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翻捲,電蛇猙獰,茫茫的大雨遮蓋了天地,夾雜著一個又一個霹靂,好似滿天神鬼在齊聲慟哭。
已成為澤國的大地上,卻有一處山凹滴水不沾。從外看去,黑黝黝的崖壁足有數千尺之高,然而升騰而上的白色巨焰更逾百尺,炙得那滂沱雨水在遙遙上空就化為蒸氣,不能下落半滴。
叮叮噹噹的鍛打聲從谷底隨風飄出,響徹入雲,其間還隱隱夾雜著豪邁悠長的歌聲:
天地為爐兮——
造化為工——
陰陽為炭兮——
萬物為銅——
雨珠蒙濕了眼簾,洪水漫過了半腰,人魚女孩卻覺得很快樂,拍手稱好,「繼續下,繼續下,淹得越高越好。」
在她身旁,精靈虛浮在水面上,右手緊緊握住了劍柄,手指的關節彷彿還有些顫抖。
「凡爾特同學,這一位新上來的同學已經打了一個月的鐵了,他究竟想製造什麼兵器?」
「身為短兵器製作行家,定然是鍛造上古名劍,」精靈的臉上永遠是那麼蒼白,「這就是絕世神劍的鑄造場面:赤堇之山破而出錫,若邪之溪涸而出銅,雨師淋道,雷公擊橐,蛟龍捧爐,天帝裝炭,太一下觀,夭精聚之,因天地之華,造為……」
「落鵬!」山谷之中響起雷鳴般的怒喝,一道光華耀目的毫光直衝雲霄,高空之上,一個巨大的鳥影閃避不及,慘淒的厲鳴從口中發出,灑下了大蓬大蓬的血雨翎毛。
一片黑翎緩緩飄到了影夕身前,女孩瞪大了眼睛,發現這竟是一片大如葦席的巨羽,足可容納好幾個人躺在上面。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凡爾特用指甲在黑羽上用力一劃,能碎開硬石的勁道卻對其絲毫無損,「神劍若成精魂,往往有神物來殉。用此鳥來祭剛出爐的神兵,便是鵬之劍魂,論速度定然為飛劍之冠。」
「這就是傳說中扶搖而上九萬里的大鵬,翅膀扇個三四下就能繞星球一周的神鳥?」影夕驚歎地撫摸著寬大的黑羽,「那他要用飛劍來斬你,你不就是跑不掉了?」
山凹中的火光突然熄滅,天地間登時變得全然漆黑。再一道閃電劈下的時候,人魚女孩身邊的精靈已經離開了原地,向前移動了百尺之遠。
在凡爾特的對面,一個灰袍草履的男孩頭戴竹笠,看不清面目,背後掛一把其長無比的寬刃巨劍,遠遠超過了他的身高。
閃電熄了又亮,亮了又熄,兩個相互對峙的軀體一動不動,呼吸的特徵已經從他們身上完全消失,連中間的空氣都似乎都凝成了固體。
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影夕的瞳孔中,雙把長劍同時變成了兩道白芒,撞擊的聲音還沒來得及入耳,四周又溶入了黑暗。
轟隆一聲,合閉的山凹又升騰起白色焰苗,一聲又一聲的金屬敲擊也是和以前那樣節奏穩定。
「凡爾特同學,剛才是你勝了?」
「都什麼年頭了,他居然還用青銅劍,當然是自取其敗,」精靈嘿嘿一笑,「那種銅四錫一的玩意兒剛脆易折,硬度再高也沒有用,一碰就斷。」
「那這位同學現在又去造什麼了?」
「估計是老老實實進入鐵器時代了。」凡爾特頓了一頓,「不管是百煉還是灌鋼,總之正經造點東西出來吧,玩什麼跳大神的玄虛是沒用的。」
「可是,他既然造出的是一把飛劍,剛才為什麼不祭出來在空中砍你?」
「我不是說了那是青銅劍麼,份量太沉,超載了,當然就飛不起來了。」
※※※
「噹」地一聲巨響,短兵坊首發精心鍛造的長劍,在拼劍過程中第四次斷成了兩截。從鐵製兵器到鋼質利刃,這次毀壞的已經是秘銀材質的魔法劍。
「凡爾特同學,真想不到你手中的長劍竟然如此神異。」影夕故意不提精靈的劍法,只是誇讚武器出色。
瞥了人魚女孩一眼,凡爾特緩緩說道,「當然,我好歹也有個劍聖的稱號,怎麼可能拿把破銅爛鐵在身邊?」
「不對吧,我聽說劍聖的境界是手中無劍,心中有劍,就算是一把�袧C在手上,也能削鐵如泥,切金如粉。」
「那是唯意志論的口號,沒一把好劍還叫什麼劍手?作為一個有崇高劍道精神的戰士,我們講究的是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劍斷了就要死麼,也太偏激了吧,你怎麼不向那位打鐵的學習學習,輸了以後弄把更好的武器再來打過?」
「這就是我和他之間的區別,所以他只是個鐵匠,而我是個劍聖。」
天空又傳來巨鳥的淒鳴,無數的血珠和黑羽飄飄灑落。
「又來了,」精靈歎了口氣,「怎麼每次完工都要宰一隻大鵬,就算是行規要討個綵頭,找只公雞來代替也差不多了,反正不都是禽鳥麼?」
「我覺得這位同學壓根沒有啥封神的意圖啊,本身不行,武器也不行,你從他身上能總結出什麼教訓?」
「也不能這樣說,還是有一定收穫的,至少系統地掌握了冶金工藝是如何進步發展的……」
驀然間,滿天烏雲消散得一乾二淨,清朗的陽光淡淡灑照下來,半空鶴唳聲聲,白霧繚繞,一人足踏長劍從山凹處迎風飛來,寬大的灰袍簌簌而動,望之有如神仙中人。
「無知異類,豈懂我仙家飛劍之妙!」人魚和精靈都住了口,望上看去,終於瞧見了這位短兵坊首發的長相,只見他骨骼清奇,劍眉星目,手上還揣著個酒壺,臉孔紅撲撲的,如果長大了定然是帥哥一名。「我告訴你們吧,越是高級材質的飛劍,越難練出劍魂,從青銅器循序漸進,是降低風險的最好辦法。」
「這次他的劍好像終於修成正果了。」影夕小聲說道,「看它金光閃閃,霞光萬道,莫不是精金。對了,你的劍是什麼材料?」
「鎳鉻合金。」
「這沒法比啊。」
「廢話,這還用你說。」精靈二話不說,跳到空中一個飛行術就逃。
「凡爾特同學,你身為劍聖,以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崇高劍道精神為榮,怎麼可以就這樣逃跑呢?」人魚女孩同樣用上飛行術在後面追趕。
「所以我堅決不和他交手,保住了劍,就不用殉劍,這你還想不明白?」
「想走?上天下地你們都逃不掉!」背後傳來高聲斥喝,一道金光快如閃電,急急追來。
急速爬升、向下俯衝、連續翻滾、直角轉彎……逃跑者使出了一個又一個高級飛行操縱術,但載人的金色飛劍只憑本身的精魂引導,就死死吃定了目標,不僅沒有被甩開,反而在迅速縮短追趕的距離。
※※※
骨塔下層,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
「鏡術師,阿劍同學也失敗了麼?」
「他飛得太快了,無意中竟然超過了聲速,」藍袍男孩回答,「結果一頭撞上了音障,被重疊震波和空氣漩渦絞成了碎片,連武器也落到了敵人手裡。」
「阿劍同學怎麼會這麼不小心?」
「他是個很好的鑄劍大師,可惜的是對空氣動力學瞭解的不夠,」大預言師嚴肅地看著同伴,「所以說,為了生命安全和幸福人生,請不要超速駕駛,尤其不能酒後開車。」
「……」
「小才和阿劍失敗的根源,在於過於依賴外物,不屬於自己的力量,永遠是靠不住的。」金紅色頭髮的女孩站了起來,「這道骨梯既然是封神之路,探求神力才是正道。」
「小藜,你真是深不可測,想不到我們的板凳也有勇氣去封神?」
「這個世界上,你們想不到的事情那可太多了。」小藜毫不遲疑地踏上旋梯,踏了幾步,黑色眼瞳突然變成了明亮的金色,瞬息之間又恢復回來,好像什麼也沒發生。