了那鷹揚壇的壇主!」武通知道這南雁在王眼中非同小可聽了這話不禁心內怦怦大跳連道:「老兄只管吩咐小弟赴湯蹈火肝腦塗地!」心熱之下已將「老弟」改成了「老兄」。卓南雁笑道:「這全是王爺妙算咱們照著吩咐做就是!只是這萬劫獄內牢子可是毫不知情咱們戲要做足你只需這般行事……」武通連連點頭。

    估摸著到了深夜卓南雁忽然放聲大呼:「快來人啊這姓武的死啦!」他內力精深放聲大呼立時傳出好遠。左近牢房內登時不少犯人探頭張望厲潑瘋也一驚而起嘶聲罵道:「你這狗賊竟殺了他?」卓南雁道:「爺爺不過打他幾拳哪知這廝紙糊的一般沒幾下便斷了氣!」厲潑瘋目眥盡裂登時破口大罵。卓南雁也張嘴回敬。這兩人都是好大嗓門惹得附近關押的人犯群起嘻笑起哄。

    這武通是剛由虎視壇主親自押來的要犯三個守夜獄卒聽得他竟被人打死嚇得手足酸軟手持皮鞭一起飛奔而來。當先那滿面橫肉的牢頭取鑰匙打開卓南雁的牢門挑著燈籠來細瞧果見武通一動不動地橫臥在地。胖牢頭又驚又怒向卓南雁惡狠狠道:「是你這狗賊打死了他?」卓南雁道:「我不過這麼輕輕一掌這廝便倒地不起多半是詐死!」說著揮掌拍在牢頭胸前。他要瞧瞧牢內還有多少獄卒這一掌未盡全力。那牢頭卻已經受不住殺豬般大叫:「來人吶這小子不老實!」本書轉載bsp;跟著腳步雜沓又有兩個獄卒飛步奔來搶到牢內對著卓南雁拳打腳踢。卓南雁口中連叫冤枉左遮右擋亂了片刻卻再不見有獄卒趕來。他心神大定忽地「哎唷」一聲痛哼身子斜斜撞在鐵門上。嘩啦一聲登時合上。

    便在此時地上的武通一躍而起雙掌齊揮登時拍中三個獄卒穴道。他適才跟卓南雁動手時縮手縮腳這時收拾這幾個牢子卻是乾淨利落。那幾個獄卒剛剛驚覺未及驚叫出聲已被他鐵掌拍中昏倒在地。卓南雁向他連挑大拇指沉了片刻不見再有獄卒趕來才又擺了擺手武通立時將那胖牢頭的衣衫褪下套在自己身上又掏出一串鑰匙摸索著除下二人身上鐐銬。卓南雁伸手在地上抹了泥土胡亂塗在臉上再將一個獄卒身上鞋帽衣褲盡數除下拎在手中挑起燈籠便和武通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卓南雁身上那身衣衫還是簇新的龍驤士打扮武通穿那胖牢頭的衣衫也將就合身幽暗的牢房之中眾犯人還只當是獄卒陪著龍鑲士走了進來。卓南雁眼見數間牢房的方窗前黑黢黢擠滿了看熱鬧的腦袋當下舉起皮鞭四處亂抽學著那送飯牢子的聲音喝道:「日你乾娘全給老子老老實實地待著!」哈哈大笑聲中武通已取出自那牢頭身上搜得的鑰匙嘩啦啦地打開了厲潑瘋所在的牢門。

    「二位是誰?」適才卓南雁和武通計擒獄卒全在黑漆漆的牢房內行事厲潑瘋便在對面也沒瞧清楚見他二人忽然進來不由大是驚疑。武通將手一拱照著卓南雁的吩咐低聲道:「在下江南雄獅堂武通奉羅堂主之命前來相救!」厲潑瘋卻聽出了他的聲音眼中精芒閃動讚道:「原來是雄獅堂弟子怪不得如此了得!」一時之間卻也想不到這武通如何破牢而出的。卓南雁卻將那牢子衣衫遞過去低聲道:「時候緊迫快換了衣衫!」厲潑見這少年望著自己的目光滿是親近之色心下奇怪但他性子粗豪這時卻也懶得多問匆匆換了衣衫便跟他二人走出。

    武通手揮皮鞭大咧咧地當先領路輕車熟路地轉過幽暗的甬道再拐了兩個彎便出了兩道鐵門。那大門外還守著兩個龍鑲侍衛瞧見武通出來面現驚疑之色道:「老武鳳鳴壇的那小子……」話未說完武通已湊了過去低聲道:「蕭壇主有話吩咐!」趁那二人驚疑不定的當雙掌齊出登時拍中兩人要穴。厲潑瘋忍不住低聲讚道:「好功夫!」武通心下洋洋得意領著二人快步而出。

    出了大門卻見蒼穹深沉如蓋正是萬籟俱寂之時四周全是數丈高牆黑魅魅地矗立在夜色裡遠處一隊侍衛挑著燈籠懶洋洋地溜著。卓南雁也料不到如此順當長長透了口氣:「多虧蕭別離送這草包來助我不廢吹灰之力便救下厲叔叔。」武通猛一努嘴帶著二人向那漆黑的高牆奔去。那高牆全是水磨青磚砌成高可兩丈。武通施展壁虎游牆功拚力爬到中途忽覺身旁嗖的一聲卻是卓南雁托在厲潑瘋腰間竟是一躍而上。厲潑瘋和武通在心底不約而同地喝了聲彩。

    三人逾牆而出摸著黑再躡足溜出百十步只覺沒有追兵趕來當下放心大膽地拚力飛奔。一口氣奔出數里卻見前面是一片靜謐幽深的莽林原來已經奔到了京師之郊。武通累得渾身大汗忍不住停住步子呼呼喘氣。厲潑瘋也是腿酸氣浮扭頭瞧見卓南雁兀自氣息沉穩悠長不由笑道:「這位小兄弟當真好功夫你也是江南雄獅堂的麼?」

    此時天心已現出一輪殘月七八顆星兒疏疏落落地點綴天邊殘星淡月清光遙映。藉著些微的月光卓南雁望見那張自小看熟的粗豪大臉上淌滿了閃亮的汗水忍不住心緒起伏猛然揮手快如閃電般地連點了武通胸前四處穴道。武通的滿臉諂笑登時凝固顫聲道:「你、你不守……」話未說完已被卓南雁拍中啞穴。武通頹然倒地兀自滿面怒色。到了這時他還只當卓南雁「不守信義」地向自己出手只怕是為了要獨攬功勞。

    「借一步說話!」卓南雁卻沒功夫理他拉著厲潑瘋的手快步行入林中。二人走到林子深處的一塊大青石前卓南雁不由分說將厲潑瘋按坐石上納頭便拜。藉著林蔭間隙淡淡的月色厲潑瘋緊盯著他的臉疑惑道:「小兄弟你……」卓南雁仰頭道:「厲大個子你當真不認得我了麼?」聲音竟有些哽了。

    少主!」厲潑瘋怔了怔猛然伸出大手將他緊緊抱住高舉起似笑似哭的顫聲道「果然是我的好少主!你的功夫竟練得這般高了……」喊了兩聲聲音便哽得不成樣子跟著臉上涕淚橫流竟如孩子般地嗚嗚大哭起來。卓南雁望見那張熟悉的粗豪大臉上滾滿淚水也覺胸口酸眼眶一片模糊。

    厲潑瘋痛哭幾聲之後驀地又仰頭大笑:「教主您快瞅瞅咱這頭小雁可終是翅膀硬啦!」一時間又哭又笑狂性大。卓南雁待他心神平復才跟他細說別後際遇。厲潑瘋圓睜雙目聽得忽喜忽怒待得卓南雁問起他在龍驤樓中的遭遇時卻只淡淡一笑:「姓蕭的狗賊問我那兩個孩童來歷都逃到哪裡去了?老子硬是不說他們打得狠了老子便跟他們裝瘋賣傻亂說一氣!」卓南雁知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這數年之間在龍驤樓萬劫獄內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心中酸痛之餘又隱隱有一絲慶幸:「無論如何終於救得了厲叔叔的性命!」

    二人並肩坐在大青石上絮絮叨叨地又說了片刻卓南雁便又匆匆站起低聲道:「厲叔叔眼下明教的大雲島上紛亂得緊您逃回江南還是先到雄獅堂內安身!我還有要事在身要立時趕回萬劫獄!」說著將懷中幾塊散碎銀子掏出來塞入他手中。厲潑瘋知他仍要回去臥底。極力相勸讓他同回江南不必再去冒險。卓南雁只是微笑不允。厲潑瘋知道勸他不得忽然向西跪下雙手作火焰飛騰之狀喃喃念了幾句咒辭才站起身來道:「明尊護佑。少主定然平安無事!呵呵今生今世能得再見少主我厲潑瘋便立時死了也是心滿意足!」驀地將他緊緊一抱跟著大笑三聲這才轉身而去。

    卓南雁看著他高大地身影沒入叢林深處。心底忽酸忽喜卻不敢再多耽擱飛身出林疾步趕回。武通還靜靜地躺在地上。卓南雁道:「我不殺你你逃命去吧!」說著揮掌拍開了他的穴道冷笑道「厲潑瘋是你救的那幾個獄卒也全是你打傷的便一百張嘴你也洗脫不清。要性命的。便逃吧萬萬不得再回龍驤樓!」

    武通卻懶懶躺在地上。紋絲不動。卓南雁心中一驚伸手去探那鼻息。竟是頭面冰冷早氣絕身亡。凝神細瞧才見他喉間破了一個圓圓孔洞卻不見有鮮血流出月下瞧來分外詭異。卓南雁自心底呵出一口冷氣:「是誰殺了他難道一直有人跟著我們?武通被殺之後全身氣血凝結。這寒掌功夫好生了得!」霎時胸前背後儘是冷汗晚風吹來。只覺上也濕漉漉的。

    猛聽得密林深處傳來厲潑瘋的一聲怒吼聲音短促惶急。卓南雁一躍而起向密林狂奔而去。林中不時傳來厲潑瘋驚怒的吼聲卻不聞和他動手之人地半點聲息。陡聽厲潑瘋長聲大喝卓南雁飛身掠去月色下正瞧見他那高大的身子晃了晃忽地倚在了一棵老樹上。他大吃一驚疾步衝上卻見厲潑瘋背靠大樹呼呼喘氣眼珠子骨碌碌亂轉竟是給人點了穴道。在厲潑瘋身旁卻不見半點人影。

    激戰驟歇密林中忽地寂靜下來只聞風擾林梢、夜鳥啾鳴之聲。卓南雁心氣稍定遊目四顧忽見身側十步外老樹下定定地立著一個人影。夜風拂來那人衣袖微微飄舉模樣卻看不清楚。卓南雁只覺一股涼意自腳底下泛起來:「這人長途跟蹤於我又在數招之間擒下厲大個子武功好不詭異!」驀地長聲清嘯一招「獨鶴與飛」鐵掌直按向那人胸前。他見那人襲殺武通手段狠辣是以下手也是毫不留情忘憂心法的功力提至十成。

    那人見他掌勢沖淡精妙忍不住讚一聲好身子倏忽拔起有若一股青煙般地向樹上竄去。忘憂心法最重對全局關照卓南雁未曾出手已將身周的一草一木一枝一石印入腦內事先早已算好了這人的諸般退路。哪料到這人不進不退反而飛身上竄還是讓他微微一驚。

    卓南雁振聲長嘯身子也拔地而起「華頂之雲」、「蕭蕭落葉」連環攻出一招飄逸靈動一招雄渾飛揚虛實相應剛柔並濟。那人背貼大樹兩腿連點身子不住向上飛竄雙掌疾揮驚蛇狂舞一般在瞬息間接連拍出七掌掌影如雪花錯落柳絮漫舞將卓南雁這兩招堪堪擋開。

    兩人掌上激鬥腳下卻在樹上輕點急縱繞著枝杈繁茂的大樹不住盤旋升騰片刻功夫便已竄到樹頂。二人各自提氣調息凝立樹梢凜然對視。清冷地月光自雲隙間照來將那人的一張平平淡淡的臉孔映得清清楚楚正是龍驤樓鳳鳴壇主葉天候。卓南雁眼瞳驟縮笑道:「果然是葉壇主!」葉天候卻也微微一笑:「好功夫想不到棋仙施屠龍竟收了如此高徒!」

    「這小子怎地知道我是棋仙弟子?」卓南雁心中劇震臉上卻滿不在乎地笑道「知道棋仙的好弟子要給你收屍心中定然榮幸得緊吧!」必殺。葉天候卻淡淡笑道:「我只是隨口一詐你竟坦認了!」

    「該死的狗賊!」卓南雁臉上笑意不減心中卻想「此人詭詐多謀萬萬留他不得!」念頭一動猛然在樹梢上重重一踏一股勁氣怒潮般奔湧而出整株大樹枝顫干搖葉天候立足的那根枝椏登時從中折斷。葉天候也料不到年紀輕輕的卓南雁內勁收已到了如此境地一驚之下身子急墜。

    四散飄飛的乾枯樹葉之中卓南雁卻已借勢飛撲而到雙掌凌空擊下。六陽斷玉掌練到極

    返柔可以掌起無風但此時卓南雁存心立威掌上聲勢驚人。無數殘枝老葉在沖蕩的掌風中出絲絲銳響聲若鳳鳴鶴唳驟雨狂瀾般地傾灑而下。眼見他招式猛惡葉天候霍地大袖狂飛雙掌驀然屈指成爪怒龍出海般向上抓出凌厲的爪風激得墜葉四散飛出。

    兩人自樹頂一起飛墜下來卓南雁猛摧真力掌影舒張膨脹有如巍峨泰山沉沉實實地壓了下來。葉天候的鐵爪縱逸開闔卻如老龍躍波靈虯戲珠招式愈詭異空幻的爪影當真宛如千年沉夢似乎要把當頭壓來的泰山深鎖夢中。六陽斷玉掌剛勁威猛凝重如山葉天候的爪功卻空空蕩蕩如夢如幻。

    「夢迴神機爪!」卓南雁忍不住驚呼出聲他想起那晚羅雪亭跟自己說得清楚臥底龍驤樓之人擅長的正是這路爪法。瞬息之間卓南雁的六陽斷玉掌已使到了最後一招「無爭勢」葉天候悶哼一聲身若蝙蝠游空藉著掌力遠遠退開。卓南雁掌上勁力也是一即收借勢落地之後怔怔地望著月色下呼呼微喘的葉天候沉聲道:「三更驚回千里夢?」

    「頭白弦斷少知音!」葉天候咳了一聲才笑道「羅堂主早就傳訊說要再派精靈弟子前來卻不料是老弟!咳咳很好這掌法陽剛無匹若非老弟機靈。適才這一掌已要了老兄我地性命!」卓南雁望著他臉上又是欣喜又是激越的神色心中不由一暖笑道:「葉兄爪法精奧卓南雁實是大開眼界!」這句話說得確是自肺腑。在六陽斷玉掌那樣至陽至剛的掌法凌空轟擊之下葉天候卻施展以柔克剛的爪法雖退不亂始終佔據三成攻勢委實讓他佩服。

    二人對望一眼。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葉天候揮掌拍開厲潑瘋的穴道笑道:「厲兄得罪勿怪!你這麼冒冒失失地逃走不出兩日便會給龍驤樓擒回。」厲潑瘋嘿嘿笑道:「不怪不怪他***。你們這場龍爭虎鬥當真讓老厲看得過癮!」葉天候淡淡一笑卻轉頭對卓南雁道:「兄弟你忒也莽撞了……」

    經他一番敘說卓南雁才知道自己被麻倒關入萬劫獄果然是王完顏亨的安排而武通以雄獅堂的身份入獄則是虎視壇主蕭別離地主意。完顏亨如此策劃一來可以試探出來歷莫測的南雁的身份真假。二來也可杜絕旁人的妒火怨言。至於今晚卓南雁之所以順順當當地救走厲潑瘋並非運氣太好。而是全賴葉天候撤走了萬劫獄內的諸多侍衛。這還是多虧了龍驤樓內相互牽制的老規矩既然武通是虎視壇內派來地人。那麼為防他們串通一氣奉命監視的就不能再是虎視壇。素來對卓南雁不陰不陽的鳳鳴壇主葉天候便得以擔當了暗中監視的這一差事。

    葉天候笑道:「自施老歸隱廬山之後當世見過棋仙新悟武功之人寥若晨星在下卻恰好是其中之一。當日我與你一動手便覺你武功清逸出塵那日又見了你千幻萬變的棋藝竟連王爺也奈何你不得便猜你必是棋仙高弟。所以我一直對你甚是留意!」葉天候說到這裡。忽又將臉一扳「只是你也太低估了龍驤樓的勢力。當日你在金陵試劍上力挫群雄不出三日龍驤樓便得知了力奪神劍那人的模樣長相。我麻翻你之後取你佩劍一看果是辟魔神劍!」

    「好在這一點羅堂主早已料到!」卓南雁笑嘻嘻道「照著他的安排我這次離開雄獅堂乃是夜盜神劍寶馬不辭而別至今江南武林都在滿天下地捉我這個盜劍賊!」葉天候點頭道:「還是羅堂主深思熟慮!回頭我自會將這緣由跟完顏亨說清這也只算我先前盤問不細這把劍你最好獻給樓主名劍招忌懷之不利!」他說著沉沉一歎「你做得甚妙今晚劫監救人全是那武通一人所做只是你為何心慈手軟不殺了這廝滅口?武通無勇無謀他能逃得出龍驤樓的鋪天大網麼又或他膽小怕事逕自逃回龍驤樓老實交待你再機靈百倍也是有死無生!」

    卓南雁忍不住歎一口氣:「其實我也知不可放他只是覺得這小子傻得可愛不忍動手!」葉天候眼中閃過一絲黯然無奈歎道:「你不忍殺他他便殺你!江湖之中歷來便是如此!」

    卓南雁默然無語緩緩點頭走到厲潑瘋身前道:「厲大個子你打我一掌吧!」厲潑瘋道:「做甚麼?」卓南雁愁眉苦臉道:「今晚武通劫走了你我不能坐視不管吧好歹要給完顏亨一個交代!我只得說今晚這武通進了牢房之後便即裝死誘得獄卒進來之後暴然出手將我和幾個獄卒一併打昏。你和武通的武功路數相類這一掌由你來打才能以假亂真!」

    葉天候忽道:「那武通地功夫跟你相距甚遠怎能將你打傷?」卓南雁苦笑道:「我自給關入萬劫獄便痛罵葉壇主惱憤得一頓飯也不吃三日裡粒米不沾不必武通出手一陣風也能將我吹倒!」厲潑瘋卻惶恐起來道:「少主當真讓我打你?」卓南雁挺起胸走到他身前道:「打吧打吧厲大個子怎地婆婆媽媽起來!」

    厲潑瘋猶豫片刻終於擰著眉毛拍出一掌卓南雁哎喲一聲身子倒飛而出直跌入草叢之中。「少主」厲潑瘋大吃一驚聲音都顫了「你沒事吧!他***這一掌還是打得重了。」卓南雁卻咳嗽著站起解開衣襟月色下只見胸前赫然一個掌印不由苦笑道:「還沒給你打死!」

    天候卻舉頭望望月色低聲道:「好了時辰不早個獄卒醒來之前你回萬劫獄。王爺問起萬事便往那武通身上一推好在武通已死什麼事都是他幹的這叫死無對證!我自會想法子安置厲兄待風聲過去再送他回江南!」說話之間三人已自林中行出走到了武通屍身之前。

    卓南雁瞧見雙目怒張的武通屍身又瞧瞧葉天候道:「只是葉兄奉命監視武通怎能任由他劫走了『魔教餘孽厲潑瘋』?」葉天候卻胸有成繡笑道:「我趕來稍晚那武通已劫走了厲潑瘋我追蹤一夜也是毫無所得!大不了挨王爺一通訓斥但武通是虎視壇的人大黑鍋卻要蕭別離來背。」說話之間自懷中取出一隻瓷瓶倒出些粉末灑入武通喉頭傷處隨即便聽嗤嗤聲響那喉頭破洞騰起酸臭煙氣跟著黑水四溢傷口漸漸擴大片刻功夫一具八尺屍身連皮骨帶衣服盡皆化為水。卓南雁心下暗自驚服:「葉大哥忠心虎膽卻在王完顏亨跟前亦步亦趨不露半點聲色而瞧他斬殺武通化骨滅跡則又剛斷果決當真是個厲害角色!」當下和厲潑瘋作別飛身趕回萬劫獄。

    萬劫獄內還是黑黢黢的卓南雁悄沒聲息地潛入自己那間牢房仰面倒在地上立時裝作昏迷不醒。隔了多時那三個獄卒穴道自解覺武通蹤跡不見不免大喊大叫。卓南雁也昏昏沉沉地自地上撐起身子卻虛弱著嗓子罵道:「這廝詐死……劫獄……」便又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轉過天來一大早葉天候便將卓南雁接回鳳鳴壇。還是那間幽暗冷靜的小屋還是陰鬱的晨曦和跳耀的燭火只是此刻二人已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互述往事感慨無限。

    桌上擺滿了酒菜卓南雁一邊狼吞虎嚥一邊呵呵笑道:「遲早有一天我也會將你關進萬劫獄日日灌你臭米粥喝!」葉天候笑道:「當年我身入龍驤樓完顏亨大大小小地試了我一十三次相形之下老弟可算幸運得多了。」卓南雁望著那張略顯清�尷滬惜掑ㄧT肅然起敬道:「葉兄在這龍潭虎穴之中藏身三年更能謀得鳳鳴壇主的高位讓完顏亨深信不疑委實萬分了得!」

    「完顏亨誰也不信!」葉天候的笑容凝重起來「我為他出生入死做下多少大事卻還是不得進入龍吟壇。那才是龍驤樓的中樞非但藏有《七星秘》、《沖凝仙經》那等武林至寶更是龍驤樓號施令的所在。壇中長老皆是深沉睿智之輩完顏亨的諸多謀劃多與他們商議。入不了龍吟壇便無法得知那龍蛇變之秘!」

    「龍蛇變?」卓南雁正自放口大嚼聞言登時將一塊熱辣辣的熟牛肉硬生生嚥下去瞠目道「難道葉兄丁點頭緒也沒探出來?」葉天候隱在幽暗中的眸子閃了閃道:「這半年來完顏亨一直對我甚是提防龍蛇變之秘我只隱約知道一個大概。完顏亮即將揮師南侵在此之前龍驤樓要策劃一場驚天密謀先將大宋朝廷中能征慣戰之臣盡數誅殺!」

    一陣清涼的晨風透窗襲來卓南雁卻在心底覺出一股冷徹肺腑的寒意忍不住道:「盡數誅殺?這麼說龍驤樓要大舉入侵江南分頭刺殺大宋能臣?」葉天候緩緩搖頭:「詳情我便全不知曉了但此計既名龍蛇變自然決不會用大舉行刺這麼笨的法子!」說到這裡他那雙幽深的雙眸緊緊盯住卓南雁低聲問:「你可知道龍驤樓最可怖之處是什麼?」

    「自然是龍吟壇了?」這念頭只在卓南雁腦中一閃卻又想「他不會明知故問難道還有比龍吟壇還厲害的地方?」便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葉天候幾乎不見眼白的烏黑眸子閃著沉沉的光道:「知道龍驤樓的江湖中人只道龍驤樓中最厲害的地方必是龍吟壇卻不知道龍驤樓還有一股更隱秘更可怕的人馬——龍鬚!」

    「龍鬚?」卓南雁目光一寒忍不住道:「好古怪的名字難道便是龍的鬚子麼?」葉天候點頭道:「不錯『龍鬚』這股勢力確是如同神龍之須無孔不入卻又纖細難尋!他們便如你我一樣乃是龍驤樓派出混入別國的細作和殺手。這群龍鬚人數雖少卻各懷奇能大宋朝廷之上武林幫派之中都有龍鬚暗中潛伏。這些人只聽完顏亨一人號令只要一得完顏亨密令便即百折不撓不死不休!龍蛇變之計便是由這群似人似鬼的龍鬚死士來施行。」

    卓南雁眉頭也不禁緊蹙起來道「只須除去完顏亨不就破了他這龍蛇變之計了麼?」葉天候:「不成!只要完顏亨密令一下哪怕是他轉天暴斃群人也會像一群螞蟻一樣精密細緻地執行他這龍蛇變之秘!這便是龍鬚最可怕的地方!可惜我至今也不知完顏亨是如何操控龍鬚這樣一個詭秘勢力的!」卓南雁不禁在心底無聲地透了口氣淡淡地道:「是以探明龍蛇變之前完顏亨還殺不得!」

    葉天候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點頭道:「令尊卓盟主千古俠義天候仰慕得緊。況且我的全家也是龍驤樓所殺咱兄弟這血海深仇自然要報但眼下還是以大局為重!」他說著眼中光稜乍閃低聲道「好在金主完顏亮已對完顏亨有了猜忌之心據我揣度只怕過不了多久便有一場好戲要看!」

    卓南雁猛然想起皇宮內僕散騰那沉冷如刀的目光忍不住道:「那日兄弟隨完顏亨進宮金主完顏亮身旁有個絕頂高手『刀霸』僕散騰對完顏亨好生無禮。」葉天候將手在大腿上重重一拍道:「刀霸僕散騰?聽說此人乃是新近才被完顏亮卑辭厚禮延入宮內的為的便是防備完顏亨!其實金主完顏亮一直對完顏亨又忌又畏只怕已有了除他之心!」卓南雁身子微震道:「這又是什麼緣故?」

    葉天候又神秘莫測地笑起來:「金主完顏亮雖然是太祖的長子長孫但終究是篡位登基因此不免對宗室子孫深懷戒心登基之後便對金太祖金太宗的子嗣大加屠戮弄得金太宗早早絕嗣金太祖的子孫也只剩下寥寥幾人。完顏亨乃是太祖嫡孫更手握龍驤樓和龍鬚這一明一暗天底下最厲害的兩股武林勢力怎能不見疑於上?」

    卓南雁想起那晚在皇宮之中金主完顏亮與完顏亨那一番意味深長的對話不由暗自點頭。葉天候又道:「須知完顏亮疑心最重當年疑心他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完顏袞有謀反之嫌連審也不審便將涉案諸人一併宰了。完顏亨素來自負雄武不懂韜光養晦江湖中人送他綽號『滄海龍騰』他也不知避諱一個朝廷重臣卻以『龍』為號早已犯了完顏亮的大忌。」

    「正因完顏亨為太祖嫡孫此心忠耿不容有二!」完顏亨那聲沉冷蕭索的歎息和那張孤寂落寞的面孔霎時在腦中閃過不知怎地卓南雁竟忽在心底對這殺父仇敵生出幾分憐憫。他猛然昂起臉道:「是以眼下的當務之急便是混入龍吟壇探知龍蛇變之秘的詳情然後傳訊給羅堂主讓他早做防備!」葉天候道:「不錯!探知龍蛇變之秘原本艱難萬分但老弟不日便會晉身龍吟壇有你相助把握便大了數分!」

    卓南雁雙眉一揚道:「他這麼快便答應了讓我入龍吟壇?」葉天候道:「虎視壇派來的武通莫名其妙地劫走了厲潑瘋昨晚完顏亨已向蕭別離大雷霆罵得他狗血噴頭。而我追蹤不力晚到片刻也給他痛罵一番。但不管怎樣老弟好歹是順順當當地過了關完顏亨已親口應允待會便要見你!」他說著又嘿嘿一笑「老弟得以身入龍吟壇還要多謝金主完顏亮!你是完顏亮御口親封的六品龍驤士完顏亨不得不對你高看一眼。」

    葉天候頓了頓忽然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笑道:「還有那位婷郡主始終對老弟情思綿綿想必也是完顏亨看重你的原因之一。」卓南雁臉上微紅故意呵呵笑道:「那不過是逢場作戲!葉兄當小弟是什麼人了?」葉天候笑容一斂道:「完顏亨雖是絕世雄豪卻最疼愛這個女兒你跟完顏婷是逢場作戲也好假戲真做也罷可也得給我老老實實地做下去。」

    卓南雁默然不語低下頭來風捲殘雲一般將桌上酒菜掃蕩得乾乾淨淨才將嘴一抹笑道:「葉兄這一回你酒內不會給小弟再下迷*魂*藥了吧!」葉天候哈哈一笑:「好咱們這就去見王爺!」

    兩人行到門口葉天候忽然頓住步子轉頭望著他道:「兄弟老哥還有一事相求!」卓南雁笑道:「大哥只管說!」葉天候的臉緊了緊忽然緊握住他的手低聲道:「這普天下的學武之人莫不想見識一下天衣真氣……」卓南雁心下登時了然不待他說完便笑道:「待小弟混入龍吟壇若有機緣得見那天衣真氣必然偷上他一套獻給老兄!」葉天候滿面感激連連點頭道:「好!好兄弟!哥哥交了你這好兄弟當真不枉此生。只是那完顏亨機詐之極你萬萬不可弄險盜取經書只須將修煉之法牢牢記在腦中回頭轉述給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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