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 第二卷 純陽卷 第五章 槍挑東南
    眾人見釋海雨這幾步走得疾若狂風,足下棍兒竟是紋絲不動,不由齊齊喝了聲彩。楚仙流望了九如一眼,欲言又止,九如手拈鬍鬚,淡淡笑道:「你猜得不錯。」楚仙流皺眉道:「那就奇了,難道老窮酸有兩個傳人?」九如白眉一軒,奇道:「還有一個?」楚仙流點頭道:「若論武功,那一個可比眼前這個厲害多了。」說話間,木棍上兩人早已發動,釋海雨一步丈餘,來去如電。相形之下,梁蕭則緩慢許多,但他出步雖不快捷,卻似有縮地成寸之能,明明瞧他身在東邊,慢悠悠三步一走,便穿過十丈,抵達西端。

    須臾間,二人一快一慢兜了十來個圈子,時如蝶戲,時如燕翔。眼看釋海雨幾度就要得手,卻總被梁蕭於間不容髮之際遁走。時間一長,不止釋海雨心中不解,眾人也都莫名其妙,柳鶯鶯更是秀目圓瞪,心中疑惑:「小色鬼的輕功,何時變得如此厲害?」忽聽身邊楚仙流長歎道:「姓梁的小子內力平平,算計之精,卻是世間少有,這四十五步之內便如他手掌紋路,辨析入微。這位釋賢侄空負一身輕功,也唯有亦步亦趨,隨他進退,況且還要當心足底木棍,十成輕功用不上三成。」九如冷笑道:「和尚卻不以為然。小烏龜到底功力不濟,見識不足,換了老烏龜出馬,縱有百十個梁蕭,也是彈指之間,一併擒了。」楚仙流點頭道:「這話倒是不假。」柳鶯鶯張著耳朵聽二人說話,卻聽得越發糊塗,忽見梁蕭迭遇險招,不由暗暗焦急。

    釋海雨久鬥無功,耳聽得四面議論聲嗡嗡直響,不由大為焦躁:「我釋家輕功天下無雙,若還抓不住這個乳臭小兒,豈不平白折了名聲?」想到此處,驀地勁貫足底,將細棍踏得入地寸許,身子陡然縱起,大鳥般向梁蕭頭頂撲來。梁蕭足下一轉,以「三三步」向左躥出。釋海雨身形凌空轉折,右掌劈出,驟喝道:「小兔崽子,給我下去!」掌風如山,壓向梁蕭。眾人俱是一驚,敢情釋海雨久戰無功,竟欲以無儔掌力,將梁蕭先從棍上逼落,其後自己即便雙足落地,也算勝了。

    喝聲未竭,忽見梁蕭足下旋轉,單掌上撥,卻是一招「天旋地轉」。二掌相交,釋海雨但覺掌力被帶得一偏,心叫不好,掌風所及,卡啦啦一陣響,竟將細棍掃折一片。釋海雨疾喝一聲,凌空變式,一個觔斗向後翻出,欲要落在身後細棍之上。梁蕭覷得真切,忽地使招「三才歸元」,雙掌齊出,掌風將釋海雨身下細棍一併推倒。釋海雨大驚失色,慌亂間大袖亂揮,力圖煞住落勢,再尋木棍落足,不料梁蕭左一招「三才歸元」,右一招「三才歸元」,呼呼數掌,竟將他身下丈餘方圓的細木棍盡數推倒。

    釋海雨眼看要輸,忽地長嘯一聲,雙掌亂揮,掌風沛然四達,地上細木棍紛紛伏倒。他這招正是魚死網破之計,即便自己無處立身,也叫梁蕭立足不得,他身在半空,梁蕭卻立在棍上,木棍一倒,勢必當先落地。再說就算兩人一同落地,也是平手。釋海雨不但輕功高絕,掌力也頗雄渾,一時場中細木棍盡被掃中,梁蕭倒退不迭,踩得細木棍卡嚓嚓紛紛斷折,驀地站立不穩,一個觔斗向後翻出。

    柳鶯鶯一顆芳心隨他退卻一沉到底,倏地合上美目,不忍再看,但雙眼雖閉,雙耳聽覺仍在,忽聽得人群裡一陣歎息,然後便是一靜。柳鶯鶯心覺奇怪,張眼偷覷,卻見釋海雨站在地上。梁蕭則頭足顛倒,雙手撐地,模樣十分奇怪。

    卻聽釋海雨冷笑道:「小子,你這是什麼姿勢?哼,這回大夥兒一齊落地,不分輸贏,須得重新比過。」梁蕭卻不翻身,哈哈笑道:「釋兄只怕錯了!」釋海雨皺眉道:「釋某哪裡錯了?」梁蕭笑道:「咱們事先約定,怎生算輸?」釋海雨不假思索道:「你若被我擒住,便算是輸。此外任誰雙腳落地……」說到這裡,他忽地張口結舌,兩眼瞪著梁蕭,再也說不出話來。梁蕭笑道:「不錯不錯,雙腳落地算輸,雙手落地,又當如何?」說罷翻身站起,笑瞇瞇望著釋海雨。眾人聽得這話,紛紛大罵梁蕭狡猾。

    釋海雨瞪著梁蕭,面皮時青時紅,忽地嘿了一聲,一拂袖,轉過身子,便如一縷輕煙,飄飄然穿林而去。梁蕭不由長長鬆了一口氣,心道:「這人贏便是贏,輸便是輸,倒也不拖泥帶水。」

    楚仙流淡淡一笑,也一拂袖,揚聲道:「老和尚,我也去了,明日午時,我在『醉也不歸樓』設酒相候。咱們醉也不歸。」九如不由得咕嘟嘟吞了口唾沫,笑道:「會無好會,筵無好筵,想用酒肉收買和尚,只怕不能。」楚仙流淡然道:「話不多說,過午不候。」說罷轉身即走,楚宮見狀,急道:「三叔,你當真走了麼?」楚仙流卻不答話,朗聲一笑,身形矯若驚龍,向南而去。

    九如瞧了梁、柳二人一眼,笑道:「走吧。」推動巨鐘,轟轟隆隆滾向北方。一時間,兩大高手一南一北,笑聲各各衝霄而起,就如兩隻大鵬鳥比翅而飛,難分高低。

    梁、柳二人隨九如走出一程,上了官道,柳鶯鶯取出一支銅哨,吹了數聲,聲音尖利,傳得極遠。不多時,但聽一聲馬嘶,胭脂一跛一跛從草莽中躥了出來。柳鶯鶯歡喜至極,摟住胭脂脖子,咯咯直笑,但見它後腿箭傷,又不由心中一酸,哽聲道:「胭脂,都怨我不好,害苦你啦。」梁蕭接口道:「說得是,你不喝酒,乖馬兒也就不會受傷了。」柳鶯鶯心中作惱:「好啊,我不來找你麻煩,你卻來觸我霉頭。」狠狠瞪了梁蕭一眼道:「我的馬兒,關你什麼事?」

    梁蕭正要反駁,卻聽九如笑道:「罷了,斗這些閒氣作甚?小傢伙,女娃娃,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咱們就此別過。」柳鶯鶯一驚,也忘了與梁蕭拗氣,叫道:「和尚,你要走了?」九如笑道:「是啊,這口大鐘乃是寒山寺偷來的,倘若不還回去,弘悟和尚還不把我一口水吞了?」

    柳鶯鶯悵然道:「一口鍾偷了便偷了,有什麼大不了?和尚,你這一走,那些傢伙又會來纏人。不如你和我同行,大家一起喝酒吃肉,順道還可教我些功夫,將來遇上那個老色鬼,也不用怕他了。」九如笑道:「你想得倒美,嘿嘿,要學功夫麼,那也容易!你只需剃了光頭做小尼姑,和尚就教你。要麼,一概免談。」柳鶯鶯不忍與他分離,本想尋借口留他同行幾日,但一聽這話,大感躊躇。

    九如笑道:「和尚便知道你不肯,你花容月貌,又得了如意郎君,倘若做了尼姑,豈非大大的無味?」柳鶯鶯嬌靨羞紅,啐道:「臭和尚,亂嚼舌根,小心我拿耳刮子打你。」九如嘖嘖道:「女人的臉二月的天,方纔還要和我喝酒吃肉,翻臉就不認人了。小傢伙,和尚一走,你須得加倍小心,千萬別說錯了話,丟了腦袋。」梁蕭聽得莫名其妙,心道:「我與鶯鶯那麼要好,她怎會要我的腦袋?」柳鶯鶯卻氣得頓足,罵道:「死禿驢,快滾快滾。」九如哈哈大笑,手拍銅鐘,巨鐘轉動,捲起滾滾煙塵,宛如一條神龍,倏然去得遠了。

    柳鶯鶯雖然餘怒未消,但當真瞧得九如去遠,又想到這和尚神龍見首不見尾,經此一別,只怕再無見面之日,不覺眼圈一紅,兩行淚水滾落出來。

    梁蕭知她心境,歎了口氣,拍拍她肩,正要安慰兩句,柳鶯鶯忽地伸手,將他狠狠推開,怒叱道:「滾遠些。」出手甚重,推得梁蕭倒退三步,柳鶯鶯縱身躍上胭脂馬,頭也不回,打馬便走,胭脂馬腳力驚人,轉眼間便消失在大路盡頭。

    柳鶯鶯騎馬狂奔二里許,回頭觀望,卻不見梁蕭趕來,心頭氣苦,又怕胭脂傷勢惡化,只得停下,坐在路邊大石上發呆,忽而想道:「我把小色鬼一個人丟在後面,倘若姓楚的不死心,又找上他,豈不糟糕?」幾欲催馬趕回,但又放不下面子,咬牙忖道:「他那般欺負人,死了也活該。」雖如此想,卻又目視來路,怔怔地流下淚來。

    淚眼矇矓中,忽見梁蕭無精打采,慢吞吞地順大路走過來,大約瞧見她了,步子加快,飛也似奔過來,喜道:「鶯鶯,我還當見不到你了呢!」柳鶯鶯見了他,心頭已是百味雜陳,又聽他叫了這聲「鶯鶯」,面皮雖然繃著,心卻軟了大半,冷冷地道:「我還當你不來了!」梁蕭笑道:「胭脂四條腿,我才兩條腿,自然跑不過它。」柳鶯鶯怒道:「你根本就沒跑。」梁蕭皺了皺眉,撓頭道:「我直當你生氣了,不肯理我了。」柳鶯鶯聽他一說,頓時勾起滿腹委屈,伏在石上,嚶嚶哭了起來。梁蕭平日裡縱是千巧百靈,但今日不知為何,頭腦竟遲鈍了許多,不復往日靈光。見柳鶯鶯大哭,頓時慌亂道:「別哭別哭,我有什麼不好,你打我就是,我不還手。」

    柳鶯鶯仍是哭,邊哭邊道:「師父不要我,那些混蛋又冤枉我,說我偷他們的盒子,你這個小色鬼不但不助我,還夥同他們一道氣我,我死了你才甘心麼……我死了才好,什麼煩惱都沒有了。」梁蕭聽她哭得淒慘,也不覺心酸,一句話衝口而出:「你要死,我陪你死好了。」柳鶯鶯嬌軀一顫,胸中升起一股甜蜜之意,輕哼了一聲,澀聲道:「要死你自己死去,誰和你一同死了!」梁蕭笑道:「你若不哭,我死一回也不打緊的。」柳鶯鶯道:「呸,人還能死幾次麼?」

    梁蕭道:「能啊,我小時頑皮,爹爹常打我,打得狠了,我便翻眼裝死,我爹見狀便不打了。如此算來,也死過好多回呢。」柳鶯鶯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但只笑了一下,又尋思道:「不成,這小子憊懶得緊,今日若不給他個下馬威,以後休想降伏得住他。」當即又板起粉頰,冷冷不語。

    梁蕭說了那番話,念及亡父,不勝淒然,再也無心說笑。柳鶯鶯聽他久不言語,反倒按捺不住,冷哼一聲,道:「你說這些又怎樣?人家還不是冤枉我。」梁蕭雙眉一擰,大聲道:「我才不信你偷了鐵盒,老和尚也不信,是不是?別人管他作甚?若要文鬥武鬥,我盡都奉陪。」

    柳鶯鶯啐道:「你很了不起麼?」低頭偷偷一笑,又抬頭道,「小色鬼,我要和你約法三章。」梁蕭見她美目泛紅,雪白的臉上尚掛著淚痕,不由倍感憐惜,歎道:「別說三章,三十章我也依你。」柳鶯鶯冷笑道:「我可不是說笑,你依得這三章便罷,依不得,大家各走各路,省得彼此見了煩心。」梁蕭瞧她說得鄭重,心想再不見她,不知會如何難受,便道:「好,你說,我都依你。」

    柳鶯鶯道:「第一麼,從今往後,未得應允你不許碰我一下,左手碰砍左手,右手碰砍右手。」梁蕭尋思:「若不慎碰著,豈不冤哉。」但眼前不便違拗,只得道:鶯鶯目不轉睛盯著他,見他應允,方才暗暗鬆了口氣,又道:「其二麼,便是從今往後,不得踏入勾欄一步,左腳進砍左腳,右腳踏進,便砍右腳。」梁蕭奇道:「為什麼?」柳鶯鶯面色漲紅,啐道:「呸,你還有臉問?」梁蕭道:「我進去了,不叫人唱曲,成麼?」柳鶯鶯怒道:「那也不成。」梁蕭頹然道:「好,我不去就是。」柳鶯鶯聽他答應,心中暗喜,忍著笑道:「第三,你從今往後,再也不許撕女人衣服,若敢如此,我先殺她,再殺你,然後自盡。」一抬眼,卻見梁蕭瞪著自己,瞠目結舌。柳鶯鶯作惱道:「裝傻麼?你不答應,我立馬便走。」話未說完,眼圈又自紅了。

    梁蕭聽她約法三章,一章比一章狠厲,心中十分納悶,但又不忍傷她心懷,只得道:「我答應便是。」柳鶯鶯聽他答應,心滿意足,轉嗔為喜,來拉梁蕭,梁蕭大驚,將手一縮。柳鶯鶯忍俊不禁,咯咯地笑彎了腰,道:「大笨蛋,我拉你,便不算背約啦。」梁蕭奇道:「這是什麼話?你去勾欄便成麼?你撕男人衣服便成麼?」柳鶯鶯臉色一變,怒道:「我怎麼會去撕男人衣服?」梁蕭一意讓她高興,只得道:「好好,盡都由你,你做什麼,我都不在意的。」柳鶯鶯正色道:「梁蕭,只要你依我這約法三章,我也決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梁蕭聽她語氣,似乎將自己看作十分獨特之人,心頭一甜,再無他念,笑道:「我也是的。」二人相視一笑,胸中嫌怨齊消了。

    梁蕭坐下來道:「鶯鶯,以後去哪裡呢?」柳鶯鶯沉吟道:「楚老頭既然冤枉我偷了那個什麼『蠢羊』鐵盒,哼,本姑娘便當真偷上一偷,給他瞧瞧。」梁蕭拍手笑道:「照啊,正該如此。」柳鶯鶯得他附和,大為喜樂,展顏一笑,繼而又皺眉道:「我的柳笠丟在酒樓啦。」梁蕭道:「戴那勞什子有什麼好?瞧不著你,反叫人氣悶。」柳鶯鶯不禁笑道:「小色鬼,你很愛瞧我麼?」梁蕭沒由來臉一紅,點了點頭。柳鶯鶯心中甜蜜,笑道:「好吧,只要你在我身邊,我便不戴那個勞什子,讓你瞧個夠。」梁蕭喜道:「是啊,你生得這麼好看,就該讓大家都瞧見的。」邊說邊拉住馬韁,說道:「我來牽馬。」柳鶯鶯聽他誇讚自己美貌,心中歡喜,含笑走在他旁邊。

    二人揀僻靜小路,迤邐行了一日,到得入夜時分,但聽水聲,二人登上一處山丘,遙見月下江水浩蕩遠去。梁蕭笑道:「到長江了!」柳鶯鶯道:「雷公堡在江北,今夜露宿一夜,趕早尋渡船過江。」梁蕭一口答應。柳鶯鶯側耳聆聽,笑道:「梁蕭,那邊有泉水。」梁蕭也聽了聽,果然叮咚有聲,不覺笑道:「你耳朵比兔子還靈。」柳鶯鶯白他一眼,道:「我是兔子,你就是青草。」梁蕭笑道:「錯了,我是癩皮狗,專咬兔子。」柳鶯鶯似笑非笑,美目流盼道:「好呀,你敢咬我試試。」梁蕭見她玉膚花貌,吹彈得破,小口潤濕飽滿,恰似嫩紅水菱,不自禁想起巨鐘內銷魂滋味,頓時嗓子乾澀,正想抱住她,親熱個夠,可轉念想及約定,又覺洩氣,掉頭道:「那可巧,我也正口渴呢。」

    柳鶯鶯見他神氣古怪,一顆心也不禁怦怦亂跳,待見他掉過頭去,又覺惱怒:「沒膽的笨蛋,你當真抱我親我,我就會怪罪麼?再說,讓你不許動手,你動嘴了,也不算違約……」想到這裡,忽覺身子火熱,心兒撲撲亂跳,額上也滲出汗珠來,不由自怨道:「傻丫頭,你發什麼癡?」一時嬌羞不勝,長吸了一口氣,才移步隨在梁蕭身邊。

    二人並肩繞過一座緩丘,到了一片山崖前,只見細泉從山崖上淙淙瀉入一眼深潭,潭邊繞樹,半遮半掩,潭水宛轉成溪,又匯入江中。柳鶯鶯取出乾糧,與梁蕭就著泉水分吃了,說道:「這幾日跑得一身臭汗,我要沐浴更衣,你去江邊,決不許偷看。」自顧起身,在包袱中尋取衣物。

    梁蕭見她背影纖穠合度,修頸雪白,宛若凝脂,一舉一動,莫不嫵媚動人,忙將眼閉上,可心頭又浮現出銅鐘內那些旖旎風光,頓覺口乾舌燥。柳鶯鶯不聞動靜,嗔道:「你還不走?」梁蕭只得按捺住心神,轉到江邊坐下,心中卻是綺念叢生,久久難平,欲要潛回偷瞧,可誓約在身,又苦苦忍住,此中苦樂滋味,決非局外人所能體會。

    不多時,但聽腳步聲響,梁蕭掉頭一瞧,只見柳鶯鶯姍姍而來,新衣色如嫩柳,一窩青絲水光星閃,搭在渾圓的肩頭上,更襯得肌膚如玉。柳鶯鶯見他盯著自己,目光好似一對鉤子,含羞嗔道:「小色鬼,又在想什麼壞事啦?」梁蕭衝口而出:「正想你呀。」柳鶯鶯雙頰如染胭脂,不由啐道:「誰跟你有壞事了。」說罷挨著梁蕭坐下,少女新浴方罷,香澤微聞,梁蕭只覺血沸心跳,幾難自持。

    柳鶯鶯坐了一會兒,忽道:「小色鬼,你沒偷看吧。」梁蕭大覺洩氣,哼聲道:「沒看!」柳鶯鶯暗罵道:「小笨蛋,渾沒半點膽子。」想罷雙頰又熱,啐了一口,卻不知到底是啐梁蕭,還是不忿自身。又枯坐一陣,柳鶯鶯忽地笑道:「小色鬼,趁著沒人,我唱首曲子給你聽,好不好?」梁蕭喜道:「好呀。」柳鶯鶯見他急切模樣,嫣然一笑,綻朱唇,啟玉齒,對著滔滔江水展喉歌道:「牧草青青永駐留,走上千年不到頭。海子連波大如天,子子孫孫喝不夠。天上的白雲全是羊,地上的山丘都是牛;一箭射下太陽來,放在床頭省燈油。」

    這首曲子原本俗野至極,但經柳鶯鶯珠玉之喉一番歌來,竟然說不出的宛轉好聽,頗有繞樑三日、勾魂攝魄之妙。梁蕭從未聽過這般好歌喉,不禁癡了,在曲韻中回味了好久,才想起詞來,問道:「這曲子是誰寫的,也不怕吹破牛皮?」柳鶯鶯雪玉般面頰上浮起一絲微笑,說道:「這首曲子就叫大話歌,是天山腳下的窮牧人唱的,只為太窮,所以指望牧場青翠,廣大無極。海子湖比天還大,永不乾涸,這樣就可以萬代千秋地放牧,不受遷徙之苦。但大多窮牧人都是幫人放牧,自己沒有牛羊,於是看到白雲就想到羊,看到山丘就想到牛。到得晚上,帳裡沒燈,又黑又冷,他們就想一箭射落太陽,放到帳篷裡取暖照亮。」柳鶯鶯說到這裡,笑容忽斂,輕輕歎了口氣。

    梁蕭想到那些窮牧人的慘淡光景,也笑不出來。見柳鶯鶯甚不開心,便道:「鶯鶯,你唱歌真好聽,再唱一首好不好?」柳鶯鶯撅嘴道:「我又不是勾欄裡的姑娘,為啥只我唱,你也要唱給我聽。」梁蕭為難道:「可我不會唱。」柳鶯鶯笑道:「那你會做什麼呀?」梁蕭想了想,道:「我會數星星。」柳鶯鶯微顰道:「這也算本事,星星都在天上掛著,傻子才不會數!」梁蕭笑道:「我數得可與別人不同。」他伸手指著天上,道:「你瞧啊,那四顆星星連起來像什麼?」柳鶯鶯順他手指瞧去,說道:「像石臼。」梁蕭又指道:「上面三顆呢?」柳鶯鶯道:「像杵子。」梁蕭笑道:「旁邊那四顆星像什麼?」柳鶯鶯雙目一亮,拍手笑道:「啊喲,這個像人,這麼一說,可不是一個人用杵子搗米麼?」梁蕭道:「不是搗米,是杵藥,這些星星有個總名兒,叫做仙人杵藥。」說罷又一一指著諸星,說道:「那八顆星連起來名叫弧矢,如箭在弦;那個叫天船,那是天龜,那是軒轅,那是玉井,那是天刀,那是河鼓。嗯,那個麼?是牛郎牽的牛,織女是那顆最亮的星子,身旁兩顆小星星,是她的兩個孩兒,是以光芒暗淡些……」

    梁蕭隨意指畫星空,柳鶯鶯隨他指點,瞧得目不轉睛,笑道:「真奇怪,以往瞧星星就是星星,倒沒覺察到這許多人物牛馬,虧得聽你說了,方才知道。」梁蕭笑道:「這都是古人想出來的,不算我的功勞。」柳鶯鶯瞥他一眼,心道:「這小色鬼不自誇,不居功,倒是難得。」遊目望去,只見月射寒江,波光如練,澄空萬里,星輝燦然。柳鶯鶯只覺此景此樂從所未有,不覺握住梁蕭的手。梁蕭卻沉醉星辰之間,竟未察覺。

    二人攜手並肩,望著夜空,說著星斗軼事,直聊到玉兔西斜,方才倦了起來,去到潭邊,用大石搭了一圈圍牆,摒拒野獸,而後蓋了柳鶯鶯攜帶的氈被,抵足而臥。

    睡到半夜,梁蕭忽被一陣叫聲驚醒,側目望去,卻見柳鶯鶯閉著眼,雙手虛空亂抓,似欲抓住什麼,口裡叫道:「師父,師父……」忽又捫住心口,面上露出痛楚之色,叫道,「師叔……別打了……別打了……」聲音與先時不同,尖細稚嫩,好似女童聲音,聽在耳中,頗有些詭異。

    梁蕭知她夢魘,顧不得誓約,搖晃她道:「鶯鶯……」柳鶯鶯被他搖醒,但覺遍體冷汗,心兒劇跳,只欲破胸而出,忽想起夢中情形,不自禁悲從中來,撲入梁蕭懷裡,哭道:「師父死啦……再也不要鶯鶯啦……不要鶯鶯啦。」梁蕭將她抱在懷裡,軟語道:「別哭了,那是做夢,當不得真的。」柳鶯鶯連連搖頭,哽聲道:「不是做夢,師父真的死啦,埋在土裡,再也見不到啦。」梁蕭吃了一驚,忖想柳鶯鶯平日達觀樂天,嬉笑自若,想不到她心裡竟也有如許慘事,驀然間,他想到親手掩埋父親的情形,胸中一痛,淚水奪眶而出,但知目前不宜大放悲聲,只得強忍悲慼,勸慰道:「夢裡不是還能見到麼?」

    柳鶯鶯狠狠將他推開,怒道:「夢裡是夢裡,做得了數麼?畫的餅兒能吃嗎?鏡裡的花兒能采嗎?」說著又哭起來。梁蕭心道:「我怎麼不懂?我還不是常常夢到爹爹媽媽。」瞧她臉上掛滿淚痕,不覺憐意頓起,笑道:「畫餅怎不能吃,你畫在紙上,我連著紙一道吞下去。」柳鶯鶯哭笑不得,啐道:「那我畫在地上,你吃不吃泥巴?」

    梁蕭道:「你畫了,我便吃。」柳鶯鶯瞧他神色嚴肅,知他變著法兒叫自己開心,忍不住撲哧一笑,低罵道:「臭小子,盡說大話。」如此一來,卻不再哭,怔然半晌,歎道:「小色鬼,我夢裡都說了什麼?」梁蕭如實說了。柳鶯鶯歎了一口氣,道:「我這次來中原,本是要尋我師叔的。」梁蕭道:「投*她麼?」柳鶯鶯搖頭道:「不是,我要向她討個公道。問她為什麼要害死我師父。」梁蕭大吃一驚。卻聽柳鶯鶯幽幽歎道:「我真不明白,那一天,師叔為何會突然變了一個人,一點都不像她了……」梁蕭不由問道:「變成怎樣?」

    柳鶯鶯定定瞧著遠處,緩聲道,「那時,我剛滿五歲,師叔突然從山外回來,臉瘦削蒼白,似乎很是疲憊。她平日最疼我,每次回天山,總會帶給我許多好玩的物事,好吃的東西,抱著我到處嬉戲玩耍。可那一次,我撲上去叫她,她卻沒笑一下,既不抱我,也不說話……」說到這裡,低眉不語。梁蕭想了想,說道:「或許她遇到很傷心的事!」柳鶯鶯歎道:「是呀,我也這麼猜。可是師父至死,也不肯對我說明緣由,只說是一件大醜事,令師門蒙羞,不說也罷。」她歎了口氣,又道,「那時候,我見師叔對我冷冷淡淡的,心裡好不難過,吃過晚飯,悶悶地就去睡覺,但怎也睡不著。過了一陣,就聽到廳堂裡傳來爭吵聲。我心中奇怪,便躡足過去,躲在門邊偷聽,卻聽師父說道:『這一屍兩命,太違天良了吧。』師叔卻道:『一屍三命又如何?都是活該。』師父似乎氣極,喘著氣道:『好啊,既然如此。從今往後,你再不是大雪山的弟子,你做什麼,與我再無干係。』師叔冷笑道:『不須你逐我出門,只要將《梭羅指法》和《辟陽手》兩本秘笈傳給我,我轉身便走。』師父也冷笑道:『傳給你,你又去害人麼?我活著一日,你就別想。而且,今日我要廢了你,教你從今往後不能動武。』師叔笑道:『好師姐,你可真狠心。』說罷,廳堂中便傳來極快的風聲。」梁蕭失聲道:「她們打起來了?」

    柳鶯鶯道:「是啊,我從門縫向外瞧,只見師父與師叔身影飄飄,各使『飄雪神掌』,鬥得快極。那時我似懂非懂,還當她們和平時一般,拆解掌法。鬥了一陣,師父使出梭羅指,點了數下,師叔抵擋不住,忽地笑了一聲,向我這方掠來,只一掌就震破房門,將我抓在手裡。」梁蕭叫道:「這廝好毒。」柳鶯鶯柳眉倒立,忽地嗔道:「嚷什麼?她再毒,也輪不到你罵。」

    梁蕭不知她為何生氣,頗覺委屈,但這個當兒,又不好與她鬥嘴,只得忍著。卻見柳鶯鶯罵過這句,又托了腮,望著暗處發怔,玉頰上掛著淡淡憂傷,半晌才歎道:「那時候,師叔抓著我,笑著說:『好師姐,你用梭羅指啊,怎麼不用啦?』師父怕傷了我,只好說道:『你將她放下了,有話好說。』師叔笑道:『師姐端地爽快,先把秘笈拿來。』師父看了我一眼,神色猶豫,但終究從袖裡取出兩本泛黃的小冊子。師叔接過收好,笑道:『師姐,對不住得很』,忽地出掌,打向師父胸口,口中笑著道:『你若躲了,這一掌可就落到鶯鶯身上了。』師父本要躲的,一聽這話,只得不躲不避,挨了這掌,倒退了好幾步,身子也搖搖晃晃。師叔又笑道:『果然師徒情深,可太笨了些兒,為人若不狠心手辣,只會受欺,常言說得好:惡人做到底,斬草須除根。』說罷又是兩掌,打在師父身上。師父怕連累我,竟……竟連挨了三掌,也不還手……」說到這裡,又流下淚來。

    梁蕭忍不住問道:「後來呢?」柳鶯鶯抹了淚,哽咽道:「我那時小,什麼也不懂,見師叔笑瞇瞇的,還當她們玩鬧,直瞧見師父口角不斷淌出血來,才害怕起來,哭道:『師叔別打了,別打師父了。』師叔聽見叫聲,身子顫了一下,低頭望了我一陣,忽地長長歎了口氣,將我放下,出門去了,從那以後,再也沒回過天山。可師父硬受三掌,身負重傷,從此也再沒好過,去年內傷復發,一病不起……」說到這裡,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梁蕭歎了口氣,將她輕輕摟住,心忖道:「那壞人倒還有點兒良心,聽鶯鶯一叫,竟然罷手了。」想著也替柳鶯鶯後怕。此時天光漸白,柳鶯鶯哭得累了,*在他肩頭,迷糊睡去。正當此時,梁蕭忽覺地皮震動,接著聽得蹄聲,舉目遙觀,只見十餘騎人馬飛奔而來。柳鶯鶯也聞聲醒來,輕哼道:「姓楚的又追來了嗎?」牽了梁蕭,伏在石塊之後。

    須臾間,馬隊逼近江岸,藉著初露晨曦,只見為首之人,竟是在「醉也不歸樓」遇上的那個藍袍漢子,只見他人高馬壯,肩上掛著一張五尺大弓,顧盼之間神威凜凜。那群漢子縱馬來到江邊,停了下來,有人叫了一聲,梁蕭聽出是蒙古語:「大將軍,沒船過江了。」

    藍袍漢子眺望江水,忽地雙眉一挑,以蒙古語沉聲道:「上山坡,背水列陣。」眾大漢哄然應命,呼啦啦縱馬馳上一片緩丘,下馬分作兩隊,一隊屈膝彎弓,指定來路,另一隊立在後方,引弓站立。藍袍漢子也跳下馬來,挽弓佇立,任憑江風吹起衣衫,身子卻如淵渟嶽峙,一動不動。

    梁蕭聽其說話,似是為人追迫。念頭尚未轉完,便聽來路上馬蹄聲又響,數十騎人馬呼嘯而來,騎士衣衫雜駁,均是宋人裝束,大約瞧見這群漢子被江水攔住去路,一齊高聲歡呼,一陣風衝到山丘之下。藍袍漢子覷得分明,喝道:「放箭。」弓弦驟響,一排箭迎著來騎射去,只聽悲嘶聲起,數匹戰馬中箭,前蹄屈曲,將主人顛了下來。此時間,山丘上第一隊大漢罷手,取箭上弦,後一排大漢跨上一步,銳箭早出,這次卻是直奔其人。只聽數聲慘叫,那些墮地騎士躲閃不及,頓有傷亡。

    那兩排大漢進退之間,儼然合於法度,先射馬,後射人,少有虛發。轉瞬間三輪箭罷,宋人騎士已死傷二十餘人,有人高聲叫道:「賊子弓箭厲害,暫且避退。」眾騎士抓起死傷同伴,旋風般向後疾退,退避之間,又折數人。

    宋人退出一箭之地,穩住陣腳,商議一陣,些許人持盾牌走在前面,其他人持刀掄槍,徒步相隨。坡上大漢被盾牌所阻,無奈停射,紛紛拔出腰刀。那藍袍漢子一聲冷笑,忽地挽起五尺大弓,大喝一聲,一箭射出,那支箭比尋常羽箭粗大一倍,箭干包裹鐵皮,十分沉重,但饒是如此,去勢依然無比凌厲,射中一人小腿,那人吃痛慘哼,手上盾牌略偏,藍袍漢子第二箭趁隙而至,正中那人額頭,貫腦而入。兩方人馬見此威勢,禁不住齊齊發了聲喊。

    藍袍漢子弓弦一撥,又一箭射向一個壯漢咽喉。那人舉盾格擋,卻擋不住箭上巨力,悶哼一聲,後跌數步,眼前箭芒乍閃,二箭又至,他眼疾手快,左手鋼刀橫出,卻聽「噹」的一聲,鋼刀從中折斷,那箭鏃也應聲而折,但箭桿去勢不衰,仍然沒入他咽喉。

    藍袍漢子強弓重箭,連斃二人,宋人大多膽寒,逡巡不前。這時忽聽一聲長嘯,一人掠出人群,左手持盾,右手執槍,直奔緩丘而來。那藍袍漢子箭出連珠,嗖嗖嗖發出三箭,那人槍盾左右遮攔,竟將來箭一一擋飛,來勢不止,奔抵山丘之前。坡上大漢齊喊一聲,紛紛持刀衝下。

    那人見狀,喝聲:「滾開!」槍花一抖,便刺倒一人,轉身再喝一聲,又刺死一人。藍袍漢子心中大凜,這十三名手下都是身經百戰、千中挑一的好手,誰想遇上這人,一個照面也抵擋不住。宋人見首領顯露神威,無不精神大振,鼓噪著向山丘撲來。藍袍漢子濃眉一揚,已有決斷,竟不理會那持槍高手,挽開巨弓,箭如雷奔電走,盡往他身後宋人招呼。

    那持槍者耳聽得身後同伴慘叫不絕,驚怒交迸,急欲搶上山坡,與那藍袍漢子交鋒。但眼前的壯漢偏偏悍不畏死,前仆後繼。持槍者焦急無比,槍法更趨凌厲,喝一聲刺死一人,待喝到第十三聲,一眾大漢盡被搠翻。那人奔上緩丘,回頭一瞧,不禁心膽欲裂,敢情坡下屍橫遍地,竟然再無半個活人。

    這一番殺戮宛若電光石火,梁、柳二人遠遠瞧著,神魄俱奪,渾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槍法箭術,不由得對望一眼,均覺對方掌心之中,濕漉漉的,滿是汗水。

    坡上二人對峙半晌,那持槍者忽地發出一聲長長的悲嘯,聲震大江,悠悠不絕,那人一聲嘯罷,厲聲道:「賊酋,你射得好!」此時東方已白,晨曦照亮那人形貌,只見他紫面長髯,眉飛入鬢,眼似兩彎冷月,尤顯凜冽之威。

    藍袍漢子也拋開弓箭,將一口單刀取在手中,淡然道:「足下槍法也好!敢問現在宋軍中居於何職?」那人冷笑一聲,啐道:「老子既沒得做官的閒心,也受不得做官的閒氣。」那藍袍漢子面露訝色,皺眉道:「足下如此人才,竟然流落江湖,可惜!可惜!」那人冷笑道:「惜你娘個屁,那鳥官兒有什麼好當?老子浪跡江湖,方才逍遙自在。」藍袍漢子不以為忤,微微笑道:「足下槍法絕世,若能投入我大元,當可橫行天下。」那人沒料他當此之時,竟還敢遊說自己,不禁啞然失笑,大聲道:「好你個臭韃子,我不殺你,你倒來說我。廢話少說,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忽地丟開盾牌,將槍戳在左畔,自腰間取下一個葫蘆,咕嘟嘟喝起酒來。

    他雖然仰天喝酒,破綻百出,但偏偏氣勢俱足,叫人莫知所攻。藍袍漢子見那桿金槍長可齊肩,槍尖金芒畢露,只因才殺過人,隱隱透著血光。槍纓也為金色,槍桿通體點染碎金,旭日一耀,宛如出水龍鱗。藍袍漢子心一動,驀地想起一個人。

    那人喝罷酒,眉間微醺,想起同伴盡歿,不由得悲憤驟起,將葫蘆猛然一擲,緩緩道:「百年新封酒,萬古殺人槍!」聲音沉鬱無比,蘊藉了極大悲憤。藍袍漢子哈哈笑道:「百年之酒,豈為新封?活人似春來草長,殺人如秋葉凋落,因時而動,又何來萬古?」那人大拇指一蹺,笑道:「好賊酋,有見識。可惜龍某酒少,要麼當須敬你一鬥。」藍袍漢子濃眉一挑,脫口叫道:「龍某?莫不是槍挑東南?」

    那人冷笑道:「不錯,老子就是龍入海。」梁蕭只覺這名字耳熟,卻想不起何時聽過。只聽龍入海又道:「不過,你雖知其一,卻不知其二。要知婦人能生出兒子,丈夫能養出閨女,天者清虛,卻有日月之實,地者濁實,乃有空谷之虛。萬物既然自相矛盾,何不能有百年新封之酒,萬古殺人之槍?」這數語奇突,藍袍漢子眉間閃過一絲迷惑,只此一瞬,氣勢上倏現破綻。龍入海等的便是這一刻,大喝一聲,槍纓掄圓,槍尖疾吐,赫赫如驕陽騰空,勃勃如怒龍昂首,氣勢千鈞,直鎖藍袍漢子咽喉。

    霎時間,忽見那藍袍漢子單刀疾起,刀脊磕中槍尖,嗡然聲響,登登登,二人同退三步,竟是功力相當,不分高下。龍入海一掃狂態,瞧了瞧手中金槍,又望著那藍衫漢子,頷首道:「好刀法,示之以弱,擊之以強。」原來藍袍漢子那一絲惑色竟是欺敵之策,實則並無破綻,若非龍入海留有後著,勢必被他卸開金槍,單刀搶入,劈個正著。龍入海不想他貌似雄壯,心機卻一深至斯,不由得精神凝定,再無輕敵之念。藍袍漢子暗道可惜,口中笑道:「敢情閣下也通兵法?」龍入海冷笑道:「略知一二。」突地疾若驚風,登登登踏上三步,每一步均是氣勢懾人。

    藍袍漢子冷冷瞧著金槍槍尖,橫刀於胸,雙足如與大地相融,凝如山,沉如海。剎那間,龍入海一聲怪嘯,金槍陡振,若亂鶯出巢,撲將過來。藍袍漢子直待槍到胸前,方才揮刀橫劈,嗡的一聲,刀槍絞擊,光散影亂,一時間,兩人各逞絕技,在丘頂上鬥成一團。

    梁蕭從旁觀看,那二人出手奇快,初時全然瞧不明白,但看得久了,卻也隱隱瞧出一些門道,龍入海的槍法看似繁花亂錦,實則神氣凝固,餘勢綿綿不窮。藍袍漢子的單刀變化較少,刀光幾被槍影掩蓋,但每一刀絕無多餘,均是用在適當之時、適當之處。

    兩人險象環生,鬥到七八十合時,山丘上人影一亂,忽聽龍入海驟喝一聲,槍影頓消,金槍形神如一,直奔那藍袍漢子胸口。

    誰料藍袍漢子也大笑一聲,不擋不避,反而丟開單刀,梁蕭轉念不及,金槍竟已被藍袍漢子左手攥住,右掌如電掠出。要知龍入海精氣神盡繫於金槍槍尖,全未料到對手當此生死關頭,竟會棄刀用掌,並且掌法之強,尤勝刀法。倉促間躲閃不及,被藍袍漢子連環兩掌擊在胸口,不自禁倒退六步,跌坐在地,但饒是如此,藍袍漢子仍未避過那一槍,金槍刺入左胸,頃刻間,藍衫已被鮮血殷透。

    龍入海吐了兩口鮮血,雙手撐地,欲要掙起,但卻終究不能。藍袍漢子也足下踉蹌,搖晃數次,舉手拔出金槍,創口頓時血如泉湧,藍袍漢子也不瞧傷勢,雙目凝視金槍,點頭道:「好金槍,可有名號?」龍入海微喘數下,抬起雙眼,目中儘是倔強之色,嘿笑道:「有名號,便叫龍入海。」藍袍漢子一怔,哈哈笑道:「好,槍如其人,果然壯哉。」

    龍入海絲絲吸了口氣,忽地咬牙道:「你掌法既然勝於刀法,方才為何捨掌用刀?」藍袍漢子歎了口氣,搖頭道:「你既知示之以弱,擊之以強,就不知『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麼?你槍法千變,我只須棄刀用掌,一變足矣。」

    這兩句話出自《孫子兵法》,均道兵法詭詐之意。龍入海呆了呆,暗道:「雖不知此人身份,但他有此將才,今日不死,勢必後患無窮!」奮力一掙,卻起不得半分,不由得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淒涼之意,一聲笑罷,喃喃念道:「細雨初歇,落紅飄零,龍入大海,三奇除名。」語聲漸微,身子陡弛,溘然而逝。

    原來龍入海為「南天三奇」之首,另二奇姬落紅、莫細雨早年喪於蕭千絕之手,他今日一死,「南天三奇」自此除名了。

    藍袍漢子雖然勝出,卻也沒料到龍入海這最後一槍如此猛利,掌心油皮雖脫了一層,仍擋不住這奪命一擊。他起初尚能忍耐,時候一久,只覺創口疼痛難禁,肺中空氣外洩,痛如烈火燒灼,搖晃數下,終於不支坐倒,呼呼喘氣。

    梁蕭見狀,方要起身,忽聽遠處又傳來蹄聲。不一時,只見四騎人馬馳到近前,梁、柳二人看清騎者模樣,微感吃驚,敢情來的不是別人,卻是脫歡主僕四人。脫歡臉色兀自蒼白,其他三人氣色也甚灰敗,顯然內傷未癒。

    四人瞧著地上死屍,神色驚疑不定。脫歡顧盼一番,忽向那藍袍漢子笑道:「大將軍,好本事!」藍袍漢子冷冷瞧著他,面色煞白,卻不發一言。脫歡見他傷重,心中暗喜,哈哈笑道:「沒料到大將軍竟與本王不謀而合,也來南方刺探軍情。看來大將軍此番必是胸有成竹,穩奪帥印了?」

    藍袍漢子心中雪亮,心知定是脫歡出賣自己,惹來南朝高手追殺,現下自己所處境地,較之方才更險三分,可惜傷勢太重,莫說奮力一戰,舉手抬足也有不能,轉念間,忍痛一笑,淡然道:「聖上既令千歲與我各自擬定方略,以定帥位。誠所謂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我焉能妄加猜測,須得親眼瞧過,所擬戰策方能貼切。」

    脫歡聽他神態從容、語氣平靜,不似重傷模樣,心下生疑,瞧他一陣,哈哈笑道:「可惜,過了今日,小王怕是坐定了這個帥位了。大將軍承讓之情,小王必然銘記在心。來日南徵得勝,定當烹羊宰牛,祭拜將軍於黃泉之下。」說罷,向三名隨從使了個眼色。三人各提兵刃,翻身下馬。要知這藍袍漢子武功雄強,換作平日,三人聯手也未敢言勝,但眼前他身遭重創,任中一人也可取他性命,只不過脫歡猜不透對頭虛實,故而派出三人,以防萬一。

    梁蕭見狀,尋思道:「這四王子是個大大的壞人,這藍衣人是他的對頭,想必是個好人。」他年少識淺,對善惡之分不甚明白,主意一定,忽地起身笑道:「四王爺,你的肋骨還疼麼?」柳鶯鶯見他起身,也只好隨之站起。

    脫歡循聲一瞧,臉色大變。他在姑蘇被九如捉弄,斷了兩根肋骨,雖得名醫療治,仍覺疼痛,只為除掉這藍袍漢子,始才抱傷前來。哈里斯等人也均變色。他三人同樣內傷未癒,並且才吃過梁、柳二人苦頭,敗軍之將,委實不足言勇,未及交鋒,先已有些怯了。

    脫歡神色變幻數次,哈哈笑道:「是你們啊!躲在石頭後面做什麼?哈哈,莫不是……」柳鶯鶯輕哼一聲,忽道:「你胡說一句試試……」脫歡本想戲辱二人幾句,聞言面色一沉,不敢再言,他權衡利弊,自忖有此二人,輸多贏少,無奈暫且忍住惱怒,望藍袍漢子哈哈笑道:「大將軍,既然如此,咱們就此別過,只願將軍福緣深厚,安然返回大都。」

    藍袍漢子不動聲色,淡淡地道:「千歲走好,小將不送了。」脫歡瞪著他沒,臉色青白不定,忽地嘿笑一聲,轉過馬頭,其他三人也恨恨上馬。四人揮鞭夾馬,望來路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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